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kademische Lovestory Ch.13-14

Akademische Lovestory Ch.1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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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 1-3: https://telegra.ph/Akademische-Lovestory-09-17

Ch. 4-6: https://telegra.ph/Akademische-Lovestory-09-21

Ch. 7-9: https://telegra.ph/Akademische-Lovestory-09-25

Ch. 10-12: https://telegra.ph/Akademische-Lovestory-10-01

13

妳睡得很沈,直到陽光灑在眼皮上,迷濛間妳感受到早晨的到來。妳聽見陌生的鼾聲,但妳不怎麼在意,妳比較在意刺眼的光線。妳翻了個身,碰進軟綿綿、暖呼呼的懷抱裡,熟悉的氣味使妳更加安心,即將陷回香甜的夢境,耳邊卻突如其來一陣熱氣。

妳瞬間驚醒,因為太癢了而把整個身體縮成一團。撞進視野裡的是學姊笑咪咪的臉,每次捉弄妳的時候她總會露出這樣的表情。見妳睜開眼,她一點也沒有要罷手的意思,俯身過來又朝妳的耳殼輕咬下去。

一陣顫慄竄流全身,這次妳受不了地大笑出聲來:「哈哈癢⋯⋯好癢!」

「吵死了!不睡快滾。」一顆枕頭飛了過來。

學姊俐落接下,朝妳吐吐舌頭,小聲說:「清朗的起床氣,跟平時好反差哦。」

「好好好,我們快滾。」妳心有餘悸地答覆,抓了盥洗用具和學姊,輕手輕腳往浴室方向移動。

離開前妳迅速環視過房間,妳對面和斜對角床位已經空了;清朗學姊把被子整條拉起來蓋住自己,她對面的蘇煥則是躺得很正、穩定發送低頻鼾聲;而蘇煥隔壁的位置——妳忍不住多看了兩眼——林南學長一手讓韓彥安枕著,而後者正用無尾熊的姿態攀在他身上,似乎壓迫到他的胸腔,導致學長的睡相看起來極為痛苦。

「學長該不會窒息吧?」一出房門,妳有點擔憂地說。

「不會啦,都讀到碩三了,求生意志很強韌的。」說著,學姊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只是他好像各種意義上都被壓得死死的,真有趣。」

「我怎麼覺得妳在幸災樂禍?我倒是能同理這種拿某人沒輒的感覺⋯⋯」

「小筠小筠。」

「怎麼啦?」

「外面天氣好好,我們待會一起去看早上的風景好不好?」

妳看著學姊閃閃發光的眼睛,順手將她的髮絲撩到耳後。

「好啊,一起散步吧。」

學長家的透天厝地處清幽,來的時候是晚上,沒能看到什麼風光,趁著大家還沒睡醒的時候來場小探險也不錯。

遠離市區的喧囂,妳們信步閒晃,清晨的街道十分安靜、卻不死寂,處處可以聽見麻雀啾啾叫,其中參雜了一些妳不知名字的鳥兒。住在學校宿舍,很難得有機會聽見不伴隨著車流聲的自然聲響,妳舒暢地深呼吸。

察覺了妳與她交扣的手指有些冰涼,學姊將妳的手收進自己的外套口袋裡,搓呀搓地替妳取暖。「妳要養成運動的習慣啦,才不會四肢冰冷,像個冰塊人。」她微皺著眉頭,語氣裡有些心疼。

