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lvia dorisiana Ch.14-19

Salvia dorisiana Ch.14-19

Plurk whisper: https://www.plurk.com/p/ny7ugd

Ch.1 - 7 https://telegra.ph/Salvia-dorisiana-08-08

Ch.8 - 13 https://telegra.ph/Salvia-dorisiana-08-12

Ch.20 - 25 https://telegra.ph/Salvia-dorisiana-08-29

Ch.26 - 30 https://telegra.ph/Salvia-dorisiana-09-05

Ch.31 (end) https://telegra.ph/Salvia-dorisiana-09-10

14

吃冰的時候,隔壁的藝術品攤位似乎發生了些爭執。妳探頭,一眼便看見那顯眼到不行的浮誇墨鏡,認出了是在火車上那對貌似吵架的情侶。

那名金髮少女怒氣沖沖地揪著攤主的衣領,激動地問:「那你說!我的東西你是從哪裡拿到的?」

妳看見她手裡抓著一只懷錶。這種復古的錶並不常見,這項物品勾起妳最近的回憶,是上次跟陳孟語他們在店裡時,李侑恩踩到弄倒整個書櫃,而現在應該被店長收著的懷錶上——據陳孟語的說法——似乎住著字鬼。

妳瞄了眼梁竹君,她冷靜觀察著局面,不像是牽涉其中的樣子。於是妳轉回去瞇眼細看,確認了少女手中抓著的不是在店裡撿到的奇怪懷錶。既然跟店長沒關係,怕麻煩的妳自然也沒有想淌這趟渾水的意思,只想在冰化光之前好好吃完,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然而,梁竹君像是看出了什麼有趣的端倪,挑起一邊眉毛。她將碗裡最後一口冰餵進妳嘴裡,妳還在害羞,她已經迅速掃光妳碗裡的冰,拉著妳起身。

「我呃嚶!」你口齒不清地抗議。

「下次再請妳吃冰。」她對妳一眨眼,「現在有更有意思的事情要做。」

妳好不容易才吞進嘴裡那一大口冰,人已經被梁竹君帶進了爭執現場。現在金髮少女雖然放開了攤主,但顯然是非自願被男友架開的,仍然在一旁張牙舞爪地質問。瘦弱的青年攤主連連咳嗽,看起來快哭出來的樣子:「都說了是稍早一位客人拿來交換畫的,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爭執聲聚集了遊客圍觀。梁竹君將妳留在外圍,自己走到對峙雙方之間,妳注意到墨鏡情侶組的表情瞬間僵硬起來;她先是對他們笑了笑,接著靠近攤主,後者因為她身上莫可言喻的氣勢而顯得有些害怕。她對此沒特別表示,反倒自在欣賞起他攤位上擺滿的畫——看起來都,嗯,相當抽象。

「你的畫帶點康丁斯基在包浩斯時期的味道呢。」她評論,語氣裡帶有讚許。「你願意用畫作交換那只懷錶?你認為它有這樣的價值?」

畫作遇上知音人,攤主看上去很驚喜,回答時難掩喜悅:「是啊,那位客人不知道為什麼很喜歡我一幅不太滿意的作品,我看那只錶也算是精工打造,想說也沒什麼損失,就換了,哪知道這人一見面就喊我小偷。」

梁竹君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和金髮少女對上視線,給了她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不然這樣吧,」她思考半晌,取出了一樣物品,向攤主提議:「我有只同款的懷錶,只有細部雕刻不同,而且保證不是贓物,我可以留下聯絡方式擔保。用這個拿來交換那位的錶,事情圓滿解決,皆大歡喜,你覺得怎麼樣?」

攤主皺起眉,似乎覺得這提議有哪裡不太對勁,不過拾起了她給的懷錶仔細檢視,看起來天人交戰了一會兒,最終點頭答應。

妳不知道該先驚訝哪件事情。店長就這麼輕易把撿來的、據說還有字鬼的懷錶拿去交換?有古怪的那只懷錶跟金髮少女的懷錶是相同款式?還是店長犧牲自己的利益,只為了解決別人的糾紛?這可完全不是吝嗇鬼的作風。

不過妳決定還是先驚訝這對墨鏡情侶組的真實身份。

「陳孟語,還有輔導老師?」妳傻眼地看著拆掉假髮跟假鬍子的兩人,他們正過於專心地看著火車窗外的風景,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你們在這裡幹嘛?」

面對妳迎頭砸過去的問題,他們兩個面露難色。不曉得是不是錯覺,妳總感覺坐妳旁邊的梁竹君正奮力忍住笑。

「陳孟語妳病不是才剛好,怎麼還大老遠跑去海邊?」既然沒人要跳出來回應第一個問題,妳直接乾脆地點名,狐疑地左右打量兩人。「而且還是跟輔導老師一起⋯⋯你們該不會在偷偷交往吧?」

陳孟語首先反應激烈地表示「誰要跟他交往啊!」,輔導老師扶額低語「同學妳知道妳剛才說了什麼可怕的話嗎」,梁竹君則已經忍俊不住大笑出聲。

「不是,你們要不是有什麼企圖,幹嘛還特別喬裝打扮?」妳扁扁嘴。

「我只是擔心妳⋯⋯!」陳孟語瞟了眼梁竹君,欲言又止,理了理思緒才說:「昨晚店長打來,說妳出了點意外,她會照顧妳,託我打電話給妳爸說妳在我家過夜,可是也不說清楚妳到底怎麼了。今天還一直聯絡不上,叫我怎麼放心啊?」

國中的時候妳爸就認識赫赫有名的模範生班長,甚至加入安利團隊的一員想推妳入副班長的火坑,他們居然到現在還維持那麼好的關係?妳是不是錯過了什麼?

「結果我就變成目標了。」輔導老師無奈地補充。「孟語一早就奪命連環call,一直問我梁竹君打算對妳做什麼,奇怪,我怎麼會知道?」

「因為青梅竹馬最了解彼此啦。」陳孟語抱著胸,有些挑釁地看著妳身旁的人。「在車站大廳埋伏一上午,這不就找到了嗎?」

「韓彥安,你帶孟語跟蹤我?」梁竹君危險地瞇細了眼睛。

輔導老師的目光飄向天邊,「只是想到妳前兩天才提到很久沒去海邊了,我想說假日閒著也是閒著,天氣這麼好,跟孟語出遊培養一下感情⋯⋯」

妳看他們三個你一言我一語,忽然覺得哪裡非常不對勁。

「拜託誰來跟我解釋一下,」妳舉手制止現場的唇槍舌劍,一時間不知道該從何問起。「等一下,太亂了,我有好多問題。是說店長妳跟輔導老師居然認識?」

他們霎時安靜下來。梁竹君輕嘆了口氣,向妳娓娓道來。

就像陳孟語說的,梁竹君和韓彥安從小住在同個社區,一直以來感情都非常好。他們在三年前意外認識了小他們八歲的陳孟語,因為字鬼的緣故,從此之後都一直有維持聯繫。在學校為了維持師生之間的份際,韓彥安才會跟陳孟語裝作不認識的樣子。

