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kademische Lovestory Ch.1-3

Akademische Lovestory Ch.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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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 4-6: https://telegra.ph/Akademische-Lovestory-09-21

Ch. 7-9: https://telegra.ph/Akademische-Lovestory-09-25

Ch. 10-12: https://telegra.ph/Akademische-Lovestory-10-01

Ch. 13-14 : https://telegra.ph/Akademische-Lovestory-10-09

1

開學了,妳是個生活忙碌充實的碩一新生。熱衷於研究卻苦苦定不出題目的妳,每次跟指導教授meeting完總是有種痛並快樂著的病態感受。

妳的戀人是同研究室的博班學姊,正在寫畢業論文,非常厭世。

週五晚上,一起留守到十點離開研究室的時候,妳從她空洞的眼神看出靈魂從深處開始腐朽的跡象。

妳決定帶她去校園酒吧散散心。

酒吧位於宿舍群中央,一棟三層建築的一樓南面,正在北面的宿舍管理中心的背側。你們學校風氣自由,位於山上的學生宿舍時常夜夜笙歌,尤其有交換生的那幾層樓,對需要潛心思考的研究生而言簡直是夢魘。於是在研究生協會血淚控訴之下,在宿舍區中央成立了這間校園酒吧,將大部分的喧嚷和熱血盡數吸納。

妳知道學姊愛玩,喜歡熱鬧,這個暑假下來為了寫論文茶飯不思,形容枯槁,妳從老家回到城市裡的時候,差點以為她受到吸血鬼攻擊。

妳拉著她進到酒吧的一處角落,替妳們倆各自點了最愛的調酒。

室內光線昏暗,播放著震耳欲聾的音樂,一旁的舞池光影交錯,許多熱情擁吻的身影隨著節奏搖擺過妳們身側。妳看了看學姊,她把頭靠在牆上,雙眼無神,嘴裡叨叨唸著像魔咒一般的專有名詞。

調酒很快送上來了,妳向年輕的調酒師阿和道謝,他將酒杯放上桌的時候朝妳擠了擠眼睛,而學姊一點也沒有察覺。妳將那杯插著小洋傘的Sex on the beach推到她面前,盯著她瞧上半天,接著憤憤地將自己的調酒也推了過去。

「拜託妳不要再唸了,唸到我都背起來了!妳覺得老闆很機X我知道,明明已經收了幾百輪的數據我也知道,不過今天是週末耶?先忘記研究的事好嗎?來,我這杯深水炸彈也給妳喝!」

她抬眼,愁苦地望著妳,接著像下了決心似的,拿了妳的酒仰頭就是一大口。

「酒量好也不是這樣喝的啦喂!」

妳伸手想搶,卻被她靈敏閃過。她一口氣把深水炸彈乾掉三分之二杯,閉上眼緩緩長吐一口氣,再睜開眼的時候,眼裡總算燃起了妳熟悉的光芒,既熾熱、又自負、充滿難以抵禦的魅力——「我、要、跳、舞。」

「好,妳去,我在這等妳⋯⋯啊啊啊等一下我都還沒喝到欸!」

妳就這樣被拉進了擁擠熱鬧的舞池。

一踏入舞池,她鬆開襯衫的前幾顆鈕扣,拉掉髮圈,單手向後梳開長髮,身體隨著音樂律動。妳的目光在繽紛閃爍的舞池燈當中緊緊跟隨,妳知道那點酒精醉不了她,但奇怪的是,妳明明半滴酒都沒沾,卻恍惚有些醉意。

「一起來呀!」妳讀出她的唇語。

妳有些笨拙地搖擺起身體,她見狀綻放了個迷人的微笑,繞到妳背後貼近,在妳耳邊下指導棋:「放輕鬆,妳的身體就跟個性一樣硬梆梆的。」說著說著,手搭上妳的腰,妳感受到肌膚相觸的地方像有微弱的電流在亂竄。

在她的引導之下,妳一步步想起之前她教過妳的舞步,如何自然地在舞池裡存活而不被發現自己其實是根超級大木頭。妳呀,就是偶像包袱太重了,她總是點點妳的鼻子這麼調侃。妳記得一開始對她的印象極差,太輕浮了。

妳根本沒料到半年後的現在,妳們會像這樣親暱地共舞。

大學最後一個學期,早早推甄上研究所的妳每週都固定去參加meeting。就在那個寒流來襲而公車又恰好誤點的早晨,妳們第一次相遇。

妳秉持著絕對不遲到的信念彎過走廊,一個急煞就要往研究室裡衝,殊不知門口正走出來一個人,與妳撞個正著。哎呀學妹,還好妳撞的是我胸部,不然額頭鐵定要腫個大包,對方笑道。妳滿臉羞紅地低頭猛說對不起,她低下頭來朝妳促狹一笑,眨眨眼又問,觸感還舒服吧?