「我有呀,妳看過有誰比我更愛走路的嗎?」

「妳只是不會騎腳踏車。」

「我會!」

「如果隨便轉個彎就撞到牆、騎在平地上突然就翻車也算會騎的話,好吧。」

「妳對會騎車的標準太嚴苛了。」

看妳嘟著嘴抱怨,她忍俊不住,笑著說:「真是的,都這麼大的人了,在學校裡騎個車還一天到晚撞到人。」

「所以說我後來都用走的呀,走路可是很好的運動。」

「好啦別懶了,以後我們一起做瑜伽!」

妳們漫無邊際地聊著,經過了一座池子,舉目望去盡是枯萎的荷花,只餘荷葉和顯得乾枯消瘦的蓮蓬林立。

「荷花的花期結束了呢。」

「是啊,中秋節過了,又是一事無成的一年⋯⋯」

「學姊學姊,」妳幾乎看見一團惡氣又匯聚在學姊的天靈蓋,趕緊扯開話題,指著荷花池對面一處木造建築,「那是哪裡?我們去看看吧?」

妳們貼著櫥窗觀察,發現兩層樓的獨棟建築裡,一樓是復古典雅的擺設,看起來是間很有品味的咖啡廳,鄰近窗的書架上放了一些散文和詩集。

「我朋友真該來考察一下,看看人家的咖啡廳是怎麼設計的。」學姊在窗戶探頭探腦。「不曉得林南有沒有來過?」

「學長哪有那麼文青。」妳不禁笑道,「清朗學姊倒是可能會喜歡。」

離開了位於蓮花池旁的咖啡廳,妳們又向前走了一陣,經過了一間小學。小學的圍牆不高,不用踮腳就能輕易看見內部,大概是連假的緣故,一般而言週末也會開放的學校看起來空無一人。然而過了個彎,妳們很快被遊樂場上的一道人影吸引:有個身穿制服的女孩子,正一個人孤單盪著鞦韆。

「她怎麼進去的呀?」

「翻牆囉?這圍牆有跟沒有差不多嘛。」學姊見有人在裡頭,倒是興味盎然地撐起身體、一腳跨上圍牆,說翻就翻。

「等等——」

妳愕然地被坐在圍牆上的學姊一把拉了過去,掙扎了一番,才好不容易攀上牆。學姊露出調皮的笑容,妳才剛在牆上坐穩,她人已經矯捷跳了下去,翻進校園內,接著對妳敞開雙臂。

「跳吧,我接住妳。」她笑得燦爛。

妳有輕微的懼高症,雖然這道牆不算高,但也夠消磨妳一躍而下的勇氣。學姊看出了妳的猶疑,雙手又往上伸了一點,沒有言語,只一個簡單的動作,卻給予了妳嘗試突破的自信。

很多時候都是這樣的。那道橫亙在面前的牆並不如想像中高,妳其實明白自己做得到,妳有信心也有能力登上去,卻沒料到上去了以後往下看,俯視世界的角度改變了,妳覺得自己既輕、又小,風一吹就會跌落,而細如塵埃的妳也沒有自信不受傷,更不可能乘風揚起。想像的墜落遠比真正的墜落還要令人畏懼。

底下的人仰頭望著妳,朝妳敞開胸懷,妳知道她會接住妳。

她確實穩穩地接住了妳。

「妳比想像中重耶,小豬。」撲進學姊懷裡的時候,她受到衝擊力影響差點沒站穩,但依舊緊緊地摟住妳,讓妳雙腳穩妥落地後,竊笑補充:「說好了要一起運動哦!」

「妳很討厭耶。」妳咕噥一句,扳正她的臉,踮起腳吻了上去。

她有些措手不及,嗚嗚啊啊的想說什麼,但這些字句全都吞沒在妳的嘴裡。她最終放棄了,闔上雙眼,手撫上妳的腰背,妳順勢勾住她的後頸,吻得更加深入。

「怎麼啦?」她輕微喘著息,低頭笑問,鼻尖撞了撞你的。「不是討厭嗎?」

「誰說只有喜歡才能親的。」妳倔強答。

她笑得更開懷了,拉著妳,往朝陽燦爛的操場走去。

「國小的操場真的好小喔。」

「還有司令台,哇噢好懷念!以前升旗的時候,都被迫要跳早操,我還記得體育老師都會在上面帶操,哈哈,現在想起來他們才覺得最可憐的吧?」學姊邊說著,邊興高采烈地往司令台的方向跑,沒兩下就爬了上去。

