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lvia dorisiana Ch.8-13

Salvia dorisiana Ch.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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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1 - 7 https://telegra.ph/Salvia-dorisiana-08-08

Ch.14 - 19 https://telegra.ph/Salvia-dorisiana-08-21

Ch.20 - 25 https://telegra.ph/Salvia-dorisiana-08-29

Ch.26 - 30 https://telegra.ph/Salvia-dorisiana-09-05

Ch.31 (end) https://telegra.ph/Salvia-dorisiana-09-10

8

妳們合力將簡佐茵扛回市民廣場。

幸好社長很輕,妳和重感冒的陳孟語才有辦法一人一邊,硬是將人拖了過來。遠遠地,妳看見李侑恩朝妳們跑來,頓時如釋重負。

「把她交給我吧。」他簡單交代,在妳們幫忙之下把社長背了起來。「我帶她去找班導,讓她好好休息,有必要的話我會送她回家。」

妳目送他們離開,對他一反常態的冷靜感到有點奇怪。李侑恩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社長喜歡的其實是妳。想到這裡,妳頭又痛了起來。

陳孟語咳得很厲害,妳把她帶去書店的攤位上,翻出背包裡的保溫瓶遞給她。她連道謝都沒辦法好好說,只點了一下頭,拉下口罩咕嚕咕嚕地喝著水。妳一邊輕拍她的背,一邊咕噥:「都病成這樣了,幹嘛還跑來?」

她嚥下一大口水,形狀好看的眉毛打了結,啞聲埋怨:「妳根本沒把我的訊息當一回事嘛。」

「是妳先不回我的。」妳抗議。「不讀不回,我很擔心好不好?」

「⋯⋯真的嗎?」

妳見她眼裡閃動光芒,突然很不想承認,於是決定轉移話題。「剛才,社長身上的字鬼有什麼問題嗎?」

她將保溫瓶擱在桌上,重新戴好口罩,才剛要說話,又重咳了好幾聲。

「算了,等妳感冒好一點再說,妳先回家休息。」妳說著,想扶她站起來,但她身子一軟,幾乎整個人倒在妳身上。「等一下,妳難道不是感冒嗎?」

炎炎夏日,毫無徵兆地病成這樣,妳怎麼現在才覺得蹊蹺?

妳摸上她的額頭,超級燙,再加上她似乎有盜汗的情形,妳肯定她一定燒到快要不省人事。她吃力地拉住妳的手,氣若游絲地說,這哪有什麼,趴一下就好了。

看她虛弱到這種地步還在逞強,妳覺得有點生氣。妳想起不久之前她才像英雄一樣登場解圍,又更生氣了。

環顧四周,妳都沒找到店長的人影,人潮已經逐漸聚集,她想必是忙得分身乏術。妳拉了隔壁攤位的志工幫忙顧攤,接著效法李侑恩,奮力把陳孟語背了起來,直接前往志工集合處找班導。

笨蛋,我很重啦。陳孟語在妳耳邊呢喃,幾乎像夢囈。

「不要只想著保護別人。」妳有點喘,她身體的重量壓得妳舉步艱難,但妳還是咬牙反駁:「搞清楚,妳不是英雄,只是個老是給我惹麻煩的、討厭的麻煩鬼。」

雖然看不到,但妳篤定她絕對笑了。

妳從班導那知道了陳孟語的住處,她讓妳搭計程車把人送回家。陳孟語家在一棟老公寓的三樓,沒有電梯,妳背著她爬樓梯爬到快崩潰,歷經千辛萬苦,總算到了她家門口。

妳按了門鈴,按了三次都沒有人回應。

妳正感到奇怪,班導不是打電話通知家裡了嗎?門後突然一陣乒乒乓乓,妳嚇了一大跳,門在這個時候磅地一聲打開。一個看上去約莫十二、三歲的小個子女生揉著眼睛,睡眼惺忪地跟妳道早安。

「呃,早安,妳好?」妳沒料到是小孩子過來應門,登時有些傻住,但背上沉沉的重量提醒了妳正事。「那個,妳把拔馬麻在家嗎?我送陳孟語回來,她——」

「幹嘛用對小孩的方式對我說話?」對方把眼睛瞇細,不客氣地打斷妳:「我今年二十三了,孟語跟我兩個人一起住。」

「欸欸欸?」十歲的誤差!這、這難道是傳說中的合法蘿莉嗎?

「下巴收起來,帶我妹進來吧。」她有點不耐煩地招妳進門,又連打了幾個大大的呵欠。「難得的假日,社畜要去睡回籠覺了⋯⋯」

陳孟語的姊姊很顯然地有起床氣。妳不敢造次,乖乖地在她指示之下把陳孟語送回房。人一放上床,妳氣空力盡地趴在床邊,感覺骨頭都快散了。妳正累得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大睡一場,床上的人翻了個身,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妳好麻煩啊,陳孟語。」

嘴上叨念著,妳還是爬起來替她蓋好被子。看她呼吸很不順暢的樣子,妳幫她把口罩取下,用在浴室找到的乾淨毛巾,沾水替她擦拭汗濕的臉龐。為了舒緩她時不時的咳嗽,妳用保溫瓶裝了溫水,和馬克杯一起放在床頭櫃,以備不時之需。

妳其實沒有照顧病人的經驗,這些都是看漫畫學來的。自從九歲爸媽離婚以後,妳就跟全天工作的爸爸一起住,爸爸身強體健,妳還真沒見過他生病。

大概遺傳到爸爸,妳也是個健康寶寶,記憶裡唯一的一次重感冒,是爸媽還沒離婚之前。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妳坐在床緣,有一搭沒一搭地替陳孟語擦拭汗珠,緩緩沉入回憶。妳記得自己一下發熱,一下發冷,不舒服地哭了起來,有隻冰涼的手搭上妳額頭,溫聲告訴妳,芷琳不哭,好好睡一覺就好了哦⋯⋯

別哭,好好睡一覺就好了。

騙人。

妳是被熱醒的。剛剛不曉得什麼時候睡著了,更驚悚的是,妳發現自己被當成人形抱枕,或者是尤加利樹,而死死巴著妳的無尾熊aka陳孟語,倒是睡得很香甜。

妳想把她推開,卻怕弄醒好不容易安穩睡著的她,又想到這個人畢竟拖著虛弱的身體去替妳解危,最後還是決定先任由她擺佈。雖然不曉得這到底是不是一般感冒,為了保險起見,妳還是伸手從包包取出備著的口罩戴上。

被限制住行動的妳無聊了起來,於是稍微側過身,偷偷觀察陳孟語的睡臉。長而濃密的睫毛,高挺的鼻子,秀氣的臉蛋,即使不上妝也毫無疑問是名清秀佳人,妳完全理解為什麼她總是眾所矚目的焦點。平時她過度充沛的精力讓妳招架不住,像現在這樣安安靜靜的,感覺突然就沒那麼討厭了。

妳好少看見她這樣毫無防備的模樣。自從知道她能看見字鬼之後妳就明白,藏在那開朗笑容背後的戒備從何而來;妳難以想像,必須隨時關注著字鬼的變化,會帶來多大的精神負擔。

妳想起她說之所以轉學回來,是因為這裡有個她相當在意的人。是接連引起騷亂的那個人吧?對吳兆鈞、對社長,透過操縱字鬼而改變了他們原本心性的始作俑者,陳孟語是想找出那個人的身份吧?這麼惡意的操弄,到底是為了什麼?