「這麼說來,老師也有操縱字鬼的天賦囉?」妳抱著一絲期待問。

「沒有,我完全是個麻瓜。」韓彥安聳聳肩,卻是一臉無所謂。

這個答案令妳鬆了一口氣。妳不想要成為在場唯一一個,連字鬼的存在都察覺不到的人。彷彿察覺妳的想法,梁竹君安撫似地順了順妳的瀏海。

「所以?昨天邱芷琳到底出了什麼意外?」陳孟語翹起腳,語氣不善地問。妳不明白她今天的火氣為什麼特別大。

梁竹君簡明扼要地覆述了遍昨天的事。講述的過程裡,妳低著頭,反覆撫摸著右手中指上的銀戒,想起了戒指背面刻印的文字,想起了姊姊昨晚在藥草園裡解說果香鼠尾草含義的樣子。縱使明白那不過是虛幻,妳仍舊非常思念那張臉。

「我知道護身符遺失的事,李侑恩有跟我說。」陳孟語摸著下巴思考。「資訊社社長醒來後,第一件事竟然是拚命想回去那個公園撿墜飾,說她已經很對不起邱芷琳了,不能再把她的東西搞丟,還好後來在原本的地方找到了。」

「但已經失效了。」梁竹君冷冷地說。「期間被動了手腳。」

「整理下來,護身符離開芷琳的時間,是從週五早上到週六中午。」韓彥安做了個小結,「那段時間裡任何接近過芷琳的人,都有操縱她身上字鬼的嫌疑。」

妳猶豫了一陣子,不確定該不該將心裡懷疑的對象說出來。

仔細回想週五當天,妳還是覺得李侑恩的舉止不太尋常:那麼關心社長的人,居然沒有在她昏厥的第一時間表現出任何驚訝或擔憂,反倒鎮定得出奇,幾乎就像早在預料之中。那時他出現的時機也很恰巧,明明該在忙志工作業的啊?

他說他在暑假期間跟簡佐茵見面了很多次,卻遲遲不跟妳詳述她的舉止異常之處,只強調妳親眼見到就會明白,這點回想起來也十分奇怪。表達力再怎麼低落,最基礎的憂鬱徵兆也該看得出來吧?至少性格的轉變非常明顯呀。

把時間點再往回推,開學第一天跳樓未遂的男同學——吳兆鈞,高一的時候也跟李侑恩同班。雖然很不想因為這樣就把他打成嫌疑人,可是接連幾個因為字鬼出事的人,包括妳在內,都跟他有關係,讓妳不得不有些起疑。

「那個,我想問一下大家的想法,」妳斟酌著用詞,「在你們看來,李侑恩或許⋯⋯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他們似乎都有些訝異。陳孟語首先發難:「他這個人有點笨。」

「嗯,確實——不是啦,我是想問或許、或許他也看得見字鬼?」妳不甚確定地環顧大家,「看得見字鬼的人,也能知道誰也有這樣的能力嗎?」

梁竹君搖頭。「這是個很好的問題,答案是不行。我們只看得見字鬼,也看得見字鬼失控的樣子,但無法判定那是誰造成的;同理,要不是直接看見某人操縱字鬼,是沒有方法能確定他有沒有這個能力的。」

「這樣啊。」妳喃喃自語。那要找到嫌犯,很困難吧⋯⋯

陳孟語突然啊了好大一聲。「懷錶!掉在店裡的懷錶是他第一個發現的。」

「該不會那其實根本是他的吧?」妳突然有點寒毛直豎,猛地抓住梁竹君的手。「陳孟語受到上面字鬼影響,大病了一場,妳呢?妳沒事吧?」

「她看起來像有事嗎?」陳孟語不滿地插嘴,「她最擅長字鬼在物品上的轉移了,看她剛才那麼乾脆地把懷錶送出去,字鬼應該早就清乾淨了。」

「喔⋯⋯那就好。」妳略顯尷尬地收回手。

梁竹君沈思著,似乎沒注意到剛才的事,直接問陳孟語:「妳的錶呢?什麼時候、在哪裡掉的?」

「義賣活動當天回家後就找不到了。」她一臉懊惱,「一定是不小心掉在路上。還好今天有找回來,不然我真的會被我姊逐出家門。」

見妳一臉徬徨,陳孟語主動解釋:擁有字鬼天賦的人,為了不讓這項能力遭到濫用,發展出一套體制,受正規訓練而開發天賦的人,會獲得一只懷錶作為信物,當作辨識彼此的方法之一;一旦濫用天賦,便會限制懷錶主人的能力行使權。

「當然,因為天賦不是人人皆有,不可能建立非常完善的司法體系,但某種程度上可以遏止有人惡意操縱字鬼,唆使他人犯罪。」

伴隨著陳孟語的結論,火車進站,你們一行人在站前又小聊了一會兒才道別。



15

目送悶悶不樂的陳孟語和打著呵欠的韓彥安離開後,梁竹君主動牽起妳的手,微笑表示:「今天還沒結束,妳的時間還是我的。」

她帶妳去買了昨晚沒吃到的豆花,回到書店後面的那座小藥草園。妳們坐在長板凳上,共享一碗四樣配料裡頭,三樣紅豆、一樣花生的豆漿豆花。

今晚沒有月亮,抬頭卻能依稀看見星光。

「是夏季大三角耶。」妳指著頭頂上妳唯一認得出來的星體,輕聲驚嘆。

「嗯,直角點是天琴座的織女星,短邊連到天鵝座的天津四,長邊呢,是連到天鷹座的牛郎星,」梁竹君邊比著邊補充,接著支起下巴,「只是,喜鵲幫織女跟牛郎搭橋的故事都聽到膩了,不覺得有點無聊嗎?」

「一般來說都會覺得浪漫或淒美吧?」

「會嗎?我反而比較喜歡秋季四邊形。妳往西邊這裡看,」她極其自然地摟住妳肩頭,讓妳輕輕倒向她,「最亮的那四顆恆星,有看到嗎?連起來的話,就是飛馬座的軀幹,其中這三顆分別是飛馬座α、β跟γ,最有趣的是左上角這顆,仙女座α,明明是仙女座裡最亮的一顆恆星,卻共同構成了飛馬座。我很喜歡這顆星。」

妳聽到了許多希臘字母,飛馬跟仙女,但卻難以專注在星空上。梁竹君難道沒有發現嗎?妳們貼得非常近,妳幾乎能透過身體感受到她的心跳。她怎麼能還這麼平靜地解說?妳突然有點不服氣。