還舒服吧還舒服吧還舒服吧⋯⋯餘音在腦海裡震盪,妳不敢相信世界上居然有如此寡廉鮮恥之人,結果整場meeting下來都心不在焉。妳只記得教授介紹,她是剛從德國做完一年訪問回台的優秀學姊,信心滿滿地把妳交給她帶。

回想起她當時對妳綻放的笑容,妳都還有股揮之不去的陰影,雖然現在已經變成這樣了,妳暗自嘆息。彷彿察覺妳遊蕩的思緒,學姊輕輕啃咬了下妳的耳骨以示譴責,害妳腳下一絆。

妳柔柔摔入她懷裡,唇齒間漾開了混合了麥與酒的香味,有點烈,有點甜。舞池燈忽明忽滅,人們在一塊有形狀的舞池裡沒有方向地跳舞,唯有妳們靜止在圓心。

酒也喝了,舞也跳了,妳們在校園酒吧裡度過了暢快的夜晚。而學姊也和往常一樣,是舞池裡的焦點,號稱開業以來穩坐Dancing queen寶座的女子,雖然她不喜歡妳提起,因為——

「第五年了,第五年了啊啊啊啊啊!」

她攤在妳身上崩潰吶喊,經過的路人用一種看神經病的眼神瞟了妳們一眼。妳扛著她壓過來的重量,打開她租屋處的公寓大門。

「噓!小聲點,小心鄰居投訴。」

「嗚嗚⋯⋯明年我就要三十了,我的青春小鳥一去不復返⋯⋯」

「三十歲拿到博士學位算很年輕吧?」

「妳又知道我可以畢業了?」她嚶嚶哭泣。「那三小論文!我寫不出來!Reviewer 2機X得要死,一直退我稿,退退退退退——」

妳們總算爬到三樓,對門的鄰居此時發出了近似野獸般的怒吼,妳貼著門朝裡面喊了句抱歉,接著從學姊身上摸出鑰匙,打開她租屋處的鐵門。

學姊從訪問回台之後就不住宿舍了,大概是習慣了國外的私人空間,自己在校區附近的老公寓租了間單人小套房。坪數不大,但有對外窗、獨立衛浴甚至一個小廚房,獨自生活已經足夠,甚至有些奢侈了。面窗是一張大大的書桌,靠牆一個木質書櫃上放滿了資料夾和原文書,靠著浴室的牆擺著一張加大的單人床。

「先洗澡,不然不准碰床喔。」有潔癖的套房主人諄諄告誡。

原本學姊堅持讓妳先洗,就可以早點上床鋪休息,但妳看她連路都走不直了,妳洗完出來絕對會發現地上躺著一具屍體;何況她剛才熱舞完,渾身黏搭搭的一定很不舒服,只是寵妳才不說。於是她就這麼半推半就地被妳送進了浴室。

裡頭傳來嘩啦啦水聲,妳坐上書桌前舒適的辦公椅,按摩著痠痛的肩膀,目光落在桌上散亂不已、堆積成山的paper,上面無一不畫滿花花綠綠的線和註記。

如果說對她的第一印象是輕浮,那麼第二印象就是強:四年讀完雙學士,兩年完成碩士學位,一路順遂地進了教授的研究團隊成為博士生,還獲得全額獎學金去德國訪問一年。但就不知是哪裡卡到陰,幾篇期刊論文一直發不出去。

嘩啦啦啦。發不了國際期刊就畢不了業,再加上教授非常倚重學姊的能力,除了她自己的研究計畫外,還要額外幫忙其他科技部專案,根本把她當超人在操。

妳隨意翻了翻幾份paper。回來的路上酒已經醒得差不多了,妳看著手裡的研究論文像是看著至寶,想著這些可都是人類知識的結晶啊!雖然妳在學姊身上看見了學術生活的辛苦之處,但妳還是對於剛展開的研究生涯感到萬分雀躍。

嘩啦啦啦。妳的耳朵隱約捕捉到嗚咽聲。

妳當機立斷,衝進浴室,發現學姊正抱著自己縮在牆角哭。蓮蓬頭仍然噴灑著熱水,浴室裡蒸氣瀰漫,朦朧了妳崇拜的巍峨存在。

不顧蓮蓬頭還開著,妳打開透明淋浴隔間的拉門,熱水嘩啦啦噴濺到妳身上。妳看著縮成一團發顫的學姊,嘆了口氣,伸手按掉水龍頭,用浴巾將她光溜溜的身子包裹起來,環抱著她。

「這種天氣感冒可不好受,嗯?」妳蹭了蹭她濕漉漉的頭髮,吻了吻還滴著水的髮梢。「我們先穿衣服,把頭髮吹乾好不好?」

「我是不是很爛啊?」她依舊埋著臉,帶著濃厚的鼻音悶悶地發問。

「哪有?」

「明明就有,我博班都讀第五年了欸!」

「博班那麼容易讀的話,滿大街都博士了好嗎?」

「可是國外也有很多人三年就畢業了啊,咻咻咻一下就發完paper還發到很好的期刊,我那時候壓力真的好大,而且老闆還對我寄與厚望,寄個鬼啦!第一篇到底被拒絕幾次了我都數不清了嗚嗚嗚嗚嗚。」

「哎唷,那是因為妳都投最高的期刊,標準當然比較高啦。學姊最棒了。我跟妳說哦,我最喜歡妳了。」

「妳⋯⋯妳都只會阿諛奉承我啦嗚!」

「那要怎麼說妳才相信我嘛?」

她悶聲不說話,稍稍抬起臉,露出一雙水汪汪、哭得腫腫的大眼睛,攬住妳的脖子哇哇叫起來:「小筠好可憐,怎麼會跟我這麼爛的人在一起嗚嗚嗚嗚。」

「有沒有在聽人說話啊⋯⋯」

她沒有,妳知道,因為她醉透了。妳邊哄著她,邊替她擦乾身子、換上乾淨衣服,還要時不時抽出精神來應付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往妳身上糊——要是隔天醒來妳抖出這件事,她一定會被自己噁心個半天,妳想到這裡就覺得有趣。

心情愉悅地幫她吹乾頭髮,她已經摟著妳睡著了。妳輕巧將坐在床上的她向後放倒,用考驗人體極限的方式在不爬上床(因為妳還沒洗澡)的狀況下,把她的雙腿也收上床擺好,再替她裹好被子,熄燈。