「妳一回來,害我離我的平凡生活愈來愈遠了。」妳忿忿低語,順手幫她把垂落的髮絲撥回耳後。

她毫無預兆地抓住妳的手腕,以極慢的速度睜開眼睛。妳像做了什麼虧心事被抓到一樣,吞了口口水。妳發現她在偷笑。

妳們四目交對,誰也沒有先開口,像是在比賽誰先開口就輸掉似的。妳本來不是這麼孩子氣的。輔導老師那句「妳在她身邊會變得特別有趣耶」突然闖進妳腦海。

⋯⋯可以不要嗎?

「妳好點了沒?」妳繳械投降。

「嗯。」陳孟語的聲音帶著點慵懶的沙啞。「有抱枕,睡得很好。」

妳有點想打她,但看在她病弱的份上饒了她一次。

「妳不是一般感冒吧?」妳接著問,「第六感告訴我,這多半跟妳的天賦有關係。妳每次對付完字鬼都會這樣嗎?」

她先是點點頭,又搖搖頭。「第一次這麼嚴重。我懷疑跟妳們店裡撿到的那隻懷錶有關。」

「什麼?」妳從床上跳起來,臉色鐵青。「我得回去確認店長的狀況。」

陳孟語緩緩坐起身,好像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提醒妳路上小心。妳看她精神不太好,原本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又折了回去,要她今天只准躺著休息,還用被子把她包成毛蟲。



9

離開陳孟語家後,妳回到市民廣場,夕陽西下,義賣活動已經結束了。

一整天沒幫上什麼忙的妳瞬間有點罪惡感。一定會店長唸上大半天的,她這個人看似溫柔,其實最會記仇了。然而轉了一會兒,妳依舊遍尋不著她的人影,於是決定回店裡看看。

路上妳打了她的手機,一直沒有接通。妳焦慮地在公車站走來走去,時刻到了卻沒有車來,一檢查才驚覺假日的班次減少,下一班車得等上半個小時。

一輛拉風的酒紅色跑車急停在妳面前,妳愣在原處。車窗搖下,居然是班導羅琳。

「喲呼!邱芷琳?」她鬆開安全帶,從駕駛座探過來人行道這邊看妳,左右張望。「妳怎麼這個時間一個人在這?早上不是送隔壁班同學回家嗎?」

「啊,對,早上謝謝老師的幫忙!」妳連忙鞠躬,「陳孟語已經安全到家了,看她沒什麼大礙,我就趕回來這邊,沒想到活動都結束了。」

見妳內疚的樣子,班導反倒對妳露齒而笑:「妳一個瘦巴巴的孩子,一路把同學揹回家,今天已經功德圓滿了,少在那裡想些有的沒的。來吧!上車,老師載妳回家。」

雖說是邀請,妳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回過神來,人已經在副駕駛座上了。

「那個老師,其實我想先去一個地方⋯⋯」

「不管要去哪裡,首先呢,我們先繫好安全帶。」

不等妳反應,班導已經俯身過來替妳扣好安全帶。一陣迷人的香氣竄進鼻翼,讓妳一瞬間有點昏眩。妳一向不太受得了過於濃郁的香氣。

她不知何時換下了平時活動的網球裝,穿著盡展身材曲線的黑色低領背心和性感熱褲。幫妳繫安全帶時,妳害羞得目光完全不知道該往哪裡擺。

似乎是發現了妳灼燒的雙頰,她對妳誘惑一笑,大方邀約:「要不要順便一起吃個晚餐?」

「咦?」妳呆了半秒,才猛烈搖搖頭。「不用不用!我還不餓——」

咕嚕嚕嚕嚕嚕。妳被空蕩蕩的胃囊給出賣了。

於是心裡還惦記著店長的妳,就這麼被強勢的班導給拎去餵食了。

妳整趟車程都在懷疑人生。小心翼翼地問她,我們要去哪裡吃呢?班導只是神秘一笑,對妳眨了個眼說,驚喜也是用餐情趣之一喲!妳滿心只有「情趣什麼的先不用喔謝謝」;拿起手機想要再撥幾通電話給店長,卻被班導輕巧沒收,告誡說不管妳有什麼要緊事,沒把肚子填飽前不准亂跑。

也許真的也是餓壞了,加上一天的奔波,妳倚著車窗打起盹來,被輕輕搖醒的時候,班導已經停好車。妳往窗外看去,發現一間座落在郊區的日式料理店,亮晃晃的櫻花招牌在夜幕裡格外引人注目。

走進店裡,妳對裡面精緻的陳設感到訝異,是從質樸外觀看不太出來的高級餐廳。班導熟門熟路地喚來服務生,他領妳們繞過吧檯以及開放用餐區,直接上了二樓,很快在一間小包廂前面停下,恭敬地請妳們入座。

班導單手托下巴,微笑打量著對面的妳。「妳正襟危坐的樣子真可愛。」

妳開始覺得這個人根本在享受捉弄妳的感覺。妳第一次來這麼高級的日式料理店,笨拙地學漫畫裡那些角色端坐在塌塌米上,完全就是恥力大爆發。

「老師,請我吃這麼貴的東西真的沒關係嗎?」

「妳長大就知道,錢啊,就是要換成喜歡的樣子來陪伴妳。」

說完了充滿人生智慧的話語後,她喝了口熱茶,姿態優雅,和一身的穿著氣質很不相符。妳猜想著班導其實是某個財團大小姐的可能性:一般高中體育老師哪來的跑車,還興致一來就請學生來吃高級日式料理?

