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kademische Lovestory Ch.7-9

Akademische Lovestory Ch.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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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 13-14 : https://telegra.ph/Akademische-Lovestory-10-09

7

狼人殺,分為狼人陣營和好人陣營,每晚狼人選擇殺掉一位好人,白天好人陣營的神職和平民必須合力票選吊死狼人。要是狼人成功屠殺所有平民或是神職,狼人獲勝;反之,若好人成功吊死所有狼人,則好人獲勝。

你們總共八人,羅琳主動表示要擔任法官角色,負責記錄所有玩家的身份、神職是否使用技能等等,剩下的七名玩家,是兩狼兩神三民的配置。

這是妳第一次玩狼人殺,為了搞懂規則,妳在正式開始前緊張兮兮地纏著法官問了好久,羅琳倒是很有耐心,拿著規則卡一一為妳解答疑惑。

「七人局的神職有兩個,一個是預言家,一個是女巫。預言家每晚可以查驗場上一名玩家的身份,我會告訴他那個人是好人還狼人;女巫呢,有一瓶解藥跟一瓶毒藥,每晚可以選擇救人或毒人,也可以都不用,兩瓶藥都是用完就沒有了。」她簡要解釋完,頓了一下,問:「還有不清楚的地方嗎?」

「如果身為好人被票出去的話,場上玩家可以知道我的身份嗎?」

「白天投票的時候被吊死的玩家,都會有說遺言的機會喲。」她嘴角勾起笑容,「不過晚上死掉的話,不管是狼殺毒殺,都沒有遺言。」

除了羅琳之外,你們剩下七個人各自抽了張撲克牌,按照牌面數字作為發言順序,重新圍成一圈坐。

「現在請確認角色身份。」羅琳說。

妳迅速掀開牌又闔上,強壓心中的慌張。第一次玩就拿到狼,妳新手運大概是在保齡球館的時候都用光了吧?

「天黑請閉眼。」妳才閉眼沒幾秒,又聽見她說:「狼人請睜眼。」

妳極盡所能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環視了一周,發現妳的狼同伴是凌語。目光交會的剎那,不久前激吻的記憶直衝腦門,妳馬上尷尬地斷開對視。

「狼人請殺人。」

妳心不甘情不願地又看向凌語,只見她也沒理睬妳,逕自向法官比了比韓彥安——還真是,充滿了個人私仇的刀法。羅琳掩不住笑意,仍示意妳們必須達成共識,她才轉過頭來,邊用手劃過自己的脖子,邊用唇語對妳說:殺他,他該死。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寒意,韓彥安突然打了個超級大的噴嚏。

「狼人請閉眼。」世界又陷入黑暗後,妳聽見羅琳的聲音:「女巫請睜眼。他被殺死了,你要救他嗎?你要使用毒藥嗎?要毒誰呢?」

對了,其實殺了還不一定會死,女巫有解藥嘛。妳想像凌語冷著一張臉,氣得要命的樣子,忍不住無聲竊笑。

「女巫請閉眼。預言家請睜眼,今晚要查驗的對象是?」

妳屏息,試圖讓自己看起來輕鬆一點,暗自祈禱不要那麼快被抓到。

「預言家請閉眼。天亮請睜眼。」妳還在適應光線,羅琳已經宣佈:「昨晚是平安夜。一號玩家開始發言。」

凌語很不巧是第一個發言的人,妳捏了把冷汗。

「我是好人,過。」她冷著臉說。

所有人都是一臉「就這樣?」的懵懂表情。

「什麼呀,一號的資訊也太少了吧?」坐二號位的學姊笑道,「沒關係,學姊我可是通靈系玩家,大家可以放心相信我,像是現在四號那麼緊張,肯定是隻可愛的小狼人。」

被這麼點名,妳瞬間臉紅起來,夾雜著被學姊看透的羞赧和不甘,以及從國王遊戲最後一回合開始就蔓延的一股鬱悶感,逐漸在妳胸口膨脹再膨脹。

「除此之外,就是三號昨晚夜裡狼殺的時候有發出聲音,嫌疑也很大。」學姊轉過去看著旁邊的韓彥安,笑彎了眼。「先這樣,過囉!」

三號的韓彥安首先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臉,解釋:「剛才晚上的時候我只是鼻子突然很癢,所以打了個噴嚏,我真的是好人。二號攻擊性有點強呢,不曉得是不是狼人?我也看了一下大家的表情,四號是真的偏緊張,但六號也是,只踩四號讓我覺得有點在帶風向的感覺。唔,再聽聽看後面的人發言吧,過了。」

妳聞言看了看六號的清朗學姊,她突然被點名似乎也嚇了一跳,但旋即露出了有點可愛的抱歉笑容。

雖然妳在韓彥安發言時不斷為自己做心理準備,但真正輪到妳發言,妳才感受到那種全場目光盯著妳看的龐大壓力。妳自認不是個會怯場的人,大學期間大大小小的口頭報告也都難不倒妳,但這些都是建立在妳對自己所講內容有信心的基礎上;很不巧的是,妳從小到大最不擅長的就是說謊。

妳的心跳速度急遽上升,胸口像是有塊大石頭壓著,呼吸困難,於是努力掙扎著換氣,只是這麼做非但沒有緩和緊張,反而讓妳一陣暈眩,手腳發麻。

彷彿察覺了妳的異狀,妳看見學姊神色一慌,起身就要過來,但妳身子一軟,直接往旁邊倒。韓彥安穩穩接住妳,沈穩的語調讓妳多少有點安心:「別慌,妳在過度換氣,嘴巴合起來,用鼻子慢慢呼吸就好。」

「小筠。」妳感受到熟悉的氣息將妳摟了過去,「放輕鬆,慢慢來。」

妳依循指令,不久後便感到舒服許多,胸口的壓力逐漸消退,神智也清明了起來。妳才發現大家都圍在妳身邊,關切地看著妳,登時覺得有點丟臉。

「我們要不要先玩到這邊?」清朗學姊擔憂地提議。「讓妳好好休息。」

妳看大夥一陣點頭如搗蒜,心想狼人殺玩到換氣過度,未來一定會成為lab樂此不疲的笑談,絕對不能讓遊戲就停在這裡,毀妳一世英名。於是就因為這對人生毫無幫助的自尊心,妳決定順水推舟,半真半假地大演一波。

「不要!我還能繼續玩。」妳倔強地表示,人還倒在學姊懷裡,下一秒就滿腹委屈地把她推開。「我只是覺得學姊很過分,我明明就不是狼,妳卻把風向都帶到我身上,那麼用力踩我,我一句話都還沒有說耶!」