「後面明明就有樓梯。」妳扁扁嘴,還是伸出手來讓她拉妳一把。

「還記得健康操要怎麼跳嗎?」學姊站到司令台中央,讓妳大驚失色地開始踩著弓箭步,旋轉著雙手,邊唱道:「一二三、三二一、一二三四五六七,我們是快樂的好兒童,身體好,精神好——小筠快一起來!」

妳抹抹臉,叉腰看著藍天,思考了片刻人生。但看學姊亂七八糟跳得不亦樂乎的樣子,妳還是搖搖頭笑了,站到她身邊一起溫習起國小的不堪回憶。

「三輪車,跑得快,上面坐個老太太,要五毛,給一塊,你說奇怪不奇怪?」

「我有一隻小毛驢我從來也不騎,有一天我心血來潮騎著去趕集⋯⋯」

「小朋友我們行個禮,握握手呀來猜拳,石頭帕呀看誰贏,輸了就要跟我走!」

猜拳歌跳得正開心,突然一個語中帶笑的問句從司令台下面傳來:「妳們到底在幹嘛呀?」

妳尷尬扭頭,剛才一個人盪鞦韆的制服少女正趴在司令台上,雙手撐著下巴,歪著頭用看著怪人的目光打量著妳們。

「我們在為了學校的健康操大賽預演做準備啊。」學姊臉不紅氣不喘扯了個漫天大謊。

見她用眼神對妳猛示意,妳半推半就配合著唬爛:「對、對啊,我們是第一組,為了給評審留下深刻印象,連中秋節假期都拿來練習。」

「是喔?」

少女滿不在乎地應聲,手一撐,一下子俐落翻上了司令台。近距離一看,妳發覺她很高,白皙的瓜子臉,一雙杏眼炯炯有神,淺棕色的短髮率性在腦後紮起,走在路上的回頭率妳敢打賭至少百分之百。妳認不得她身上的制服,學號上繡著某所高中的名字。

「跟我以前學的不一樣耶?姊姊妳們多大啦?」

「可惡,世代隔閡⋯⋯現在的孩子真直接。」學姊雖癟癟嘴埋怨,但看起來對少女很感興趣,於是和她攀談起來:「我們都讀研究所了,是妳的大大大前輩。不過,妳怎麼在連假自己闖進這裡來?」

妳忍不住小聲吐槽「我們還不是一樣」,結果被學姊捏了把臉頰。

少女看著妳們的互動,勾起嘴角,頰上出現了淺淺的酒窩。「昨天臨時有事,一下課就跳上車來台北,沒時間換衣服。」

妳聞言蹙起眉頭。「妳該不會整個晚上都在外面遊蕩吧?」

「我有回家啦,我家在附近而已,就想回母校看看。」她說著說著,自顧自伸展起身體,轉頭問:「姊姊妳們教我跳健康操好不好?」

妳滿頭問號,學姊則是大喜過望,一副孺子可教也拍了拍她的肩,兩人看起來一拍即合,很快就透過早操舞步和童謠築起友誼的橋樑。

結果這名少女超有天份,所有動作僅僅演示過一次,她就能做得八成正確,再練個幾次,已經能跳得比妳還要好了。妳不禁哀嘆命運之不公,天賦這種東西真的是與生俱來的。

嫉妒歸嫉妒,妳看著她開心地跳早操的模樣,突然想起了剛才在圍牆外的驚鴻一瞥——也可能只是妳的錯覺,獨自盪著鞦韆的她看起來心事重重。高中生嘛,妳偏頭回憶了一下,可能是因為升學壓力吧?她高三了?