上桌的壽司五花八門,平常少接觸日式料理的妳,基本上分辨不出來它們的種類。妳瞪大眼睛一個個把它們當藝術品欣賞,有些壽司上鋪著色澤不同的晶亮魚卵,有些是種類繁多的生魚片,有些外層則包覆著海苔。

妳有點侷促地看向班導,想偷偷觀察如何正確食用這些精緻的料理,沒想到一個魚卵壽司直接餵進妳口中。

「先吃營養價值高的魚卵吧。」她粲然一笑。

妳實在搞不懂班導這個人,然而滿腔疑惑隨著嘴裡爆發的美味沖刷殆盡。這回味無窮的第一口,讓妳深刻體驗到階級差異,啊不,是一分錢一分貨。

餓了一整天,妳卯起來認真進食,無暇跟班導搭話。她對此也沒什麼意見,彷彿看著妳吃就可以飽一樣,近乎於專注地盯著妳,什麼話也沒說。

用完餐,妳們安靜品嚐著熱茶。妳對剛才的狼吞虎嚥感到有點害臊,尤其班導還招待妳吃高級的日本料理,結果全都囫圇進肚了,總覺得有點暴殄天物。

作為破冰,妳胡亂開口問:「老師是新來的嗎?」

「是喲!暑假才來學校報到,正好有個級任老師去生小孩了,就接了高二班導的位子。」她原本用手無聊地玩著裊裊上升的茶煙,忽然一個巧笑,伸手點了點妳的鼻尖。「上課不專心聽老師說話,抓到了吧?」

妳縮了縮頭,想起開學第一天,老師有介紹過自己這學期才新到任,妳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因為老師看起來真的很年輕,忍不住再確認一次。」

「嘴好甜噢。」她看起來喜孜孜的,但妳希望她可以稍微收斂一下目光。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班導今天的眼神特別熱烈。「妳好像很習慣跟大姐姐相處耶?」

「唔,可以這麼說吧。我平常在書店打工,店長的年紀感覺跟老師差不多。」說到這裡,妳突然想到:「老師說不定今天有碰到她,她是義賣活動書店方的代表,綁馬尾戴眼鏡,看起來很有氣質,負責現場指揮調度,應該滿好認的。」

班導哦了一聲,偏頭想了想,也不曉得這是有沒有印象。

聊起店長,妳忍不住又想打電話聯絡她。但剛才跟班導約好了離開餐廳才能拿回手機,畢竟還讓她請了一頓,妳也不好意思急著離開。社會人好難當啊。

「話說回來,老師剛剛怎麼會在公車站那附近呢?」妳想了想,換了個話題:「活動看起來結束一陣子了,我以為老師會跟志工們一起回學校再解散。」

「帶隊的幾個老師裡,我負責最後的場地復原,因為待得晚,可以就地下班。這樣可以嗎?好奇寶寶。」

她雙手往桌面一撐,整個身體向妳傾過來,妳為了不去在意她胸前的深溝而死命盯著她的眼睛看,這舉動似乎把她逗樂了,呵呵笑起來:「妳這孩子真好玩,不過,今天就到這裡吧!我看妳累壞了。」

像是咒語一樣,聽見她這麼說,妳才忽然察覺眼皮沈重得不行。啊,真是的,這樣不行,還得先打電話給店長,先確認她一切安好才對。妳用力揉揉眼睛,忍住打呵欠的衝動,回望著班導興味盎然地盯著妳的雙眼。

乘著一股莫名的衝動,妳睡意朦朧地問:「在老師看來,我還是小孩子嗎?」

「嗯?」她眨了眨眼睛,調戲似地笑了:「對呀,是不敢直視我身材的純情小朋友喲。」

「是哦。」妳垂下目光,自言自語起來:「我想也是。」

妳想確認什麼呢?在像老師一樣成熟的大人眼裡,妳大概永遠只是個孩子。

妳強忍住心底無來由的失望,接著被如浪般襲來的洶湧睡意緩緩捲入海底。妳隱約感覺被人抱了起來,妳想到還沒跟老師正式說謝謝,還沒拿回手機,妳還想問她知不知道陳孟語轉學回來的原因⋯⋯



10

週六近午,妳是被爸爸的呼喚聲叫醒的。半睡半醒的妳走出房門,發現客廳沙發上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妳杵在原地無法移動。是社長。

簡佐茵一見到妳,立刻站了起來,垂著頭,雙手忸怩地絞在身前。她今天穿著一件蜂蜜色的小碎花雪紡洋裝,梳著公主頭,整個人散發的氣質跟昨天判若兩人。茶几上放著一小袋看起來就像手工製作的餅乾。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妳爸。

「芷琳,好好招待朋友,爸爸要出門加班了。」他拎著公事包從房裡疾步走出,經過妳的時候飛快親了一下妳的臉頰。

在妳的抗議下,妳爸得意地溜到玄關,回頭向簡佐茵說了聲「當自己家好好玩」後,送妳一記飛吻結束這回合。妳摀著臉蹲了下來。怎麼偏偏在社長面前這樣啊!

「那個,芷琳——」

簡佐茵才剛開口,妳膝反射似地起身躲回房間,把門反鎖的時候,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妳知道這不是她的錯。不全是她的錯。但身體會記得,身體的記憶不會騙人。妳抱住自己,倚著房門滑坐到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裡的時候,突然意識到身上還穿著陳孟語的制服。

昨天妳睡死了,自然也沒有洗澡。原本應該要因為一身的黏膩而感到不適,但現在妳卻無比感激身上這件制服。就像陳孟語陪在身邊一樣。

妳正想起身去找手機,門後傳來簡佐茵的聲音,微小但堅決。

「我是來道歉的。我知道⋯⋯現在才說這些很不負責任,也不能彌補什麼。但我希望妳知道。真的,真的,真的很對不起。」

妳聽見她低聲啜泣。妳咬著嘴唇,頓時感到一陣委屈。該哭的是妳吧?為什麼搞得好像妳才是壞人?