「這顆星又叫壁宿二,實際上是一對聯星哦。」她絲毫沒有察覺妳的想法,逕自講解著,「它們有各自的軌道,圍繞著一個共同質量中心運轉⋯⋯」

她倏然沈默下來。妳把頭靠上她的肩膀,假裝輕鬆自在,卻在內心默默祈禱她沒有發現到妳急速搏動的心臟。

「⋯⋯很多亮度和溫度都極高的恆星都是成對的,這些高質量的恆星生命週期相對短暫,演化進程快速而劇烈,」妳感受到她將頭輕靠上來,低沉好聽的嗓音放得更柔、更軟,「然後,其中一顆星會開始吸取另一顆星的質量,加速運轉,直到另一顆星持續縮小、加熱,散佚在星風裡,最後超新星爆炸,聯星毀滅。」

「聽起來好悲傷。妳更喜歡這樣的故事嗎?」妳忍不住問。

她輕哼一聲,不著痕跡將妳摟得更近了些。「人嘛,多少都會受到跟自己相似的人事物吸引。」

「我不是很懂。」

「嗯,不要緊。」

「店長。」

「嗯?」

「妳是怎麼認識我姊姊的?」

她的身體僵了僵,旋即恢復如常。「我們高中上同一個補習班。」

「妳們很要好嗎?」

「嗯,很要好。」

「比跟輔導老師還要好?」

她輕笑了一聲。「對,比跟他還要好。」

妳胸腔裡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澎湃情緒,積壓在胸口,無處宣洩。妳知道妳離答案很近了,妳幾乎要跨過那條線,可是跨過去之後呢?印證了內心的答案以後,妳應該要怎麼辦?

「那⋯⋯妳那時候一定很難過吧?」

妳感受到梁竹君一向平穩的吐息紊亂了起來。

妳轉身攬住她,讓她的下巴靠上妳細窄的肩,順著髮辮,一次次輕撫她的頭髮。擁抱她,一如昨晚她擁抱妳。妳抬頭凝望那顆壁宿二,或是仙女座α,那對她無端喜愛的聯星,現在正高掛夜空中,無害地發著光。

妳終究沒有勇氣問出口。妳想,有些問題不知道答案,或許更好。

「妳還真是人小鬼大。」她悶聲說,妳卻從中聽出了笑意。

「或者妳可以重新思考,我其實沒妳想的那麼小。」

「是嗎?」

她微微側過臉,溫熱的鼻息拂過妳的耳垂,像有道微弱的電流竄過全身。妳縮縮脖子,雙耳發燙。和簡佐茵那時不同,妳並不討厭,甚至有點享受。妳捕捉到梁竹君的眼裡閃動的狡黠,反手推開她,小聲埋怨:「妳是故意的!」

她回妳一個無害的笑臉,大方點頭承認。妳覺得今天老是被她佔便宜,一氣之下,決定報復。

「今天我玩得很盡興。明天見!」

妳邊揮手邊逃離現場,留下臉頰被妳偷親了一下的梁竹君愣在原處。

結果偷襲成功的妳,因為腎上腺素分泌過量,整個晚上反而翻來覆去睡得不是很好,隔天一早到學校立即引來了關切。

「邱芷琳,妳週末到底都在做什麼?黑眼圈怎麼重成這樣。」李侑恩眉毛挑得老高,妳書包才放下來,他就抓著吃到一半的火腿蛋吐司坐到自己桌上,彎腰低聲譴責:「傳訊息幹嘛都不讀不回?」

「走開走開,火腿的味道很重欸。」妳嫌惡地揮揮手。「我整個週末都關機,所以沒檢查訊息啦,抱歉。」

「身為資訊社的一員,竟然可以忍受整整兩天沒用手機?」

「我就是沒有資訊焦慮的現代人類,謝謝。」

他用一種妳忝為社員的神情盯著妳,咬土司的時候倒是乖乖聽話往後轉了個身,努力把剩下的早餐都吞嚥下去後,吸了口奶茶,才又來搭話:「說真的啦,妳還好嗎?」

好得不能再好了——妳差點脫口而出,即時在禍從口出前攔截成功,只簡單回了句「還好啦」。妳一面把玩著紮起來的短馬尾,一面直直盯著妳的資訊社好夥伴、一直都樂天過頭的懶骨頭李侑恩看。妳怎麼會對這麼單純的人起疑呢?

「社長呢?她怎麼樣?」妳想起那天的不歡而散,試探性地問。

「啊,她喔,受到蠻大的打擊的。」他搔搔臉,又吸了口奶茶。「不過韓帥已經開始跟她進行一對一輔導了。因為事情發生正好是假日,他還特地跑去家訪,要不是我送社長回家,我還不相信這年頭還有老師這麼熱血欸!」

「⋯⋯真是辛苦他了。」妳想到加完班後,難得的週日還被陳孟語挖去跟蹤,忽然無限同情起輔導老師。「不過,你那天怎麼那麼剛好出現帶走社長?」

「喔,班導剛好叫我去看妳們需不需要支援啊。」他理所當然地回。

「你看到簡佐茵昏倒的時候未免太冷靜了吧。」

他面有難色,抓亂了頭髮。「那天在書店聽妳們這樣講,我就想說她應該是被那什麼字鬼纏身啊,陳孟語又好像很會對付那些東西,我看妳們那樣,就猜事情應該是解決了吧,好好安置她比較重要。」

看他有問必答,也不像在說謊,妳開始對懷疑他感到有些歉疚。



16

開學第一週,妳感覺過了有一個月那麼久;反倒是接下來的這個月,一切彷彿回歸正軌,妳的高二生活除了最初的驚濤駭浪之外,和高一並沒有太大區別。妳依舊每天花上八分力氣上課、考試,下課後去書店打工,除了為了避開社長而退出資訊社之外,校園生活不起波瀾,平靜得讓妳甚至有些不安。

啊,或許還是有什麼改變了。比方說,每天中午都得和陳孟語兩人一起待在美術教室旁的樓梯間吃午餐。

下週一就是五十週年校慶,學校從今天開始為期整整一個禮拜的開幕週。半百壽誕,普天同慶,不只各項活動都擴大規模,校慶當天更破例開放校外人士參觀。

校慶開幕週又名藝術週,得名於圖書館一樓藝廊所展的各式作品,畫作多出自美術社手筆,與之並陳的還有書法社的字幅與水墨畫,是你們校慶的一大特色。有別於往年僅限於社團作品,今年特別開放校內師生自由投稿,更顯熱鬧非凡。

妳今年想邀請店長來參加校慶,對書畫頗有研究的她,應該會感興趣的。

此外,開幕週的午休時間,絕對稱得上系列活動中的重頭戲。連結圖書館和教學大樓的扇形廣場上,每天輪番由不同社團上陣演出,最熱門的幾個像是吉他社、熱音社、街舞社,總是能引爆不絕於耳的尖叫狂潮。妳印象很深,高一時某位熱音社的學長在深情演唱完畢後,當場向心儀的對象告白成功,從此傳為佳話。

這件事讓追求平靜生活的妳感到相當困擾。

「所以,妳明天會來嗎?」陳孟語用充滿期盼的眼神盯著妳看。

扇形廣場上又是一陣聲波炸裂。今年又會產生多少對校園情侶呢?

