Salvia dorisiana Ch.26-30
Plurk whisper: https://www.plurk.com/p/ny7ugdCh.1 - 7 https://telegra.ph/Salvia-dorisiana-08-08
Ch.8 - 13 https://telegra.ph/Salvia-dorisiana-08-12
Ch.14 - 19 https://telegra.ph/Salvia-dorisiana-08-21
Ch.20 - 25 https://telegra.ph/Salvia-dorisiana-08-29
Ch.31 (end) https://telegra.ph/Salvia-dorisiana-09-10
26
妳的身體搶在理智之前行動,在妳還沒做好任何準備以前,妳已經跨出了那一步。少了高大書牆的阻礙,倚倒在長桌上的那兩道身影,清楚在妳的視網膜上倒映成像。
這一刻妳想起了羅琳那幅水墨人像畫。畫中那名有著淡漠目光的女子,留有一頭美麗的髮辮,辮裡紮著繪有青竹的白絲巾,那時妳只覺得她似曾相識,卻沒想透為什麼。現在她從畫裡活了過來,以相同的角度,緩緩側過臉來看妳。
最令妳訝異的,竟然不是她原本整齊服貼的襯衫如今褪落肩膀,不是她修長的腿正跨坐在另一個衣衫不整的人身上,甚至不是她前一刻還陷在激烈的擁吻裡。
妳不敢相信到現在這個地步,妳最在意的仍舊是她那爬滿雙頰的淚痕。
妳張口,卻發覺聲音被吞沒;想逃離,卻半分也無法挪動腳步。妳不該出現在這裡。妳不屬於這個時空。妳太狂妄,因此莽莽撞撞到頭來才狼狽察覺,從來沒有搞清楚狀況的一直都是妳。沒有人需要被拯救。她的身邊從來沒有妳的位置。
梁竹君愣愣地看著妳,淚水仍然不斷湧出來,像是流也流不盡。
妳哭什麼?妳想朝她大吼。妳在哭什麼?妳一手緊緊抓著貼在胸口的銀戒,另一手將它的對戒狠狠掐在掌心。為什麼每個傷害妳的人,都要對妳流眼淚?
她緩慢起身,步伐有些搖晃,妳們就這麼凝視著對方,距離愈縮愈短。妳隨著她的靠近而稍稍仰起頭,從閣樓窗戶裡灑入的光照亮了淚跡,在她美麗的臉龐繡上金絲織成的詛咒。一定是詛咒吧,妳想,否則這麼美好的人,為什麼妳卻在她眼底看見破碎不堪的靈魂呢?她抬起手,像微風一樣拂過妳的髮絲。
梁竹君對待妳總是小心翼翼,像是怕碰壞了妳,妳一直不能明白原因。妳們之間有股無形的力量,既相吸、又相斥;妳們像是繞著一個共同的質量中心打轉,距離一旦拉近,便有一方要毀滅、爆炸、塌陷。一對無可救藥的聯星。
妳知道妳們瘋了似打轉的共同中心是什麼。妳只是一直不說破,妳們都一樣。
於是有人替妳們說了。
「看清楚了。她不是邱芷茹。」
羅琳冷淡的嗓音在閣樓迴盪,她正以灼熱與冰冷交雜的複雜眼神凝視著梁竹君的背影。層層情緒包裹的目光裡,妳又看見了。極為濃厚的寂寞。
「⋯⋯我也不是。」
令人難受的沈默蔓延,直到妳眼前的人終於開口。
「羅琳,妳在說什麼?」
妳難以置信地看見梁竹君嘴角牽起微笑,胡亂抹了抹眼淚,接著極其自然地摟上妳的肩,轉身調侃道:「妳怎麼會是芷茹?她人在這裡呀,我最親愛的女朋友,嗯?」她低頭,輕巧往妳髮上啄了一吻。妳不禁瑟縮了下。
頭一次,妳不是感到心動,一顆心直直直直向下墜。
「妳真的瘋了,梁竹君。」羅琳搶先說出了妳的心聲。
「哪有?」
「妳看看妳的樣子。」
「我很清醒。」
「妳這跟強調自己沒醉的人有什麼區別?」
「我沒喝酒,當然沒醉。」
梁竹君不知哪來的自信,完全聽不進對方的話,只管親暱地摟著妳。妳扭動身體做出微弱反抗,卻被她當作嬉鬧,反倒將妳當成一個大玩偶蹭呀蹭的。
羅琳此時已經整理好衣著,恢復平時傲然嫵媚的模樣。她慢條斯理地束好頭髮,饒富興味地看妳被梁竹君抱在懷裡,手足無措的模樣,居然輕聲笑了。老實說,妳覺得她們兩個一樣奇怪,簡直怪到極點。
「想想還真有趣,看到妳這個樣子。」羅琳坐在長桌上,優雅翹起腿,拄著下巴看妳們。「妳真的是全天下最殘忍的人,梁竹君。大學交往那麼久,妳哪時候這樣跟我撒嬌了?」
雖然妳已經猜到她們之間關係匪淺,不過聽到親口證實還是有些打擊。應該說打從踏進這個閣樓那刻,妳受到的衝擊就已經過載,現在反而覺得沒什麼可以嚇倒妳了。
「少來,妳才不吃這套。」梁竹君從妳頸窩抬起頭,嘴角勾起有點壞的帥笑。「妳更喜歡強硬作風,不是嗎?」
妳的腦袋不聽指揮,自動回撥起剛才撞見的場面,瞬間滿臉羞紅。
「顧慮一下在場還有未成年人好嗎?」羅琳一臉受不了。「她還是我學生。」
「哎呀!」梁竹君想到什麼似的,遮住妳的雙眼,催眠般地說:「芷茹,把剛剛看到的全都忘掉,好不好?我錯了,是我不好,我不知道哪根筋不對,以為妳永遠離開我了,才會投入別人的懷抱,我的心裡只有妳,妳知道的吧?嗯?」
失去視覺的妳,聽著她告解般的呢喃,原本只覺得荒唐,聽著聽著,卻無法抑止地心痛起來。妳自她一向沈穩的嗓音中聽出近乎癡狂的迫切。
妳從剛剛就一直這麼覺得,現在緊緊摟著妳不肯放手的梁竹君,不是二十五歲的她,而是十七歲的她。
是失去了邱芷茹,時間就再也沒有流動過的人。
「芷茹,妳怎麼了?怎麼哭了?」她慌張地替妳拭去淚水。
妳亂七八糟地抹著眼淚,搖搖頭,泣不成聲。
妳想起那天晚上,書店後的藥草園,溫柔將妳從姊姊手中牽回這世界的她。妳一直以為她永遠都會是那麼堅強的人,但妳錯了。