妳看到大家開始用譴責的眼神看向學姊,她則是愣在那裡。

妳見計謀奏效,順著剛才積累下來的怨氣,在眼角醞釀出了幾滴晶亮的淚珠,繼續加強攻擊力道:「學姊對我真的很壞,從剛才國王遊戲就開始,先把我送去跟別人接吻,然後又自顧自回憶起初戀的美好,現在又這樣無緣無故把我踩成狼⋯⋯」

因為距離很近,妳感受到韓彥安整個人因為忍笑而顫抖,而旁邊的林南學長更是誇張,整個人已經笑到往後仰,其他人則是頻頻搖頭,帶著一副想笑又想維持著譴責臉的怪異表情盯著學姊看。

「我不曉得學姊是不是狼,反正我是好人,就是個沒什麼功能的平民,」妳吸吸鼻子,「但我覺得三號說得很對,二號攻擊性那麼強,大家可以想一下原因。那我就先說到這裡,過。」

不知道是不是妳滿腔憤懟的情緒過於真實,大家似乎都相信了妳的說辭,紛紛回到座位重新開始遊戲後,風向開始倒向對妳有利的方向。

「四號都委屈成這樣了,二號啊二號,妳是不是狼尾巴露出來了?」五號林南學長用懷疑的口吻說,接著目光突然凌厲:「還有,二號妳踩三?我告訴妳,經過國王遊戲三回合的親密接觸,三號已經是我的人了,誰都不准動他。過!」

結束得突然,六號清朗學姊略顯慌張地開口,語速有些快:「那個,我也先聲明一下,會緊張是因為第一次玩,又拿到沒有資訊的牌。但剛剛聽起來,覺得三號是好人吧?五號保三號,應該也偏好?不知道耶,好暈喔,聽一下七號歸票吧,過。」

輪到最後一個發言的蘇煥,他沉吟了一番,條理分明地歸納起來:「一號基本上沒給任何資訊,無從判斷起,可能得先放進狼坑裡。二號攻擊性偏強,現在是全場共同狼坑。三號很認真在觀察,先放好。四號剛才真情流露,拍平民,先暫信。五號的話,對三號充滿愛,有點開視野,也先進坑。六號說自己沒資訊⋯⋯是拍民的意思?不過到我歸票位,都沒有人跳預言家,我猜是昨晚查到好人,所以想再多查驗一晚。那就沒辦法,我歸票目前嫌疑最高的二號。」

結果出爐,全場一致同意吊死二號玩家。

「二號,請發表遺言。」法官羅琳帶著一貫的微笑指示。

學姊緩緩起身,全程目光都釘在妳身上,最後,她輕嘆了口氣。「我是預言家,昨晚查到七號是好人,我的金水,好人可以相信他的歸票,雖然這局他暈了。」說罷,她踱步到羅琳身邊,無精打采地坐了下來。

成功殺掉預言家,妳為狼隊的勝利看見一絲曙光。

狼隊要勝利,只須再殺掉女巫,依照第一個白天發言內容,妳合理懷疑一起身就強勢保三號身份的五號:學長第一晚救了韓彥安所以認他好,只是不想講明身份怕晚上被刀——不過這保銀水的方式太過明顯,又讓妳有些存疑。學長觀察力一向強得離奇,韓彥安狀態的確很好,直接保下來似乎也不無可能。

六號清朗學姊緊張程度跟妳差不多,雖然看起來像跳了民,但這難以解釋她精神緊繃的原因,也不能排除她是女巫,怕被狼刀所以在藏身份。至於七號的蘇煥,依他歸票的發言跟狀態,妳相當確定他是真的沒有資訊的平民。

所以⋯⋯五號?還是六號?

「狼人請殺人。」

妳和凌語對視,她如妳所想一秒指向三號。妳正想說服她,但看向旁邊的韓彥安,又突然想到:女巫第一晚可以自救,確實也有可能是他救了自己。

反正現在一神走了,就算這晚刀錯,狼隊的輪次還夠。妳無奈苦笑,對法官點了點頭。

「天亮請睜眼。」妳瞇著眼還在適應光線,就聽見羅琳宣布:「昨晚三號、四號被殺死了。」

妳有些錯愕,依照剛才後半場發言的風向,妳沒想到今晚女巫會把妳毒掉,莫非是在妳之前發言的韓彥安?然而遊戲還沒結束,女巫顯然還在場上。

一到場外,妳馬上把韓彥安拉到一旁,小聲問:「你不是女巫吧?」

「我一介草民。」他聳肩。

「那到底是誰啊?剛才學長是站我這邊的,應該毒不到我才對,女巫是不是六號?」妳還在喃喃自語,正想把注意力放回場上,原本安靜待著的學姊突然牽起妳的手,舉步就往浴室那頭走。

妳被她拉得踉蹌了幾步,心生不滿,扭著手想掙脫,反倒被她抓得愈來愈緊。妳皺眉低聲抱怨:「放手啦!會痛。」

聽到妳這麼說,她才鬆開了力道,妳迅速把手抽回來,在原地站定。妳們已經很接近浴室了,走廊那端傳來此起彼落的驚呼,妳很好奇局勢的發展,轉身就要走。然而學姊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凍住了你的步伐。

「對不起。」她輕聲說。

妳咬住下唇,沒有轉身。「⋯⋯只是遊戲,幹嘛道歉。」

「我惹妳生氣了。」

「我沒有生氣。」妳固執地說。「剛才那只是戰術,妳看妳不就被票走了嗎?」

妳感受到她朝妳走近一步,軟軟牽上妳的手,這次妳沒有閃避。

「對不起,我應該多為妳想一點。別氣了好嗎?」

妳不由自主握緊了那隻柔軟而溫暖的手。妳想對她說,這麼認真向妳道歉的話,豈不是顯得妳很幼稚?但妳理智的那部分又毫不留情地恥笑自己,妳就是幼稚,就是在耍脾氣,就是在吃醋,就是在害怕。

倘若真要非常坦誠地說,妳心裡有那麼一小部分,一直非常介意學姊生命裡那塊缺了口的突兀空白。學姊對妳的心意是如此真實,無庸置疑;但恰恰就是因為妳知道她是這樣的人,妳無法抑制自己想像她在人生僅此一次的初戀裡,是如何深刻而熱切地愛著那個男人。