妳無奈地嘆了口氣,放下摀住耳朵的手,委婉地暗示:「妳知道,那種場合對我來說根本是滿清十大酷刑。」

「可是我才轉學回來沒多久,很怕生,妳就來台下替我加油嘛。」她可憐兮兮地扯著妳的袖口,「才練團不到一個月就要成發的感覺,真的很可怕!」

誰要信妳啊?妳瞪著眼前這個面不改色胡說八道的人,回想起國中時陳孟語一加入熱音社,便一舉成為風雲人物的事蹟。

年僅十三歲的陳孟語,一入社便技壓所有人,吉他、貝斯、鍵盤甚至鼓,樣樣不比學長姐遜色。據傳因為怕鋒頭全被搶走,幹部才安排了她一個最不起眼的貝斯手位置,誰曉得一步錯、步步錯,反而締造出史上最不邊緣的貝斯手傳說。

妳想起國一的聖誕舞會,她這名貝斯手竟受邀與管弦樂社一同演出,還因為唱了首「Last Christmas」和即興solo,讓妳們原本默默無名的熱音社聲名大噪。校內幾乎組織了個完備的後援會,社員數目空前絕後;校外則是表演邀約不斷,時不時就可以見到聯合演出的宣傳海報。畢業那天,畢業歌是由當屆畢業的熱音社幹部親自演出,她的獨奏讓妳這個對音樂一竅不通的人也為之驚艷。

妳記得她站在聚光燈下,嘴角輕勾,眼簾低垂,無比專注地撥著弦,整個人都在發光;她的動作並不張狂,卻能輕易攫獲目光。她總是這樣,讓妳感覺是不同世界的人。

「邱芷琳?」

陳孟語偏頭看著妳,妳才發現妳出神了好一會兒。

「好吧,去就去。」妳決定投降,「下不為例喔。」

她振臂歡呼,順勢抱了上來,妳一個措手不及,手裡的飯糰就著麼咻地滑了出去。「啊啊——妳等一下,砸到人了啦!」

才走上樓梯,卻被飯糰迎頭砸中的倒楣鬼,正摸著額頭呼痛。妳拉著陳孟語起身過去察看,對方抬起頭來,你們都嚇了一跳。舊地重逢,午休接近頂樓天台的樓梯間,急速墜落的鞋子,一個月前的記憶鮮明地閃過妳腦海。

「啊⋯⋯嗨!」男同學尷尬地打破沉默。「妳們在這裡啊。」

「吳兆鈞,對吧?」陳孟語迅速精準地喊出了名字,對方很意外的樣子,但她只是瞇起眼睛笑著說:「你是學生會的嘛,我跟會長還算熟,之前在學生會辦公室看過你。」

妳瞥了她一眼。她大概不想提及敏感的話題,才略過當時初見的契機不談吧。妳忽然想到,是因為吳兆鈞,妳才第一次看見陳孟語操縱字鬼。妳不自覺收緊了抓著她的手。這個人又跑來這裡,該不會又想不開吧?

彷彿回應妳的困惑,他提起手中看起來有些沈甸甸的紙袋,正要取出什麼,突然停住動作,有些遲疑地看向妳們牽住的手。

「欸,妳們應該只是朋友吧?」

妳短路了幾秒才意識到他問了什麼,妳迅速放開手,有點彆扭地澄清:「這是什麼問題啊。」

「問這幹嘛?」陳孟語看上去倒是輕鬆自在,甚至有些愉悅。

「先確認一下啊。」

吳兆鈞聳聳肩,從袋中掏出了一小包用緞帶綁了張小卡片的杏仁瓦片,以及一朵用透明塑膠盒裝著的鮮紅玫瑰。他打開卡片,用跟面部表情反差極大的深情聲線朗讀起來:

「蝴蝶愛上了玫瑰,
千百遍飛繞她身邊;
陽光亦憐愛蝴蝶,
以金黃的溫柔繾綣。
但玫瑰愛上了誰?
這是我亟欲了解。
是歌唱的夜鶯?
抑或沈默的星星?
我不知道玫瑰愛上了誰,
我卻愛你們,所有一切:
夜鶯、星星、玫瑰,
陽光與蝴蝶。」
("Der Schmetterling ist in die Rose verliebt", Heinrich Heine)

朗誦完這首情詩,他清清喉嚨,補了句:「致陳孟語同學。」

沈默蔓延。

妳從來沒有尷尬得如此想迴避現場。妳不是不讀詩,事實上妳甚至能猜到這多半是德國浪漫派詩人海涅的詩作,夜鶯、星星、玫瑰,這些都是常在他詩裡出現的意象。問題是到底有哪個正常人會直接唸出來?

在妳認真思考著是不是該閃身進旁邊的女廁時,陳孟語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在跟我告白嗎?」她露出那對惹人喜歡的酒窩,睜圓眼睛,語氣誠懇:「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用情詩來告白,害我有點不知所措耶,哈哈。不過真不好意思,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謝謝你的用心,但我不能答應。」

妳的注意力一下被她心有所屬的那句話勾去了,所以在吳兆鈞點點妳肩膀、請妳幫忙拿那袋杏仁瓦片跟永生花的時候,妳才發現他紙袋裡裝的東西。

滿滿滿滿的手工餅乾以及更多更多的鮮豔花朵。

「該不會,全都是,給陳孟語的⋯⋯?」妳張大嘴巴。

他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又打開一張卡片,準備開始誦讀,這回卻被陳孟語及時制止。

「夠了夠了——我想起來了,是學生會今年特別策劃的校慶活動。」她扶額,伸手接過那整袋滿滿的心意。「買手工餅乾送永生花,跨校卡片傳情,對吧?」

「妳讓我們業務激增好幾倍。」吳兆鈞黑著一張臉,「會長根本有病,知道妳轉學回來的情況下,還敢收外校的件。妳知道光是第一女高來的委託就有多少嗎?」

陳孟語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

「怎麼了?」妳小聲問。

她一瞬間恢復笑意,擺擺手說沒事,卻被妳捕捉到眼底那抹慌亂。

「東西有點多,我先拿回教室放。」她邊說著,邊收拾起吃到一半的午餐,不等妳反應過來,已經拍了下妳的肩,低聲說:「謝謝妳陪我吃飯。」

妳看著她匆匆離開的背影,滿腔困惑。

「那我也先走了。」

妳嚇得跳了起來,完全沒注意到吳兆鈞人還在這。

「啊!等等。」妳出聲留住他,對上他目光時,卻忍不住瑟縮了一下。那天在頂樓的印象實在過於深刻,雖然眼前的人看上去神智清楚,但妳依舊害怕他會在下一刻突然又和妳看不見的東西對話起來。

「我記得妳。」像是看穿了妳的躊躇,他主動開口,「那天⋯⋯謝謝妳。」

妳搖搖頭,苦笑說:「我什麼也沒幫上忙。」

「是妳把輔導老師找來的吧?」他的語氣平淡,但眼神流露出感激。「這就夠了,要不是有他,我現在不可能站在這裡。」

妳終於壓抑不住一直以來的疑惑,鼓起勇氣開口:「雖然很冒犯,可是你能跟我說明一下,那時候發生什麼事嗎?你好像一直在跟誰說話⋯⋯那個,要是讓你不愉快的話很抱歉!只是我也有類似的經驗,在想是不是有什麼可以參考的地方。」