這個人和妳沒什麼兩樣,無論時間過去多久,死去的人永遠住在心裡,住在最幽深最私密、最安全也最危險的地方,會在最渴望的時候,從夢境走出來成為現實。倒反的現實。倒反的夢。但這些終將變得無所謂。
羅琳的聲音將妳喚回當下。妳在朦朧中聽出她語氣裡深沉的悲傷。
「妳別再這樣了,梁竹君。不管是看著我,還是看著芷琳,妳身邊的那些字總是反覆排列著她的名字:邱芷茹,邱芷茹,邱芷茹⋯⋯妳知道我有多恨這三個字嗎?我總是想,究竟妳抱的人是誰?吻的人是誰?愛我的時候真正愛的又是誰?妳知道——妳知道這有多不公平嗎?」
妳看見羅琳咬著嘴唇,倔強地不肯讓眼淚落下,聲音卻止不住地顫抖:「我就算了,芷琳是個好孩子,不該受到這種對待,妳明白嗎?現在,可不可以清醒過來,好好看著還活著的人?」
梁竹君站直身子,與她四目交對。從她牽著妳的手,妳感受到一絲動搖。
在這短暫的沈默裡,妳思索著剛才羅琳那番話,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妳唯一確定的是,她真心愛著梁竹君,真心想要她好起來,這樣的人怎麼會想要害她呢?可是這麼說來,對她的字鬼動手腳的難道另有其人嗎?
很顯然,梁竹君不打算給妳多餘的思考的時間。她緊牽著妳的手,牽得又牢又實,毫無預兆地往出口狂奔。妳只來得及看羅琳最後一眼,她臉上的神情妳無法精確形容,近乎心碎。
27
梁竹君牽著妳跑下樓梯,一層樓,再一層樓,螺旋向下延伸,繞呀繞的,像在追逐逝去的光陰。妳盯著她左右擺動的髮辮,暢快而自由,想著她原來是這麼活潑的人啊。每彎過一個樓梯,她的回眸,那張純粹的笑臉,都讓妳不禁懷疑真正墜入幻境的是不是自己。
最後妳們來到了三樓。校慶期間,圖書館空蕩蕩的,妳們穿梭在書架間,嗅聞舊書的氣味。是妳們再熟悉不過的味道。
妳曾天真告訴她,也許上輩子妳們都是蠹魚,吃了一輩子的書還不滿足,所以貪心地在這輩子繼續啃咬文字。愈舊的書愈是散發一股妳難以抗拒的氣味,那是霉,她笑妳,妳扁扁嘴說曬過的書也有的。那不是霉,是思想,是某人活過的氣味。讀著文字,可以長出輪廓,擬出聲音,讓死去的人一遍又一遍復活。
思緒流轉間,妳們在標示著910的書區停下腳步,妳細看,都是音樂類別的書。梁竹君用指尖輕輕滑過書脊,又回頭對妳笑了,拉著妳去走道盡頭。挑高的窗邊放置著一台看上去有些年代的CD播放器,連接著兩副略舊的耳罩式耳機。
妳們倚著牆坐下,從窗台灑落的光便捕捉不到妳們,像是躲進了世界的角落。
「今天不讀書,聽歌。」她噙著微笑,輕柔替妳戴上耳機。
樂音流瀉,像一陣輕柔的雨。是Yiruma的〈Kiss the rain〉,一首旋律簡單的鋼琴曲,卻神奇地能夠療癒被雨淋得溼透的心靈,讓妳緊繃已久的精神舒緩了下來。
梁竹君輕靠上妳的肩,垂落的髮絲撓得妳有些癢,但妳沒有閃躲。有好一陣子,妳們沒有交談,只是聽著音樂,數著彼此呼吸的頻率;直到專輯播畢,世界復又陷入沈寂。
她是不是睡著了?正當妳這麼想,她的手軟軟牽了上來,與妳十指交扣。芷茹,她輕喚。有一個瞬間妳差點要縮回手,但妳不忍心。
「能這樣跟妳在一起,一起聽音樂,一起什麼事也沒做,真好。」她咕噥著,「我好想妳,芷茹。我跟妳說哦,我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噩夢。我夢到妳說妳不愛我了,可是我一點也不相信,哪有人說這種話的時候哭成那樣的?妳最不擅長說謊了,芷茹。我告訴妳我不信妳的神,祂的律法與我何干,我的十字架我自己背好,妳如果怕,我替妳背。妳為什麼不相信我?」
「那天在頂樓妳看到我,妳明明就看到我了,卻還是選擇跳下去。我抓不住妳。我抓不到妳。我甚至覺得是我把妳推下去的。十字架太重了,妳扛不動,妳想逃開,卻被我抓住不放,像三歲小孩一樣抓著心愛的玩具死也不放。我不知道玩具抓得太用力會碎,就像我不知道抓妳抓得太緊,妳也會碎。」
「這個夢是不是很可怕?我每天都好想要醒過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醒來以後,妳還是不在,這種無限循環的夢中夢,我真的好厭倦。我最厭倦的就是在這種見鬼的噩夢裡,還是得拚盡全力呼吸,燃燒生命活著。考上最好的大學,組織最有爭議的運動,談最瘋狂的戀愛,讀最難懂的哲學書——我急著向世界證明自己,但我根本不知道我想要證明什麼,我只覺得很煩,一切都很讓人厭煩。」
「我想念妳,芷茹,想念妳跟我,還有韓彥安,想念我們三個從前無憂無慮的高中生活。這個噩夢實在太久了,久得我開始懷疑我再也不會醒過來,我開始覺得我就是迪迪,或是果果,兩個日復一日等待果陀的可憐蟲。但是芷茹,妳總算出現了,把我從噩夢裡帶出來,妳證明了果陀的確存在。我真的好高興哦。」
梁竹君的語氣平靜,妳卻從中聽出無以比擬的痛楚。妳伸出另一隻手,撫上她的臉,輕輕將她的臉扳向自己。她臉上的淚痕已經乾透,雙目澄澈,映出妳的模樣,只是妳知道,現在她看見的是姊姊的臉龐。
「店長。」
妳久違地開口,聲音有些喑啞。她聽見這個稱謂時,眼神起了波瀾。
「在妳的夢裡,那個很長很長的夢裡,有沒有邱芷琳的存在?」
妳從她茫然的神情知道了答案。
妳整顆心揪在一起,逐漸感到難以呼吸。不可以,妳告訴自己,不可以對她生氣,至少現在不行,現在的梁竹君不是妳認識的梁竹君。妳知道眼前的人遭字鬼扭曲了認知,就跟妳之前一樣,可是妳根本連看見它們的能力也沒有,該怎麼辦?