「謝謝妳們的指導,我跳得很盡興!」制服少女擦擦額邊的汗,兩頰酒窩深陷。

「妳真是個超好帶的學生,我要哭了。」學姊滿臉感動,轉過頭來看妳:「小筠妳說,助教課的時候帶那些死大學生,是不是都會很想掐死他們?」

「是呀,好學生可遇不可求。」一想到下週又要帶討論課,妳臉上一黑。少女看起來有些筋疲力竭,妳不禁問:「要不要去喝點飲料?附近有個咖啡廳,如果有賣早餐的話,這時間有可能開了。」

她愣了愣,旋即露出明媚的笑容點點頭。

妳們於是再度翻出牆外,沿著來時的路散步回去,一路上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天。剛轉過彎,學姊卻猛地拉住妳們,一個回身帶著妳們一起閃進旁邊茂密的灌木叢後方。

「怎麼了?」妳一頭霧水地想起身看,卻被學姊按了按腦袋。

制服少女噗哧一笑。「姊姊妳們該不是什麼通緝犯吧?」

「當然不是,認真跳早操的人都是好人。」學姊面不改色說了幹話,接著才招招手,示意妳們小心從灌木叢旁探頭看對面街道。

牽著手緩步走在石子路上的,是凌語跟羅琳。

「蛤?」

學姊正想摀住妳的嘴,妳一臉無辜地指著旁邊的制服少女。她察覺自己太大聲,小聲說了句抱歉,又揉揉眼睛再確認了一次,這次聲音放得很輕:「好好的體育老師不當,原來是跑來談戀愛了啊⋯⋯」

妳把注意力放回正牽著手散步的兩人。她們一個人看著地上,正在輕聲說話,另一個人則微低著頭,無比專注地盯著人家的側臉瞧。隔著這個距離都能察覺她們之間非比尋常的氛圍。

等她們逐漸走遠,學姊才肯放妳們出來。妳拍拍身上沾到的葉子,又替學姊把停在肩膀上的一隻小瓢蟲給拍掉,最後才看了看少女,她看起來莫名沮喪。

妳們來到荷花池旁的咖啡廳,妳料得不差,早上八點已經開始營業,室內點起了有氣氛的鵝黃燈光。妳們找了張靠窗的圓桌坐,從這裡能看見晨陽灑上池水,波光粼粼,原本了無生氣的蓮藕也添了分生機。

學姊點了地瓜拿鐵,妳點了抹茶拿鐵,少女則是點了杯熱牛奶。服務生似乎覺得妳們來咖啡廳沒點半杯咖啡很有趣,笑著確認品項:「地瓜拿鐵、抹茶拿鐵和熱牛奶,三位小姐的飲品馬上送來。」

等到他點完單回到吧台,開始準備製作飲料,少女才不甚確定地開口:「妳們跟剛才那兩個人認識嗎?」

「認識啊。」學姊刻意給了個字面上的回答。「不然躲起來幹嘛呢?當然是不要打擾人家,一段戀情在曖昧的階段是最脆弱的。」

「是喔?」她垂下目光,折著餐巾紙的角角玩。

「其中那個短頭髮比較高的女生是我室友,另一個是我們兩個昨天才認識的新朋友。」看她好像滿腹好奇,妳貼心補充,接著又問:「聽妳剛剛叫她體育老師,妳是羅琳以前的學生?」

她抬起眼來和妳對視,點了點頭。「她是我隔壁班班導,也是我們學校最多男生暗戀的老師。」

學姊忍不住笑意,「高中男生真是好捉模的生物。」

「不可否認她真的很有魅力。」妳聳聳肩。

「可是連老師這麼有魅力的人,也不一定能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

這突如其來的感悟,顯然勾起了學姊的興致,「怎麼說?」

少女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專心地將餐巾紙摺成了一隻紙鶴,精巧細緻,看來是做什麼都必須做到最好的類型。完美主義怪胎——難怪跟妳們那麼投緣。

「愛情是不是很難講求公平啊?」她輕點著紙鶴的頭,陷入回憶似的。「要是可以像算數一樣,量化來計算得分,或者像遊戲,每完成一項任務,就加一分;如果可以這麼簡單就好了。我明明那麼有把握的。」