「可以是可以,但快打鐘了。」他欲言又止,低頭看了一下手錶,思考半晌,抬頭問:「妳放學後有空嗎?我們可以找間空社團教室聊。」



17

放學後,妳依約來到社團教室走廊,遠遠地便聽見熱音社在為了明天午休的表演練團,妳貼著走廊邊緣走,以免打擾到他們。經過教室時,妳看見陳孟語背著貝斯,獨自在角落刷著弦。身邊沒有圍繞著人的她,顯得格外孤獨。

妳找到了走廊盡頭的一間空教室,嘗試性地開了門,發現門沒上鎖,於是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

窗簾有一半拉著,空隙間,黃昏的光線鑽過窗櫺,在課桌椅上斜斜地烙下腳印。妳沒開燈,就著這點光線踏上講台,空氣裡漂浮的塵粒緩緩游動,妳穿越它們,看見擦得不甚乾淨的黑板上,用白色粉筆寫著好看的板書:Blue Gate Crossing。

妳轉身往天花板看了看,找到了投影機——是電影欣賞社的教室。太久沒來了,妳幾乎要忘了去年在沒打工的日子,放學後偶爾會跟他們一起溜來這裡消磨時間。

妳伸手輕觸講台桌面,蹲下身,習慣性地往桌底看。那時的塗鴉還在,妳忍不住嘴角上揚。幾乎像是昨天。

熱音社練的曲子換了三首,吳兆鈞還是沒有出現。

夕陽踏著小步舞曲沽溜前進,妳就這麼百無聊賴地坐在第一排的桌上,前後晃著腳,面對空蕩蕩的教室,回想起《藍色大門》裡,孟克柔問的:

三年五年以後,甚至更久更久以後,我們會變成什麼樣的大人呢?

啪嗒!

妳被突如其來的聲響嚇得心臟暫停。妳沒想到教室裡有另一個人。

教室後排併在一起的三張桌子後,首先伸出了隻手,接著有道人影緩緩坐起身。妳吞了吞口水,無法決定該奪門而出,還是拿起書包往那個方向砸。甚至一直到認出那張臉,妳仍然不確定妳的選擇。

簡佐茵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打了個呵欠之後,第一個動作是彎腰撿起剛才掉落的書。

「妳怎麼自己在這裡睡覺?」妳的音量不大不小,恰好能從教室頭傳到教室尾。

這次換她嚇了一跳,睜大眼盯著妳,再三確認似地。

「啊。」

「啊?」

「原來不是夢啊。」她拍拍自己的臉頰,翻身坐好,把撿起來的書攤開,像個乖學生一樣伏案研讀起來。

妳忍不住說:「簡佐茵,妳當我空氣呀?」

她啪地一聲闔上書,抬頭看妳,妳們就這麼隔著一個教室遙遙相望。

「留下什麼,我們就變成什麼樣的大人。」

妳一時困惑她這句話的涵義,而後頓悟,這是《藍色大門》裡,張士豪對孟克柔說的話。妳想起剛才心裡默念的孟克柔的提問。可是,她是怎麼知道的?

「我看得見它們,芷琳。」她纖細的手筆直伸向妳,「妳身邊的那些字。」

閃過妳腦中的第一個想法是字鬼。難道她也——

可是店長明明說過,她沒辦法透過字鬼知道妳在想什麼;她明明就說,有天賦的人頂多只能透過字鬼知道他人的情緒而已。妳深吸了口氣。比起眼前的簡佐茵,妳更願意相信梁竹君。

「字?寫著什麼的字啊?」妳尷尬地回答,略顯僵硬地回頭看向講台:「妳說黑板上的字嗎?」

「李侑恩都告訴我了,妳也知道它們的存在。」

「哈哈,這樣子啊!」李侑恩這個大嘴巴。

妳們無言相對了幾秒,她才幽幽地說:「這樣講開來也好,我們之間就沒有秘密了。是真的沒有了。」

她臉上的落寞讓妳感到不忍。妳想起她失控的那天,埋藏在慾望底下那份過於赤裸的痛苦,妳知道那不單單只是字鬼的影響。妳知道那是某種更純粹的東西。妳想知道,究竟是什麼把那份純粹引爆得一發不可收拾。

簡佐茵說她從識字以後,就看得見那些漂浮在人們周遭的字,透著光,看著像浮水印;但她不知道有人稱它們為字鬼。和店長跟陳孟語不同,她雖然不能倚賴這些字鬼判讀人的情緒,卻能偶然讀出某人身邊排列的語句。甚至,她從來不知道那些字能夠影響人的心智,自己也不具備這種能力。

所以當李侑恩告訴她,暑假以來產生的情緒變化有可能是字鬼作祟的時候,她鬆了口氣。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無時無刻聽見有人說話,那聲音顛倒現實與夢境,對她呢喃著心裡最深層的恐懼。

「是什麼?」妳好奇地問。「可以告訴我嗎?」

她抿了抿嘴唇,撇過頭,一臉困窘。「妳明明已經知道了!」

妳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尷尬地咳了咳。

天色昏暗,一轉眼已經晚上六點多了,熱音社的練習還沒有要結束的意思。吳兆鈞看來也完全沒有打算現身,只是午休匆忙,妳忘了留他的聯絡方式,只能等明天到學校再找他問。

妳背起書包,躊躇了一下,最後還是問:「要一起走嗎?」

簡佐茵的個子嬌小,一五五的身高,走在身邊總讓妳有種必須保護好她的使命感。久違地一起走去公車站,妳想起去年和李侑恩三個人在社課結束後,也會像這樣一起回家。他得搭反方向的車,卻每次都堅持要等到妳們的車來,目送妳們上車後,像熱血青春劇一樣追著公車跑上一小段路,妳們在車上笑得東倒西歪。

車來了,妳跟在她後頭上車,倒數第二排右側的雙人座。她一如往常掏出耳機,一如往常發現耳機線纏繞得你儂我儂,妳不禁笑了,順手拿來三兩下替她解開。她沒有像之前那樣自然地伸手來接,也沒有將其中一個耳機塞進妳右耳。

「謝謝。」她說完,把臉朝向窗外。

妳帶著無端鬱悶的心情回到家,食不知味地吃完了晚餐,用高效率寫完作業後,洗了個熱水澡,整個人攤上床,盯著天花板發呆。

妳的性格一直很獨立,但在這種時候,妳依舊希望有個人陪著。

妳點開訊息,和陳孟語的對話停留在昨晚,她說要自己帶便當,要妳別買午餐;結果今天中午一看,是兩顆巨無霸飯糰,妳不禁懷疑自己對便當的定義出了什麼差錯。結果沒能吃完就飛出去砸到吳兆鈞了。妳有些懊惱起來。其實味道還不錯,下次妳也想動手做做看。