男人。妳不是,過去不是,現在不是,未來也不會是。男人。一種全世界都預設妳作為一名生理女性,就理所當然應該愛上的生物。男人。陰與陽,女與男,順應天道自然的狗屁。妳老早就放棄把自己放進這個框架裡,妳知道妳這輩子不可能會愛上任何一個生理構造上跟妳完全不同的存在。妳不屬於那邊的世界。但學姊不是啊。

與妳不同,她真真切切愛過一個男人。妳害怕妳永遠無法給予她同等的愛。妳非常討厭自己這種想法,就好像在質疑學姊對妳的感情一樣。但妳在看見她講起前任的神采時,那麼單純、那麼平凡、那麼自然——妳發現自己木然想著,是妳把學姊拉到這邊的世界來的。

妳拒絕承認,學姊回想起初戀時臉上那淺淺甜甜的笑,在妳靈魂深處鑿開了一丁點小小的洞,從洞口窺探,裡面漆黑無比,裝載著無限膨脹的自卑與自厭。

妳知道妳不能再繼續想下去了,這種負面螺旋,只要一踏進去,妳會整個人淹沒在裡面的。於是妳牽緊學姊的手,轉身埋進她懷裡。

「我們現在回家好不好?」妳小聲問。

學姊柔軟的胸脯很溫暖,無比真實,穩定而清晰的心音,像是在反覆確認妳心裡所有的疑惑,驅逐所有的不安。她抱緊妳,用手輕梳妳總是有些亂的短髮,輕輕吻了吻妳的額頭。

「不管妳現在在胡思亂想什麼,妳要記得,我愛妳。」

身後傳來輕輕的咳嗽聲。妳轉過頭去,只見凌語有些尷尬地盯著著地板。「狼隊輸了,我被派來打擾妳們,抱歉。」

妳聽見這個惡耗,原地跳起來,「怎麼這麼快!」

「你們兩個出局後,五號順位發言就跳了女巫,說把妳毒掉了。然後六號說她才是真正的預言家,第一晚也查了七號好人,第二晚查到我是狼,沒戲唱了。」她聳了聳肩,看上去卻沒有很失望的樣子。大概是因為她最大的目的——把韓彥安宰了——已經達成的關係。

「等一下,清朗學姊是預言家?」妳震驚地轉頭看一臉看好戲的學姊,「搞什麼,妳死了還穿預言家衣服?」

學姊笑瞇了眼睛。妳心中剛才滿盈的感動全沒了,氣鼓鼓地捏起了她的臉頰,她任由雙頰被妳像麻糬一樣蹂躪,卻笑得愈加開懷。

「接下來好像要玩Pocky game,妳們也快過來吧。」凌語說完,就逕自走回了客廳。

「怎麼樣,現在要跟我一起回家嗎?」學姊勾起妳的下巴,挑逗般地問。

「妳用麻糬一樣的臉這樣問,一點都沒有誘惑力好嗎?」妳本想怒氣沖沖,卻被她的滑稽模樣逗得笑了出來,回頭望向客廳方向。「算了,難得都聚一起了,跟大家一起玩到底吧!」



8

回到客廳,妳發現剩下六人已經拆開了一包Pocky,棍狀的餅乾尾端包裹著巧克力,正放在桌上準備就緒。

Pocky game的規則非常簡單,用抽籤的方式決定任兩個人為一組,一人咬著Pocky的一端,各自努力向前啃,最後成績判定是:在任何一方咬斷或鬆口時所剩餘的餅乾長度。八人四組,輪番上陣,是個耗時不久又刺激精彩的派對遊戲。

殷鑑不遠,妳和學姊這對在場唯一的情侶被綁定,以免又再度發生憾事。

另外三組的分隊出爐,分別是韓彥安跟林南學長,蘇煥和清朗學姊,最後是凌語跟羅琳。

抽到同顏色籤的時候妳看見林南學長一張俊臉硬生生垮下來,哀怨地瞪向還在風涼說著「哎呀我們真是有緣耶林南」的昔日同窗。蘇煥和清朗學姊則是有志一同地望著那兩名陷入量子糾纏的男子,接著看向手中的籤嘆息。

剩下那組氣氛從一開始就很微妙的兩人,凌語一反平時冷冰冰的形象,握著手中的籤像是握著中頭彩的彩券,嘴角甚至隱約勾起了勝利的笑容。反觀羅琳,神色自若,姿態優雅地轉著抽中的竹籤,看不出在想些什麼。

蘇煥的手突然筆直伸向空中,「開始之前,我有異議。」

大家都好奇看了過去,他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指著妳和學姊:「玩Pocky game還綁定情侶組,我們其他人不是毫無勝算嗎?我有個提議。」

他笑得妳背後發寒,那天在保齡球館被撞見在親熱的記憶又湧上心頭,妳忍不住又掐了掐學姊的手以示抱怨,她噘著嘴,裝起無辜來。

蘇煥頓了頓,微笑接著說:「由我們其他三組進行比賽,最輸的那組,懲罰就是要吃Pocky吃得比這對情侶還要精彩。至於多精彩、夠不夠精彩,當然就是由其他兩組來判斷囉。」

「這是讓我們當示範組的意思嗎?」學姊笑著問。

「總要有個動力讓其他組別必須真的想獲勝才行啊。」他意有所指地表示,妳彷彿聽見林南學長無聲的哀號。「當然,也要訂個規則不能讓人故意輸掉才公平。」

這下換凌語原本閃亮亮的雙眼一下黯淡下來。

此時羅琳開口問:「什麼規則?」

「Pocky挑戰結果不得短於三公分,否得得重來。」蘇煥笑得像魔鬼。「當然,也要大家都同意這個提議才行。你們說呢?」

結果除了妳之外,大家一致同意蘇煥的想法。

「不是,你們要考慮一下示範組的心情啊!」妳委屈地說。是要吃Pocky吃得多精彩?這是跳過挑戰階段直接進入公開處刑嗎?