妳看向學姊,她正帶著懷念的眼神傾聽少女的青春煩惱。

「我最不能理解的就是,明明有那麼深的感情,就像店長對老師——我是說,老師喜歡的那個人——為什麼不乾脆在一起呢?」她咕噥著補上最後一句。「明明就登對多了。」

妳注意到她時而談自己,時而談羅琳,似乎是不自覺代入了相似的情境。

「唔,雖然這樣說很籠統,不過感情要是能用理智分析,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談戀愛。」妳大概吃了誠實豆沙包,學姊偷偷用腳踢了妳一下。

此時,服務生送上了餐點,橙黃、粉綠和鮮白色的三杯飲料並排,看上去格外可愛。

「剛才妳說了好幾個關鍵字,像是公平、得分、登對,」學姊慢條斯理攪著地瓜拿鐵,肉桂粉在白色的奶泡上牽出圖騰,「妳有注意到嗎?妳的愛情是以資格為前提。」

聞言,少女坐直身體,略帶困惑地看著學姊。

「我知道這難免,但在一段關係裡講求付出跟收穫,本來就是很荒謬的事情,感情的世界並不存在客觀的評量標準,登不登對?這也只是旁人的判斷而已。」學姊吹了吹飲料,小小啜了一口,漾出幸福的微笑。「愛情裡當事人的感受才是唯一的真實。妳說一個人明明對對方有感情,為什麼最終選擇不在一起?可能性有很多,愧疚、自卑、理念不合、對生活的追求差太多⋯⋯外人很難去揣測,也沒有必要,妳這麼冰雪聰明,有一天一定能懂我在說什麼。」

少女聽得一愣一愣的,妳忍不住傾身過去,用手半遮著臉,小聲對她說:「她這樣說教,是不是很像老頭子?」

學姊又輕踢了妳一下,接著對少女綻開笑容:「當然啦,如果妳是當事人之一,最簡單的方式就是直接問對方的想法。如果妳們真的很看重彼此,雖然會難受,但嘗試去理解她,我覺得是最好的,對妳們來說都是。」

這場突如其來的感情諮商,就這樣在默默的啜飲之中落幕。接下來的時間,穿著制服的少女沈浸在學姊慧語如珠的一席話中,妳和學姊則交換喝著飲料,等到都見底了,妳提醒少女別忘了她的牛奶。她大夢初醒般,仰頭一口喝光已經變涼的熱牛奶,在唇上留下白白一圈鬍子。

「真可愛。」學姊看著她經妳提醒後慌張擦拭嘴巴的樣子,露出了看到萌軟小動物的表情。妳有些吃味地在桌底回敬她一腳。



14

與制服少女道別後,妳們回到林南學長家,從鞋子數量看出剛才牽著手散步的兩人已經回來了。一上三樓,發現一群人正在圍觀著什麼。

「喲!兩人時光結束啦?」林南學長一見到妳們就出聲調侃。

「你們在看什麼?」妳決定無視他,湊近眾人圍觀的中心,是一本相簿。

「好老派,沒想到現在居然還有人會特別把相片洗出來收藏。」學姊像發現寶藏似的,二話不說擠上前,雙眼發光地看著一張張照片。

「是學長大學時期的社團活動照。」清朗學姊貼心補充,感嘆:「讓我也想把以前國樂社成發的照片洗出來呢,都存在電腦裡,沒事根本也不會去看。」

「好主意。」蘇煥手摸著下巴附議,偏頭想了想,「以前我們野營的時候也拍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蠢照,感覺可以實體化寄給大家,作為傳家之寶。」

妳突然有點慶幸自己沒參加社團,據說社團活動都會留下一堆黑歷史,聽起來好像真有那麼回事。妳觀察了一下大學時和學長同社團的兩人,韓彥安坐在學長左側,正專注翻著相簿,羅琳則坐在右側,想維持一貫的淡定,卻顯得有些躁動不安。凌語坐在沙發的扶手上,挨著羅琳,伸長了脖子看相片。

