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lvia dorisiana Ch.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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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26 - 30 https://telegra.ph/Salvia-dorisiana-09-05
Ch.31 (end) https://telegra.ph/Salvia-dorisiana-09-10
20
輔導教室的空間不大,但佈置溫馨,牆面漆成令人心曠神怡的鵝黃,角落的商談沙發上放著幾個又軟又大的可愛動物抱枕。從窗戶看出去,就是輔導老師悉心照料的小植物園,室內也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盆栽。空調低頻運轉,白噪音讓人的心神格外寧靜,是個適宜說心裡話的環境。一般而言。
「吃過午餐了嗎?」韓彥安稀鬆平常地問,「不介意的話,跟我一起吃吧?」
他熟練地拉起窗簾,關上門窗,取出電磁爐跟小煮鍋,從小冰箱裡取出高湯罐、蔬菜組合包、豆腐、肉片等等基礎食材,很快完成了備料,甚至連沙茶醬都有。他把微波好的白飯遞給妳,對妳微微笑,比了個噤聲手勢。
妳在想,堂堂一個輔導老師,這麼家常地邀請學生一起在學校輔導室內煮火鍋,這整件事的荒謬指數有沒有比字鬼的存在來得高。然而火鍋的香味喚醒了妳原本沈睡的飢餓感,於是吐槽歸吐槽,妳還是義無反顧成為共犯的一員。
在妳專注於下食材的同時,韓彥安打開了筆電,問妳有沒有在追劇。妳搖搖頭。他聳聳肩。他說最近他剛好在補一七年的台劇《通靈少女》,不然一起看吧,雖然他看到最後一集了。妳說沒關係。他原本按下播放鍵,頓了頓,又按了暫停。
「這是個在講述告別的故事。」他說。「女主角小真會通靈,專門在廟裡幫人和離世的家人、情人、朋友做最後的告別,但她自己最後也要學會這一課。」
「嗯,我有聽說。」妳簡單表示,用湯勺攪著豆腐。「你就播吧。」
他從善如流地播放起來。火鍋啵啵啵地冒泡,室內除了你們動筷的聲響,就只聽得見小真穿著羅密歐的裝扮,在舞台上含淚大喊的那聲「何允樂」。韓彥安問妳觀後感的時候,妳歪頭想了想。
「這齣劇,對觀眾有點殘忍。」
「怎麼說?」他認真地看著妳的眼睛發問。
「既然必須得學會告別,那小真也應該跟普通人一樣,一直到最後都看不見阿樂才公平啊。」妳用筷子撥弄著碗裡剩餘的沙茶醬。「我覺得最感動的,不是阿樂最後還是變成鬼出現在她面前,而是那時她決定跟話劇社的大家說謊——明明已經死掉的人,為了大家,卻要假裝他還繼續存在。」
韓彥安沈默片刻,替妳重新斟滿了茶。「妳對生死很有見解呢。」
妳用指尖來回摸著杯緣。
「但我其實相信。」
「相信什麼?」
「鬼。」
「說說看?」
妳抿緊嘴。韓彥安溫和的眼神讓妳感覺安全,但話語到了舌尖,卻怎麼樣也無法化作聲音。妳不自覺摸上胸口藏在制服底下的戒指,輕巧轉變了話題:「午休的時候,陳孟語被熱音社的主唱告白了。」
韓彥安挑起一邊眉毛,點了點頭。「妳感覺怎麼樣?」
「我⋯⋯說不上來。」妳把身體縮進軟沙發裡,下巴壓在軟綿綿的刺蝟抱枕上。「心裡酸酸的,沒辦法好好思考,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明明只是很好的朋友而已。老師,你覺得我是佔有慾很強的類型嗎?」
他向後靠向沙發軟墊,仍然與妳四目交會,用平淡卻令人安定的口吻問:「妳有想過自己是不是喜歡她嗎?」
妳緩慢地眨了眨眼睛。
「芷琳,喜歡上同性別的人——」
「我知道,」妳打斷他,「喜歡女生也沒有關係,我知道。」
他看起來相當驚訝。
「我爸一直都是這樣跟我說。」妳垂下目光。「他說,喜歡誰就去喜歡,就算是女孩子,他也一樣會支持我。」
妳不曉得原因,但是他的神色看上去甚至更加震驚。不過他很快調整好表情,又問:「那是什麼在困擾妳呢?」
「我以為⋯⋯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妳緊攥著胸口,迷惘地看向他。
「老師,人有可能同時喜歡上兩個人嗎?」
韓彥安定定地看著妳,雖然難掩訝異,但受過專業心輔訓練的他很快回過神來。他的眼神極為認真,像是思考著人生數一數二的哲學問題。這沈思的無聲片刻令妳感覺放心:眼前的人沒有否定妳,完整包容妳的性向,也不認為妳的提問幼稚或無聊,甚至踩踏在道德的界線上。
妳想信任他。
「芷琳,謝謝妳信任我,願意告訴我心裡話。」他的說得緩慢而堅定,「妳的問題不好回答,不過感情的事情,什麼都有可能。如果不確定,妳可以試著整理一下對那兩個人的感覺,比方說相處的時候,內心分別有什麼感受?」
這次換妳陷入沈默。他見狀對妳微微笑,溫柔地說:「如果妳想,可以跟老師分享,但妳不一定要。妳的想法跟心情是最重要的。」
妳抱緊懷裡的刺蝟,刺蝟有刺,但此時妳卻感覺非常柔軟。是不是因為它並不是真的,只是徒具形象而已?妳真正想擁抱的是刺蝟,還是有著刺蝟模樣的抱枕呢?再度開口的時候,妳自己都聽出聲音裡的顫抖。
「老師。」
「我在聽。」
妳深深吸了口氣。
「我有個姊姊。」妳的下半臉幾乎都埋進了刺蝟裡,聲音細細小小。「⋯⋯曾經有過。我想老師一定也認識,你跟店長那麼好。」
他的神色有細微的變化,不過仍舊平穩地給出肯定的答案。
「我喜歡我姊姊。」妳艱澀地吐出字句,「她是這世界上我最喜歡的人。」
但是這世界上我最喜歡的人已經不在了。某個夏夜,她爬上很高很高的階梯,像是要欺近天空,她沒有告訴我她要去哪裡。她以前從來不會這樣。她說過無論去哪裡,都會記得帶上我的,但她沒有。她騙我。我張開眼睛,看見爸爸媽媽在哭,他們在吵架,可是姊姊又不會回來,那時我就知道大人都很傻,但我姊姊都還來不及長大成人就死了,她是不是更傻呢?