妳深呼吸,使勁不讓自己的聲音顫抖。「我只要求妳一件事。」

沈默。

「不准傷害自己。」妳一字一字說得緩慢而用力:「不然我永遠不原諒妳。」

沈默。

「我說真的。」妳用力握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現在妳可以走了。」

喀噠、噠、噠。有東西掛上門把的細微敲擊聲。

「妳的項鍊我掛在這裡。對不起,那時候扯掉了。」簡佐茵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但稍微恢復了平靜,停頓半晌,才又說:「再見了,芷琳。」

她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聽見大門開了又關上的聲音,妳才躡手躡腳地打開房門。那包手工餅乾依舊孤零零地坐在客廳的茶几上。

妳拿起掛在門把上的項鍊,果然是店長給妳的護身墜飾。

雨滴冰涼地躺在妳手心,妳鼻頭一酸,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妳不確定自己為什麼要哭。是因為昨日積累的驚懼,是因為失而復得的禮物,還是因為妳在丟失它的這段期間,竟然絲毫沒有察覺?妳收緊了手心,卻感覺失重。

慢吞吞洗完澡、吃完爸爸準備的午餐,妳打算出門散心。妳不想和熟識的人見面,而是久違地好好一個人靜一靜。隔著衣物輕觸胸口的護身符,妳思考片刻,關掉了手機。

好久沒有靜下心閱讀了,妳這麼想著,被什麼牽引似地望向許久沒留意的最上層書櫃。

妳踮起腳來,指尖在那排塵封的書背上滑過來,又滑過去。經過一番努力,總算抽了兩本出來,拿下來的時候灰塵飛揚,妳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把書翻過來,是卡繆的《薛西弗斯的神話》和邱妙津的《鱷魚手記》。

妳把兩本泛黃的書塞進背包,檢查了錢包跟鑰匙,最後從櫃子裡取出全新的防身電擊棒。妳想起爸爸交給妳的時候一臉嚴肅,妳還笑他擔心得太多小心壯年白頭,現在卻有點後悔之前沒有隨身攜帶。

今天是晴空萬里的一天,空氣滯悶得像是隨時可以擰出水來,妳悄悄希望午後可以下場大雷雨。妳打消了去海濱公園看海的念頭,繞到最近的公車站,跳上第一班開來的不知道哪路公車,就這麼在城鎮裡漫無目的地繞。

妳最終在一處僻靜的社區下車。空氣裡飄散著隱約的咖啡香,妳循著香味彎進了小巷,一間不起眼的小店藏在民宅間,只有塊寫著Café的小小招牌。

推開店門,一陣悠揚的口琴聲傳入耳裡。

「歡迎,隨便坐。」吧台後的咖啡師原本正低著頭滑手機,一見到客人上門,對妳露出了專業的笑容。

妳禮貌性地點點頭,探看了下店裡的環境:雖然沒有對外窗,但室內點著溫暖的黃光,繞過吧台可以通到明亮的後陽台。

妳先在吧檯了杯最簡單的冰美式,便往陽台找尋座位。果然,有個皮膚白皙的長髮女生獨自坐在角落,正專注吹奏著口琴。她的側臉讓妳感覺莫名熟悉,但卻說不出在哪裡見過。和梁竹君相比,她的演奏技巧顯得生疏,妳卻很喜歡那份藏在樂音裡的質樸。

咖啡送上來後,妳翻開《鱷魚手記》,在口琴的伴奏之下進入了小說的世界。

這不是一本易讀的小說,妳在裡面讀到了自燃、鮮血、毀滅。好幾次妳想闔上不讀了,但有什麼迫使妳一行接著一行嚥下字塊,方塊字的稜角勾破食道,傷口湧出過鹹的淚水。

有時妳覺得有些人的寫作像在自殘也刺傷閱讀的人,過程裡沒有人獲得救贖,某種程度上也像是愛。也許救贖原本就不是最終目的。

『⋯⋯我根本不知道我到底是誰,隱約有個模糊的我像浮水印在前面等我,可是我不要向前走,我不要成為我自己。我知道謎底,可是我不要看到它被揭開。』

妳實在不明白,往前走,不好嗎?要是不成為自己,又要成為誰?妳愈想愈生氣,愈想愈惱怒。妳終究無法理解這樣的人。

妳長吁了口氣,拿起冰塊早已融光了的咖啡,正要就嘴喝的時候,妳差點把咖啡噴出來。之前迴盪在後陽台的音樂不知何時停了,那個吹口琴的女生正坐在妳旁邊的位子上,噙著一抹微笑看妳。

「芷琳,妳好嗎?」

一聲響雷打了下來,雨很快嗒啦嗒啦地落在後陽台的遮雨棚上。

妳迷惘地看著她。

這張無端熟悉的臉,像霧中的浮水印,很多很多年以來妳只能看見輪廓,但不知道為什麼就在今天,在這個當下,雨聲暴落,連同妳胸口的那滴雨一同灼燒起來的時候,妳豁然想起了這張臉。是啊,妳怎麼會忘掉呢?

「姊姊。」妳生澀地喊。

邱芷茹瞇起眼笑了,小小的梨窩,和記憶裡一模一樣。

妳興高采烈地跟姊姊分享開學第一週以來,所有大大小小的事情。妳抱怨陳孟語這個糾纏了妳三年的麻煩鬼,才一轉學回來,就徹頭徹尾毀掉妳平靜無波的高中生活;妳提起學校裡發生的怪事,接連有學生想要自殺,妳和李侑恩陳孟語還有店長一起著手調查,還告知妳關於字鬼之類的奇幻存在;妳講起義賣活動當天的驚心動魄,還有晚上被班導請吃高級日式料理結果撐到睡著的糗事。

有好多好多想跟姊姊分享的事,妳講得口乾舌燥,卻一點也不打算停下來。邱芷茹是個很好的聽眾,她聽故事的時候表情豐富,在高潮迭起處跟著發出驚呼,在妳講得難過的時候會輕輕摟上妳的肩,軟聲安撫。

妳們就這麼待到咖啡廳打烊。離開店裡的時候,咖啡師用異樣的眼光看著妳。妳有點害臊,畢竟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像小孩子一樣聒噪了。

時間過得很快,已經是晚餐時間了。妳像小時候一樣拉著姊姊的手,央著她陪妳去妳想去的地方。邱芷茹笑笑答應,溫柔地摸了摸妳的頭。



11

「在去那裡之前,我想吃豆花。」妳踏著輕快的步伐,手勾著姊姊。「我們可以外帶一碗一起吃,點四樣料,四樣都選紅豆。」

「紅豆就要配花生啊。」邱芷茹跟妳討價還價,「至少有一樣要選花生。」

妳朝她吐吐舌頭,心裡卻甜滋滋的。小時候就只有姊姊會容許妳跳過晚餐,直接吃甜點,被媽媽抓到的時候,她還會代妳挨罵。

手裡捧著國小附近那家老字號豆花店的紙碗,妳小心翼翼地不讓豆漿灑出來。妳已經好久沒買這家豆花了,老闆也沒有認出妳,不過妳記得小時候姊姊牽著妳偷溜出來吃豆花時,他總是會笑得露出魚尾紋,「大美女、小美女」地喊。

「現在應該要喊兩位大美女才對呀。」妳不滿地咕噥,小孩子脾性在姊姊身旁盡展無疑。剛才大叔只喊一聲,根本是在忽視妳嘛。

邱芷茹輕笑,手放上妳的頭頂。「真的耶,妳都跟我一樣高了。」

妳們肩併著肩,不疾不徐,像是坐擁全世界的時間,一路從豆花店漫步到妳打工的書店。沿著書店後頭的小巷子走,能通向一個罕為人知的小花園,那是妳們小時候的秘密基地。妳好像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去了。妳忽然疑惑起來。明明就在那麼近的地方,為什麼呢?