妳跟學姊站在椅背後,彎身看向攤開在學長腿上的精裝相簿。

「這幾張是我們當幹部的時候鬧最大的罷課活動,」林南學長指著幾張明顯是抗議現場的照片,開口解釋,「那時真的是滿腔熱血欸,這麼吃力不討好的工作。」

照片裡是眾多靜坐的中學生,手中舉著自製的板子,抗議政府對氣候變遷的不作為。妳注意到零星幾個看上去像大學生的人,拿著大聲公,正在人群中巡迴;帶頭的女子看上去氣質不凡,五官精緻,長辮垂至腰際,神色堅定地喊著話。

「這個人是誰呀?」清朗學姊忍不住指著她問。

「她就是我們社長梁竹君。」學長即時補充。「整個活動的核心人物,要不是她發揮可怕的人脈影響力,我們根本不可能串連全台各地的學校罷課響應。」

「豈止是人脈,她是工作狂。」韓彥安嗤了一聲。「跟她接洽過的人都曉得她有多瘋,經過這次活動我們還沒倒社,也算是奇蹟一樁。」

「沒辦法,誰叫社長大人魅力無邊呢。」

妳偷偷瞥了眼一直沒作聲的羅琳,她垂著眼簾正盯著照片,看不出情緒波動。

「正經的活動實在是沒留下多好的回憶欸,」學長抱怨,又翻過幾頁,才雙手一拍,「有了!這是去蘭嶼社遊的照片,對嘛,這才是一般社團該有的青春回憶啊。」

妳的注意力被某張照片吸引。

那是一張大家在沙灘玩水的照片,畫面焦點是穿著性感比基尼的羅琳,她笑得開懷,臉上神情是妳認識她短短幾小時以來,首次見到的真心愉悅。

她姣好的身材讓妳臉上一陣熱,妳連忙把注意力拉到畫面裡唯一沒有在玩水,而是靜靜坐在沙堡旁、顯得有些突兀的人身上——那名女子穿著寬鬆白T,背對著鏡頭,但從那長長的髮辮不難看出,那是社長梁竹君,也是羅琳的前任。

順著羅琳的視線,妳發現她是對著梁竹君笑,從她愉快的表情看來,對方想必也含笑凝睇著她。妳想像這對戀人的目光在帶著鹹味的海風中交會,卻不住疑惑,為什麼她們不像其他人一樣互相追逐、潑水?到了海邊連泳裝都不換,她是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想下水嗎?真奇怪。

妳有點想問,但看見羅琳緊抿的嘴唇,想想還是算了。林南學長想必也察覺到這點,很快翻到下頁,浮潛、機車自拍、站在陡峭壁的山羊、夜晚的烤肉和飛魚大餐,還有美麗無比的獨木舟日出——妳拉拉學姊的衣角,小聲問,我們也找時間去蘭嶼玩好不好?她附耳過來,促狹地說,好啊,我會記得穿比基尼的。

妳羞紅臉,剛才盯著羅琳的泳裝照看,果然逃不過學姊的法眼。

看完林南學長的社團回憶,大夥一起享用了奶奶熱情款待的煎蘿蔔糕,吃完早餐後,甚至得以見識爺爺小試牛刀,現場示範如何從原木製造出一個小花瓶。學姊躍躍欲試想操作儀器,卻被制止說新手得一步一步學起;最後你們輪流替小花瓶打磨、上釉,爺爺看學姊用十二分的心力在每個步驟,龍心大悅將成品送給了她。

你們滿懷感激地向林南學長的爺爺奶奶道別,今年盛大的中秋節聚會到此總算劃下一個完美的句點。

雖然說是連假,大家都各自還有自己的事要忙,比方說讀文獻啦、分析數據啦、準備討論課投影片啦諸如此類讓人生艱難得很有實感的事情。你們一行人在公車站分別,只有中秋節還得苦命進實驗室的學姊、住宿舍的妳跟凌語一起搭車回到了學校。