我那時天天都爬上窗台,爸爸嚇壞了,幫我裝了鐵窗,我很不開心,因為這樣我就等不到姊姊來看我,我想跟她並肩坐,一起在窗台上看星星,我還想聽她說星空上的故事,我姊姊最會說故事了,小時候我沒聽她說床邊故事就睡不著,她說的都是天底下獨一無二的故事,她是最好的小說家,如果她還活著的話。她死了以後,我會拿她以前的日記來看,她總是把說給我聽的故事寫下來,讀著那些故事我就感覺她還活著,所以我反覆讀,每天都讀一遍,很想她的時候,就讀兩遍、三遍、四遍、五遍,讀到我可以安穩睡著為止。
可是老師,直到現在我都不知道為什麼,她的日記從高中以後就停了。她這麼需要書寫的人,不可能有一天沒有寫日記,一定是被誰偷走了,偷走她整整三年的人生。她升高三之後幾乎天天都哭,我怎麼問她都不肯告訴我為什麼,我其實很生她的氣,但看到她淚流滿面的樣子,我又很捨不得,所以我每次都只能抱抱她,跟她說她吹的口琴其實沒那麼難聽,不過她都會要我不要說謊,哈哈,她邊笑邊哭的樣子真的好醜喔,可是我好想念她那樣,至少她還能笑得出來,那個笑容就好像在告訴我,她還願意為了我多留在這個世界一天。
老師,你不要這樣看我啦,我真的沒有很難過了,都八年了耶,只是講的時候,眼淚還是會自己流出來,大概是制約反應吧,真對不起浪費你那麼多面紙。嗯⋯⋯我為什麼會說到姊姊呢?喔,對,我是在說我有多喜歡她,她真的是個很棒的人,我長大的過程裡,都在想著我大概一輩子沒辦法長成像她那麼好的人。那個啊⋯⋯我剛才不是說嗎?我有一個喜歡的人,一開始還沒有特別感覺,但打從開學以來,我好像變得愈來愈喜歡她了,我在想,是不是因為她讓我想到我姊姊——這樣說好像有點奇怪,因為她們的性格其實一點都不像——可是每次跟她在一起,就感到很安心,很舒服,像是她哪裡也不會去,我好喜歡這樣。雖然她大我很多歲,可是偶爾還是有幼稚的一面哦⋯⋯
講著講著,或許是哭得累了,妳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空調的運轉聲,輕輕覆上來的被子,軟軟的沙發,妳抱著刺蝟,陷入了無夢的沉眠。
21
醒來的時候,陽光照射進教室的角度,告訴妳已經是放學時分了。妳揉了揉眼睛,發現一旁的沙發上坐著梁竹君,她正直勾勾地盯著妳瞧。
那毫不遮掩的視線看得妳有點不知所措,妳拉高被子遮住臉。她伸手摸了摸妳的頭,力道很輕,像在觸摸蒲公英,彷彿再用力一點就會四散;她摸著妳像在撫摸某樣珍貴的事物。想到這裡妳感覺臉頰熱熱的。妳對她而言算得上這樣的存在嗎?
妳鼓起勇氣露出眼睛來,看著她沒有說話,任她輕撫著頭。
「醒了?」她帶著溫柔的微笑傾身靠近妳,用低沈好聽的聲音輕聲補充:「還想睡的話,繼續睡吧,我在這陪妳。」
妳睡了很久,已經毫無睡意。妳臉上的淚痕早就乾了,但她看著妳的表情卻像撿到妳掉落的無數顆珍珠,盡是不忍。為什麼她和姊姊一樣,明明流露悲傷,卻總是對著妳笑呢?妳忍不住伸手摸上她的側臉。
「別這樣笑,我看了很難過。」
妳的聲音很細微,卻讓她僵住了身子。
她的臉頰很柔軟,接近頸項的部分很暖,妳感受到她的脈搏,怦怦,怦怦。遲疑半分,她的手覆上妳的,用臉輕輕蹭了蹭妳的掌心。
「也許妳說對了。」她喃喃說,「妳好像比我想的還要成熟。」
妳不禁露出得意的笑容,她懲罰性地捏了捏妳的鼻子。
妳們笑開了,盯著對方瞧,距離近得能感受彼此的呼吸,那沁人心脾的鼠尾草香比過去任何時刻都還要貼近。她的臉依舊貼著妳的掌心,妳感受到她加速的脈動,和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妳好想確認一件事,就在這裡,就在此刻。
但梁竹君拉開了距離。
「韓彥安已經先下班了,」她突兀地轉移話題,開啟青梅竹馬嘲諷模式:「把學生交給我照顧就閃人,真是好稱職的輔導老師呢。」
「⋯⋯話說回來,校外人士可以輕易進出學校嗎?」
「這是個好問題,」她眼神裡閃著狡黠的光芒,「說是家屬來接生病的學生回家,警衛伯伯其實很好打動的,更何況還有韓彥安裡應外合。」
妳不禁質疑起學校的保安。好在梁竹君看起來輕鬆多了,妳的心情也跟著明亮起來。
「來吧!我送妳回家。」她向妳伸出手,作勢要拉妳起身。
妳盯著她中指上閃閃發亮的銀戒,卻無端想起了中午站在舞台上,被別人摟入懷裡的陳孟語,突然感到心煩意亂。這種時候一個人待著感覺會瘋掉。
「店長,」妳抬頭看向梁竹君,「怎麼辦,我還不想回家。」
她思考了一會兒,微笑朝妳勾勾手說:「那來店裡吧?」
本來妳今天有班的,結果害得店長連店都開不成,妳不禁有點愧疚。但她一點也沒生氣,反而一路上跟妳有說有笑,聊了今天又遇到什麼奇葩的奧客,其中一個怎麼也講不聽,一直央著要買《哈利波特》二十週年紀念版全套收藏。
「中文版出版社目前只出了第一集,是要我從哪裡生出全套?」她恨得牙癢癢,「當下真的有種衝動想把整套精裝原文書砸到他臉上。」
看她唱作俱佳的模樣,妳在一旁笑得開心。妳很享受和她相處時平凡又充滿趣味的每個瞬間。
很快地,「Salvia dorisiana」的招牌出現在眼前,鐵門咿呀拉起,凸顯了與以往不同的寧靜氛圍。讓妳意外的是,店長領妳穿過了層層書櫃後如山的書堆,到了平時總是上鎖的一個木櫃前。她轉動鑰匙,櫃門嘩啦啦往旁拉開,後面竟出現了一道階梯,通往妳從未去過的空間。
見妳目瞪口呆地愣在原處,她調皮一笑。「有沒有嚇到?打開暗門的感覺很炫對不對?」
「妳怎麼沒跟我說過書店有二樓!我一直以為是普通民宅。」
「這樣就不驚喜了啊。」她露出委屈的表情。「那時租下這個店面,一時興起就動手改造了一下,想說哪天可以嚇嚇人,效果好像滿好的。」
⋯⋯真虧她能忍耐那麼久,妳有點被她打敗了。「上面是倉庫嗎?」
「妳上來看看囉。」她神秘一笑。
不同於一樓的陳設,二樓雖然也放了書,但都是些矮櫃,因而露出了大片潔白牆面。牆上錯落掛著字幅,行雲流水的筆觸,使得整體氛圍典雅了起來。店長示意妳脫鞋,妳踏上木地板,感覺這個空間應該經常使用,地板光潔無比。
午後暖陽透過一整排的長窗灑落,一張方形木桌立在窗旁,兩張放有軟墊的木椅相對擺著。妳注意到角落的立燈旁,另外有個深藍色的軟骨頭,妳忍不住想,要是整個人陷進去的話一定很舒服。
像是讀出妳的想法,店長輕拍妳的背,說:「去躺躺吧,很舒服哦。要不要喝鼠尾草茶?」
妳點點頭,耐不住誘惑,整個人陷進懶骨頭裡,發出舒服的呻吟。
「有那麼好躺嗎?」店長忍著笑,邊把熱水沖進茶壺。
「比輔導室的沙發還舒服。」妳讚嘆,轉頭補充:「不要跟輔導老師說喔。」
她笑著應好,拉開椅子坐下,視線移往窗外。等待茶泡開的時間裡,妳們就這麼透過長窗,無言地觀察著路上的行人;從二樓看下去,連熟悉的風景都變得非常不同。妳悄悄將梁竹君的身影收進視線裡,以不被察覺的力道。
忽然,妳的目光被牆上一幅字畫吸引。那書法字跡清新娟秀,不同於其它幅的剛勁奔放,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妳蹙起眉,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但又說不上來。
「店長,這些書法都是妳自己寫的嗎?」
她順著妳的目光看去,眼神閃爍了一下。「嗯,除了這幅之外,都是平常練筆的作品。」
妳哦了一聲,仔細讀起這幅字畫的內容:
人必須在寂靜中,才能聽見世界的聲音。必須在黑暗中,才能看見星星。若要跳舞,永遠要在虛空處、要在恐怖的深淵之上,才算舞蹈。
「出自《地海彼岸》,奇幻大家娥蘇拉・勒瑰恩的作品。」她貼心補充。
妳想起早上在圖書館藝廊看見的那幅字畫。
怎麼會那麼巧?