妳看見熟悉的「Salvia dorisiana」招牌,卻發現鐵捲門拉著。週六的這個時間通常還沒打烊才對⋯⋯妳輕輕甩掉這個念頭,反正今天妳不值班。更何況,現在姊姊在身邊,沒有什麼比這更重要的了。

巷子很窄,邱芷茹側身走到妳前方,妳緊張地牽住她的手。她回頭對妳微笑,說:「我會一直牽著妳,別擔心。」

姊姊的手好軟,握起來卻冰涼。妳努力想傳遞手心的溫暖給她。

通過一處窄道後,視野豁然開朗。記憶裡的小花園不太一樣了,在燈柱軟黃燈光的照耀下,妳訝異地發現這裡成了一座照料良好的藥草園。一股熟悉的鼠尾草香味盈滿空氣,令你聯想到某人,某個妳悄悄放在心裡深處的人。

現在妳卻沒有心思想這些。姊姊牽著妳,細細觀賞那些花型花色各異的藥草,她一一告訴妳它們的名字,及其背後的含義。

她用指尖摸上具有桃紅色花冠的藥草,湊上前去輕嗅,細心解說:「果香鼠尾草,學名是Salvia dorisiana。拉丁語裡的Salvia,意思是『拯救』,人們稱鼠尾草為神奇的藥草,相信它能治癒百病。」

「真的什麼都能治好嗎?」妳不禁問。「心裡的病也是?」

姊姊直起身子,看妳的眼神閃著明滅不定的光。

「邱芷琳,妳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

妳順著聲音看過去,那個人就站在那裡。紮著馬尾,戴著眼鏡,看上去很有氣質,實際上老愛以各種名義欺負妳,卻又偶爾對妳非常溫柔的人。

「店長。」妳輕喊。

她少見地對妳蹙起了眉頭,妳猜她有點生氣。一定是因為妳昨天翹了一整天的班,今天又把手機關機,她找不到機會興師問罪吧?

為了轉移店長的注意力,妳乾笑兩聲,小心翼翼地問:「妳怎麼還在這裡?鐵捲門拉下來,還以為妳先回去了。啊對,妳剛才是不是說我是一個人?可是……」

不待妳說完,她一個箭步上前拉住妳的手腕,力道大得妳有點發疼。

「跟我進來。」

見她轉身就要走,妳急忙回頭看向邱芷茹:「等等,姊姊還在這裡——」

「誰?」梁竹君倏然停下腳步,握著妳的力道又加深了些。她緩緩回過頭來,先是盯著妳看,又順著妳的目光看去。她抿緊了嘴唇。

邱芷茹平靜地看著店長,溫聲問妳:「芷琳,這是妳說很照顧妳的那位店長嗎?」

「對,她就是梁竹君。」妳正想向店長介紹姊姊,她這次卻頭也不回地拖著妳往書店的後門走。妳奮力想掙脫,卻沒想到看上去柔弱的人,力氣卻意料之外地大。

不可以。妳不要再和姊姊分開了。

「姊姊!」妳慌張地向邱芷茹伸長了手,希望她抓住妳。但她絲毫未動,眼神流淌哀傷,任由妳們之間的距離愈來愈遠。妳心一橫,從背包取出防身電擊棒,往店長拉住妳的那隻手迅速按了一下開關。

梁竹君吃痛地縮起手,滿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妳。

「對對對、對不起!」一恢復自由,妳躲到姊姊身後,握著電擊棒的手顫抖著,幾乎要握不住。「店長對不起!我只是不想跟姊姊分開……」

「邱芷琳。」梁竹君壓低嗓音,語氣中含有妳從未感受過的冷酷。她鬆開壓著痛處的左手,摘掉眼鏡,手背抵著額頭,垂首思考,深深長嘆了口氣。「我該拿妳怎麼辦?」

妳不明所以地看著她,死命牽著姊姊的手。梁竹君朝妳們緩步走來,一步,又一步,卻對邱芷茹視若無睹,從頭到尾都凝視著妳的雙眼。

「怎麼,要再電我一次嗎?」她冷淡地問。妳縮了縮握著電擊棒的手,緊緊偎在姊姊身後。

梁竹君毫不畏懼地抓住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搶走電擊棒,往身後一扔。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少了鏡片阻隔,她的眼神凌厲得像要殺人。她用手在空中比劃了幾下,妳從她緊皺的眉頭看出效果似乎不如預期。

她忽然撥開妳的領口,拉出墜飾,逼問:「給妳的護身符是不是有離過身?」

妳反射性抓緊衣領,不敢對上她的目光,點了點頭。

「果然。」她深吸一口氣,語氣軟化了下來。「芷琳,我相信妳。」

妳感覺心跳漏了一拍。

「妳相信我嗎?」她輕輕捧起妳的臉,深深看進妳的眼底。

姊姊冰涼的手還握在妳掌心,妳過分用力地眨了眨眼。下午才讀過的字句,像是漂浮在妳周遭,近乎瘋狂地繞著妳打轉。

『我知道謎底,可是我不要看到它被揭開。』

「妳姊姊不在這裡。」梁竹君的話語像刺,刺穿妳的渾身上下每一寸肌膚。「她死了,就在八年前。邱芷茹,她是在我面前跳下去的。」

妳無數次想像過墜落。

要是從很高很高的地方跳下去的話,風會刮過妳的臉,將淚水收走;那不是飛翔,但妳會很輕,輕得像是一片靈魂,一縷落葉,一紙風乾的墨水。妳把重量放棄了,交換氧氣,得以在落地之後呼吸。