但妳不打算就此放棄。
「孟語呢?妳知道陳孟語是誰嗎?」
她微微皺起了眉頭,眼神裡浮現明顯的困擾。她喃喃覆述了幾遍孟語的名字,搖了搖頭,接著問:「妳剛剛⋯⋯為什麼叫我店長?」
果然是這樣,妳不禁鬆了口氣。沿著她剛才的敘事時間走,妳看見一個迷失在高中到大學的人,永無止盡地繞著莫比烏斯帶走;這場對她而言醒不過來的噩夢,是真實存在過的現實,現在正被劇烈地否定。妳想到她從閣樓開始,渾身散發著的那股不同於以往的氣質,大膽猜測原因。
孟語說,第一次見到梁竹君時,她身上的字鬼扭曲變形。
孟語還說,她替人改寫字鬼,梁竹君也是其中之一。
妳猜想,現在在妳面前的人,是陷在遇見孟語以前、字鬼還沒被修復的那段對她來說,猶如噩夢一般的時間點。她錯以為妳是姊姊,錯以為她醒在十七歲的初秋,一切都還沒有發生的時間點——因為她多想要這些都只是夢境。
「我現在要說的話,妳聽清楚了,」妳深呼吸,調整身子正對她,堅定地搭上她的肩。「妳不再是十七歲的梁竹君,妳已經高中畢業、順利讀完大學,出了社會,正在獨立經營一家書店,是個獨當一面、成熟美麗的大人了。」
梁竹君呆滯了半秒,接著噗嗤笑出來。「很好笑哦?邱芷茹——」
「還有,我也不是妳以為的那個人。」妳咬牙迸出這句話。「我是——在妳書店打工一年多的——員工!我那麼努力那麼勤奮,妳怎麼可以把我忘掉?」
妳拉出胸前那只銀戒,從口袋掏出它的另一半,並列在她眼前。
「Salvia⋯⋯dorisiana?」她緩緩讀出刻在內側的文字。
「果香鼠尾草的學名,也是妳書店的名字。」妳一字字清晰地說,「拉丁語裡的Salvia是『拯救』,妳在書店後養了座小小的藥草園,種滿了這種據說能治百病的神奇藥草。妳還記得嗎?」
「鼠尾草。果香鼠尾草。」她喃喃覆述,妳將兩枚戒指放上她掌心,任她仔細端詳,她忽地抬眼看妳,遲疑半分,問了一個似曾相識的問題:「它也能治好心裡的病嗎?」
「可以。」妳毫不遲疑地答。
「妳怎麼確定?」
「我親身試驗的。因為有個人很努力地想透過它帶給我力量。」
她困惑地看妳,手裡還捧著掛在妳頸上的戒指,妳們因此貼得非常近。
「店長,」妳又叫了一聲,這次妳成功在她眼裡喚醒了某種光芒。妳知道有什麼逐漸在變化。妳知道有個關鍵,能夠找回妳熟悉的梁竹君。「我現在要做一件,扛不起十字架的邱芷茹絕對做不到的一件事。」
妳太了解姊姊了。溫柔的反面是軟弱,從梁竹君剛才與妳的互動就能輕易看出來,要讓她明白妳不是邱芷茹,妳要做的事非常簡單。
妳傾身向前,主動吻上她的唇。
28
校慶結束的週六妳起了一大早,做了兩人份的煎蛋吐司,把賴床的爸爸挖起來一起享用早餐。他打著泛著淚光的呵欠,一臉困惑地看著餐桌上熱騰騰的早點,搔了搔鬍渣,問妳是不是發生什麼好事了,居然龍心大悅做早餐給他吃。
妳笑而不答,在他咖啡裡加了牛奶。妳捧著臉看他拿起咖啡杯吹了吹,正要喝下第一口,妳鼓起勇氣開口:「爸爸,我想去看姊姊。」
妳遞了衛生紙過去給嗆得咳嗽連連的人,嘟著嘴抱怨:「都過八年了,你從來不讓我去看她。」
「⋯⋯小孩子不要去那種地方。」
「我很快就要十八歲了。」妳抗議,小聲補充:「都快跟她一樣大了。」
咳嗽聲平息,他的眼神從充滿掙扎、哀痛和不解,到逐漸柔和平靜。平時健談開朗又有點滑稽的爸爸,現在看上去略顯蒼老和疲憊,然而他凝視著妳的目光,卻又流露出些許安慰。妳感受到他溫暖的大掌摸上妳的頭。
「對耶,我的芷琳,什麼時候長那麼大了?」
「爸爸,」妳有些猶豫,最終還是問:「我像姊姊嗎?」
他沈默半晌,暖笑著拍拍妳的頭,「妳們都是爸爸心中最可愛、最美麗的天使。但芷琳妳呢,比姊姊更勇敢、更堅強,讓我非常驕傲。」
妳淺淺笑起來,撒嬌地喊了聲:「爸爸——」
「好啦,約好了下週末帶妳去,好不好?」
「我愛你。」
「爸爸也愛妳。」說罷還用手比了個愛心。
吃過早餐,妳打掃了一下家裡,隨便打理了一下衣著,跟睡回籠覺的爸爸說了聲拜拜後,便輕裝出發。
下週一是簡佐茵生日,剛好今天書店沒有排班,妳跟李侑恩約好一起去挑她的生日禮物。妳習慣提早到,於是站在大賣場入口旁的樹蔭底下等候。手機震動了下,是孟語傳來的訊息,問妳晚上幾點要過去她家。妳想了想,回傳:一起做晚餐?