「店長。」
「嗯?」
「下禮拜一是我們學校校慶,妳要不要來?」
她單手支著下巴看妳,含笑問:「妳有空陪我嗎?」
「園遊會雖然要擺攤,但場佈做完就沒我的事了。」妳坐起來,挺直背脊看她,「校慶五十週年,有書畫特展哦!我想找妳一起逛。」
她看著妳,想了想,輕快地答應了。
接下來的時間,妳們伴著夕陽喝茶,妳向她提起了昨天簡佐茵的事。店長首次露出了頭痛的模樣,翻開記事本,草草寫下了什麼。她說她也沒聽過這種例子,能夠完整讀出字鬼意義、卻看不見情緒,極有可能是另外一種不同的天賦。
樓下突然傳來砰磅聲響,像有人在蠻橫地敲書櫃的門。
「啊!真是的。」店長扶額,起身欲下樓,見妳緊繃的模樣,她摸了摸妳的頭安撫,「別擔心,妳好好待著,我一下就回來。」
當陳孟語出現在面前時,妳有種被出賣的感覺。店長無視妳求救的眼神,要妳們兩個好好談談,然後就自行下樓去了。
22
幾乎沒入天際的夕陽還留有餘暉,透過長窗在孟語的臉上切出光影分明的稜角。她一半的臉閃閃發光,另一半隱沒在陰影裡,但妳依舊清楚看見她眼底的光芒。這是專屬於她的眼神,妳再熟悉不過了,充滿膽識、聰慧、篤定,以及執著。
妳突然好奇,她是不是一直以來都凝視著妳身邊的字鬼,倘若它們真的存在。如果她正看著。她一定正在看著。那她一定能看穿妳現在激動不已的內心。
妳們誰也沒有開口說話,她緩步靠近妳,妳向後陷進懶骨頭,但她沒有停下來,直到她近得可以彎身撐住妳背後的牆壁,低頭看向妳。
太近了。妳想這麼說,但聲帶不聽使喚,只發出了急促錯亂的呼吸聲。妳還想問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演出圓滿成功,不是應該和熱音社一起去慶功嗎?還有,熱音社的主唱向她告白了,她現在不是應該要跟那個人在一起嗎?妳突然想到往後的中午,妳再也無法像之前那樣獨佔她的時間。好可惜,妳還沒有機會親手做飯糰給她吃。好可惜,她還沒有朗讀《罪與罰》裡她抄寫下來的句子給妳聽。好可惜。但其實作為朋友,一起做這些事一點也不為過吧?
妳想起她今早問妳的,朋友跟不只朋友的關係,妳分得清楚嗎?
妳以為妳可以。為什麼現在卻這麼難受呢?
她開口時的溫熱吐息,一下子讓妳抽離了思緒的世界。
「我喜歡妳,芷琳。」
妳覺得大腦過熱,喪失了理解語意的功能。
「請妳⋯⋯」她一向充滿自信的眼神忽然閃爍起來,妳看見她喉頭動了動,糾結了一下,伸手半摀住臉,才吞吞吐吐地說:「請妳跟我交往。」
妳差點要看見煙從她頭頂上冒出來。現在是在拍偶像劇嗎?妳第一次看見她這麼笨拙的樣子,沒想到這樣的人也有這麼可愛的時候。妳終於忍不住笑出來。她沒有因為妳的笑而氣惱,反倒從口袋裡掏出一封有些皺巴巴的信,偏過頭交給妳。
「不用現在回答我,」她用眼角餘光偷瞄你,「想好再跟我說就好。」
說完,她轉身就要落荒而逃。也不知道妳哪根筋不對,伸手就去拉,她一個重心沒踩穩,整個人向後跌到妳身上。
「陳孟語,我快被妳壓死了。」妳氣若游絲地說。
「幹嘛突然拉我?」她掙扎著爬起身,結果因為太過慌亂,反而不小心摸上妳的身體,她轉過身來的時候臉紅得像蝦子。「對、對不起!」
妳飛快囁嚅了句沒關係啦,握緊了手裡的信,提起勇氣說:「哪有人告白完就跑的啊?」
她癱坐在地上,心虛地看向旁邊。「今天也有人話都沒聽完就跑掉啊。我跟那個主唱根本沒怎樣,只是這個月練團才比較熟而已,突然抱上來真的超沒禮貌的。」
妳們陷入沈默。妳用手指反覆摸著信封上的摺痕。
「我可以打開看嗎?」
她的手突然覆上來。妳驚訝地看向孟語,她面露尷尬,說:「回家再看吧?我⋯⋯我送妳回家,好不好?」
妳感受到她的堅決和膨脹的害羞,感覺輕輕一戳就會爆炸。妳於是牽了牽嘴角應好。
下樓的時候,店長正慵懶地倚在櫃檯看書,她聽見聲響,抬頭看了看妳們。妳分辨不出那鏡片後方的眼裡藏有什麼情緒。但她對妳們溫和地笑笑,隨性交代一聲回家注意安全,接著又自顧自沈浸回書本的世界。
公車搖搖晃晃,開在夜幕降臨的街道上。這是妳和孟語第一次一起搭車回家。妳選了習慣的座位,倒數第二排右側雙人座,她讓妳坐在靠窗的位子。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她打開書包,拿出一疊筆記跟作業簿給妳。「喏,趁現在還記得。」
妳順手接過,面露疑惑。
「韓彥安說妳整個下午都在輔導室,我去你們班上借了筆記,順便問了今天的作業。」她理所當然地表示。「他幫妳跟班導請假了,別擔心翹課的問題。」
妳看著手上這疊簿子,不禁微笑。「謝謝,妳想得真周到。」
她側過臉去,妳從她臉上捕捉到像小孩得到稱讚般的欣喜。好可愛,妳忍不住想。妳以前太過在意她的鋒芒,反倒忽略了她其他面貌。妳把東西收進書包,看向窗外,感覺到她的手輕巧地覆上妳的。
就在這個瞬間,妳的胃發出了咕嚕嚕嚕嚕嚕的吶喊。前座乘客透過車窗倒影瞥了妳一眼,妳垂下頭,試圖用瀏海遮掩紅透了的臉蛋。
「要笑就笑出來。」妳報復性地捏了捏孟語的手。這個人居然笑到整個肩膀都在抖,有夠可惡。