「明天見囉,小筠。」學姊跟妳擁抱完,也向凌語揮了揮手道別,接著就跨上腳踏車揚長而去。

一回到宿舍,妳原本打算先準備週一討論課的資料,但又覺得身體有些黏膩不舒服,於是決定去沖澡。洗著洗著妳忍不住想,愛乾淨的學姊沒能一身乾爽地去實驗室好可憐,暗自決定待會要傳訊息為她加油打氣。

出浴室的時候,妳發現凌語正抱著單膝坐在椅子上,盯著窗外發呆,書桌上攤開的厚重原文書根本就擺反了。

「在想什麼?」妳擦了擦頭髮,走過去替她把書放正。外文系的書真的超厚的。

凌語大夢初醒般,意識到妳的問句,白皙的瘦削臉蛋又轉為淡紅。根本不需要回答,妳就知道她一定在想著早上和她牽著手漫步的那個人。

她抬頭看妳,遲疑半分,又將目光移向窗外。「妳覺得⋯⋯跟羅琳⋯⋯我有機會嗎?」

妳一屁股坐上她床尾,邊擦著頭髮邊回:「妳自己覺得呢?」

她蹙起好看的眉毛,神情愁苦。「我永遠比不上她心裡的那個人。」

「會嗎?」

「不會嗎?」聽到妳直白的反問,她眼裡燃起一絲希望的光芒。

「我覺得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妳將毛巾掛在脖子上,認真看著她說:「人又不一定只能在一個人身上放感情,妳跟羅琳的前任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跟她的人生有完全不同的連結,這沒辦法比較吧?」

凌語的神情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她對妳真的那麼重要的話,就別考慮那麼多,只要想著讓她知道妳有多喜歡她就好。」妳拍拍她的肩膀,調侃:「玩Pocky game的時候,我看妳做得很好啊!」

她把兩腳都縮上了椅子,抱膝把整張臉都埋了進去。外表明明就是冷冰冰的酷樣,一提到羅琳就變成少女心,妳這個室友怎麼會這麼可愛呀?

「少筠。」她悶聲叫喚。

「在?」

「謝謝。」

妳不禁微笑。「好三八喔妳。」

「那個,還想麻煩妳一件事。」她略抬頭,一雙微鳳的眼睛在黑框眼鏡後閃著期待的目光。「國慶連假我想找她出去玩,但我沒有約會的經驗⋯⋯妳有什麼建議嗎?」

妳腦袋裡浮現的地點,就是和學姊正式交往後的第一次兩人出遊。

「阿里山!」

凌語愣愣地聽妳用興奮的口吻講起約會回憶。

「那裡真的超——級——美,白天可以搭小火車到處逛,在森林裡面漫步,每一棵神木都好像要碰到天空一樣高。晚上的時候去觀景平台看星空,清晨再去看日出,幸運的話可以看到一整片的雲海哦!」

她睜著眼,認認真真地聽妳細數阿里山的自然美景,甚至翻開了記事本做起筆記來。妳知道她跟妳一樣,不是太親近大自然的類型,平時的興趣就是閱讀跟樂團,但是!人生就是這個但是!

「雖然爬山會有點累,但只要是跟那個人在一起,就會覺得一切都非常值得。」妳抱著枕頭,想起了和學姊一起仰望浩瀚星海的畫面,不自覺泛起了甜甜的笑容。

「真好。」凌語寫著筆記的手停了下來,看向妳。「呃,那是我的枕頭⋯⋯」

「喔、喔——抱歉抱歉!」

她看妳慌忙的樣子,笑了起來,「沒關係啦。謝謝妳。」

「妳真的是,」妳又好氣又好笑地拿枕頭攻擊她,「不要那麼見外好不好?」

「可是我想到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她揉亂了一頭短髮,窘迫地說:「這要安排兩天一夜的行程對吧?」