妳回完訊息,才察覺有個人站在妳面前。一抬頭,是穿著簡單帽T和牛仔褲的李侑恩,正對妳露齒而笑。你們一邊往賣場前進,一邊聊著天。
「認識那麼久第一次看到你穿便服,挺有型的嘛。」
「是喔?」他開心了半秒,旋即露出沮喪的臉:「社長都沒這樣說過欸。」
妳一時間也不知怎麼安慰他,只好打了一下他的背。「打起精神來!挑個好禮物,擇日不如撞日,禮拜一直接告白吧?」
「不是吧!這麼撞嗎?」
「你都暗戀人家多久了。」妳輕嘆一口氣。「她還不曉得你喜歡她吧?雖然默默守候也是一種愛情,可是我覺得依她的個性,再這樣拖下去到畢業她都不會察覺你的心意喔。」
他一臉肅穆地陷入了沈思,直直帶妳往3C產品的方向去,妳不禁大驚失色。
「李侑恩,你想幹嘛?」
「挑禮物啊?」他迷迷茫茫地回,手指著前方的隨身碟專櫃。「社長的USB好舊,我想送她一個新的,妳覺得64G的隨身碟怎麼樣?」
妳忍不住巴了一下他的頭,拎著他的後領離開這個可能讓他一輩子追不到社長的恐怖地雷區。
「啊不然要送什麼?」李侑恩皺眉問。
「大腦是個很好的東西,希望你可以好好使用它,」妳用食指輕敲太陽穴,對他曉以大義,「她那顆USB那麼舊,容量只有16G,邊邊角角都掉漆了,卻到現在還那麼寶貝地留著,想也知道是有紀念價值的吧?」
「有道理。」他認同地點點頭。
「對吧?所以要當作生日禮物送,讓社長感動到願意接受告白的話,」妳認真地對他舉起食指,「當然要送客製化的USB!」
噗哧。
誰這麼沒禮貌?妳差點就要往李侑恩的額頭拍下去,只見他目光越過妳,向妳身後輕快打了聲招呼:「唷,老師好!」
妳回頭,發現班導正掩著嘴偷笑。妳先是愣住,舉在空中的手尷尬地摸摸後腦勺,小聲地向她問好。
羅琳今天穿著白色露臍裝和短褲,外頭套了件運動風連衣裙,平時束起的長髮披散下來,顯得既優雅又撩人。妳別開目光,試圖不去回想那天在圖書館閣樓的畫面,但還是感覺耳根有些發熱。
「告白禮物送客製化隨身碟,很有創意的想法。」她又輕笑了聲,「只是你們不該來大賣場才對,傻孩子。」
「那老師妳怎麼會來?」妳反抗似地問。
「當然是來買生活用品呀。」她挑眉,提起手中的購物籃。
「老師知道哪裡買得到客製化的USB嗎?」李侑恩依舊滿腦子只有社長。
「算你們幸運。」羅琳朝你們擠擠眼。「跟我來。」
半小時後,你們乘著班導的跑車,抵達她位於郊區的獨棟別墅,坐在不知要價多少的柔軟沙發上,面前各自擺著冒著細煙、不知要價多少的花茶。
平心而論,這棟三層別墅並不鋪張,室內設計簡約,整體有種低調奢華的氛圍。一位看上去很和善的阿姨接待你們入屋,在得知你們是班導帶的學生之後,她開心得給你們送上一盤疊得小山一樣高的點心。
「梅姨親手烤的甜點,要一點不剩地吃光才准離開喲。」羅琳笑瞇了眼,嘴裡說的話卻讓妳有種誤入糖果屋的感覺。
不知客氣為何物的李侑恩,懷著感恩的心大快朵頤了起來,但妳只是拘謹地小口啜著茶。典雅的玫瑰花香沁入心脾,舒緩了妳的身心。
「還習慣喝花草茶嗎?」羅琳溫聲問。
妳點點頭。「我比較習慣喝鼠尾草茶,不過玫瑰花茶也很香,很好喝。」
「嗯,鼠尾草呀。」她領略了什麼似地,嘴角揚起了淡雅的笑容。
李侑恩嚥下滿嘴的甜點,毫不珍惜地將杯中花茶一仰而盡,擦擦嘴,元氣十足地開口:「謝謝招待,真的很好吃!不過我想問,那個客製化的USB——」
羅琳暢快地笑出來,喚來梅姨,請她帶李侑恩到二樓工作室,挑選自己喜歡的設計圖騰,選定以後她會再請專人製作,保證週一之前可以完工。
眼神發亮的李侑恩跟著梅姨離開後,偌大的客廳裡只剩下妳們倆無言對視。
羅琳率先打破沈默:「他要送USB,那妳呢?」
「我就不送了。」
她帶著興味盎然的眼神看妳。「我以為妳們感情很好,才會特別約出來幫忙挑禮物?」
「我不想讓她誤會。」
她將側倚在沙發扶手上,支著臉看妳,妳僵硬地坐直身體,又啜了口花茶。
「不用那麼緊張,我又不會吃人。」她淺笑,眉目間帶有愁色。「懂得照顧喜歡自己的人的心情,真是體貼的孩子,要是竹君也像妳這樣就好了。那個壞蛋。」
聽見親暱的稱呼,妳的心揪了一下。不管有意無意,現在想起來,妳總覺得羅琳過去的言談之間也充滿主權宣示的意味,不經意地在妳和她們之間劃出距離。妳已經弄不太懂了,她們之間的感情到底算愛,還是算恨,而這樣的情感會不會終將導致某種毀滅性的報復與傷害。
妳不想再忍受說著不著邊際的話,決定直搗核心。
「校慶那天,老師妳是不是操控了店長的字鬼?」
「⋯⋯什麼字鬼?」
妳不明白地看著她。「老師明明就說,看到了我姊姊的名字。」
「啊,妳是說那些字。」她恍然大悟,真誠地感到困惑。「原來那叫字鬼?」
妳想起了簡佐茵,忽然理解班導或許也擁有店長所說的,另外一種不同性質的天賦。妳皺起眉頭問:「妳跟店長從來沒聊過這個嗎?妳們不是交往過?」
「小朋友沒談過戀愛對不對?」她噙著笑,不著痕跡地又戳了妳一下,傾身向前看妳,嫵媚地以食指抵著嘴唇。「沒有不存在秘密的愛情。」
妳沒有向後退,在近距離直直地注視著她的雙眼。「那妳們是因為秘密分手的囉?」