結果妳們提前兩站下了車,只為了去買路邊的糖炒栗子。九月份還是初秋,比較少看見糖炒栗子的攤販,剛才驚鴻一瞥,不知怎麼就非常想吃,所以妳拉了拉孟語的袖子,她二話不說直接帶妳跳下車。
妳們合買了一包,一起散步到附近的小公園。好在到了晚餐時間,妳們一人一邊,怡然自得地霸佔了白天孩子嬉戲的鞦韆。剛起鍋的栗子很燙手,孟語像是在玩接石子一樣,在手裡拋來拋去,等待它涼。妳看她玩得不亦樂乎,也跟著學,等待的煎熬忽然間充滿趣味。
看她拿堅硬的栗子殼毫無辦法,差點直接摔在地上暴力破開,妳拿起粉紅色的塑膠剝殼器為她示範。「剝殼器要放在平面那側,像這樣輕輕壓一下,打開了吧?」
她看起來十分驚奇。「妳是栗子迷嗎?」
「可以算吧。」妳吹了吹剝開的果仁,順手送進她嘴裡。
她前後盪著鞦韆,邊嚼邊露出了帶酒窩的笑。「好甜。」
「嗯,我也喜歡,甜甜、熱熱的。」妳低頭,又俐落剝開一粒,送進嘴裡,鬆軟的栗香一瞬間滿溢。「我姊姊以前都會剝給我吃,栗子最適合冬天了。」
孟語沒有說話,沈默了好一陣子,空曠的遊樂園只聽得見鞦韆逐漸停止的聲響。
「這是妳第一次主動跟我提起她。」她安靜地說。
妳又剝了一粒送到她嘴邊,她輕輕咬住,口齒不清地說了聲謝謝。
「因為羨慕。妳有姊姊嘛。」妳說。
「啊?」她吞下栗子,小聲抱怨。「可是我姊個性超糟糕的耶,起床氣還只是小case而已。」
妳僵硬地給了她一個微笑。「至少她還活著。」
「⋯⋯抱歉。」
「沒什麼好道歉的。」妳小口咬著栗子,感受甜味在舌尖散開。「我不喜歡跟別人提起她就是因為這樣。大家總是跟我說抱歉。」
「妳知道嗎?妳真的很勇敢。」
妳停下動作,發現她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妳。
「怎麼突然這樣說?」
她輕輕盪起鞦韆,前、後、前、後。「我看得見字鬼。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看過各式各樣的人,看見他們提起某些人事物的時候,情緒怎麼樣浮動。細緻的情緒變化是比較難看出來的,需要經過長時間的學習和訓練。但是死亡不同。面對死亡,這種極端的情感,非常劇烈,是我第一個從字鬼身上認出來的情緒。」
妳靜靜聽她說,也跟著小幅度咿呀咿呀盪起了鞦韆。
「我好像沒具體說過我是怎麼認識妳店長的。」她望著鞋尖,像是思考著該怎麼講述。「梁竹君⋯⋯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我真的看傻了。我從沒見過那樣的字鬼,拉扯、扭曲、破碎得幾乎認不出是字,非常可怕。坦白說,我不曉得怎麼有人可以在那樣的狀態下清醒地活著。不過說是清醒嘛,好像也不太算。」
「那是什麼意思?」妳停下鞦韆。
孟語伸長腿,也煞住了擺動的鞦韆,轉過來看著妳。
「這個妳自己問她會比較好。反正都過去了。」她簡單說完,拾起一顆栗子,咬著唇奮鬥了一會兒,把殼成功剝了開來,送到妳嘴邊。「啊——」
妳順從地咬住果仁,她看起來很開心,托起臉看著妳。
「芷琳,妳的字鬼是我見過最穩定、最好看的字鬼。我真的很喜歡待在妳身邊,」昏黃路燈下,妳依舊看見她的臉微微發紅,「讓我想變得跟妳一樣勇敢。」
23
一轉眼,就迎來了歡慶五十年校慶的禮拜一。
這期間,妳還是沒能下定決心給孟語一個答案,妳們的關係就這麼懸在一個微妙的平衡點。另一方面,在書店的打工也如常進行,妳也一直沒有問起店長關於孟語告訴妳的事。
早早處理好班上攤位的場景佈置,妳腳步輕快地到校門口和梁竹君會合。
離約定好的時間已經過了十分鐘,妳知道她不是那種會遲到的人,而且連一封訊息也沒傳來,妳愈想愈覺得不安,於是打了電話過去。電話響到第七聲的時候,總算接通了。
「芷琳?」妳聽見另一頭傳來熟悉的聲音,頓時鬆了口氣。她不等妳回應,又說:「抱歉,我突然有點事,很快就去找妳,妳先自己逛逛可以嗎?」
從她的語氣推測,事態似乎有點緊急,為了不打擾她,妳很快應了聲好就掛了電話。會是什麼事呢?妳不禁想。不過既然她沒有要妳幫忙,應該不需要太擔心,妳相信她的處事能力。
一時之間空閒下來,妳信步沿著林蔭步道往操場的方向走。夾道是高一新生的攤位,琳瑯滿目的飲食和遊戲攤,幾乎每個都排著長長的隊伍,小弟弟小妹妹手裡拿著園遊會不可缺少的造型氣球,拉著家長的手,雙眼綻放新奇的光芒。
梁竹君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呢?妳每經過一個遊戲攤位,就想著她會不會喜歡,待會要不要一起來玩。妳還想跟她一起吃一份烤棉花糖,上頭灑滿彩色的巧克力米;想和她一起點一杯乾冰汽水,冒著煙,霧中像是藏著什麼秘密;或許手裡拿著卡通人物的氣球——諸如此類有點幼稚的事,妳全想拉著她做過一遍。
妳懷抱著雀躍的心情,一路來到了步道底端,意外地被人給叫住。
「邱芷琳!」
妳轉頭一看,穿著玩偶裝的吳兆鈞對妳晃了晃熊掌。