「剛才好像有人玩狼人殺的時候,還在抱怨學姊讓其他人親自己哦?」林南學長調侃。

妳一時語塞,感慨著因果業報未免也來得太快。妳根本還來不及做好心理準備,就已經一把被學姊拉了過去,慌張地感受到一旁六人十二隻眼睛那看好戲的目光。

她拿起一支Pocky,將巧克力那端朝向妳,噙著微笑說:「啊——」

平時妳們在眾人面前都會刻意低調,第一次這樣公然放閃,讓妳的臉燙得像要冒出煙來。妳惶恐地盯著Pocky的這端,接著聚焦到學姊的臉上,她帶著鼓勵的神情,輕輕用巧克力棒撬開妳的嘴。妳雖有些遲疑,仍順從地張嘴咬住。

甜甜的巧克力在妳齒間慢慢化開,妳看見學姊滿意地笑了,靠近來輕咬住餅乾的那頭,垂著眼簾,與妳眼神交會。她輕啟朱唇,搶先向前咬了一口。妳微仰著頭,見她邊銜著餅乾邊嚼食的模樣,突然很想笑,結果被她輕捏了捏手臂,用眼神示意妳快吃。

妳強忍著笑,小小往前咬了一段,巧克力餅乾喀的一聲斷在嘴裡,妳努力邊銜住Pocky這端,邊嚼著一嘴的巧克力香。學姊趁妳專注嚼餅乾的時候,又往前咬了一大段,一口氣縮短距離,妳現在得仰起脖子,與撲面而來的溫熱鼻息對抗。

旁邊圍觀群眾一直發出喔喔喔喔喔的吵鬧聲,讓妳有些分心,又想笑又害羞,學姊又捏了妳一把懲罰妳的不專注。妳抗議地踮腳往前咬了一大口,現在妳們之間僅剩最後一公分的距離。她嘴角彎起了好看的弧度,挪動嘴唇,柔軟抵上了妳的。仍在嚼餅乾的嘴唇相貼,妳羞澀地笑起來。

妳原本正打算分開,接收到那溫柔的眼神時,學姊已經探入妳的口中。妳倒吸一口氣,她將妳揉進懷裡,閉上眼專注於舌尖的探索,妳被那攜著甜味的柔軟攫獲,也迷迷濛濛闔上雙眼。巧克力的滋味漾開來,混著奶油和麵粉香,一來一往,妳們打鬧似地相互餵食著嘴裡化得軟軟的餅乾,難分難捨地笑成一團。

回過神來,旁邊一排呆滯的神色,才讓妳意識到剛才妳們在眾目睽睽下做了什麼好事。妳羞恥得閃身到學姊身後,覺得今後再也無法好好面對大家。

「好啦,以上是言少筠同學跟齊之惟學姊的示範,我們要引以為戒,最輸的那組可是要想辦法吃得比她們精彩⋯⋯嗯,還真有點難度呢。」

「韓彥安,看你在那邊說風涼話,接下來你們這組就先上吧。」羅琳不耐煩地說。妳好奇地觀察她,總覺得她看完示範以後有些失了原本的冷靜。

然後林南學長就一臉哀莫大於心死地被推上場,慷慨就義的神態跟上刑場沒什麼兩樣。韓彥安則看起來和平時一樣,溫溫地笑,拾起了一根Pocky,相當紳士地遞給對方。「你先吧,林南。」

「為什麼?」學長看起來像受驚的小動物。

韓彥安無所謂地聳肩,「不然我先。」說著,他自在地把巧克力那頭咬在嘴裡,口齒不清地說:「快過來呀。」

學長先是深呼吸了一下,然後拿出了破釜沈舟的氣勢,跨步向前,一口咬上餅乾那端。原本不那麼覺得,但這樣近距離一對照,妳才發現學長比韓彥安還高上快半顆頭,些許的身高差看上去居然有點萌。妳敲了敲腦袋,遏止自己胡思亂想。

韓彥安首先出擊,迅速而精準地往前咬了一口,餅乾瞬間少掉大半;學長顯然對這樣的突擊感到有些畏縮,皺著張苦瓜臉,心不甘情不願地往前咬下第一口。他們現在的臉已經離得很近了,但身體還是站得能多遠有多遠,伸長了脖子在玩遊戲,妳看了都覺得辛苦。

兩人安靜嚼了一會兒,韓彥安正咬下第二口,突然笑出聲,林南學長似乎被他吐出來的氣息嚇到,啪的一聲,Pocky從他嘴邊斷了開來。

「不准動!」學姊像盡職的裁判一樣跳到他們中間,揮舞著手中的塑膠尺,要韓彥安立刻把餅乾咬斷,好測量剩餘的長度。「Ok,算你們好運,2.8公分,過關。」

韓彥安想要跟隊友擊掌慶祝,林南學長卻哀號:「你笑屁喔?這樣我們有可能最輸欸X的。我想回家⋯⋯不對這就是我家,X。」

「還是你想再來一次刷紀錄?」韓彥安笑問。

妳看著扯著頭髮的學長,小小地同情起他來。

「那就換我們上了,學姊。」蘇煥一掃方才羨慕的神色,語調輕快地說。

清朗學姊苦笑應好,順手把及肩短髮攏起來,隨意在腦後紮了個可愛的小馬尾。

這兩個人光是站在一起,妳都要替他們覺得肩頸和腰背痠痛:蘇煥是全場最高的,目測至少一八五吧,而清朗學姊則是全場最矮的一五五公分。

為了讓清朗學姊能夠輕鬆一些,身形魁梧的蘇煥體貼地彎下腰來,然而巨大的身高差顯然讓原本已經不容易的Pocky game更加艱難。他們一連試了五次,才好不容易進展到雙方都能分別咬下一口的程度。

「那個,你能不能稍微蹲低一點?」清朗學姊帶著微紅的臉蛋,有些不好意思地問。「只彎腰的話,我覺得那個⋯⋯壓迫感有點太強。」

大夥紛紛點頭同意。蘇煥的骨架本身就大,他又總給人像熊一樣的氣勢,真不曉得是想要拿來嚇唬誰的。

接下來雖然順利了許多,但連四次挑戰,經測量後都離三公分還有一大段距離,妳覺得清朗學姊一整個泫然欲泣,正想開口說些什麼,蘇煥突然做出了驚人之舉。

「呀!」清朗學姊發出驚叫,整個人成屈膝姿勢被一口氣捧起:蘇煥微曲雙手,牢牢抓著她小腿接近膝蓋的部位,輕鬆愜意把她舉了起來。

「妳好像不喜歡我主動靠近,像這樣在上面的話,主導權就都給妳了。」蘇煥一臉不以為意,示意她把Pocky放到他嘴裡。「這次我不會亂動,學姊加油。」

場邊一片鼓譟。這不就是傳說中的情侶捧膝照嗎?