妳沖完澡,洗漱完畢回來,發現床上的人呈大字狀霸滿整張床。妳很習慣了,身手矯捷地爬上床鋪,擠進靠牆那側的小小縫隙裡。

妳輕輕拉了拉被子,她順著力道翻過來,鑽進妳懷裡。妳在黑暗中盯著她的睡臉,替她將髮絲攏到耳後,探過去給了她一個晚安吻,很快也沈沈睡去。



2

半睡半醒間,有誰在說話。

妳神智尚未完全清醒,只斷斷續續聽見一些不那麼正面的詞彙,一些細碎的啜泣,妳遲鈍感受到有人偎在胸前。那人好像很傷心,妳朦朦朧朧這麼感覺,於是在迷離的狀態下伸手把人攏進懷裡,又迷糊地失去意識。

有什麼輕輕拂過妳額頭,濕濕涼涼,像沾了水的棉花,卻又比那更溫柔。妳艱難地撐開眼皮,調整焦距,窗外驕陽正烈,逆著光只能看見輪廓。妳用指尖拂過對方的臉,摸出了記憶在觸覺裡的起伏,甜甜笑起來,聲音帶著點早晨的沙啞:「學姊早安。」

「早安,小筠。」她拉住妳四處遊走的手,輕吻了一下妳的手心。「一大早的在做什麼呀?」

「唔嗯。」妳懶洋洋地揉揉眼睛,「照顧妳很累耶,不為過吧。」

「妳本來是不是在期待什麼啊?」妳看不見,但直接感應到她那促狹的眼神。「這是我認識的那個秉持著非禮勿視,都交往了還拘束得要命的言少筠嗎——」

被這麼一挑釁,妳一個翻身往她側頸吻上去。她被妳弄得發癢,咯咯笑起來,妳們在床上扭成一團,又親又抱的,汲取彼此的體溫。是個有點宿醉又有點美好的早晨。

妳平時總是把行程塞得滿滿滿,彷彿虛度任何一秒鐘都是罪過,這個習慣遇見學姊以後才逐漸開始改變。她自己也是個大忙人,身上攬的事情絕對是團隊中數一數二多的,但她跟妳約法三章,一週之中一定要空出一天的時間,什麼也不安排。這一天裡,妳們的時間絕對自由。

各方面而言都是個任性的決定,無論是公領域、還是私領域,尤其在這個資訊焦慮充斥的時代。但她說,管他的。

管他的!她說這句話時的神態,跟《海角七號》裡阿嘉摔爛電吉他時吼的那句「我操你媽的台北!」有九成像,剩下那一成,是妳戴上粉紅濾鏡之後范逸臣再怎麼帥也比不上的那股帥勁。

既然是一週之內難得的自由之身,妳們用堪比樹懶的速度梳洗完畢,手勾著手,漫步到樓下開得很晚的美而美早餐店覓食。阿姨一看到妳們就是美女美女地招呼,學姊對妳咬耳朵:「我在國外最想念的就是自信心低落的時候,隨時都還有人願意像這樣叫我美女。」

「我在妳心目中就這麼比不上早餐店阿姨嗎?」

「那時我又還不認識妳。」她吐吐舌頭,幫妳把吸管插到寫有冷笑話的豆漿封膜上,勾起妳的下巴笑說:「妳可以每天都叫啊,美女。」

「一般人這樣叫只會顯得輕浮喔。」

「我只對妳輕浮。」她眨了下眼。

「我現在是應該要感到開心嗎?」

妳本來想翻白眼,結果卻笑了出來,她寵溺地撥亂妳的瀏海。

妳點了份九層塔蛋餅,她點了蘿蔔糕加蛋,妳們互相用醬油膏在對方的食物上塗鴉;沒有拍照打卡,而是煞有介事地點評,假設自已是期刊reviewer要如何給出犀利而不留情面、讓人想掄一拳在臉上的評論,誰更冷血殘酷誰就獲勝。

踏進超市時妳面如死灰,想不透現在像一隻大狗狗一樣繞著妳打轉的學姊,到底是哪根神經接錯,才會在剛才毫不留情地批判妳一片赤誠的塗鴉。妳愈想愈委屈,虧妳顧及她的心情還盡說好話,結果呢?真心換絕情!

「我這是在幫妳建立心理準備,我說真的!」她可憐巴巴地說。

為了讓妳消氣,學姊主動買了平時禁止妳吃的乖乖——她說為了妳的健康著想,但妳嚴重懷疑她根本是怕自己把持不住——妳捧著好幾包五香乖乖,不爭氣地答應原諒她。

妳發現她還另外抓了包椰香乖乖,合十夾住,閉上眼虔誠碎唸:「乖乖之神庇佑,我回研究室供祢吃好睡好,請保佑小女子數據分析一切順利,早日脫離論文苦海、脫離這該死的人生泥淖。」

妳突然覺得學姊好可憐,於是將乖乖放進購物車,給了她一個深深的擁抱。

「猴——女生愛女生!」

一個正值屁孩年紀的小男生像抓到什麼現行犯,一臉正氣地指著妳們。妳有點尷尬地鬆開手,學姊將乖乖塞進妳懷裡,闊步走過去,居高臨下地叉腰望著他。

他吞了吞口水,看起來有點害怕,但又倔強地叫:「被我抓到了吧!」

「對呀!抓到了,然後呢?」

「就是、就是⋯⋯」他不知所措地左右張望。

「弟弟,你是不是嫉妒姊姊有女朋友呀?」

「哪有!」他的臉刷一下,紅得像熟透的蕃茄。「才沒有咧,我又不喜歡女生⋯⋯不是啦!我又不喜歡男生,才沒有那麼噁心呢。」

妳幾乎看見青筋從她額角爆出來,但她還是強壓著怒氣,微笑說:「姊姊跟你說,喜歡誰是別人的事,你管那麼多,以後絕對不會有人喜歡你哦。」

太、太兇狠了!妳在內心吶喊。再怎麼沒禮貌,他都還只是個孩子啊!