「你也真是辛苦了。」妳替他拿著大大的熊頭,兩人坐在步道後的小涼亭稍作休息。他用乾淨的手帕擦了擦額邊的汗,感覺布偶裝裡頭應該差不多濕透了。
「沒什麼,反正輪完這班我就自由了。」他雙手向後撐著椅子,朝天空長吁了口氣,轉過來看妳,「抱歉臨時把妳找來。」
「沒關係,我約的人剛好有點事情要處理。」
「喔,陳孟語嗎?」見妳連忙搖頭,他露出淡淡的笑容。「好啦,不鬧妳了。只是剛才看到妳,突然想起來我還沒機會跟妳說開學那天的事。」
吳兆鈞平靜地回憶起那天在頂樓,他試圖往下跳的事。他說,世界開始變得不太對勁,約莫是在暑假中旬。他剛接任學生會幹部,暑假有大半時間都待在學校,為了推動這學期的計畫,他時常到圖書館去查資料,正事做累了就去翻翻閒書。
說到這裡,他有些害羞地搔搔臉,說他很熱愛少年漫畫,剛好圖書館有成套的收藏,有時會讀到流連忘返,好幾次是在閉館的時候被趕出去的。他就是在某個沈浸在漫畫世界裡的午後,第一次看見某個角色活生生出現在眼前,對他說話。
「這樣說出來好羞恥。」他掩面哀號,妳拍拍他的肩膀安慰說「不會啦」,他還是死都不肯把手放下,悶著聲音說:「後來那些角色一個個冒出來,我整個人就慌了,以為自己瘋掉了,他們每天都在對我說話,無時無刻,簡直像魔音傳腦,我實在是受不了了,覺得他們都是些自詡正義的假貨,我⋯⋯我那時候其實沒有真的想自殺,只是覺得——覺得——」
「覺得怎樣?」
「覺得我是世界上唯一能了結這些怪物的人然後唯一拯救世界的方法就是跟他們同歸於盡。」他一口氣說完,整個人縮成一顆球,看起來好像想直接鑽進地底去。
妳花了不少時間安撫他,他才從對自己中二之心的羞恥之中慢慢恢復過來。妳向他道謝,告訴他當初無端看見姊姊的經歷,他也聽得傻了。妳沒有提起字鬼的事,但再三向他強調,每個人都有可能有這種時刻,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是瘋了。
「沒必要自責,或覺得羞愧。」妳對他微笑。「我們都做得很好。」
梁竹君在此時打了電話給妳。妳跳起來,笑著祝吳兆鈞能享受今天的校慶。
妳在林蔭步道接壤操場的空地找到她。就像妳們去海邊的那天,她今天也沒戴眼鏡,頭髮紮成了美麗的長辮,陽光透過枝椏縫隙灑在她身上,妳覺得像精靈。
「芷琳。」她發現妳,露出抱歉的微笑,「沒想到拖了一陣子,對不起。」
妳搖搖頭,上前輕輕拉住她的手,靦腆地笑了。「反正我們有一整天的時間可以逛。先說好,今天妳的時間都是我的。」
聽出妳引用了上次她對妳說的話,梁竹君臉上笑意漸濃,牽起了妳的手。手上的銀戒輕輕碰撞。
妳問她事情處理得如何,她露出有點頭疼的表情,說有點麻煩,總歸是順利解決了。此時樂隊的演奏吸引了妳們的注意,於是妳們先到操場欣賞了樂儀旗隊的校慶演出。頂著烈日,穿著表演服,托著槍、旗和沈重的樂器變換隊形,看著他們臉上燦爛的笑容,妳不禁心生佩服。
依妳的個性早就放棄了,擁有夢想與目標並朝之努力的人生,太累了。這樣的人非常耀眼,但妳永遠不曉得他們為此燃燒到什麼地步。妳想起孟語。
「接下來想逛什麼?」梁竹君的聲音喚回妳遊蕩的思緒。
妳偏頭想了想,內心有了定案,拉著她往林蔭步道的攤位走。不一會兒,妳們手裡各抓著一顆造型氣球,妳吸了口乾冰汽水,對手裡拿著烤棉花糖的她露出滿足的笑容。看妳傻笑的樣子,她按耐不住嘴角上揚的弧度。
「這時候才覺得,妳果然還只是個小鬼而已。」
「我就年輕。」妳吐吐舌頭,她輕彈了妳的額頭一下。
妳們經過一個義賣的攤位,長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二手物品。妳的目光立刻被一對身材圓圓胖胖、鼻頭尖尖的刺蝟玩偶吸引。
「好、好想要!」妳扯著梁竹君的衣襬,雙眼發光地看著她。「我們一起買下來好不好?」
然後妳們就一人抱著一隻軟綿綿的大刺蝟,繼續往前逛。梁竹君一直盯著妳,看妳幸福憨笑的樣子,便提議:「那麼喜歡的話,我的這隻也可以送妳。」
妳嚴正拒絕。「要一人一隻才行。」
「妳在奇怪的地方很固執耶。」她失笑,卻仍牢牢摟著胸前的大玩偶。
忽地有人叫住妳們。
「嗨!兩位美女,要不要來點幸運餅乾,測測本日運勢?」一名臉上掛著專業笑容、濃眉大眼的男同學捧著一個精緻小盤,上頭放著幾包造型樸實的奶油色脆餅。
妳看了看攤位的招牌,好奇地問:「你們班真的有人家裡是做占卜的喔?」
「是的。」話語間充滿自信的男同學對妳擠擠眼睛,「這是我家族事業,在業界有口皆碑,歡迎拿取名片哦!」
妳有點不習慣這個人身上某種油腔滑調的特質,稍微躲到了梁竹君身後。
「真有趣,那就買兩個吧。」她一派輕鬆地掏出兩個銅板。
妳們各自挑了一包餅乾,打開包裝,折斷中空的脆餅,取出了裡頭的籤條。妳費了點勁攤開捲得實實的小字條,看見上頭用娟秀字跡手寫的文字:
林中有岔路,莫原地駐足
妳皺起眉頭,第一個想到了美國詩人羅伯特・佛洛斯特著名的詩〈未行之路〉。是在暗示今天妳會遇上什麼重大抉擇嗎?