想像墜落,妳實在太過熟練,以至於再也想不起最初的理由。

妳感受到梁竹君碰觸妳的指尖在顫抖。

「妳說謊。」妳乾啞地說。「她明明就在這裡,還牽著我的手。」

「拜託妳張大眼睛,看清楚她的樣子!」梁竹君壓抑地低吼,「八年了,她長得還跟妳記憶裡一模一樣,是不是?」

妳努力不去比對,咬緊了嘴唇,倔強回:「那又怎樣?」

「什麼?」

「妳看起來也一樣很年輕啊!」

梁竹君愣住了,臉上浮現複雜的神情。妳不明白為什麼說了真心話,她反倒一副快笑出來的樣子。妳有點氣惱,拍開她擱在你臉旁的手。

「妳知道她為什麼不可能是妳姊姊嗎?」梁竹君順了順呼吸,神情恢復了認真。「因為真正的邱芷茹不會不認識我。」

像是回應店長,姊姊收緊了牽住妳的手,妳無助地看向她。

「芷琳,我不喜歡這裡。」她低聲說,拉起妳的手,對妳露出一貫溫柔的、帶有甜甜梨窩的笑容。「我們不如逃走吧!」

就這樣,姊姊拉著妳逃跑了。

妳們邁開步伐,像是在夢中演練過無數遍的那樣,這次她帶上妳,勇敢地逃跑了。為什麼說這次呢?妳不知道,無暇也不願去思考。妳只要知道姊姊正牽著妳的手就夠了——妳沒有被拋下。這次沒有任何人被拋下。

妳們跑了很久,但又弔詭地只像是瞬間;時間化為泡沫,將妳們包裹,在這裡妳可以永恆地陪伴在她身邊。然而妳聽見泡沫爆裂,時間的碎片四散、飛舞。

有人從背後深深擁抱妳。

那帶著藥草香的懷抱非常溫暖,暖得足以化去掌心一直以來緊握的冰涼。

一滴、兩滴、三滴。妳拚命數著從眼眶裡擊落土壤的淚水,彷彿只要數到一百,妳又可以陷入方才的夢境。梁竹君牢牢環抱著妳,幾乎像是害怕一放手,妳就會墜落。

「這次我不會再放手了。」她將臉埋進妳的肩窩。「會好好抓著。」



12

妳度過了人生中哭得最淒慘的一個晚上。隔天醒來,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

白色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間擺設。陽光照在乾淨的牆面上,完整複印了窗外顫動的枝椏。妳緩慢觀察周遭景物,不思考,也不分析。妳很累了。妳想著要是能就這麼陷在軟綿綿的床鋪,無所事事地度過一天,一定是最大的幸福了。

妳懶洋洋地闔上眼。逐漸甦醒的感官,卻讓妳察覺到身側沈穩的呼吸。

妳轉過頭去確認,看見梁竹君枕著自己的手臂,側身面對妳睡著了,一隻手還搭在妳肚子上,妳可以想像她在入睡前不間斷地、安撫似地輕拍。

隨著心臟撲通撲通跳響,昨晚的記憶一點一滴回溯。妳想起了那個擁抱,感覺雙頰都要發燙起來,於是把手貼上去降溫,沒想到卻驚擾了眼前的人。

「醒了?」她柔聲問,帶點剛睡醒的沙啞。「睡得好嗎?」

妳覺得自己的舉動實在太恥了,乾脆連眼睛一併遮住,用力點點頭,過分充滿朝氣地說:「店長早安!」

她噗嗤一聲笑出來。

「不要笑啦⋯⋯」妳哀號。

「啊。妳生氣了嗎?那是不是又要電我了?」

「拜託不要再提那件事了。」

妳深刻覺得電擊棒事件會成為妳一輩子的把柄。都是爸爸啦,買什麼電擊棒!

盥洗完後,梁竹君借妳乾淨的換洗衣物,讓妳先去浴室沖個澡,她會趁這段時間做早餐。妳打開蓮蓬頭,任水柱沖在臉上,藉此清醒一下腦袋。

昨晚的記憶還在,只是非常混亂,妳才曉得原來人在徹底崩潰大哭的時候,是幾乎與世界阻斷連結的。妳依稀記得店長問妳能不能在外過夜,但妳沒理她,於是她撥了通電話不知道給誰,接著就直接把妳帶回她家。整個晚上妳什麼也沒能做,只蜷曲在她床上哭,最後哭著睡去。

妳低頭看向胸口。雨滴墜飾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取下了,妳在想會不會是店長氣還沒消,所以決定收回送妳的禮物⋯⋯她發現妳沒有隨時戴著護身符的時候,表情真的很可怕。昨天的店長,和妳過去認識的她簡直像不同的人。還有,她和姊姊是什麼關係呢?

妳深呼吸,決定先停止思考。

妳吹乾頭髮出來時,熱騰騰的早餐已經擺在餐桌上,空氣裡飄散著奶油香。妳走近一看,發現是看上去相當滑嫩的西式炒蛋,旁邊有青翠的沙拉擺盤,鋪著餐巾的小籐籃裡放著幾塊剛烤好的小圓麵包。

「如果要果醬的話,我有草莓跟藍莓口味的。」梁竹君脫下圍裙,繞過妳打開冰箱門,回頭又問:「妳要牛奶還是柳橙汁?」

「柳——」妳話說到一半,硬是轉了個彎:「有咖啡嗎?」

梁竹君似笑非笑地盯著妳看,投降似地關上冰箱,取出櫃裡的咖啡豆,慢條斯理地倒進小咖啡磨裡,轉動把手。咖啡磨發出悅耳的聲音和誘人的香氣。

妳們共度了一段悠閒的早餐時光。

餐桌上的話題很平常,甚至過於普通、細瑣,但妳很喜歡這樣。妳們一句也沒談及昨天的事,而是花了大把時間觀察窗外樹上一隻肥胖的松鼠爬上爬下,忙碌地試著把毬果搖下來。

「芷琳,妳今天有空嗎?」梁竹君放下咖啡杯,杯盤相觸發出了清脆的聲響。她清澈的眼神在鏡片後閃爍。「難得的店休,陪我一天吧。」

「嗯,我今天沒事。」妳不假思索地回,見她笑彎了眼眉,故作鎮定地咳了一聲,問:「有想去的地方嗎?」

「當然有囉。為了不讓店倒掉,我犧牲了多少休假啊?」

她推推眼鏡,不知從哪變出了本厚厚的記事簿,妳看見密密麻麻的文字條列,頓時一陣頭皮發麻。其中某頁很招搖地夾著螢光霞朱色的標籤,她從書套抽出一枝削得短短的鉛筆,開始在上頭塗塗寫寫起來。