小男生感覺心靈受到了衝擊,但還是勇敢地發問:「為什麼?」

「因為你雞婆。」她燦笑。

妳忍不住過去把學姊拉回來,以免她繼續欺負小男生。此時,走道那頭傳來一聲叫喚,聽起來是年輕的男子:「小群,你在那邊大小聲什麼?」

妳覺得那聲音有點熟悉,才這麼想,人已經彎過走道,抬眼看見你們。小男生咚咚咚跑過去,拉著那人的褲子,躲到他身後,只探出一點頭來看妳們。

「你小子是不是又闖禍了?」那人低頭揉亂小男生的頭髮。

眼前這個穿著寬鬆格紋襯衫的陽光型男,是跟妳同實驗室的碩三學長楊林南,也正處於寫論文的階段。他給人的第一印象不拘小節,實則觀察力入微,甚至好到有點噁心的地步,特殊能力是不帶髒字地把看不順眼的人嘴到懷疑人生。

據說他高中擔任吉他社社長,深受愛戴,上大學之後轉而投入異議性社團,生活也是多姿多彩;一直到研究所才洗淨鉛華,唯一的人生目標剩下順利畢業。妳剛進lab那一陣子,他幫了妳不少忙,坦白說,妳自認一開始對他頗有好感。

可當初也是他的一句話,才讓妳察覺自己真正喜歡上的人是誰。

「之惟學姊、少筠,」他笑著向妳們點點頭,「剛才我堂弟沒有打擾妳們吧?」

妳尷尬地笑笑,「也沒有啦⋯⋯」

「就是幫他上了堂性平教育課。」學姊搶了妳的話,抱胸瞇細了眼睛。「林南,孩子的教育不能等,趁還沒長歪的時候好好導正過來,知道嗎?」說完,不忘又瞪了那孩子一眼,嚇得他瑟縮回學長背後,接著拋下一句「我先去找馬鈴薯」就推著購物車走掉了。

「抱歉,她最近狀況有點糟,希望你體諒一下。」妳無奈地說。

他倒是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與其在這跟我解釋,妳還是快跟上去吧。」

「啊?」

「小心她又吃醋。」

妳失笑。「不會吧!」

「居然一臉理所當然⋯⋯學姊還真辛苦。」

妳搔搔臉,正準備跟他們道別,學長突然又叫住妳。

「不曉得妳清不清楚,司法院釋字第748號實施都已經一年了,全國還有過半的民眾不支持同婚。」他用冷靜的口吻說,「在公共場合,妳們還是收斂點比較好。」

妳抿了抿嘴唇,想說些什麼,目光對上了小男孩狐疑的眼神,那些鼓脹的話語卻又像戳破了的氣球,一下子消了風。

妳們買完晚餐用的食材,回到租屋處,氣氛卻有些低迷。

為了轉換心情,妳們首先列出了幾件可以做的休閒娛樂:看是要去電影院看最近上映的《刻在你心底的名字》,還是要線上租《冰雪奇緣2》(學姊表面看來成熟,剖開來就是個小孩,妳覺得這種反差萌實在很可愛)或者隨便挑一部恐怖片來看(妳其實不怎麼愛,但可以合情合理讓學姊撲進懷裡尖叫的就是好片)。

窗外大好天氣,又讓妳們想出去散散步,或許晃去哪間咖啡廳餵手機吃些甜點。但轉念一想,超市裡發生的事,和林南學長說的那席話又浮上心頭:公共場合還是低調點為妙。妳雖然知道他出於善意,但還是有些不悅。

最後學姊兩手一拍,靈光乍現的樣子差點讓妳以為她要撲向電腦,直接開始敲打論文。結果她從床底的收納櫃裡拉出一個美麗漸層色的盒子,妳一眼就認出那是什麼。

「登愣,妳送我的CMYK 1000,一千片漸層色譜拼圖!」

「原來還沒拆封啊⋯⋯」妳噘起嘴,「是誰說等不及拆開來拼的?」

「等不及跟妳一起拆封拼呀。」她勾上妳的脖子,一連親了妳的臉頰好幾下,「小筠送的第一份生日禮物,多神聖,怎麼可以輕易開箱呢?」

妳被她啄得咯咯發笑。「好好好,妳說了算。」

「給我的禮物,當然我說了算。」她喜孜孜地拆開包裝。

和一般拼圖不同,拼圖的每一小塊,都是獨特的單一色彩,很童趣,妳直覺她一定會喜歡。妳們在房間角落騰出一塊空地,上頭鋪了層黑布,好對比出七彩的拼圖色澤。打散了的色塊,看起來毫無規律,像隨機事件,像無從預測起的時間。

妳喜歡拼圖,拼圖是一件極有規律,且必然存在正確解答的事物。拼圖圖塊愈小、數量愈多,就愈不容易獲致解答,但將細碎的線索串起的成就感也會相對倍增。妳想像投身學術研究的人,就像是拾起一片又一片的圖塊,在黑暗裡摸索著前進;那些凹凸總會遇見相符的彼此,成就某一個領域的光,一小撮細微的光,引導下一片、下下一片圖塊,一步步逼近答案,逼近真理——假使真理真的存在。