妳偷偷往梁竹君手中的籤文瞟了一眼,相同的手寫字跡:
世界以痛吻你,仍須報之以歌
妳努力在腦海裡回想,這是不是又是哪些詩句的延伸,卻看見梁竹君將籤條揉進手心。她向男同學露出微笑,妳卻覺得有些寒氣,離開攤位的時候,男同學聳聳肩膀,向妳揮了揮手道別。
「不喜歡籤的內容嗎?」妳小心翼翼地問,又說:「說不定根本不準。」
梁竹君緩下腳步,牽緊了妳的手,有些無奈地說:「他說他家的占卜很有名,應該是真的。那些籤都是新寫的,卻已經生有字鬼了,大概真的很靈。」
妳察覺她的低落,苦思著該做些什麼能讓她恢復元氣,突然看見了教學大樓門口處大大的海報。妳想起孟語昨天還興奮地跟妳報告,今天要扮鬼嚇人。
「我們要不要去鬼屋玩?」妳提議。
24
二年二班的教室前排了很長的隊伍,看來都是慕名而來想一賭孟語的風采,有學生也有校外人士。妳們遇到了正在排隊的李侑恩跟簡佐茵,前者開朗地和妳們打招呼,後者則有些介意地看著妳們牽著的手。
因為人數控管,妳們排了將近半小時的隊,才總算被分發到下一批進入鬼屋。與妳們同批進入的除了李佑恩他們,還有另外兩個外校的女生。
入口處,吸血鬼裝扮的工作人員特別囑咐兩兩一組,之間請維持一定距離,以獲得最佳遊戲體驗。簡佐茵看起來很不安,一直向妳投射求救的目光,李侑恩倒是躍躍欲試地拉了她的手腕大步走進,妳只來得及用氣音對她喊加油。
妳知道社長一向兵來將擋、水來土淹,獨獨怕鬼怕得要死,大概是李侑恩死纏爛打拉她一起來玩的吧?這傢伙,其實很會嘛。
「會怕嗎?」梁竹君忽然輕聲在妳耳邊問,妳觸電一樣彈開來,耳根一陣酥麻。她強忍笑意,安撫似地握緊妳的手。
門口的厚重布幕拉開又關上,所有光亮與嘈雜阻絕在外,氛圍倏然改變。四處垂著黑色簾幕,隔出了狹窄的走道,微弱燈光呈現詭譎的綠色——妳猜某處放置了乾冰,導致煙霧繚繞——伴隨著恐怖片般的背景音樂,妳不自覺繃緊全身神經。
可能是察覺了妳的顫抖,梁竹君將妳拉得更近,每一步都踏得既輕柔又確實,妳緊緊偎著她,亦步亦趨地向前走。
某處突然傳出高頻尖叫。
妳嚇得原地跳了起來。不怕不怕,梁竹君搓搓妳的手臂,輕聲呢喃,是妳朋友,沒事的。妳有點過度用力地點點頭,像是要給自己打氣,深吸了口氣,勇敢又果決地向前跨了一大步。
一顆倒吊的頭猛地出現在妳眼前,雙眼空洞,鮮血淋漓。
妳發出無聲的叫喊,雙腿一軟,所幸讓梁竹君及時接了住,妳才不至於整個坐倒在地。妳緊緊攀著她,只差沒整張臉埋進她胸口,死命維持鎮定。她伸手拉了拉那具從天而降倒吊的人偶,對妳說,哎呀,妝化得很精緻耶,是急救用的安妮啦。
諸如此類的機關簡直每走五步就來一次,妳被嚇得都快麻痺了,梁竹君則是負責跟妳解釋人偶或道具的真面目和製作技巧,莫名將恐怖指數降低很多,妳甚至開始有些享受這種奇怪的互動和氛圍。全程她都緊牽著妳,讓妳感覺異常安心。
彎過一個轉角,出現一道門,梁竹君自然而然伸手要推,殊不知那扇門刷地自動敞開,一道身型怪異的巨大人影邊哇啦啦怪叫,邊朝妳們衝了過來。妳慘叫一聲想逃跑,卻被身旁的人拉入懷裡。她俐落一閃身,像個沒事人一樣摟著妳,輕快穿過還滴著血的斷肢走到門後,還很有禮貌地把門給帶上。
妳聽見怦怦狂跳的心臟,遲鈍地感受到她溫熱而柔軟的身軀包裹著妳。應該快到出口了吧,她低喃,不過真人扮的鬼有點少呢,可能還會碰上幾個⋯⋯嗯?
妳將臉埋在她胸口,緊緊抱著她。妳希望時間凝止在這一刻。熟悉的香氣,溫暖的體溫,渴望的觸碰。妳感覺她輕揉著妳的頭髮,正想抬頭與她對視——有什麼東西抓住妳的腳踝。
一陣寒意從腳踝沿著背脊直竄上來。
妳含淚低頭,看見披頭散髮的貞子正從角落爬出來,對妳露出猙獰的笑容。
那個陰森扭曲的笑讓妳差點心臟停止。妳感覺喉頭卡了什麼,硬生生阻擋了尚未成形的尖叫,妳有點腿軟,將全身的重量寄託在梁竹君柔軟的懷抱裡。她輕柔將妳的臉按上自己胸口,阻去妳看向貞子的視線。妳覺得差一點就要昏厥。
「孟語,放手。」她語中帶笑,「她嚇壞了。」
妳迷茫之中聽見這個熟悉的名字,下意識低頭又看了看貞子。這次妳看清楚了,那個捧著肚子笑的長髮女鬼,撩開臉前的假髮,正是塗了鮮豔口紅的孟語。
「妳、妳⋯⋯」妳氣得說不出話來。
「我可不可怕?」孟語爬起身來,近距離貼著妳的臉問。「可怕吧?」
妳賭氣地撇過頭去。雖然她的臉塗得慘白,不過知道真面目之後,妳只想往她那對酒窩戳下去⋯⋯還是真的戳一下好了?
這是懲罰,孟語突然附上妳的耳朵,極輕地說,妳抱得太緊了。
妳瞬間鬆開一直緊環著店長的手。
「好啦,我要繼續工作了,妳們該往前囉。」孟語揮揮手,又趴下去,鑽進了一旁的布幕底下。
接下來的關卡,妳都有些心不在焉。孟語剛才的耳語一直迴盪在耳畔,她的聲音太小,聽不出情緒,卻牽動妳心裡隱約的罪惡感。妳不自覺握緊手心。妳應該早點做出決定的,她看到妳和店長親暱的樣子,一定很難受。
店長拍了拍殭屍的肩膀,微笑為他加油打氣,妳抬頭看見走道盡處有微光。出口到了,後方卻同時傳來一聲幾近崩潰的大喊。
「離我遠一點!」
妳認出那是陳孟語。不受控制地,妳的雙腳在妳意識到以前,自己邁開了步伐往聲音來源跑去。妳感受到店長跟在妳身後,但妳步伐踉蹌,滿腦子只有發出叫喊的那個人。
「為什麼又來纏著我?」
第一次,妳從那總是充滿自信和活力的嗓音裡聽出恐懼。妳繞過轉角,看見孟語抱著自己縮在角落,假髮扯了下來,面前站著其中一個外校的短髮女生,正背對著妳。妳往旁掃視,另一個外校的長髮女生躲在布簾後,似乎也嚇到了。
「我想妳。」短髮女生向前跨了一步,妳看不見她的神情,但她的聲音聽上去很痛苦。「我想妳,孟語,妳怎麼可以拋棄我?妳說過會陪在我身邊的。」
「妳越界了。我說過妳越界了。」
妳聽出孟語話中的顫抖,心一橫,一個箭步上前擋在她和那個女生之間。詭譎的綠光照在短髮女生的臉上,妳看見她原本哀悽的神色驟然一變。
「是因為她嗎?」
「不是。」孟語的聲音在妳背後,顯得堅決。「跟她無關,我只是不想再跟妳有牽扯。我那時候說過了,朋友關係到此為止。妳太超過了。」
那個女生顯然一點也不信,一個巴掌就朝妳甩了過來。妳閃避不及,首先感覺腦袋一陣暈,接著熱辣辣的痛楚從臉上蔓延開來。
原來八點檔演的都是真的。妳腦中閃過第一個想法居然是這個,妳忍不住笑了出來。可是不是,這又不是什麼捉姦的場面⋯⋯
妳還被那一巴掌搧得胡思亂想的時候,身後的人已經站起身,一把將妳擁入懷裡。妳熱熱腫腫的臉正好貼在她肩胛處,她側頸傳來的脈搏聲強悍有力。
「收回前言,不准碰她。妳要的不是我嗎?」她的聲音聽起來冷酷而兇狠,卻帶著細微的顫抖,像在壓抑著恐懼,「怎樣,又要來我家了嗎?趁我不在,躲進我房間?躲在棉被裡面?妳到底夠了沒?」
「妳好過份。」那個女生噙淚說,「妳明明說需要的時候可以去找妳的!」