「有什麼可以幫忙的嗎?」妳好奇地問。

她抬起頭來,劈頭問:「戶內?戶外?」

「都好。」在凌厲目光的逼視下,妳改口:「戶外好了,比較有度假的感覺。」

「山跟海?」

「海。」

「靜態還動態活動?」

「動態吧。」妳想了想,補充:「但不想太激烈,這兩天有點累。」

妳心不在焉地玩著咖啡杯的耳朵,迅速乖巧地回應店長的提問,妳看她飛快做著筆記,差點以為是在做什麼機智問答還心理測驗。

「完、成!」她高舉筆記,臉上漾出幸福的笑容。「我期盼已久的假期!」

「店長跟我兩個人,」妳不禁失笑。「好像員工旅遊喔。」

她放下記事簿,瞇起眼睛看妳。「有人說要幫妳出錢嗎?」

妳連忙擺手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

「這不是員工旅遊哦。」她微笑打斷妳:「因為我今天不是店長。」

這句話落在妳心上,輕飄飄的像是羽毛。

在梁竹君執行力強悍的規劃下,這天的行程很快有了雛形:上午去城裡一間可以親手製作小工藝品的店,簡單吃過午餐後,搭火車去海邊——運氣好的話說不定會碰上藝術市集——最後,妳們預計在傍晚搭車回市區。

一起搭公車前往手工藝品店的時候,妳有點不太自在;梁竹君今天的打扮和平常很不一樣。她摘掉沒有度數的黑框眼鏡,在一頭長髮中辮入一條白色襯底、繪有竹葉的絲巾,上了淡妝,雖然衣著是簡單輕便的薄襯衫和長褲,卻更襯托出她清爽率性的氣質。她很美,毋需公車上那些目光佐證,妳早就知道了。

這家店藏在一條很容易錯過的小巷裡。妳們推門進去時,店裡沒有人,是梁竹君呼喊了幾聲,才有個阿伯撥開門簾,從櫃檯後頭走了出來。

「韓伯伯,我帶朋友來找你玩了。」

「哦,是竹君啊!真是稀客。」阿伯開朗地笑了幾聲,接著佯怒道:「離上次來店裡找我都多久啦?你們這些孩子,一個比一個冷淡,嘖嘖。」

他們倆就這麼寒暄了起來。安排行程的時候,梁竹君只輕輕帶過曾經來這間店做過手工飾品,妳沒想到她居然和老闆是舊識。

「這次也是要做墜飾嗎?」阿伯問。「想做什麼形狀的?」

梁竹君看向妳,一副決定權在妳的態勢。妳沒想到突然被點名,支支吾吾了半天,吐出腦袋裡第一個浮現的物品:「呃⋯⋯魔戒造型?」

看在場另外兩個人愣住的模樣,妳貼心補充:「你們有看過電影《魔戒》嗎?改編自作家托爾金的奇幻史詩。裡面的至尊魔戒我覺得很美,雖然造型簡單,不過火焰燃燒的時候,戒指內外側都會浮現像火一樣的文字,很漂亮喔。」

「嗯,我都忘了妳很對奇幻小說很著迷呢。」梁竹君露出了然於胸的微笑,接著和阿伯說:「韓伯伯,我們今天就做一對上面刻字的戒指吧!」

「對戒是吧?」阿伯笑呵呵地示意妳們跟上。「好,跟我來。」

聽見「對戒」這個詞,妳才遲鈍地理解到自己剛才提出了什麼要求,但已經來不及挽回了。

妳勉強裝得毫不在意,卻害羞得在金工實作過程中頻出差錯,像是在加熱銀條時差點燒到自己、冷卻塑形時敲到手指、鋸切時割到指甲,或者在敲字的時候差點把鋼印擺反等等。反觀梁竹君,所有步驟熟練得像是一氣呵成,妳嚴重懷疑她以前根本就在這間飾品店當過學徒,隨時可以繼承阿伯的技藝,發展事業第二春。

歷經千辛萬苦,妳總算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枚手工銀戒。妳把它放在手心裡細細端詳,不免因為它笨拙的樣貌感到有些喪氣。還真是跟它的製造者一個模樣啊。

就在妳感慨萬千的時候,梁竹君輕巧取走妳的戒指。

「啊不要啦!」妳哀嚎,「做得又不好看,快還來。」

「妳在說什麼?這是我的。」她睜大眼,用理所當然的口吻把自己做好的銀戒放到妳掌心上,「這才是妳的。還有妳剛才說我的戒指不好看?想被扣薪水嗎?」

「⋯⋯說好今天不當店長的。」

她哼著小調沒有理妳,妳一邊碎念著哪有這樣的,一邊拿起手裡的戒指細瞧。她做的戒指好漂亮,簡直像精工雕琢,戒指內圈力度恰好地刻著間距相當的拉丁字母「DORISIANA」,和妳刻得歪歪扭扭的「SALVIA」合在一起,正好是書店的名字。

妳正讚嘆著戒指的精工,梁竹君迅速而精準地將它套上妳右手中指。妳傻傻地任由她拉起妳,向老闆輕快道了再見,一齊步出清幽的小巷。

正午的陽光暖暖熨著妳們相繫的手,對戒幽微地閃著光。



13

妳不是個會作夢的人,或許該這麼說:妳不擅長記得夢境。睡眠對妳而言,是個閉眼後再睜眼的簡單過程,妳時常想,妳的人生大概因此輕鬆上許多。

妳知道有些人夜夜有夢,並在清醒以後記得一清二楚,就像是姊姊。小的時候妳們睡同張床,妳每個晚上都睡得香甜,但她總是淺眠;睡醒後,她會對妳訴說夢境裡的世界,一則又一則說不完的床邊故事,妳從未想過會有結束的一天。

時間不是一成不變地往下走,原以為會一輩子在身邊的人或許明天就會離開。面對世事恆常的變動,妳所能找到最好的方法,就是不去抱有期待——平平凡凡、安安穩穩,一點也不絢爛地過完人生。妳想珍惜的事物很渺小,受過傷的靈魂裝載不了太大的期盼。

然而妳依舊好奇夢境。從來不記得夢的妳,想像它約莫是一個近似於幻想的存在。人之所以作夢,是不是因為那些盡是現實裡的荒謬呢?