「學弟,真有你的!」林南學長鼓著掌,吹了聲口哨。

「這學弟很會啊。」妳聽見學姊評論,又在妳耳邊補一句:「他不是gay嗎?」

「是也沒有規定gay不能亂撩女生⋯⋯」妳胡言亂語起來。「我不知道啦!」

就在蘇煥跌破所有人眼鏡的策略下,清朗學姊順利完成了任務,還是大大刷新紀錄的1.2公分,林南學長整張臉都黑了半邊。

接下來是壓軸的一組,結果將攸關最後是哪一隊必須接受懲罰,也就是想辦法用比妳跟學姊更精彩的方式吃Pocky——老實說,上去示範的時候臉都丟完了,妳現在還真的有點期待。

一旁靜靜不出聲的凌語正在偷瞄羅琳,妳發現她抓著自己的衣角,看上去相當緊張。妳輕拍了一下她的肩,小聲說:「輪到妳們囉,加油。」

她回給妳一個微小而蒼白的笑容,起身上前。

妳雖然今天才知道羅琳這號人物,但從早些和韓彥安的閒聊中,還有今晚所有凌語跟她之間的氣氛和互動,妳大概能拼湊出這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凌語剛入宿那天,跟妳說是為了幫一個認識的姊姊照顧貓,才會延遲入住,而韓彥安說他剛到公寓就被凌語差點轟出家門,時間點恰好吻合。

凌語是個意外藏不住情緒的人,尤其是對於心裡在意的對象,和平時冷淡寡言的模樣簡直是南轅北轍。看到她對羅琳的態度,今晚的一切反常舉動,連感情方面遲鈍如妳,都能夠有九成九的把握說她喜歡人家——這種程度的話,說是為愛癡狂也不為過吧?

現在,這兩個人正面對面,各咬著一端的Pocky無言對視。

凌語微低下頭,小小向前咬了一口巧克力。羅琳沒有前進。凌語又咬了一口。羅琳還是沒有前進。巧克力那端就這麼逐步縮短,但餅乾那端原封不動。

就在所有人以為她們採取的策略大概和上一組一樣,由一方全然主導以控制長度的時候,羅琳冷不防地向前咬了一口——奇怪的是,凌語突然向後退,吐出了方才含進嘴裡的那小段,瞬間喀的一聲咬斷餅乾。

「妳太狡猾了。」凌語低聲說。

妳一頭霧水地看著兩人重新取來一支Pocky,從頭來過。這次凌語先等待了半晌,才開始一口口往前咬,而羅琳則是像上一次那樣,說不動就是不動,卻一樣在兩人近得快要達到三公分的標準時,快速準確地向前咬,凌語也一樣在後退之後立即咬斷了餅乾。

同樣的過程就這樣反覆了整整五次。

「她們到底在幹嘛?」妳決定向學姊求救。

「跟跳雙人舞很像呀。」她給了妳一個莫名其妙的答案。「要找到最適宜的距離是很困難的。」

妳實在難以理解。明明凌語不退後就能達標的,她到底為什麼⋯⋯?

「妳這顆聰明的頭腦,一碰到感情事就變成榆木腦袋,」學姊用受不了的語氣說,卻是親暱地敲敲妳的頭,「想想她們分別想要的是什麼,就很明顯了。」

她們分別想要的?

妳看著她們開始第六次的挑戰,突然想通了。羅琳一開始不動,是為了準確測量對方咬剩的長度,她必須掐在最後一刻咬下三公分內的關鍵,挑戰就能成功,也確保能贏過林南學長那組。

而凌語的後退,乍看之下令人費解,但只要知道她真正渴望的是什麼,一切卻又如此合理。妳回想起她在聽到蘇煥提議時發光的眼神——她根本不想要贏。

喀。

「這次的長度夠短,該讓我量一下了吧?」學姊晃著手中的尺,微笑道。

2.9公分,硬生生比量子糾纏男子組多了0.1公分。

「天底下居然有這種事。」林南學長不可思議地搖搖頭,用力打上韓彥安的背:「我們多年來的交情不會毀於一旦了!感謝你室友兩肋插刀。」

韓彥安卻是開心不起來,抱胸看著場上兩人,神色凝重。

凌語眼中閃動的光芒,會讓不知情的人誤以為她大概是奪下了奧運金牌。羅琳垂著目光,取來新的一支Pocky叼進嘴裡,微噘著唇的模樣甚是嫵媚,妳毫不意外地看見凌語白皙的雙頰透出了紅暈。她往前,將兩人之間踏成能輕易擁抱的距離。

「幹嘛不看我?不想知道我在想什麼嗎?」凌語低聲說了不明所以的話。

羅琳的嘴唇動了一下,才抬起眼對視,卻又偏移了目光。又是這樣。妳想起在玩國王遊戲的時候,她也像這樣凝視著凌語身邊的空氣,幾乎是閱讀似地專注。

突然,凌語伸手覆上她的雙眼,一口咬上餅乾,喀滋喀滋地向前。

「喂。」羅琳的聲音首次透出了慌張,伸手想撥開,對方卻頑固得要命。

兩人的鼻尖相觸,餅乾剩下約莫一公分,凌語卻停了下來。妳幾乎聽得見全場的心跳隨著這曖昧的氛圍一同加速。接著,低沈好聽的嗓音輕聲飄開。

「不要看,不要確認,有感覺到嗎?」她仍舊遮著羅琳的眼睛,妳聽見她聲音裡的隱約顫抖,另一隻手攥著胸口。「妳一直在這裡。我在這裡等妳。」

旁邊清朗學姊捧著臉,無聲尖叫起來,妳十分能體諒她的心情。妳那富有浪漫靈魂的室友一旦落入自己的世界,對他人視若無睹的能耐簡直無人可比。

羅琳輕聲嘆息。「手放開,勾好我脖子。」

凌語一臉不明所以,卻仍聽話照做。就在全場錯愕的同時,羅琳左手一拉,讓比她高上十公分的凌語倒進懷裡,另一隻手則順勢將她整個人公主抱起來——其實妳覺得最不科學的是,在這一連串的動作下Pocky居然還沒有斷掉。