「聽起來是觸犯了刑法第306條無故侵入住宅罪呢。」一道低柔的嗓音響起,妳微微轉過頭,看見梁竹君將手搭上那女生的肩,綠光讓她臉上的溫和微笑看上去莫名恐怖,「這位同學,請妳自重,不然我會叫警察來處理這件事。」
整起事件最後總算是結束在梁竹君的威嚇之下。孟語的精神狀況不太好,妳們向二班鬼屋負責人大致解釋來龍去脈,讓她可以提前下班休息。之後,店長帶著那名第一女高的學生到學務處去,妳則負責留在保健室照顧孟語。
孟語卸了妝,換好衣服躺在床上的時候,妳才發現她臉上的蒼白不只是源於女鬼裝扮。妳不捨地撥了撥她前額的瀏海,輕嘆一口氣。
「發生過那種事,妳怎麼能什麼都不說?」
「說了要做什麼?都轉學了。」她輕輕抓住妳的手,放上胸口。「誰知道她還瘋到跟過來?」
妳想起當時從吳兆鈞手上接過那袋傳情禮物,她眼底慌張的神色,原來當時她回想起這段不好的記憶。妳用拇指摩挲她的手,歪著頭看她,帶著點捉弄意味。
「是前女友嗎?」
「不是!」她用力捏了捏妳的手,負氣說:「我說真的,我只當她是朋友。」
「可是她看起來很依賴妳。」
她用另一隻手遮著眼睛,嘆了很大的一口氣。「是我錯了,我有在反省。」
「妳到底對人家做了什麼?」
「幫她調整了字鬼。」她屏息說,依舊遮著雙眼。妳看見她蹙起的眉頭。「我仗恃著天賦擅自改動了她的字鬼,我以為這樣可以幫她。」
妳沒料到這樣的答案,於是靜靜地沒有說話。
「妳沒有想過嗎,字鬼的存在對一般人來說有什麼意義?喜愛閱讀的人,喜愛寫作的人,跟字鬼的關係就會愈難以切割,受的影響也會愈深。雖然在自然的狀態下,它們不會主動干涉人的意識,但是遇到有天賦的人,跟字鬼的連結愈強,代表的就是意識愈容易受到干擾。」她說,像是思緒止也止不住地流瀉。「我從小就在思考這個問題,我為什麼要學會干涉別人的情緒?這是什麼?混亂邪惡嗎?我受的訓練宗旨是反制,遇到字鬼被操縱的人,要替他們解危。可是回到最源頭,喜歡文字的人有原罪嗎?為什麼他們總是特別容易受到控制、特別容易受傷?所以我就想,那我要善用我的能力來幫助別人,我要讓那些跟字鬼有牽繫的人,生活得更快樂、更幸福一點。我開始悄悄改動別人的字鬼,讓原本憂鬱、難過、痛苦的人,可以對生命再抱有一點點希望——梁竹君就是其中之一。我以為我做的是對的。」
妳握緊了她顫抖的手,她頓了頓,聽起來有些哽咽。
「王幼娟她⋯⋯有個不是很好的家庭,身上常常青一塊紫一塊的,總是很沒有自信,像是恨不得自己從世界上消失。她那麼努力讀書,考上第一女高,但發酒瘋的人才不會因為這樣就不打她。我只是想讓她快樂一點,一點點也好,卻沒想到她會因為這樣愈來愈依賴我。」她深吸了口氣,出口的話語像要窒息。「簡直像毒癮,我很晚才發現,這不是她真正需要的,但太遲了。」
「妳又沒做錯什麼。」妳忍不住開口。
她搖搖頭。「我讓她失望了。隨便給人帶來希望,又隨便推開,真的很糟糕。」
妳不太容易生氣,就連稍早莫名其妙被搧巴掌,妳也只是覺得好笑;但妳現在卻怒火中燒。陳孟語總是能讓妳變得不像自己。可能是因為她實在太不懂得為自己想了,永遠把別人放在自己之前——她以為自己真的是英雄嗎?
妳想起她向妳告白那天,給妳的那張皺巴巴的信。信的最後,用端正好看的字跡寫著:我想一直守護妳。妳反覆地看,「守護」那兩個字愈來愈顯得礙眼。
妳倏地站起身,抿緊嘴唇,逼自己深呼吸。
「芷琳?」
孟語撐起上半身,略顯困惑地看著妳,妳傾向前去,伸手將她摟進懷裡。妳加速的心跳,不曉得是因為賁張的情緒,還是其他的什麼。妳感受懷裡的人一陣僵直,而後輕輕環抱妳。
「妳可以不用守護我。」妳低喃,「不用變得堅強,不用變得勇敢,不用變得善良。妳已經是了,很好很好的人。」
妳低下頭,輕輕在她額上落下一吻。
25
後來,妳陪孟語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疲憊的她很快就睡著了。妳看了看時間,已經過了中午,妳想去幫她買份午餐回來,留了張便條紙在床頭,便動身出發。
梁竹君一直還沒有聯絡妳,妳想問她事情處理得怎樣,經過學務處的時候特別看了看。訓育組長正在聯繫第一女高,他告訴妳梁竹君已經先離開了。妳撥了好幾通電話給她,但她一直沒有接。
雖然有點好奇梁竹君去了哪裡,現下也只能當作她突然又有急事要處理。妳收起手機,往林蔭步道上賣小吃的攤位走,卻有點悶悶不樂。明明約好今天整天都要陪妳逛的。妳搖搖頭甩掉這個想法,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控制欲過強。
園遊會小吃攤賣的東西涼了好像都不太好吃,於是妳只簡單買了兩個三明治。聽說心情不好的話,吃點甜的很有幫助,於是妳在一個精緻的甜點攤停留了一會兒,買了水果塔和手工泡芙。
妳口有點渴,正想買杯冰涼的檸檬愛玉,愈看愈覺得排在前面的背影有點眼熟。
「輔導老師?」
聽到叫喚,那個人轉過身來,果然是韓彥安。
「嗨,芷琳,妳也要買嗎?」見妳點點頭,他向正在製作飲料的同學又加點了一杯,向妳眨眨眼,「我請客。話說,梁竹君人呢?」
妳聳聳肩,跟他說了稍早在鬼屋發生的意外。期間,兩杯檸檬愛玉做好了,你們一起散步到小涼亭坐著聊天。聽到孟語和那個女生的事,他很驚訝。
「原來孟語在原本的學校發生過這種事。」他喃喃自語,「真不巧,她早上已經耗了那麼多力氣,現在應該真的很需要休息。」
「早上?」妳捕捉到關鍵字,心中警鈴響起。「我早上跟店長有約,她臨時有事所以遲到了,是跟這有關嗎?」
他挑挑眉,似乎很訝異梁竹君沒有告訴妳詳細經過。「熱音社主唱情緒不太穩定,她們兩個花了好大的勁才處理好失控的字鬼。」
「熱音社主唱?」妳陷入思考。「有找到原因嗎?」
「沒有確切證據,但我覺得圖書館可能有點問題,」他按壓著太陽穴,看起來甚是煩惱,「這一兩個月以來到輔導室找我的同學,或多或少都有出入圖書館:暑假期間的自習、開學時的圖書館志工⋯⋯早上我看到那個主唱的時候,他也是在一樓藝廊逗留了一陣子,看來是有作品參展的樣子。」
暑假期間,像是吳兆鈞;圖書館志工,像是簡佐茵;校慶藝文展,像是熱音社主唱。妳飛快在腦中回溯著這幾個案例,就像韓彥安說的,這些人都曾頻繁出入圖書館,可是光是這樣,相關人士實在太多了,要怎麼縮小範圍?要說其他案例的話,就是妳自己——妳突然心裡一冷。
「老師,」妳感到胸口一陣悶。「有個人,或許有嫌疑。」
妳告訴他,班導曾經在妳受字鬼影響前一個晚上,陪妳一整頓晚餐的時間;此外,她從暑假到任開始,就兼任圖書館職務,也很常涉入學生會務,二手書義賣活動甚至是她牽線而成的。妳愈說,愈無法理解自己為什麼遲至現在才開始起疑。妳還提起,班導曾帶妳特別去看她藝文特展的畫作,那幾幅畫該不會也被動了什麼手腳吧?