她愣住了,旋即輕笑一聲。「妳真直接。這個嘛,算,也不算。」
妳正有些氣惱這個人怎麼老是不把話好好說清楚,她便向後陷入沙發,娓娓說起和梁竹君的過去。
她們是在大學社團認識的。入社時,梁竹君已經是社長,在國內不大的環保圈締造了許多豐功偉業,在真正認識這號人物之前,就已經聽說她出眾的外貌、天生的領導力、高超的交涉手段、深廣的社交人脈,還有或許是最引人遐想的,風流的情史。大家都說她男女通吃,情人一個換過一個,這種花蝴蝶的形象分明就該避而遠之,她身上卻有種致命的魅力,讓人甘願陷落。
家世良好的羅琳,本來不屑與這種玩弄人感情的敗類為伍,在社務方面能避則避,卻沒想到對方一而再、再而三主動親近她。她起初防備心很重,但是相處得久了,逐漸發現梁竹君並不像傳聞中那樣只貪戀魚水之歡。她們像朋友一樣相處,隨著距離拉近,梁竹君不再像從前那樣頻繁地更換伴侶;像是迷航了許久,總算找到靠岸。她們正式交往,陷入熱戀,她卻發現了梁竹君或許自己也沒發現的秘密。
像是移情作用。梁竹君從未提過邱芷茹這個人,但她總是偶然地讀見那些漂浮不定、半隱半現、扭曲變形到難以辨識的字。她知道這一定是梁竹君一生中最重要的人,但她也知道,這是沒有任何人能去碰觸的傷口。於是她獨自承受著這樁秘密,直到畢業前夕,她發現梁竹君身旁的文字煥然一新,斯文、乾淨、寧和。
她還來不及開心自己再也不用看見那三個字,梁竹君就向她提了分手。
「出於虧欠,出於愧疚,她說既然清醒了,就不能再繼續傷害我。」羅琳苦笑著說,「怎麼偏偏在這種時候才成熟呢?明明就可以重新開始的。」
也許我一直只是替代品,也許她真的從來沒愛過我——明明她沒有這麼說,妳從她的表情,卻彷彿讀出了這樣的心聲。
妳的目光落在客廳一角,擱在電視櫃旁的錶了框的作品,那是校慶藝文特展結束後,撤下的那幾幅參展作。那幅數學題一樣的抽象畫放在最前方,部分遮住了後頭那幅字跡剛毅霸氣、抄寫著《地海彼岸》句子的書法字;這字幅太大了,完整遮住了後方的水墨人像畫。
「一直到現在,店長都還珍藏著妳寫的那幅字畫。」妳安靜地說。
羅琳抬起頭,目光一樣落到了那幅字畫上,而後看了看妳,欲言又止。
「就在她心愛的書店二樓,秘密的小空間。」妳回想起那天午後,梁竹君轉頭凝視那幅字畫的神情,感覺心頭酸酸的。「妳比妳以為的對她還要重要。她看著妳的字的表情,是這樣告訴我的。」
「這樣嗎?」她泛起淡淡的苦笑。「本來拿她的作品去參展,就是想氣她一下,沒想到看了那幅字,她二話不說就把我拽到圖書館去——抱歉,真的不是故意讓妳留下不好的回憶。妳剛剛說,她的字被誰改動了?」
妳捂著微微發熱的臉,悶聲說:「我一開始以為是老師弄的。」
她覺得這個想法很有趣似的,正想回應,手機響了起來,似乎是家裡有什麼突發狀況,要她趕緊回去一趟。她抱歉地要妳和李侑恩先自己待一陣子,她會盡量趕在午餐時間回來,等吃過飯再送你們離開。妳想著反正今天不趕時間,要她別在意。
29
班導離開後,妳決定上二樓去,梅姨大概是去準備午餐了,沒看到她的人影。李侑恩顯然選好了客製化要用的圖騰,現在閒情逸致地欣賞著牆上掛的藝術畫。
妳見他面帶微笑站在一幅畫前,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後。
那是一幅油彩畫,光影分明,用色大膽,一名女子躺在灑滿陽光的竹林中,睡容安詳。觀畫者以俯視的角度,看見竹林以女子為中心溫柔簇擁,像是擁抱,也像守護。她臉上沒有明顯的情緒,看不出有夢抑或無夢,但妳知道這幅畫捕捉的瞬間,將畫裡的微風、竹葉、暖陽,都凝成了永恆。
「妳猜這幅畫的名字是什麼?」李侑恩突然出聲問,回過頭來看妳。
「嗯⋯⋯」妳思考片刻,不甚確定地答:「『午覺』?」
「邱芷琳,妳實在有點缺乏文藝細胞欸。」
「什麼啊,你自己就是文藝青年了嗎?」
「是少年啦!」他露齒一笑,揭曉答案:「這幅畫叫『竹中林』。」
「好怪的名字。」
「小心老師罰妳跑操場二十圈。」他哈哈笑了兩聲,轉而環顧偌大的工作室,「老師真的很猛,各式各樣的畫風跟技法,我們是不是其實被天才教到啊?」
「但她教的是體育。」
你們相視大笑。
「你的客製化USB選好圖樣了嗎?」妳在他端詳另一幅抽象畫的時候問。
「對,說是明天就可以弄好,還算我學生折扣。」他沾沾自喜地說,邊研究著那幅畫,皺起眉喃喃道:「怎麼大家都那麼喜歡包浩斯時期的康丁斯基啊,跟數學沒兩樣,無聊死了。明明藍騎士時期的風格故事性比較強。」
牆上這幅畫跟班導拿去參展的畫作風格相近,但色調相對灰暗了些,不如另一幅有吸引力,但妳忙著驚訝李侑恩居然開始了藝文評論。那個懶骨頭李侑恩耶?妳捕捉到康丁斯基這個畫家的名字,以及包浩斯什麼的,總覺得在哪邊聽過。妳細看那幅畫:這系列數學一樣的抽象畫,妳在特展的時候就覺得頗眼熟了,到底⋯⋯
妳想起了海邊的藝術市集。想起了與孟語起了爭執的攤位主人,他似乎也專攻模仿這名畫家的作品風格。他說了什麼?有人拿孟語的懷錶跟他換了一幅他自己不太滿意的作品。