「這樣妳滿意了嗎?」羅琳淺笑問,凌語勾著她的後頸,一張臉漲得紅紅的。羅琳輕笑出聲,接著喀一聲咬斷了餅乾,留下一小截在凌語那端。

一片靜默中,學姊帶頭鼓起了掌。「身為示範組,輸得心服口服。」

「精彩!」始作俑者蘇煥高喝。

「這兩個人怎麼不去演話劇?」清朗學姊仍舊用手貼著臉降溫,低聲對妳說。

妳失笑,目光飄向韓彥安,他總算也展露笑顏,正和林南學長擊掌慶祝餘興節目圓滿落幕。

被羅琳放下的凌語,正低頭胡亂揉著自己的短髮朝妳走來,恢復以往妳認識的那個害羞怕生的模樣。妳拍了她肩膀一下,豎起拇指,開懷地看她把臉埋進手裡。

「遊戲玩得差不多了,上頂樓一起賞月吧。」林南學長邊宣布,邊舉起了原本拿來作為懲罰的爺爺特製大酒杯。「每個人準備好杯子,開喝囉!」



9

透天厝的頂樓是個寬敞的平台,一推開鐵門,皎潔的月光灑落,照亮了擺在地上的盆栽,空氣中隱約飄散著其他戶的烤肉香。

牆邊立著收起來的曬衣架,一張摺疊式的棋盤桌,還有好幾張疊在一起的塑膠紅椅。大夥很快佈置好一切,愜意地喝酒、聊天,並肩欣賞著滿月。

「好懷念啊,讀研究所以後就好少有這種大家玩在一起的機會了。」學姊喝了口啤酒,滿懷感慨地說:「讓我想起大學的時候,無憂無慮的真好。」

「學姊,容我潑個冷水,妳這多半是記憶美化效果,」剛大學畢業的蘇煥似笑非笑地說,「大學生也是有每個禮拜讀不完的文獻跟報告,不是只有玩樂的部分。」

學姊揚起了扭曲的笑容,搖搖頭嘆道:「學弟,你真是太天真了。碩一小菜鳥得做好心理準備才行啊,研究所只會有更多讀不完的文獻跟報告,再加上找不到的論文題目、不合作的受試者、機車的老闆跟不符預期的實驗結果——」

妳有預感學姊即將黑化成怨念博士生模式,連忙帶開話題:「不過他說的也沒錯,大學的時候因為有很多課外活動,社團啊營隊什麼的,真的忙起來也是頗爆炸。蘇煥,你們以前哲學系有什麼活動嗎?還是你有參加社團?」

「嚕啦啦社。」蘇煥簡單回。

「啊?」妳一臉懵懂。

林南學長笑問:「是教人怎麼正確洗澡的社團嗎?」

「你這跟別人問你『心理系?那你會讀我的心嗎?』有什麼兩樣?」蘇煥不客氣地回,「嚕啦啦是救國團轄下的假期活動服務團體,也是全台大專院校裡最大的跨校性社團。我們社課主要會教一些野外求生技巧,露營必備的童軍技能等等,另外還有怎麼帶領團康活動,寒暑假期間,我們會去帶國小國中生的野外營隊。」

妳聽了不禁一陣崇拜,從小連火媒棒都可以削成肢解免洗筷的妳,對於擁有野外求生技能的人懷著無限敬意。「哪天要是飄去荒島,我一定要記得帶上你。」

此話一出,學姊卻扯住妳的袖子,可憐兮兮地說:「居然不選我!」

「妳是default,吃什麼醋?」妳戳了戳她的臉。

「妳們兩個夠了喔。」學長笑著警告。

妳沒理他,又問蘇煥:「聽說帶營隊很常出情侶,這是真的嗎?」

「是這樣沒錯,我們這屆光是去宜蘭出第一次隊就促成兩對情侶,後來去霧社那次也出了一對⋯⋯」他折著手數著數著,笑了起來,「有人說參加服務性社團就是為了談戀愛,好像也不能說他們錯。」

「也不一定是服務性社團,我記得清朗之前的男友也是在社團活動認識的,對吧?」林南學長轉頭問。

清朗學姊突然被點名,嗆了一小口啤酒,咳了幾下後才答話。

「我大學是國樂社的,彈古箏。」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尤其是lab的成員,紛紛抱怨「這麼酷的事妳怎麼能藏到現在」、「下次一定要聽妳彈啦」,清朗學姊被盯得有點窘迫,慌忙補充:「上研究所之後真的沒空練,技巧都生疏了,不要期待啦!」

「那妳會跟前任合奏嗎?」角落的凌語突然發問,意識到問題似乎有點冒犯,聲音消了下去:「抱歉⋯⋯我只是覺得合奏很浪漫。」

「沒關係啦,都分兩年了。我前男友是吹笛子的,但除了練團之外,我們其實私下蠻少合奏的,因為練習容易吵架。」清朗學姊吐了吐舌頭,話鋒一轉:「學長你不是也會彈吉他?大學是吉他社的嗎?」

林南學長擺擺手,「玩吉他是高中的時候,大學我當憤青去了。」

「憤青?」

「批判性思考、揭發不公不義,為全球氣候變遷盡一份棉薄的心力!」學長有模有樣地喊著口號,用腳輕踢了韓彥安的椅子一下。「我跟韓以前是並肩捍衛環境正義的好夥伴呢,啊對了,還有羅琳。串連中學生罷課那陣子,真的很熱血對吧?」

妳驚訝地看了看坐在韓彥安旁邊、正把啤酒喝得像紅酒一樣優雅的羅琳,脫口問:「原來你們三個以前同社團?」

「是啊,說到感情事,就連我們這種嚴肅又忙翻天的社團,也能搞得風風雨雨,這就要說到我們傳奇般的社長梁竹君——」

韓彥安用力踹了一下林南學長的椅子,「少說多餘的話,你還是去拿吉他上來給大家伴奏比較實在。」

「我也有帶吉他。」凌語站了起來,望向學長。「我跟你一起去拿。」

於是他們兩個就真的這樣暫時離席取樂器去了。門帶上之後,韓彥安才嘆了口氣,看向羅琳:「想聊以前社團的事嗎?」

羅琳慢條斯理地為自己又開了罐啤酒,晃了晃杯中物,嘴角泛起苦澀的笑容:「別老是問我,社團的回憶又不只是我一個人的。」

「以前發生過不愉快的事嗎?」學姊以一種自然而不尖銳的語氣發問,仰頭望向明月。「聊了會傷心的話,那就別說了。今天是中秋節嘛。」

羅琳凝視著她,陷入片刻沈思,然後柔柔地笑了。不曉得是不是月色的關係,妳總覺得這個笑不同於她原本的自信、嫵媚,抑或典雅,是不經任何包裝與矯飾的笑容,然後她開口。

「我突然想到《坎特伯里故事集》,一群無聊的人聚在一起,感覺很適合說故事。我們要不要來輪流說一段故事?」

「好耶,我喜歡聽故事。」清朗學姊把雙腳收上椅子,抱膝說著,一副準備好聽故事的樣子。

蘇煥放下酒杯,笑道:「我想到以前野營的時候,大家也會在營火旁邊圍著說故事。」

「應該不是鬼故事吧?」學姊強裝鎮定,露出有點害怕又有點期待的表情,妳伸手過去握住她的手,她挪近椅子,摟緊妳的手臂。

「糟糕,我不太擅長說故事。」韓彥安無奈地笑了笑。

「轉述也可以呀。」羅琳含笑說。「又不一定要是自己的事。」

凌語跟林南學長提著吉他回來時,看見你們已經將大家原本散亂的位子擺成一圈,露出訝異的神情。學姊簡單解釋大夥準備輪流說故事,凌語眨了眨眼睛,目光飄向羅琳,後者對她淺淺一笑,示意她坐到旁邊的空位。