妳很意外地發現,韓彥安臉上浮現複雜的神情。
「謝謝妳告訴我這些推論,芷琳。」他說,隨後嘆了口氣。「但我覺得不太可能。其實,我大學時期就認識她了,羅琳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好不容易串起了線索,妳有點不服氣,「人有可能會變啊。你認識店長那麼久,難道她都沒變嗎?」
這句話似乎擊中要害,他抹抹臉,一副投降了的樣子。
妳站起身,將手中的食物跟飲料塞進韓彥安懷裡。「麻煩老師幫我把這些送到保健室,孟語也差不多快餓醒了,你就陪她吃個午餐吧。」
「啊?可以是可以,但妳要去哪裡?」
妳丟下一句「去找店長」,便轉身跑開。
梁竹君的電話依舊打不通,妳愈來愈不安。第六感告訴妳,她一定還在學校裡。
校園那麼大,該去哪裡找?店長平時少有機會來學校,熟的地方頂多就是韓彥安在的輔導室,但這個選項可以先剔除。仔細一想,妳記得開學次日,她因為擔心妳的狀況跑去了導師辦公室——一鎖定目標,妳一路直奔過去。
這樣想起來,班導早就和梁竹君打過照面,妳不太記得她們當初互動的狀況了;腦裡卻轉著在共進晚餐的那天,妳分明亟欲聯繫她,卻受到班導有意無意的阻撓,甚至在妳提起店長的時候,她也一副曖昧不清的態度。
怎麼回事?假設班導真的如妳推想,是導致這一連串字鬼失控的元兇,她的目的是什麼?她想對梁竹君怎麼樣?該不會也想傷害她吧?沿途在妳腦袋打轉的盡是這些令妳恐懼的想法。
妳氣喘吁吁地抵達二年級導師辦公室,裡頭有幾位老師在聊天,就是不見羅琳的身影,當然也沒找到梁竹君。一位男老師告訴妳,一班班導一早就去顧圖書館藝廊的特展了,妳聞言一陣顫慄,迅速道過謝以後,拔足就跑,後頭傳來他「走廊禁止奔跑啊同學」的告誡。
妳穿越連接教學大樓和圖書館的扇形廣場,很快來到了圖書館一樓的藝廊。特展現場的人潮不算多,三三兩兩的人馬安靜駐足在作品前觀賞,狹長的走道從頭找到尾,卻沒看見熟悉的身影。班導投稿的那三幅作品前,聚集了一小群衣著正式、看起來像是專業的評論家,正對作品露出激賞的神情。但妳要找的人不在這裡。
這下妳真的有些失去方向了。
妳跑得有點喘,決定先進圖書館大廳飲水機喝個水。解決口渴的需求後,妳又試著撥了通電話給梁竹君,原本沒抱多大期望,卻猛地被不遠處傳來的震動聲嚇到。妳沒中斷撥號,緩步踏上通往圖書館二樓的階梯。
滋滋——滋滋——躺在樓梯間亮著螢幕震動著的,是梁竹君的手機。妳非常篤定。因為除了在切斷撥號後就安靜下來的手機,妳還看見躺在下一階樓梯的角落,那只閃閃發亮、造型笨拙的手工銀戒。
拾起戒指,內側歪歪扭扭的「SALVIA」映入眼簾,妳感覺像掉進水裡。
不行,要振作!妳拍拍雙頰,給自己振奮精神,開始思考對策。妳抬頭往上望。圖書館一共有五樓,一層層地毯式搜尋實在太沒有效率,妳只能憑第一直覺走:上屋頂。
不同於教學大樓樸實的水泥天臺,圖書館的頂樓是仿歐風的閣樓設計,用於展示一些珍貴的手稿和館藏原本。要說這座充滿書籍文字的建築裡,有哪裡的字鬼最活躍,絕對是擺滿了上了年代古書的屋頂閣樓。
妳一路爬上五樓階梯,沒停下腳步,到了閣樓前已經氣喘如牛。妳倚著樓梯大口喘氣,感覺乳酸在大腿迅速堆積。妳隨便按摩了幾下腿部,深呼吸,鼓足全身勇氣推開頗有質感、甚至還雕花的木製大門,躡手躡腳進入了閣樓。
妳有預感妳要找的人就在這裡。
一步,兩步,三步。每一步妳都極盡小心地走,深怕被發現,導致什麼不可挽回的後果。妳暗自祈禱梁竹君一切安好,希望對於班導的一切推測都只是妳壓力過大的無聊臆想;她的手機和戒指會掉落,不過就是對館藏過於期待而稍有不慎的過失——連妳自己都無法欺騙的謊言。妳屏住呼吸。
一開始只是極其細微的聲響。隨著妳步步欺近,那聲音愈來愈清晰,愈來愈有形狀。妳聽見魚。聽見海。聽見細微而破碎的浪濤。聽見海風的低吟。
妳聽見羅琳那句「我愛妳」如泡沫散逸在空氣裡。
Ch. 26 - https://telegra.ph/Salvia-dorisiana-09-05
(last edited on 5. September 2020,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