學姊對妳而言就是那一小撮光。妳抬頭,看見她極其專注地撿拾著色塊,那眨著長長睫毛的側臉使妳著迷。妳分不出自己究竟是先愛上她凝視著真理的眼神,還是先愛上她凝視著妳的目光,妳在想,或許這樣的區別根本沒有意義。

午後流動的時光很寧靜,妳們沒有多做交談,專心致志地尋找著拼圖的邊界,逐一將圖塊依照色彩大致分類,動作繁瑣、單調,卻莫名療癒。

花了幾個小時,妳們已經將邊界拼了出來,沿著邊開始向內生長出不規則的漸層色塊,雖然離拼出全部還有很大段距離,但這樣的進展讓妳們十分滿意。

學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順勢倒過來掛在妳身上,發出了舒服的呻吟。「小筠真會挑禮物,好久沒有這麼有成就感了。」

「對吧?每找到一片正確的拼圖,就好像更離謎底近一點。」妳讓她枕著妳的大腿,捲著她的髮梢玩,「我覺得學姊很需要,這種一點一滴、確實的鼓勵。」

「我看起來很需要嗎?」她一雙眼眨呀眨的。

妳低下頭,用指背輕拂她的臉頰。「才一個暑假,整張臉瘦了一圈欸。」

「妳在暗示我本來臉很圓對不對?」

「沒有沒有!妳老是這樣負面解讀我的話,再這樣我真的要生氣了。」妳鼓起雙頰,佯裝憤怒,成功引出她慌亂的神情,然後得逞地笑了。

「學壞了妳。」她捏捏妳的鼻頭,勾住妳的脖子輕輕吻了上來。

學姊的吻像棉花糖,輕飄飄、軟綿綿、甜滋滋的,和醉時的狂野大相徑庭,有時妳分不出哪一個才更像是真正的她;不過,管他的,反正妳已經無可自拔地愛上這個人的每一種面貌。

晚餐菜單是豪華的煎牛排佐香料烤薯片,以及剝皮辣椒香菇雞湯——中西合璧對妳們兩個吃貨來說構不成困擾,反倒有種多個願望一次滿足的爽感。

原本說好學姊負責西式料理,妳負責簡單偷懶的電鍋湯品,但妳看她這禮拜每天都嚴重睡眠不足,忍不住把她趕去旁邊休息(並且禁止她打開論文檔案),自己挽起袖子擔綱主廚。

首先取出冷藏牛排放在室溫回溫;接著泡開乾香菇、川燙雞肉,放進電鍋,把剝皮辣椒和花瓜連帶湯汁一起倒進去,加水之後直接開始燜煮;馬鈴薯帶皮切成薄片,均勻抹上橄欖油,撒上鹽、黑胡椒和乾燥羅勒,送進小烤箱;最後回去把回溫完畢的牛排下鍋。

妳行事按部就班,習慣把時間利用到極致,因此這三道菜即使一人包辦,也在一個小時內順利完成。妳從小廚房探出頭來,想叫學姊吃晚餐,卻發現她陷進辦公椅裡頭,就這樣歪著頭睡著了。

「這樣不行啊,沒洗澡妳又不肯上床睡。」妳喃喃說道,脫下圍裙,走過去往她的耳朵輕喊了幾聲學姊,卻毫無反應。

於是妳清了清喉嚨,換了個低音聲線,怪腔怪調地學:「齊之惟!上次要妳分析的EEG數據進度怎樣了?Matlab script的bug修正了沒?跑Linear mixed effects model的結果呢?之前討論的contrast coding搞定了沒有?簡報給我聽!」

計謀奏效,她整個人從辦公椅上彈跳起來,嘴裡念著:「好的老師,我已經把最新數據分析結果作成slides,不過model fitting的地方我還有些部分要跟你討論⋯⋯」

妳笑得蹲在地上,她還迷迷糊糊地露出困惑神色,手邊卻沒忘打開電腦,真的準備連遠端開始工作。妳見狀趕緊幫她把螢幕關掉。

「醒醒,吃晚餐囉。」妳用手在她眼前揮揮。

「⋯⋯言少筠妳玩我!」

美好的晚餐於是在打打鬧鬧中落幕。

妳們分工合作一起洗碗,擠在小小的流理台,妳負責用洗碗精刷碗盤,學姊接手用水沖乾淨、把餐具擦乾。她邊洗邊跟妳講起住德國宿舍時,共用廚房的樓友衛生習慣有多可怕,講得妳雞皮疙瘩都冒出來,無法想像潔癖如她,那整年有多煎熬。

「德國家庭很多都有洗碗機,省水,因為他們不像台灣水費那麼便宜,看到我們這樣洗碗地方媽媽絕對會嚇暈,」她笑著沖洗瓷盤,「可是呢,那些死大學生想必因此不曉得該怎麼正確洗碗,搬進沒有洗碗機的宿舍後,完全喪失自理能力,X的。妳想像一下,每餐過後流理台都會多一堆盤子鍋子疊在那裡,哈囉?是以為放著它們就會自己洗好嗎?我有一次受不了就貼了一張紙說:『這是流理台,不是洗碗機!』結果一點X用都沒有,最後還是我幫他們洗掉,那群——死、小、孩!」