凌語在妳旁邊坐下後,林南學長也坐上了韓彥安跟蘇煥之間的位子,撥了撥吉他弦。在輕柔的吉他聲中,羅琳開口說了第一個故事。

那我就開始了喲。

在所有雞尾酒裡面,我最不喜歡的就是長島冰茶。知道這款調酒的人,應該都知道它是用四種烈酒調製成的,偽裝成紅茶一樣無害的樣子,但其實是惡名昭彰的失身酒,喝起來又苦又辣。我這輩子只喝過一次,是在一場兩天一夜的小旅行裡。

出發那天下著很大的雨,撐傘根本沒用的那種,我跟我的旅伴狼狽地跳上火車,火車開動,雨水啪嗒啪嗒打在車窗上,世界模糊成莫內的印象畫。

我的旅伴大多數時候都很可靠,但偏偏在那天,縝密的旅行計劃像是處處被上天阻礙。不僅火車誤點,錯過轉乘車,費盡千辛萬苦到了旅館以後,才發現當初預約轉帳沒有成功,根本沒訂到位。

這下好了,我們兩個外地人必須流落街頭,想辦法在傾盆大雨之中找到一個棲身之處。鎮上僅有的幾家民宿旅館都客滿了,天色漸暗,我提議要不要趕在還有火車的時候回家算了,但我的旅伴非常堅持,她是我這輩子見過最頑固的人。

後來我們找到一家酒館,在濕冷的天氣裡,門口點著軟黃的燈,我那時候想,賣火柴的小女孩在雪地裡看見的場景,大概就是這樣。在身心都極致疲憊的狀況下,你沒辦法確定那突然出現在世界裡的一抹溫暖,究竟是不是擦亮火柴映出的幻覺。

酒館裡沒什麼人,天氣實在太糟了,只有無家可歸的人,還有沒訂到房的外地人才會淪落到濕漉漉地踏進這裡。我們坐在離暖爐最近的那桌,旅伴把包包裡沒淋濕的衣服拿出來給我披著,自己搓著手猛呵氣。

老闆是個頭頂微禿,看上去有些憂鬱的中年男子。我們問老闆能不能借宿,他一張圓圓的臉皺在一起,外面打了一聲好大的雷,雨聲像是子彈轟炸。

最後,老闆一臉為難地表示酒館是有一間客房,不過有點「小毛病」,很久沒有整理,都拿來作為倉庫使用,如果我們不介意,是可以收留我們一宿。

為了感謝他,我們點了一桌滿滿下酒菜,還有兩杯雞尾酒。老闆聽了,眉宇間的憂鬱一掃而空,說要為我們特製他獨門調製的長島冰茶,我旅伴聽了笑得很開懷,只跟他要了一杯,然後偷偷對我說,這款酒,我打賭妳沾一口就會醉。

長島冰茶上桌的時候,我覺得她根本在開玩笑,插著檸檬片的玻璃杯,看上去跟隨處可見的檸檬紅茶沒什麼兩樣——你們先不要笑,誰都有天真的時候——我盯著那杯看起來無害的雞尾酒,又看了看笑得有些不懷好意的旅伴,心裡唯一的想法就是絕對不能被她看扁。

第一口喝下去我就後悔了。伏特加、琴酒、蘭姆酒、龍舌蘭,烈酒的嗆辣跟苦味直衝腦門,摻了點可樂的甜跟檸檬的酸,讓我整個頭皮發麻。我那時的酒量真的很差,喝沒幾口就覺得世界在打轉,旅伴的臉變成好幾個,跟萬花筒一樣神奇。

我在那個晚上第一次真正體驗到醉的感覺。在這個風雨交加的夜晚,鳥不生蛋的小鎮,小小的酒館外頭雷聲隆隆,明明像恐怖片一樣的場景,待在暖和的室內卻讓人感覺非常安全。旅伴把半睡半醒的我抱上二樓,客房裡有一股灰塵和霉的混合在一起的氣味,讓人聯想到遺跡、歷史、鬼魂,這類的東西。

老闆人很好,給了我們乾淨的床罩跟被單,電燈很早就壞掉了,所以我們獲得了幾個放在餐桌上增添氣氛用的小燭台。蠟燭點亮的時候,就好像穿越了時空,房間裡一整面牆的舊書,在燭火搖曳下,文字的魅影也彷彿一個個都活了起來。

我們擠在一張窄窄的單人床上,蓋著一條薄被,看著被窗戶鑽進來的寒風吹得搖搖晃晃的光影。

我的旅伴很美麗,個性帥氣,頭腦聰明,做事可靠,我沒認識有誰不喜歡她,所以我從一開始就打算成為唯一那個不喜歡她的人。一個人要是太過完美,完美本身就成了缺點,現在世上至少有一個人討厭她,她應該要感謝我讓她成為了不那麼完美的人。我把這套邏輯講給她聽,她笑彎了腰,對我說謝謝,語氣認真得讓人覺得彆扭。

蠟燭燒光了。外面又打雷又下雨,我們抱著取暖,卻睡得異常安穩。

我至今都還會想,酒館老闆的所說的關於那間客房的「小毛病」,指的到底是什麼。或許那櫃書裡面真的住著鬼魂,睡夢中,我總覺得那邊傳來竊竊私語,但這可能只是心理作用而已。也許是那些鬼的關係,我才會在喝完長島冰茶的隔天醒來之後,再也想不起來討厭我旅伴的理由。

那間房裡大概住著擅長改變人心意的鬼吧?