那顆無緣吃完的飯糰,讓妳想起中午陳孟語略顯奇怪的舉動。她是在聽到第一女高這個關鍵字的時候神情丕變的,妳很確定。仔細回想,她很少提起轉學前的事。困擾妳一陣子的問題,關於她轉學的理由,她再三強調是為了調查字鬼開始常態性失控——輔導老師告訴她,從暑期輔導期間開始就陸續有學生行為失常,因為在校園內,店長沒有辦法在第一時間處理緊急事態——於是她決定自己回來觀察情況。

妳確定她沒有說謊。但妳也懷疑她沒有全盤說出事實。

輕嘆了口氣,妳點開跟店長的對話。妳們很少用訊息交流,打工的緣故,妳們一週至少有四天會見到面,平凡的店內庶務,平凡的對話,平凡的沈默共讀,一切都沒有改變,就和去年一樣。

然而妳偶爾會感到難以名狀的失落。妳記得海風鹹鹹輕刮過臉,古早味剉冰甜甜融化在舌尖,也記得同時構成飛馬和仙女的那對聯星;那只刻有DORISIANA的銀戒貼著妳的胸口,被體溫捂熱了,妳卻逐漸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妳有時覺得,妳其實一點也不了解梁竹君。

閉上眼,妳把手機扔在一旁,腦中紛亂的思緒讓妳一點睡意也沒有。

妳坐起身,目光在櫃子裡搜尋,一抹藍色吸引妳的目光。妳把它取出來,看著封面,忍不住笑了:頭上三根毛的雪寶高舉雙臂,騎在麋鹿上,大大的《冰雪奇緣》四個字底下,是簡單直接的一個英文字FROZEN。妳還是更喜歡原版的標題。

將DVD放進播放器,妳就這麼看起了這部動畫電影。

這部電影上映的時候,姊姊不在了,爸爸媽媽剛離婚,妳覺得家庭跟安娜一樣破碎。妳那時年紀雖小,卻已經明白那艘船沉下去,就是沉了,國王王后永恆變成一幅畫,但家裡連姊姊的照片也不許擺。妳思念姊姊,但那麼堅強的爸爸每次聽見妳找姊姊總是會哭,所以即使妳一直不知道姊姊離開的理由,妳從來不問。

Do you wanna build a snow man?

安娜隔著門,唱著歌,姊姊卻從來沒把那扇門打開。妳看見這樣的安娜就想到從前的自己。小時候姊姊和妳很親,但從某個時刻開始,她會把自己關在房裡,妳偶爾會聽見口琴聲,吹得很糟,像在哀鳴。妳會敲敲門,探頭進去,看見姊姊在哭,妳會上去抱抱她,她總是輕拍著妳說她很好。妳告訴她說謊的是壞小孩,她邊笑邊流淚,說芷琳真乖,以後絕對不能跟姊姊一樣,一輩子都對自己說謊。

姊姊的門從來不鎖,但沒有任何一個人真正走得進去。

看著艾莎跟安娜,妳想著當年要是能給姊姊一個true love kiss,她會不會選擇不跳下去。要是,如果,倘若。這些假設語氣的存在,究竟有什麼用呢?

妳抱著這樣的困惑睡去。這晚,一如往常,妳並沒有作夢。



18

隔天妳到了學校,在還沒進教室之前,特別先繞去了隔壁班。陳孟語坐在窗邊的位子上,一臉無精打采,甚至沒發現妳。妳敲了敲玻璃。

她迅速與窗戶拉開距離,幾乎像是戒備著什麼,意識到站在外頭的人是妳,才放軟神色,唰一下拉開窗,一雙眼熠熠發光地盯著妳瞧。妳見她這副宛如狗狗的模樣,不自覺輕笑一聲。

察覺她看妳看得出神,妳才撇開目光,略顯尷尬地說:「陪我去找吳兆鈞,他昨天放我鴿子。」

等了幾秒沒有回音,妳狐疑地看向陳孟語,卻沒料到她上身探出窗戶,毫無預兆地抱了上來。妳被她這麼伸手一攬,撞得不輕,重量壓得妳差點沒法呼吸。

「妳、妳在幹嘛?」

「充電。」

她的回應悶在妳肩上,熱熱癢癢的。妳從衝擊之中回神,遲鈍地感受到妳們貼近的胸口,兩顆心臟怦怦怦怦狂跳,像在競速。軟軟的觸感和暖暖的體溫,妳耳根漸漸燒了起來。妳用眼角餘光偷瞄,還好妳們都習慣早點到校,沒有什麼人撞見。妳深吸了口氣,平復心情。「妳累壞了吧?」

「好神奇喔,居然沒被推開。」

「看妳可憐。」

「那我可以再可憐久一點。」她的語氣裡飽含笑意,妳忍不住打了她一下。

時間還早,她陪妳一起漫步到位於三樓的十八班教室。路上,妳大概跟她說明昨天跟吳兆鈞相約的經過,但後來他遲遲沒有出現,妳反而在社團教室碰見簡佐茵。大概是留下了負面的第一印象,陳孟語的反應有些激烈。

「那女的沒有再對妳怎麼樣吧?」

「我們還一起回家了。」妳苦笑說:「別這樣叫她,我們以前還是很要好的。」

她沈默不語。

「怎麼了?」妳察覺不對勁。「妳高一沒交到好朋友喔?」

「朋友⋯⋯跟不只朋友的關係,妳分得清楚嗎?」她不知何時停下腳步,妳轉過去看著她,她臉上少見地流露出迷惘。「我以為很簡單。不過,人跟人之間的感情,好像比我想得還要複雜。」

妳來不及細思她這番話的涵義,吳兆鈞已經背著書包氣喘吁吁地出現在妳面前。

「昨天、昨天非常抱歉!」他邊喘氣邊說,「我剛剛跑去一班找妳——呼,還好沒錯過!」

「其實你如果很忙的話,可以不用勉強——」妳急忙補充。

「不是!真的很對不起,昨天圖書館校慶策展小組臨時交辦事情,羅琳把我整整留到七點才肯放人。」他一臉哀莫大於心死,「羅琳超可怕的,根本笑面虎,學生會的人現在看到她,都超想直接施消影咒離開。」

「等等,我們班導跟圖書館有什麼關係?」妳詫異地問。

「她兼任圖書館服務推廣組員啊。」

這種事妳怎麼不知道?不是,班導可是體育老師耶!