從校慶過後,妳就覺得比起循線推理,相信妳的第六感果然還是最準確的。
「欸,李侑恩。」
「幹嘛?」
「我在想要送什麼給簡佐茵。你那只懷錶滿好看的,在哪買的?」
他還專注在畫上,揮了揮手笑回:「唉唷,那不是買的啦,很麻煩的——」
一陣沈默。
「幸好你頭腦簡單容易套話這點,還是我認識的李侑恩。」妳悶笑,隨即輕咳了咳,正色問:「是你吧?在學校裡到處擾亂別人字鬼的傢伙。」
李侑恩轉過身來,稍微彎下腰,與妳平視。
接著他噗一聲笑出來。「我還在想妳怎麼知道上禮拜我爸給了我一只懷錶,原來是指之前在書店撿到的那只。妳現在是在懷疑我嗎?太扯了吧!」
妳瞇細了眼,並不相信他的說詞。
「說真的,怎麼會懷疑到我身上?」見妳沒有絲毫動搖,他無奈地抱胸,「我是吃飽太閒,為什麼沒事要去教唆同學自殺?小說裡不是都有演,偵探辦案也要講求證據跟動機,妳這樣懷疑我,我們之間的友情已經產生了裂痕妳知道嗎?」
「哇,居然跟我要證據,會不會太過分?明明知道我看不見字鬼。」妳氣惱地說,「我哪知道你是發了什麼神經才做這種事,受害者還包括簡佐茵耶,你好意思說你喜歡人家?她差點就真的要去死了!」
他眼神一變,緩步朝妳逼近,妳向後退,感覺腳跟碰到了牆壁。
「我是真心喜歡她,妳明明就知道。」
「那你現在是承認了嗎?」妳倔強地回,「告訴你,最開始讓我起疑的,就是你這個腦袋裡只有社長的呆腦袋,居然在二手書義賣當天看見她昏倒,卻連一點點驚訝的樣子都沒有。還有,我們三個明明很要好,你在暑假期間跟她見了那麼多次面,看她精神狀況糟成那樣,卻一直沒告訴我?至少也要叫她去找心輔資源吧?」
他掐緊拳頭,咬著牙說:「妳要我怎麼告訴妳?」
「什麼意思?」
「她喜歡的是妳啊!妳要我怎麼說出口?」
妳被這句話堵住了嘴,只能聽他繼續顫抖著說:「她家教那麼嚴,父母觀念又保守,還是獨生女,根本不可能接受她跟女生在一起。她也只能找我說這件事,可是我能為她做什麼?除了聽她說話,根本起不到實質的幫助。所以我——我——」
「擅自改動了她的字鬼是嗎?」妳冷冷地說。
他掙扎了一陣,最後放棄地點點頭,又激動地補充:「我真的沒有要她自殺的想法,從頭到尾、一點都沒有!我還特別先找了其他人練習——」
「練習?」妳提高音量,不可置信地覆述:「練習?」
「因為我以前從來沒有實作過,只覺得這項天賦麻煩死了。」他抹了抹臉,嘆了口氣。「我知道我這樣做不對,可是我第一次遇到一個人,讓我不惜動用這種危險的能力也想幫她。」
「所以你從暑假期間,就找常上圖書館、字鬼特別活躍的人來練習。」
「⋯⋯對。」
「你具體對他們做了什麼?」
他煩躁地揉了揉頭髮。「是簡單到不行的指令。我要字鬼引導宿主,去挖掘內心最渴望的人事物。」
妳發了半晌的愣。「就這樣?」
「真的就這樣。」
「李侑恩。」
「幹嘛?」
「你技術是不是真的很爛?」妳忍不住吐槽。
他漲紅了臉,撇過頭去不看妳。「所以才要練習啊!」
「不不不!你那是什麼危險的想法?」妳扶額。「可是不對啊,照你的說法,簡佐茵算是安然度過一劫,那之後的我跟店長、還有那個誰——熱音社社長?你又在幹嘛?」
他不自在地抓抓臉,又是看天花板又是看地板的:「我看社長在告白以後,情緒雖然有點低落,卻好像解開了什麼心結,就覺得⋯⋯欸?這個天賦好好使用的話,說不定真的可以幫助別人。我看妳從吳兆鈞那件事之後就心事重重的,身為死黨當然要挺身而出啊!妳知道為了去掉妳那個墜飾的保護作用,花了我多大力氣嗎?」
妳快狠準地拍了下他的額頭。「還真是感謝您的費心呢!」
他撫著紅通通的額頭,一臉介意地看著妳,小聲補充:「對不起啦。妳的事也是,還有妳店長的事也是。我不該多管閒事的,真的很抱歉。」
你們倆就這麼倚著牆坐下,聊著他當初是怎麼因為忌憚孟語的力量,連自己的懷錶都丟出去當誘餌,好讓社長能「成功告白」——妳又揍了他肩膀一拳,這傢伙根本不曉得自己讓妳陷入什麼樣的危機——以及之後撿到孟語的懷錶,不經大腦思考就直接把它拿去換喜歡的畫回家,反而導致自己的懷錶在外流浪了近一個月,還被協會記過懲罰。
面對這種行事毫無章法可言的犯人,妳不禁覺得能擁有優秀的第六感,真是此生莫大的福音。
「所以那個熱音社社長是怎麼回事?」
「喔,我看他被當眾拒絕很可憐,就想幫他打個氣。」
「我還是建議孟語去那個什麼字鬼協會舉發你好了,吊銷執照啦!」
班導的事情處理得比想像中久,她特意請梅姨來告訴你們自行先用餐,下午可以盡情在她的別墅渡假,你們於是恭敬不如從命地度過了一個愜意的週末午後。這期間,李侑恩也在妳一次次的道德譴責之下,發下毒誓再也不隨意操控別人的字鬼了。
在有露天泳池的後院曬太陽看書的時候,妳看著在水裡玩得不亦樂乎的李侑恩,忍不住想,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陪伴在身邊的不是這個吵鬧的傢伙。
30
日落時分,班導總算驅車回來,搖下車窗一臉歉意,還堅持要開車分別送你們兩個回家。
「去陳孟語家過夜?」李侑恩下車後,羅琳聽見妳說的目的地,先是驚訝地看著妳,接著那眼神旋即曖昧了起來。「沒想到小可愛也有這種資質。」