羅琳啜了口啤酒,示意故事結束。大家稀稀落落鼓起掌來,還在品嚐故事的餘韻。

學姊在聽見「鬼」字出現的時候,就一直死死摟著妳的手臂,妳都快要失去知覺了。好在故事的結尾有點溫馨,她才呼地鬆了一大口氣。

順時鐘的方向走,下一個輪到說故事的人是凌語。

成為眾人的目光焦點,她不自在地推了推黑框眼鏡,剛才還目不轉睛盯著羅琳看的人,現在緊抱著吉他,隨意撥了幾個音穩定心緒。妳看見她做了個深呼吸。

咳咳,我今天要說的,是大一時發生的一樁意外,剛好也跟雨天有關。

那天練完團已經很晚了,雨不大,我就騎車回家——喔對,我有在玩樂團,跟高中熱音社的朋友一起組的,不是,不是吉他,我在團裡彈的是貝斯——咳。總之經過河濱公園的時候,我看到有個人在河岸邊,離河非常近。

我想不到那個時間一個人在那邊,除了想不開還會有什麼其他可能,可能是我生性悲觀吧,所以就趕緊掉頭把車騎過去。結果天雨路滑,那邊又是草地斜坡,一個不小心就摔車了。

我第一個想到的是貝斯有沒有摔壞,連壓在腿上的車都沒搬開,就顧著檢查貝斯袋。是有人過來問我有沒有受傷,我才發覺渾身都很痛,還摔到下巴,咬破了嘴,鐵鏽味在口腔蔓延開來。那個人又問了一次,這次動手幫我搬開腳踏車,我這才發現原來這個女生,就是剛才站在河邊的那個人。

我對她的第一印象,就是力氣超級大。明明比我矮上十公分,卻很輕鬆就把腳踏車扛起來、架好,一問之下,才發現她是我們外文系的學姊,雙主修體育系。因為這兩個科系實在太衝突了,害我都忘記一開始想要把她攔下來的原因。

她騎車載我去小七,自己進去買擦傷藥跟紗布,要我在騎樓的長椅上等她。便利商店很明亮,我這才清楚看見她的模樣,有點憔悴,眼睛紅紅的,看起來像哭過的樣子。我鬆了口氣,突然覺得渾身的傷口都不算什麼了,很奇怪,明明就是萍水相逢的人,我卻覺得摔車摔得真是太好了。

她手捧著好幾樣東西走出來,將濕紙巾、面紙、生理食鹽水、藥膏、紗布跟透氣膠帶一股腦倒到我懷裡。她什麼也沒說,就這樣安靜幫我處理起傷口。我渾身上下都是擦傷,還到處沾了泥土跟雜草,她皺著眉頭,細心幫我消毒清洗傷口後,擦藥包紮。

直到我開口問她剛才在河邊做什麼的時候,她才發現我滿口鮮血,嚇得差點跌倒,讓我有點抱歉。她看起來很生氣,問我該不會是因為她才摔車的吧?我點點頭,直接說出我心裡的猜測,她聽了之後呆了一下。

然後她拍了拍我的頭,笑得很落寞地說,妳真是個好孩子。

我反射性地回她,我已經二十歲,是成年人了。她有點驚訝,捏捏我的臉頰,痛得我哀哀叫,又笑說,是個怕痛的成年人呢——你們不覺得這樣對待一個傷患很過分嗎?虧我還是為了她才摔車的——不過,她那時真的幫我包紮了很久,夜風夾著細雨吹在我們身上,我冷得忍不住打哆嗦。

她看我一身狼狽,腳踝因為扭到還一跛一跛的,嘆了一口氣,問我要不要先去她家休息。我嚇了一跳,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耶,這樣真的沒有問題嗎?她好像看出我的疑慮,還把學生證翻出來給我看,說她住的地方有電梯,我就不用拖著腳辛苦爬宿舍樓梯了。我問她怎麼知道我住宿舍,她笑得很神秘地說,猜的。

她住在很高級的社區,電梯還是那種必須嗶卡才能按樓層的電梯,走進去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像灰姑娘。位於十三層樓的單人公寓,寬敞的客廳,成片的落地窗,開放式廚房,除了浴室之外還有兩間房,就是那種偶像劇裡面會出現的有錢人家。

她看我站在玄關動都不敢動,直接把我拉去沙發上坐好,自己跑去翻箱倒櫃,給我一套全新的盥洗用具,要我去洗把臉,清一清嘴裡的血,她再幫我上藥。

照鏡子的時候,我才發現我看起來真的糟糕透了,趕緊動手清理。洗臉台的牙刷是成對的,旁邊掛著的毛巾也都有兩組,我想她是有伴侶的人。這個想法讓我心情很悶。讓她難過到想跳河,那個人到底在幹什麼?

摔車時咬的傷痕有點深,整片嘴唇都腫了起來,我張著嘴讓她幫我上藥,有點彆扭,但她堅持不讓我自己弄。擦藥的時候,她靠得非常近,害我不能好好呼吸,差點要窒息,我以為她是故意的,但她好像真的非常認真在幫我上藥。處理完傷口,我又問了她一次,她這次總算回答了,卻是一個反問。

她問我,如果發現自己只是影子,是水面上的倒影,我會怎麼辦?

這個問題很怪,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想了一下才說,人不可能只是倒影。

如果妳深愛過一個人,妳會不由自主在別人身上找尋她的影子,她說。

也許吧,或許會下意識去找相似的輪廓,但不可能有誰能完整映出另一個人的樣子,我說。

她問我那是什麼意思。我回答她說,人多少都有相同之處,要真的去區分愛一個人跟愛上相似的特質,我覺得很難。但妳的問題,從一開始就不是問題,因為妳就是妳,不會是某個人的影子。妳不會是倒影的。

聽到這裡,她突然開始掉眼淚。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抓起面紙幫她胡亂擦拭,結果她哭得更厲害了,我大概真的很不懂得安慰人。我很笨地伸手去抱她,她的眼淚滴答滴答落在我的肩上,像是窗外的落雨。

你們有過這樣的經驗嗎?一個陌生人,在你面前泣不成聲,你不認識對方,不知道她究竟經歷過什麼,但你的心也跟著緊緊揪在一起。我那時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希望這個人的內心,可以再也不用像這樣下著雨。

我的故事就說到這裡。

凌語又撥了幾下吉他,樂音飄散在銀色的月光底下。妳看見羅琳抱著胸的手緊緊掐著手臂,低垂著目光,像是沈浸在故事,或者回憶裡。



Ch. 10-: https://telegra.ph/Akademische-Lovestory-10-01

(tbc., last edited on 30. September 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