妳感受到那深沈的怨氣,深怕她一不小心把盤子捏碎,趕緊環抱她好讓她消氣。妳蹭蹭她的肩頭,將下巴放上去,歪著頭看她;她扭頭看了看妳,原本怒氣沖沖的神色一下子軟下來,妳趁機踮腳在她頰上親了一下。

她鎮靜地取毛巾擦乾手,也幫妳擦了擦,妳正納悶碗還沒有洗完,整個人就被從後方抱了個滿懷。她的雙臂柔柔環繞妳的脖子,臉整個埋進妳肩窩,熱呼呼的吐息讓妳忍不住扭來扭去,她反而摟得更緊。妳癢得呵呵笑了出來。

「妳好香。」頸邊又是一陣氣息擾動。

妳感到心臟怦然躍動,往她的臉一蹭,「喜歡嗎?」

「喜歡啊。」

「嗯,我也喜歡。」

「喜歡什麼?」

「喜歡妳這樣抱我。」

「現在說這種話都不害臊了?有進步哦。」

妳們一來一往地交換著話語,腳步晃呀晃的,像在踏著圓舞曲。身體緊緊相貼,妳想她並沒有看見妳紅透的臉蛋。即使已經在一起半年多了,妳依然對她感到怦然心動。

洗完碗,妳們決定先去洗澡,換上乾淨衣物之後,隨時可以準備爬上軟綿綿的床鋪。難得的週六夜晚,妳們卻也不想太早睡,於是窩在雙人沙發上,打開筆電,只留了旁邊一盞立燈,就著鵝黃暖光看Netflix。學姊開了一包爆米花,妳從小冰箱拿了兩罐冰涼的可樂,罪惡並愉悅地享受著愜意的時光。

也許是氣氛實在太舒適,妳枕著她的肩膀,昏昏沈沈睡著了。不曉得睡了多久,妳感受到學姊把妳打橫抱起,妳朦朦朧朧地環住她的脖子,她把妳放上床,妳還不肯鬆開。

學姊⋯⋯妳夢囈般地叫喚,她用手梳了梳妳的短髮,吻了妳的額頭一下。繼續睡吧,她說。我好喜歡妳喔,妳撒嬌地說,妳聽見她的輕笑。我知道,我也是。也是什麼?話要說清楚,不然論文會被教授退回的喔。妳找死呀?

妳嘿嘿笑了兩聲,她輕彈妳的額頭,又吻了一下,將妳的臉攏近她柔軟的胸口。妳聞到很香的氣味,令妳微醺,想開口說些什麼,但卻再度潛入了夢境。

我也是,好喜歡妳。意識游離前,妳彷彿聽見她這麼說。我愛妳,小筠。



3

度過無所事事的週六,週日一早學姊又回到研究室,一頭栽進論文裡。為了避免讓她分心,妳回到剛入住的研究生宿舍雙人房,發現遲遲還沒入住的室友竟然在妳不在時抵達了。她把棉被拉起,裹成一團,行李箱原封不動地放在書桌旁。

妳雖然盡量放輕聲音,但室友顯然很淺眠,棉被團蠕動了一下,她猛然坐起,妳們兩個同時被對方嚇了一大跳。

室友留著一頭俐落的男生短髮,因為剛睡醒而有些亂翹。妳對她的第一印象是五官立體,神情冷漠,不太好親近的感覺。妳周遭沒有這種冷豔型的朋友,一時之間不曉得該怎麼搭話,但看她沒有主動要理妳的意思,妳還是決定破冰。

「妳好,我們以後就是室友了,我叫言少筠。」妳對她露出友善的微笑。

「嗯,妳好。」是偏低、相當有磁性的嗓音。「凌語。」

妳愣了半晌才意會過來,這應該是她的名字。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微妙的尷尬,妳放下包包,隨性坐上自己的床,與她隔著走道相對,接著開啟話題:「妳昨晚搬進來的嗎?」

她停頓幾秒,搖搖頭,說:「凌晨五點。」

「那不是才剛到嗎?」妳驚訝地看看時間,現在也才九點。「那妳再多睡一下吧?我先不打擾妳補眠了。」

「沒關係,我睡不太著。」她邊說著,邊伸手在床頭摸索著什麼,一雙細長好看的眉毛皺了起來。

妳忽然理解她眼神看起來有些渙散的原因,往她書桌的方向一看,果然發現一副黑框眼鏡。從妳手中接過眼鏡時,她小聲說了句謝謝。戴上眼鏡後,她冷漠的氣質沒有太大改變,但多了一分斯文,會被歸類為文青的那種類型——如果頭上沒有翹著那幾根呆毛的話。

不知道是不是被盯著看得有些害羞,她摸摸後腦杓,低著頭起身去盥洗。

凌語是外文所的碩一新生,大學時不是讀這所學校,是完完全全的新鮮人,所以妳自告奮勇帶她去吃早餐,順便逛逛校園。她換上一件寬鬆的黑色上衣,緊身還帶點缺口的深色牛仔褲,再加上目測至少一七五以上的身高(妳以為學姊已經罕見地高了),看上去簡直像模特兒,走在她身邊妳都能感受到路人的注目禮。

她話不多,很拘謹,但並不拒人於千里之外。事實上她幾乎是有問必答,只是不太擅長聊天,妳猜她因為外型和有些怕生的個性,可能不太容易交到朋友。

妳先在研究生宿舍附設餐廳陪她吃了簡單早餐,然後帶她前往文學院。一路上,妳得知她有在玩樂團,會彈吉他,但平時彈的位置是貝斯。妳誠實地表示妳對樂團很不熟,連吉他跟貝斯都分不清楚有什麼差別,她露出靦腆的微笑,說回宿舍後可以彈給妳聽。