「誰是小可愛!還有那是什麼資質我聽不懂。」妳鼓著臉頰解釋:「孟語姊姊今天出差不在家,我才過去陪她的,妳不要亂想。」
「有些事成年了才能做喲。」
「老師!」
妳就這麼被欺負了一路,好不容易在孟語家門口下了車,感到人生解放。
妳按了門鈴,等待開門期間,比平常更意識到在胸腔怦怦跳動的心臟。都怪班導剛剛在車上鬧妳,害妳現在格外在意今晚只有妳們兩人獨處的事實。
沒事的,妳告訴自己,只是以朋友的身份來讓她安心而已。深呼吸。
結果一口氣才吸到一半,門就打了開來。孟語穿著淺灰色的寬鬆居家服和棉質短褲,短髮隨性綁成公主頭,見到妳,笑得一臉陽光燦爛。妳反射性萌生一股想抬手遮擋光芒的衝動。
看著妳進門脫鞋,她開口問:「要先洗澡,先吃晚餐,還是妳想先⋯⋯」尾音拖得長長的,刻意停頓了一下。妳放好鞋子,起身正好抬眼與她對視,她試探性地朝妳跨了一步,一雙帶笑的眼睛閃動著不懷好意的光亮。
見妳有些踉蹌地倒退半步,她噗嗤一笑,牽上妳的手:「開玩笑的啦。」
「陳孟語!」妳軟聲抗議,「不要想些有的沒的。」
「遵命。」她眨眨眼,語氣歡快。
晚餐的菜單是經典西式料理,煎牛排。妳實在對肉類料理很不拿手,提議改做義大利麵,孟語卻胸有成竹,執拗地表示一定要讓妳見識她主廚的魅力。
為了不要顯得太像來蹭飯吃的食客,妳在一旁切洗蔬菜、調製油醋醬,認真為沙拉備料。孟語哼著歌,將整顆蒜球霸氣橫剖,從盆栽裡摘了幾段新鮮迷迭香,看起來倒是有模有樣。雖然她每做幾個動作就會晃來妳這邊,一下子拿海鹽、一下子拿黑胡椒,一下子又探頭探腦地問妳在幹嘛,讓妳略感煩躁。
「芷琳——」
「又怎麼了?」
「沒事,就想要妳看一下我。」她嘻嘻笑說。
煩久了,想翻白眼的衝動都被磨光了,妳真拿她沒辦法。
滋——牛排下鍋的聲音有些療癒,蒜球和迷迭香的香氣四溢,中和了純粹的牛排香。妳突然發現孟語沒穿圍裙就起了油鍋,眉頭一皺,伸手抓起掛在冰箱旁的格紋圍裙。
「不穿圍裙,妳想被噴得滿身食物香啊?」妳幫她把圍裙套上脖子,在她身後細心替她綁繩,又怕拉得太緊,於是輕扶著她的後腰問:「會太緊嗎?」
見她遲遲沒有回應,妳稍稍踮起腳,疑惑地從她肩膀探頭看她,發現她滿臉通紅地舉著鍋鏟,整個人像是中了定身咒一樣僵在那裡。
「陳孟——」
才說了三個字,這下換妳定住了身子。
直面小巷的窗外有道人影一閃而逝,妳揉揉眼,不確定那是不是錯覺。這裡可是五樓耶?這個念頭讓妳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孟語似乎是發現妳幾乎整個人貼在她背後,顫顫地說:「喂⋯⋯叫我不要想些有的沒的,妳倒是跟我保持點距離呀!」
「那個,剛才窗外有人,妳有看到嗎?」
「什麼?」
她扔下鍋鏟,伸手拉開窗,探頭出去左右張望,問:「有看到人往哪個方向去嗎?」
「沒有,太暗了,但我蠻確定那是人的⋯⋯」妳餘悸猶存,總覺得有那麼一瞬間,似乎有和那個人對到眼,愈想愈覺得心裡發毛。
夜風呼呼地灌進來,將燒焦味吹進妳鼻腔。
「陳孟語妳的牛排!」妳驚叫。
孟語優雅地罵了句髒話,熄火,迅速將牛排從平底鍋鏟起來,但已經回天乏術。妳默然盯著那黑炭似的塊狀物,以及旁邊也黑得發亮的蒜球跟迷迭香,向她提出了相當實際的建議:「晚餐要不要改訂外送?」
雖然有意外發生,但孟語對於自己的拿手好菜毀於一旦耿耿於懷,整頓晚餐周身都籠罩著一股低氣壓。
妳為了讓她打起精神,問她對那道可疑人影有沒有想法,她也只是皺眉搖頭。妳咬著筷子,暗忖這會不會是孟語姊姊堅持邀請妳過來跟她住一晚的原因。用過晚餐,妳們再三檢查了所有門窗都關緊鎖好,才各自去洗澡。
吹好頭髮的時候,孟語才剛進去洗,妳在她房間無聊地晃呀晃。上次來的時候太過匆促,也忙著照顧孟語,妳這會才有辦法好好觀察這個房間。
孟語的房間給人一種陽光少女的印象,大大的床,靠著牆有一排的可愛動物娃娃在列隊。房間角落擺著絨毛墊子,上面是一張酒紅色的懶骨頭,直接讓妳聯想到書店二樓那張躺起來軟綿綿的天堂。靠牆擺著兩個木製書櫃,裡頭略顯散亂地擺放著書籍,還有一些妳看不出來用途的道具。妳注意到邊角的櫃子裡放著一個背對主人的相框,妳雖然好奇,但出於尊重隱私,並沒有去動它。
妳的目光被白黑相間的書背吸引,是一個月前孟語在店裡買的那本《罪與罰》,妳微笑將它抽了出來。她好像非常喜歡這本書,明明早早就讀完了,卻還是三不五時帶在身上,妳翻動書頁,上頭零零散散做了些畫記。
有一張便條紙飄了下來。妳彎腰拾起,翻過來讀,發現孟語用端正的字跡抄寫:
有良心的人一旦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就會深感痛苦。這也是對他的一種懲罰——苦役之外的懲罰。
妳想起了校慶當天,孟語在保健室裡長長的告解。擅自動用天賦來改動別人字鬼,她是不是某種程度上也和拉斯科尼科夫一樣,深受內心的煎熬?如何界定平凡與不平凡,又是什麼樣的人有權力給予制裁或救贖——一想到這些過於沈重的負荷,她從妳們初識時就擔在肩上,妳不禁有些心疼。