讓妳意外的是,陳孟語也跟著補充:「我聽說她家世顯赫,開學那時候的二手書義賣活動,不是辦得很盛大嗎?老師家不只捐了一大卡車的書,據說整個活動都是她一手促成的。」

妳頓時覺得腦筋有點轉不過來。從義賣活動當天看她開著跑車、豪邁請吃高級日式料理,妳多少猜得出來她出身富裕,但卻從沒想過她跟圖書館之間有這麼深的連結。確實,身為體育老師跑去當圖書館志工,也多少看得出她對書的喜愛⋯⋯

「三位小朋友,在背後說人閒話是不好的行為喲!」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妳轉頭一看,班導帶著一抹不明所以的笑容看著你們。

更讓妳吃驚的是,她順手搭上妳肩膀,對另外兩人說:「我有事要找邱芷琳,兩位先各自回教室吧,早自習很快要開始了。」

和他們匆促道別後,班導一派神秘地帶妳到了圖書館,一樓藝廊正展示著許多美術作品。她心情似乎很好,領妳到今年特別增設的校內師生投稿專區前,指著牆面說:「妳看看這幾件作品,告訴我感想吧?」

三幅作品並列其上。其一是以水墨筆法繪製的裸女圖,其二是看不懂卻意外有點熟悉的抽象畫,其三則是一幅筆跡剛勁有力的字畫。

「哎,這不是什麼考試。」看妳猶豫的樣子,班導給妳一個安撫的笑容,「妳在想為什麼特別找妳過來,對不對?我們可是一起吃過飯的關係喲,我只是想聽聽妳的意見,畢竟花了我很很多心血呢。」

「這三幅都是老師的作品嗎?」妳睜圓眼睛問。

她帶著頗有深意的笑容回望妳。「先說感想,我才要告訴妳。」

雖然還摸不清頭緒,妳這回認真檢視起那三幅作品。

妳的目光首先被那幅字畫吸引。行雲流水的筆畫,一撇一捺,入木三分,看得出是經年累月在練的書法。最耐人尋味的是上頭的題字:

人必須在寂靜中,才能聽見世界的聲音。必須在黑暗中,才能看見星星。若要跳舞,永遠要在虛空處、要在恐怖的深淵之上,才算舞蹈。

妳看見最後寫著,引用自娥蘇拉・勒瑰恩。沒有落款。

「這是出自《地海彼岸》!」妳回想起出處,興奮地看向班導,「勒瑰恩奶奶的地海系列,是我最喜歡的奇幻故事。讀的時候覺得這些句子很輕盈、很空靈,又很溫柔的感覺,沒想到用書法呈現,讀起來那麼震撼,感覺執筆的人灌注了所有生命力在裡面。好棒。」

班導靜靜地凝視這幅字畫。聽了妳的想法,勾起淡淡的笑容,示意妳繼續。

妳看向那名以水墨筆法勾勒出來的裸體女子。妳知道該以藝術鑑賞的眼光看待,但繪者將女子的淡漠眼神捕捉得太真實,妳還是忍不住有些害臊。相較起傳統水墨畫的古典美人,這幅畫用了偏西方寫實的技法,描繪年輕女子抱膝坐著,姿態慵懶,側過臉來凝視著繪者。她長髮成辮,辮裡穿插著絲巾,輕巧垂在形狀美好的乳房上。

「嗯,這幅畫很特別,沒想到水墨畫可以把人體呈現得那麼真實,這個人看起來幾乎就像真的一樣。」妳挑選著用詞,感覺臉頰有些發熱。可能是因為畫裡女子的神態,讓妳覺得無端熟悉。「嗯,我覺得很美,很、很性感⋯⋯」

班導不留情面地噗哧笑出聲,連忙說了兩聲抱歉,要妳繼續評論最後一幅作品。

掛在牆上這幅抽象畫,相較於兩側的黑白,顯得格外色彩繽紛。妳一向拿抽象主義沒轍,那些圖樣怎麼看都像是量角器、三角板跟圓規的排列組合,妳沈吟了一會兒,決定放棄說出什麼道理。

「這個太抽象了,看起來像數學題。」妳簡潔有力地表示。

「妳果然可愛又有趣。」班導喜孜孜地說。「真討人喜歡。」

收到這樣的評語,妳一時不知該哭該笑。

「所以,這三幅都是老師的作品嗎?」

「沒錯喲。」

「風格差異好大,老師好有藝術天份喔。」妳不禁讚嘆,「居然不是藝術家,而是跑來我們這個小地方當體育老師。」

她朝妳擠了擠眼。「妳長大後就知道,職業跟興趣還是分開來會比較幸福。」

每次跟班導相處,妳總會不自覺地感受到自己的稚嫩和天真。妳突然想起了店長,想到她該是多溫柔的人,才會明明那麼優秀,相處起來卻這麼平易近人呢。

班導似乎很滿意妳給的感想,開心地跟妳約好下次帶妳去喝下午茶,就放妳回班上去了。妳一路上想著,羅琳真是個奇妙的人,但不曉得為什麼,每次在她身邊就會不自覺卸下防備。是因為她的眼神有時候讓妳感覺非常寂寞嗎?



19

午休時間很快就到了,妳沒忘了跟陳孟語的約定,一下課就前往扇形廣場等待熱音社的演出。

妳明明打鐘後就直接趕來,結果還是無法靠近舞台區,這就是熱音威能嗎?不過,原本妳以為像熱門音樂社這種大社,光是尖叫聲應該就能直接讓廣場爆炸,沒想到連臨時搭建的舞台前方搖滾區,大家都只是交頭接耳地談話。

妳正感到有些奇怪,突然有人拍了拍妳肩膀。是李侑恩。

「欸,妳動作太慢了吧?要搶搖滾區,哪有人像妳一樣慢吞吞散步過來的。」他輕聲揶揄,一面抓著妳往前擠,「還好我是常識人,先幫妳佔好位子了。」

「大家怎麼都那麼安靜啊?」妳小聲問。

他低下頭,嘴角上揚,「因為有人要大家注意音量,才不會驚擾小動物啊。」

「啊?」

李侑恩正要回話,舞台喇叭已經傳來聲音:「因為有觀眾才剛到,這邊特別再提醒一次,希望大家今天觀賞演出的時候能注意音量,照顧一下不習慣吵鬧現場的同學,謝謝大家的配合,熱音社愛你們!」

妳認出那是陳孟語的聲音。雖然她才剛提醒完,周遭還是一陣興奮躁動,但妳也不怪大家,因為此時妳看見她站在台上的模樣。

正式表演還沒開始,她和其他社員正在台上調音。貝斯手的位置在舞台左側,偏偏李侑恩選的位子在舞台右邊,妳們離得有點遠,但這不阻礙妳看見她的耀眼。她一向隨性的短髮紮起高馬尾,配上那把烤漆黑的電貝斯,更顯得帥氣。