「如果是從台北下去的話,確實是。」妳用食指抵著下巴思考,「當初我們是先搭台鐵到嘉義車站,再轉公車過去,我想想哦,這樣是四小時再加上兩小時⋯⋯」

妳對她露出燦爛的笑容。「對唷,趕快去訂住宿吧!」

「等、等等,她還不曉得答不答應——」

「現在打去問呀。」妳抓起她放在桌上的手機,迅速按了快速撥號,嗯,果然是第一個號碼呢?妳撥出電話,順手按下擴音鍵。

凌語伸長了手想搶手機,但妳往後仰倒拉開距離,讓她撲了個空,順勢壓倒在妳身上。

電話在此時接通了,羅琳略帶慵懶的聲音傳了出來。

「凌語?」

被叫名字的當事人張大嘴巴,哼哼哈哈老半天,卻一句話都擠不出來。妳倒是有話想說。

「我⋯⋯我快不能呼吸了,妳先起來。」

電話那頭一陣沈默。凌語慌張地把手機奪回,結結巴巴地向羅琳解釋:「我、我們什麼都沒做!少筠把我手機搶走了,我只是想拿回來——」

壓在身上的重量消失,妳總算得以再次順暢呼吸,但聽見這席愈描愈黑的發言,忍不住大翻白眼。

另一邊的羅琳反而輕笑起來。「幹嘛跟我解釋?」

「就、以免妳誤會。」凌語愈說愈小聲。

「好了,我知道了。找我有事嗎?」

妳揮揮手吸引凌語的目光,用唇語提醒:約——她——出——去——

她深吸口氣,勇敢地提出了邀約:「下週連假有空的話,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阿里山玩,大概,呃,兩天一夜⋯⋯左右?」

妳們屏息等候。

一陣令人窒息的靜默,手機終於傳來:「好呀,一起去吧。」

在聽見ㄏ這個氣音的瞬間,凌語雙手握拳,無聲吶喊著「YES」向旁邊倒了下去。妳對她比了兩倍的大拇指,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打開筆電準備開始工作。

直到身後的兩人開始協調起細節,室友那難以忽視的粉紅泡泡直襲過來,妳忍不住轉身對她丟了一句:「好了同學,可以關掉擴音了喔謝謝。」

凌語摸著頭對妳傻笑說抱歉。

妳覺得愛情不只會讓人變得盲目,還可能會讓智商降低。妳忍不住開始反省自己在學姊身邊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副憨樣。

打開投影片檔案之前,妳先點開了訊息,提醒學姊如果事情忙到一個段落,記得回家沖個澡讓自己舒服點。

才剛分開,卻已經開始想妳了。

妳盯著螢幕發愣了幾秒,驚覺自己居然把這句心聲發送了出去,還被秒讀,啊啊啊,一定會被學姊拿來說嘴至少一個月!她最愛捉弄妳了,「木頭也有說情話的一天,鐵樹開花呀鐵樹開花」,妳都幫她想好台詞了嗚嗚。

沒想到學姊只是回傳了簡單的一行字:我也想妳,有妳真好。

妳心頭湧上一陣暖意。

妳知道她為了研究和畢業論文過得有多辛苦。博班是馬拉松,有時她和任何時候一樣光鮮亮麗、能力卓越而工作勤奮,卻會在無法預測的時間點,因為毫無規則可循的隨機事件,觸發心底深處的漩渦,此時她比任何一個幼童都還要脆弱。然而眼淚不會摧折心靈的堅強,而是淬煉,妳一直這麼深信。

無論在深夜裡痛哭多少回,妳都會將她擁入懷裡,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告訴她,妳一點都不爛,妳是我見過最勇敢最棒的人。妳讓我想成為更好的人。還有,我愛妳。

妳轉過頭去看著邊溫聲講著電話的凌語,不禁揚起了嘴角。

妳也會順利的吧?




(tbc., last edited on 11. October 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