睡前妳們並肩坐在床鋪上,各自抱了幾隻絨毛娃娃靠著牆聊天。妳把今天的經歷一五一十告訴她,知道了李侑恩竟然是一切的元兇,孟語驚訝得從床上彈起來。
「太扯了。」她不可置信地喃喃道:「居然以笨蛋作偽裝,他是天才嗎?」
「呃,我倒覺得他只是歪打正著,笨蛋這個本質還是沒變。」
她笑笑,而後臉色黯淡下來。「不過,校慶那天妳怎麼可以就這樣把我丟在保健室?韓彥安叫我不要擔心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一點說服力也沒有。之後妳跟梁竹君回來,氣氛又超級怪,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妳抱緊了娃娃,支支吾吾了一陣。「就像剛才說的,李侑恩技術爛還想幫忙,所以稍微動了一下店長的字鬼,不小心讓她的意識回到認識妳之前⋯⋯」妳斟酌用字,大致講述了那天發生的事,聽罷,孟語激動地轉過來面對妳。
「怎麼會?我那時候明明——怎麼可能?」
「不管怎樣,店長現在已經沒事了!我順利讓她恢復清醒了。」妳趕緊強調,「妳不要太在意,被修復的字鬼也是有可能再壞掉的啊。」
「不對,都那麼久了,正常來講理應穩定下來才對。」她揉著太陽穴,愁眉深鎖,「居然靠那笨蛋半吊子的能力就⋯⋯我好像真的做錯了,心理層面的創傷是沒辦法光靠字鬼就痊癒的,說不定還會造成反效果。妳剛才不是說她甚至把妳當成妳姊嗎?她當時根本沒那麼嚴重。」
「陳孟語,不要怪自己。」
「是我太自以為是了。王幼娟的事情也是,梁竹君的事情也是,還在那邊沾沾自喜,像個白癡。」
「孟語,妳聽我說!」妳按住她的肩膀,逼她和妳對視。「要是當初沒有妳,根本不會有現在的梁竹君,妳懂嗎?」
妳發現那雙杏眼泛著淚光,但她倔強地鼓著雙頰,壓抑著情緒。
「我已經不曉得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了。」她哽咽地擠出字句來,「有時候我根本不想要這項天賦。有些事情不如不要知道,就可以不去在意,人生該過得多輕鬆啊,別人的情緒跟傷口到底干我什麼事?可是我就是看到了啊,字鬼一個個在那邊,我就看到了嘛,我有什麼辦法,看到了就沒辦法放著不管啊!可是隨隨便便出手介入,干預別人的人生,我到底憑什麼?」
她邊說邊揉著眼睛,妳實在不曉得怎麼安慰她,只能伸手抓了床頭櫃的那盒面紙,笨拙地替她擦拭眼淚。「好了,不要再用手揉眼睛了,小心感染。」
毫無預警,她抓住妳的手,妳被她傾身過來的力道順勢壓倒在床上。她泛紅的眼睛離妳很近,妳們的鼻尖幾乎相觸。妳聞到她髮梢的香氣,聽見心跳撲通撲通的狂響。她開口說話時,還帶著點可愛的鼻音。
「對我那麼好幹嘛?害我現在滿腦子都是些有的沒的。」
妳稍稍偏過頭,小聲說:「那就沒有空間裝那些自暴自棄的想法了吧?」
她先是一愣,笑得露出了小酒窩。
熄燈後,妳們雙雙躺進被窩,床足夠寬敞,兩個人理論上能各自舒適地入眠,但妳卻完全睡不著。妳不是個會認床的人,睡眠品質一向良好,可是一意識到身邊就躺著孟語,卻忍不住心煩意亂。
妳還沒有給出答覆。妳知道妳應該說出口,但妳找不到時機。或許妳不想找到那個時機。也許在內心深處,妳其實很想維持這樣曖昧不清的距離,沈浸於近似於幸福的錯覺,毋須作出任何抉擇、退讓甚至犧牲。
妳煩躁地翻了個身,發現孟語正對著妳,妳們的目光在朦朧黑暗中交會。
縱使在黑暗中辨明色彩的能力驟減,妳還是看出她正紅著一張臉。妳一直以為她應該在感情方面游刃有餘,但從她笨拙的告白的方式,到不經意的肢體碰觸,妳深刻感覺她在戀愛方面單純就是個羞澀的少女,可愛、勇敢、直接——無庸置疑,妳喜歡這樣的孟語。
妳忍不住給了她一個微笑。妳想,那個時機不會是今天。
「好了,快睡吧。」妳用氣音說。
在妳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她湊過來輕啄了一下妳的嘴。接著她轉身背對妳,悶聲說了句「晚安」。
妳輕觸還留有柔軟觸感的唇,覺得上天大概是在跟妳作對吧。
「孟語。」
妳知道她正假裝睡著。
妳挪近, 一手環繞她的腰,給了她半個擁抱,用小而清晰的聲音說:「我喜歡妳。」
她屏住了氣息。而妳閉上眼。
「也喜歡店長。」
妳感受到懷裡的人一顫。
「對不起,我不是那麼好的人。」妳呢喃,「所以我不能答應妳。」
說完,妳收回手,翻身拉開了妳們之間的距離。背後沒有任何動靜,妳想,這樣也好。等到明早,天一亮,妳們就可以當作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妳還會是妳,她還會是她,幸運的話,妳們還能夠回到原本的關係。
(last edited on 10. September 2020,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