「社長,需要我幫妳找個箱子墊腳嗎?」李侑恩認真的詢問,讓妳注意到簡佐茵正站在你們面前。妳心領神會他一下課就消失的原因。

「不需要,很丟臉好嗎。」

「還是我揹妳?」

簡佐茵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妳不禁竊笑。

熱音社的演出即將開始,主唱正在介紹曲目,但妳的注意力全在陳孟語身上——她不像平時一樣充滿自信,臉上雖然帶著微笑,目光卻不斷在台下掃視,像在尋找某個人。

妳不知哪來的勇氣,脫口就喊:「陳孟語!」

妳感受到全場的目光聚焦過來,頓時非常想轉身逃走,但妳站在原處,等她找到妳。視線交會瞬間,她露出深深的酒窩,一雙杏眼瞇了起來。

銅鈸敲響,鍵盤音落,第一首曲目是當年風靡校際的「Last Christams」。陳孟語修長的手指自在地彈著弦,分明只是反覆的單音,以及副歌時開口唱的和聲,妳卻能感受到她是眾所矚目的焦點。進入第二段副歌,男主唱華麗比了個手勢,接棒的陳孟語低垂著目光,感情流瀉在歌聲中:

Last Christmas, I gave you my heart
But the very next day you gave it away

她的嗓音渾厚,充滿渲染力,底下的觀眾終於壓抑不住熱情,湧起一波波的尖叫聲。妳不習慣近距離接觸這樣的高音頻,才稍稍摀住了耳朵,便看見陳孟語趁著空檔騰出手來,示意全場放低聲量。妳輕聲笑出來。妳還是第一次看見這種奇葩的控場方式。

輕快的吉他彈響了第二首曲目「Something just like this」。男主唱低沉的歌聲敘述著古老的傳說與神話,阿基里斯和海克力士,蜘蛛人與蝙蝠俠——他唱道——可是他清楚知道自己沒有超能力。

貝斯撥響,妳抬頭迎上她的目光。妳從那眼神裡讀出哀愁。

But she said, where'd you wanna go?
How much you wanna risk?
I’m not looking for somebody
With some superhuman gifts

放學午後,斜陽照著妳們一前一後的身影。那是妳們十四歲的夏天。她從不直接親近妳,而是像童話裡調皮的精靈,在妳周遭打轉,收買妳所有朋友,想盡方法讓妳主動走向她。

妳到底想幹嘛?妳這麼問的時候,她只是用那帶酒窩的燦爛笑靨回應。妳覺得她很奇怪,受到那麼多人喜愛,為什麼偏偏要來纏著妳。

Some superhero
Some fairytale bliss

所以妳對她說,拜託別來打擾我,我只想安安靜靜過日子。

那時她的回應是什麼呢?妳想不起來了,反倒突兀想起了那天把妳從字鬼手下救出來,病倒了躺在床上熟睡的她。

妳發覺妳想念她那副寧靜沈睡的樣子,和現在站在舞台上發光發熱的她不同,和操縱著妳看不見的字鬼的她不同,在那個短暫的片刻,妳才感覺跟她真實存在於同一個維度、同一個時空。

Just something I can turn to
Somebody I can miss

以鍵盤輕巧的音符開場,最後一首曲子是「愛情的模樣」,這次的主唱是陳孟語。她一面彈著貝斯,一面靠近麥克風,這次她並沒有看著妳,但不知怎麼,妳卻覺得她像在對著妳唱:

妳是巨大的海洋,我是雨下在妳身上
我失去了自己的形狀

她的歌聲恍惚帶妳回到更久以前。妳幾乎以為妳忘了,但妳沒有,妳還清楚記得起來第一次遇見陳孟語的場景。

那是個有點不平凡的早晨,妳調錯鬧鐘,早起了十五分鐘,早搭上了一班公車,在成為國中生的第一天就打破紀錄第一個抵達教室。妳以為是這樣,但等到入座以後,才聽見教室後頭的掃具櫃裡傳來窸窣聲響。

星星在夜空中閃亮,星空下我不停流浪

要隨時注意它們的狀態、要仔細觀察同學的情緒、不要忘記留意老師的舉止、遇到心情不好的人要主動幫忙、記得時刻保持警覺⋯⋯一連串細碎的自言自語隔著門板傳進妳耳裡,妳從中聽出了輕微的鼻音,皺起眉,哐啷一下打開掃具櫃。

妳記得那雙有點紅腫的眼睛,瞇細了看向妳,有些畏光。

此生我無知的奔忙
因為妳眼光,都化成了光亮

需要幫忙嗎?

走開啦。

好。

妳關上門,在掃具櫃外盤坐下來。櫃子裡沒有再傳來聲音,妳靜靜從書包裡拿出了本小說,靠著櫃子讀了起來。半晌,裡面才又傳來悶悶的一句話。

不要說出去。

好。

妳不曉得妳怎麼知道的,但妳感覺櫃子裡的人在笑。是有酒窩的可愛笑容。

在一樣的身體裡面,謎樣的魔力卻是更強烈

群眾的躁動將妳拉回現實,妳看見男主唱正摟著陳孟語。

他搶過陳孟語的麥克風,低頭看著跌入懷中的她,深吸了口氣,鏗鏘有力的聲音透過舞台喇叭迴盪在廣場上:「陳孟語,我喜歡妳。妳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陌生的情緒在心底發酵。妳莫名生出想逃離現場的衝動。

短暫沉寂過後,比先前任何一場演出分貝都要高的尖叫聲遍地開花。理所當然。熱音社主唱又高又帥,極富磁性的嗓音唱起情歌來多有魅力,他和陳孟語默契十足,短短三首歌下來沒有人看不出來,他們根本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妳當然明白,但是妳依舊在麥克風餘音迴盪的瞬間,聽見什麼隱約碎裂了。那聲音很細緻,疼痛很幽微,從心口一點一點擴散開來,像無數細小的冰錐,隨著脈搏滲透妳全身。妳顫抖起來。所有嘈雜和沸騰的情緒逐漸游離,妳感到有些昏眩。

我們當朋友好不好?在美術教室前的樓梯間,她扣住妳的手,這麼問了。她的確是這麼問了。妳那時有沒有答應她?

妳想不想答應她?

無數思緒在妳腦中轟然炸裂,妳對自己的劇烈反應感到無所適從。妳隱約聽見李侑恩喊妳,但妳沒有理會。他的聲音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就和其他聲音一樣,那些興奮的高喊、樂團的抒情伴奏、彷彿還迴盪在空氣中的告白,現在都離妳很遠,妳發現自己拔腿奔跑,沒有思考過目的地,因為逃離本身就是目的。

妳只知道妳不想聽見她的回答。

因此,妳當然也沒有看見陳孟語掙脫了主唱和她的拒絕,也沒機會看見她因為妳的離去,臉上錯愕又難過的神色。

妳跑呀跑,跑呀跑的,不知道該往哪裡去,妳聽見上課鐘響。但妳生平第一次,完全不考慮無故曠課對妳平凡生活的影響,拒絕回到教室裡。

等妳回過神,已經來到一處綠意盎然的校園角落,妳迎頭撞上了某個堅實的胸膛。

「芷琳?」那人訝異地問,正想開口,卻被妳打斷。

「不要問。」妳低聲說,「老師,我可以在輔導室待一節課嗎?」

韓彥安沈默了一下,似乎理解了什麼,邀請妳進了輔導室。



Ch.20 - https://telegra.ph/Salvia-dorisiana-08-29

(last edited on 29. August 2020, tbc.)

Repor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