於是當妳意識到自己身處於夢中,妳生疏地期盼了起來。

那是校園四樓的迴廊一角。妳知道那不是妳的學校,但那的確是妳的學校,至少在這個夢裡。有個人,明明穿著外校制服,卻自然而然地處在這個空間,好奇地向下面的花圃張望。妳認識她。妳不僅僅是認識她。

她回過頭來,見到妳,嘴角漾起了讓妳的心惡狠狠痛起來的笑容。

逆著風,她將飄散的髮絲塞至耳後。她說,我想聽妳吹口琴。

妳不會吹口琴。小時候妳曾拿姊姊的口琴把玩,結果被罕見地罵得淒慘,那是她珍愛無比的口琴,妳不知道是誰送的。

妳明明不會吹口琴,但在這個夢裡,妳會。於是妳聽她的話,吹響手中的藍調口琴,樂音飄揚在校園裡。她滿足地笑了。那笑容實在過於迷人,於是妳情不自禁捧起她的臉,深深吻了下去。

妳在這一刻清醒過來。

火車平穩前行,妳不知何時倚著梁竹君的肩膀睡著了。妳抬頭察看,發現她也正偏著頭睡著,微蹙著眉,像是深陷夢境。她夢到什麼了?為什麼會露出這樣悲傷的神情呢?妳想到剛才的夢,卻記不得夢裡的人是誰了。真是奇怪的夢。

妳挪動了下身體,才發覺妳們竟十指交扣地入睡,頓時腦筋一片空白。

妳用空著的那隻手抹抹臉,力圖振作,不料卻看到隔了個走道的對向座位上,有個戴著浮誇墨鏡的金髮少女臭著一張臉,一副全天下人都欠她的兇樣,嚇得妳趕緊收回目光。妳開始同情起坐她隔壁那位留著小鬍子的男人。他也戴著一樣浮誇的墨鏡,但表情寫滿了無奈,妳合理推測這是對剛大吵過一架的情侶。

濱海車站到了。妳和梁竹君出了車站,並肩往海的方向散步。一路上,妳們經過許多腳踏車出租店,決定合租一台協力車騎上濱海自行車道。

午後陽光正烈,幸好沿著自行車道生長了茂密的防風林,給了妳們天然的遮蔭。隔著茁壯的木麻黃、海檬果與草海桐,不能清楚看見海,但聞得到海風的鹹味,這種氣味賦予妳一種特殊的期待。

梁竹君騎在前座,妳看不見她的表情,但透過偶爾交換的話語,妳聽得出她心情非常暢快。沿途妳們遇上不少騎著單車的遊客,有些成群結隊、吵吵鬧鬧的青春模樣,看上去就像大學生。大學。妳突然想知道,梁竹君的大學生活,是不是過得也這麼歡騰熱烈?

她那紮成絲巾辮的長髮,隨著動作左右搖擺,妳不自覺伸手去輕碰。

「芷琳!」妳被抓包似地縮回手,但她似乎沒有發現妳的動作,只是含笑回頭看妳:「在發什麼呆?快看右邊。」

一望無際的蔚藍。

妳屏息,清楚聽見海浪捲上沙灘的低吟。

「好美⋯⋯」

「對吧?我上次來看海都好久以前了。」她稀鬆平常地談論,協力車前進的速度卻加快了。「再加把勁,我們去踩踩沙子跟浪吧!」

今天的浪冰涼而和緩,妳很享受一波波白色的浪捲上來,再從腳底抽走沙粒的感覺,像是輕柔地按摩肌膚。剛才那群大學生也在不遠處停了車,鬧騰地踢起了沙灘足球,整片海灘洋溢著夏日的熱情。

一小灘水朝妳潑了過來,打濕妳的上衣。梁竹君罕見地露出調皮的笑容,又彎腰撥起了一點海水向妳發動攻勢:「來海邊不打水仗要幹嘛?」

「妳意外地很幼稚耶。」妳努努嘴,下一秒還是朝她發動了奇襲。

在沙灘上追逐比想像中還要累人,於是妳們選了個離海浪前緣不遠的位子坐下,懶懶地等太陽曬乾浸了海水的衣物。妳雙手向後撐著身體,看著旁邊那群活力似乎永遠耗不盡的大學生,終究按耐不住心裡的好奇。

「店長的大學生活是怎麼過的呢?」妳有些突兀地開口,目光逗留在其中一對大學生情侶身上,女方正細心地為男方擦汗。注意力分散在那個妳還搆不著的世界,妳下意識繼續說:「像妳這樣的人,一定很多朋友,也很多人追吧。」

梁竹君學妳將身子往後仰,用她那張好看的臉阻礙了妳的視線,妳一時有點不知所措。她巧妙迴避了問題:「妳很嚮往大學生活嗎?我還以為妳只對書感興趣。」

「嗯,多少還是會想像一下的吧。」妳改盯著自己正在晾乾的腳趾,深吸了口氣,「姊姊⋯⋯她沒機會體驗的,我想代她體驗看看。」

身旁的沈默很長。抬頭,妳發現梁竹君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妳,但又似乎不真的在看著妳。妳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嚨,小聲抗議:「先回答我的問題啦!」

「哦,那個呀。」她回神仰望天空。「我大學過得滿瘋癲的。考上號稱第一學府的學校,也沒什麼在讀書,成天就忙社團什麼的,都是些亂七八糟的事。」

「妳參加什麼社團?」

「是異議性社團,提倡環保的。那時候動不動就籌辦遊行抗議,記得最大的一次是號召中學生罷課響應全球串連,還上了新聞頭條,差點被全國家長罵死。」她看妳一臉驚訝,笑了笑,雲淡風輕的樣子。「很難想像吧?我以前可是憤青呢。」

「的確跟現在差蠻多的,」妳跟著笑出來。「但我比較喜歡現在的妳。」

妳從她加深的笑意發現自己說溜了什麼,但妳決定假裝什麼也沒發生,扭頭指著大海問:「海邊可是很好的約會地點,妳大學的時候沒有和喜歡的人來過嗎?」

「沒有耶。」她秒答,屈身抱住膝蓋。「這是高中之後第一次來。」

「咦?」妳訝異地開始算起數來。「那少說有七、八年了吧?」

「算術很好喔。」她朝妳眨眨眼,接著拉了妳起身,順手替妳拍了拍身上沾著的細沙,轉身就往停靠協力車的方向走。「曬得好熱,我們去吃冰!」

妳雖然有種被唬弄過去的感覺,但察覺了她不怎麼想談這個話題,於是沒多說什麼,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

妳們幸運地遇上了假日藝術市集,錯落期間的還有驅退暑氣的各式冰店。妳們挑了間能用很好的角度觀海的傳統冰店,風鈴聲飄蕩在樹蔭下,夏蟬極富節奏地齊聲鳴叫。

妳的剉冰上淋了黑糖水和滿滿的紅豆,梁竹君的則是加了綠豆、薏仁、花生和仙草。一看見妳的選料她就笑了,說了句不知所以的「原來如此」,卻死也不回答妳那是什麼意思。妳們交換彼此的冰品吃,感受甜味緩緩融化在舌尖。



Ch.14 - https://telegra.ph/Salvia-dorisiana-08-21

(last edited on 21. August 2020,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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