經過籃球場的時候,妳聽見有人叫妳的名字,回頭一看,是昨天才在超市裡碰到的林南學長。他穿著球衣,一臉陽光燦爛地朝妳招手。

「少筠,來打個全場吧?」

「我嗎?」妳詫異地指著自己。

「旁邊的朋友也一起啊,五對五,我們剛好缺兩個!」

「不是,學長,我們正要去文學院——」

「沒關係,我不急。」凌語雲淡風輕地說完,就自顧自往球場走。

妳沒料到看上去有些文弱的人,居然就這樣從善如流答應上場,先是震驚了一番,接著才想到自己的處境。妳是不討厭籃球,應該說球類運動裡這算是妳唯一比較拿手的,但⋯⋯但這跟平常有在練球的人一起打全場是兩回事啊!

妳苦著一張臉,心裡千萬般不願意,但妳知道林南學長現在的笑容有多陽光、不上場跟他打一場,妳接下來的一週就必須面對多可怕的毒舌攻擊。妳偷偷瞄了眼一旁的凌語,她安靜地熱著身,眼神低低看著地面。妳突然有些擔心,她會不會是不懂得拒絕,所以才跟妳一樣半被迫上場打球?

⋯⋯嗯,絕對不是那樣。

唰!一球漂亮三分結束比賽。凌語轉身和學長擊掌。

「好!」林南學長高興喝道。「大獲全勝!」

繼續前往文學院的路上,妳愁雲慘霧地喝著運動飲料,哀怨地盯著室友看。她不自在地咳了咳,小聲說了句:「我有報隊打球的習慣。」

「妳很可惡耶。」

她有些驚惶地看向妳。妳義憤填膺地指著她:「怎麼可以蓋善良的室友火鍋?還不是只有一次,是五次、五次!欺負矮子是不對的!然後一六二也沒有真的很矮好嗎?你們這些巨人!」

「對、對不起,我是巨人⋯⋯」

「喂喂,道歉的方向錯了吧?」

一個高冷高冷的人不知所措的樣子,莫名有點可愛,妳不禁失笑。說起來妳也該感謝學長,才認識沒幾小時,不過就是打了場球,先前那股微妙的尷尬感已經不復存在。

妳帶她大概認識了下文學院的環境,自己也像是在逛大觀園。心理系館的位置和文學院差了十萬八千里,平常沒事根本不會繞來這邊,遑論進到裡面。難得有機會參觀五色古香的建築,妳好奇地東張西望,聽見潺潺水聲,來自中庭一個座很大的噴水池,水池中央甚至有座雕像,妳嘩了一聲,小跑步上前去觀賞。

妳想起學姊對妳說,位於德國南方大學城裡的法學院,前庭也有像這樣一座大大的噴水池。水池中央矗立著正義女神像,手持天秤與寶劍,蒙著雙眼,帶著巨大的象徵涵義佇立在那裡。她談起這些的時候,眼神熠熠發光。

妳問學姊,為什麼不繼續讀法律呢?她卻苦笑著搖搖頭。妳沒有追問下去,妳想她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從而放棄了原本想專攻的犯罪心理學,改走與司法無涉的語言研究。

放棄夢想所需要的勇氣,遠比固執堅持下去還要大,妳摟著她軟聲說,所以呀學姊,我覺得能果斷做出抉擇的妳,非常厲害。

凌語不知何時踱步到妳旁邊,低頭望著水波蕩漾的池面,半晌之後問:「藝術史研究所也在這裡嗎?」

妳有點納悶她的問題,「藝研所也屬於文學院沒錯,不過印象中不在這棟建築裡,應該在後面的大樓。怎麼突然問這個?」

她頓了幾秒,訥訥地說:「我想額外修點藝研所的課。」

妳恍然點點頭,想起了稍早她提過自己閒暇時喜歡讀散文以外,也喜歡畫畫,果然是個文藝青年,和妳這種理科宅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裡。

妳們在中庭和迴廊又閒逛了一陣子,才慢悠悠地往總圖書館的方向移動。聽到她想借幾本浪漫時期英國文學的論文,妳才想起還沒問她開學都一週了,怎麼遲至今天才入住。她的臉色一下子黯淡下來。

「沒什麼,幫一個認識的姊姊照顧家裡的貓。」

「貓?」

「嗯,她有事離開一陣子,昨晚到家後我才離開。」

也沒必要走得那麼急吧?弄得凌晨入宿,又不是在逃亡。奇怪歸奇怪,總歸是人家的隱私,妳也不便多問什麼,於是在總圖門口與她分別,自己先回宿舍繼續研讀seminar的指定讀物,還要幫教授準備普通心理學的教學素材。

赴學姊的午餐約出門時,凌語還沒回來,妳猜她要嘛是在總圖流連忘返,要嘛就是直接和朋友在外面約吃飯了,雖然依她慢熟的個性,前者的可能性似乎比較高。妳默默決定,有機會要多找她一起吃飯、介紹新朋友給她認識。

遠遠地,妳在校門口看見熟悉的人影跨坐在腳踏車上,正低頭滑著手機。學姊的打扮一如往常,休閒白襯衫加上刷白的牛仔褲,一頭長髮隨性紮起,看上去清爽又帥氣。妳輕手輕腳走到她背後,伸手圈住她脖子,順勢抱了上去。

她似乎有點嚇到,好不容易穩住平衡,報復性地揉亂妳的短髮:「下次不要這樣,很危險!」

「妳看什麼看得那麼認真?眉頭都打結了。」

妳湊過去看她的手機畫面,是一則新聞。

五種女朋友討厭你在床上的行為!看你中了哪幾種?

「⋯⋯」

「⋯⋯」

「那個,學姊。」妳憋笑著指著螢幕:「這種文章通常是給男生看的吧?」

她臉頰泛起紅暈,關掉螢幕,眼神飄向旁邊。「還是有用啦,像是潤滑液要夠,而且要買水性的才不會腐蝕指險套之類的⋯⋯」

「潤滑液不是只有男生之間才需要嗎?」妳呆呆地問。

「小筠,有人說讀書會愈讀愈傻,好像不是空穴來風。」她肅穆地拍拍妳的肩,接著在妳耳邊小聲說:「我以後會好好補充知識,讓妳舒服的。」

妳遲了幾秒才意會過來,用手摀著熱到快要冒煙的臉。

學姊是妳的初夜對象。和初戀的妳不同,大學時她談過一段長達四年的感情,對象是同屆的電機系系草;因雙學位和大專生計畫忙到焦頭爛額而被劈腿後,她空窗了好幾年,全心投入在研究裡,享受自由的單身生活——簡言之,在跟妳交往前,學姊也沒有過和女生的性經驗。

回想起那個雙方都有點笨拙的第一次,妳感覺臉又更紅了。

「小筠,妳現在滿腦子都在想些色色的事情對不對?」到了餐廳一入座,學姊就瞇細了眼睛看妳。

「還不是學姊害的。」妳低聲埋怨。「妳去研究室都做了什麼啊?」

「修正Matlab的bug,設定新的parameters重新run一次分析,讀了兩篇paper,在論文word檔裡面多打了89個字,前括號,不是字元,後括號。」

「⋯⋯對不起我不該質疑妳的學姊。」

她用手搓搓脖子,手肘抵在桌上,偏著頭看妳。「就是說啊,我那麼認真,想一些快樂的事情犒賞一下自己不為過吧?」

妳用眼角餘光確認過週遭,傾身迅速在她唇上啄了一下。她露出滿足而幸福的微笑。

冒著熱煙的拉麵上桌時,學姊斜後方那桌來了一組客人,一男一女。位置的關係,正好方便妳觀察他們:男方看上去溫文儒雅,衣著簡單大方,嘴角帶笑,脾氣似乎很好;女方紮著不留瀏海的高馬尾,一身運動風打扮,眉宇間卻隱約有股高雅氣質。

他們的互動看上去不像情侶,卻也不像普通好友,帶點微妙的拘束感。妳們專注吃麵時,他們的談話飄進耳中,原來都是剛從職場回來讀研究所的新生。

他們先是聊到星X克明天有買一送一,到學校路上可以早點去排,聊著聊著,話題居然來到了要怎麼防止蟑螂從排水孔爬出來。聽起來他們倆在學區這附近合租了一間單層公寓,昨晚剛抵達,就直接與令人毛骨悚然的昆蟲鄰居打了照面,正在商量待會要去五金行買排水孔蓋。

「公寓看起挺新的,是不是廚房沒打掃乾淨?」男子挑眉問。

「也有可能是竹竹抓進來玩的。」那女子不滿地反駁,「那孩子很愛乾淨,你也看到了,廚房分明一塵不染。你一個大人有必要這樣跟人家計較嗎?」

他一臉無奈,「喂,我可是莫名其妙差點被轟出家門,跟被隨便扣帽子比起來,我的懷疑可是公允多了,這叫以直報怨。還有,她已經是個成年人了。」

「在我眼裡她就是妹妹。」

「跟學校裡那些孩子比起來,她已經夠大了。」他啜了口冰麥茶,吐吐舌頭喊好甜,紳士地為對方取了一副筷子,自己也夾了個毛豆,邊嚼邊感慨:「回來讀書才有種年輕的感覺呢,很像回到我們大學的時候,不覺得嗎?」

女子沈默半晌,用筷子戳毛豆戳了半天,才悶悶不樂地應:「不覺得。一切都變了。」

「⋯⋯妳真的那麼在意她們交往的事?」

「她們差了八歲耶!我不相信你不在意。」她有些用力地放下筷子,語中帶有惱怒。「十幾年的青梅竹馬?老實說吧,你根本就喜歡她。」

男子淡然地聳聳肩,依舊平靜地嚼著毛豆。

「我都看得一清二楚。」那女子意有所指地指著他的腦袋。

他輕笑兩聲,有些憐憫地看著她。「看得見還真是辛苦。所以說嘛,人知道那麼多秘密做什麼呢?」

「對呀,人知道那麼多秘密做、什、麼呢?」學姊的臉猛地放大在妳眼前,妳被口中的茶嗆得連連咳嗽。她壞笑地傾身過來替妳擦了擦嘴,小聲說:「偷聽得那麼入神?」

「學姊自己明明也有在聽。」妳不禁叫屈。

「偷聽也要有技巧啊,哪有像妳這樣光明正大一直盯著人家看的。」

「可是那兩個人在聊的事情感覺很有趣嘛。」

「是貴圈真亂的故事呢。」她對妳擠擠眼。「人性啊,真是八卦。」

妳嘟著嘴,用筷子無聊地攪拌泡得有點爛的麵條。此時妳們隔壁桌來了一群吵鬧的大學生,於是接下來再也聽不清那桌的男女聊了些什麼。妳們結帳離開時,他們還坐在那裡神色嚴肅地交談。大概又是剪不斷、理還亂的感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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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bc., last edited on 21. September 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