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kademische Lovestory Ch.4-6

Akademische Lovestory Ch.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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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 1-3: https://telegra.ph/Akademische-Lovestory-09-17

Ch. 7-9: https://telegra.ph/Akademische-Lovestory-09-25

Ch. 10-12: https://telegra.ph/Akademische-Lovestory-10-01

Ch. 13-14 : https://telegra.ph/Akademische-Lovestory-10-09

4

開學第二週,每門討論課都堆積如山的閱讀資料,還有額外兼任的助教工作,讓妳忙得昏天暗地的。此外還得撥出時間來,額外閱讀訂論文題目需要用的文獻,事情一波接著一波,妳平時也只有固定在晚餐時間能跟學姊見上面,而且通常是整個lab的成員一起去吃飯。

每見到學姊一次,她彷彿又多憔悴一分,妳看了於心不忍。但妳也自顧不暇,只能透過短暫的眼神交換、偷偷放在她研究桌上的小點心,多少替她加油打氣。

總算來到禮拜五,忙碌一週的尾聲,早八卻有實驗設計這門魔王課程。妳帶著被雨濺得有點濕的蔥抓餅,邊收著摺傘邊走進還空蕩蕩的教室。

妳發現教室裡坐著一位同學,你們對上眼的時候,妳愣了幾秒,認出了他就是當天在拉麵店不小心被妳竊聽的那名男子。

妳還在舉棋不定的時候,對方搶先搭話了。

「妳拉鍊沒拉。」

妳反射性地低頭一看:什麼拉鍊?妳今天明明穿的就是運動長褲。

「我是說背包。」他禮貌地微笑。

妳把背包拉到面前,果然大大開口笑了,妳覺得有點窘,低頭向他道謝。妳把拉鍊拉上,順勢將包包放在他隔壁的空位上,坐了下來。

「不好意思,禮拜天的時候,妳是不是有去校門口那間拉麵店吃午餐?」

妳差點把剛喝下去那口水噴出來,故作鎮定地回:「喔,對啊!你也在嗎?」完蛋了偷聽人家說話的事果然被發現了嗎?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不知道為什麼,妳覺得有點像狐狸。

「因為妳和跟妳一起的那個女生,這樣的組合讓我想起兩個朋友,所以印象滿深的,沒想到我們修同一門課。妳也是碩一新生嗎?」

妳點點頭。「上週好像沒看到你,你也是心理所的學生?」

「對,我上一份工作有些事情交接得比較久,所以這週才到校。」

「對耶,你已經出過社會了嘛。」妳不經意出口,他挑眉笑笑,看來已經對偷聽一事心知肚明。那可是公共場合,又不是妳的錯,妳這麼想著,撇撇嘴,假裝沒這回事,繼續問:「聽說這樣的人讀研會更有熱忱呢。怎麼會想回學校?」

「我原本在高中當輔導老師,但想改走臨床一陣子了,所以決定回來讀研究所。」他簡明扼要地說,接著對妳伸出手,微笑自我介紹:「我叫韓彥安。」

妳對如此社會人士的交流略感驚慌,但還是和他握了手,說:「我是言少筠。」

韓彥安先是向妳請教了上週缺席沒聽到的重要課程資訊,包括期中期末分數的計算,是否需要做小組報告等等,接著你們才閒聊起來。他先前是全國第一的大學心理系畢業生,以學士經歷和教育學分就任輔導老師,算一算現在回來讀碩士,其實也只大妳三歲而已。

「我們lab有一位學長以前跟你同校耶,算一算應該同屆?」妳突然想起,「楊林南,你認識嗎?」

「林南?認識啊,我們還同一個社團呢。」

妳學日本人一樣「欸——」了好大一聲,畢竟之前跟學長最熟的那陣子,他也跟妳提過一些大學社團的瘋狂事。世界真的好小啊。

下課後,妳帶著韓彥安一起到研究室和大夥打招呼,畢竟臨床組的研究室也就在隔壁而已。

前腳還沒踏入研究室,妳就聽到林南學長不帶一句髒字正在羞辱匿名的期刊reviewer:「⋯⋯白紙黑字寫在那裡的finding也可以讀反,圖表都畫得那麼清楚了?套句笛卡兒的我思故我在,我實在很難判斷這reviewer到底是不是具屍體。」

妳聽見韓彥安輕笑兩聲,原本翹著腳、一臉鄙夷地瞪著rejection letter的學長正好抬頭看向門口,目光越過妳,直接落到了後面那人身上。

「韓?」

「嗨,林南。」

學長從辦公椅上彈起來,「你怎麼在這?」

「失業啦。」妳挑眉,看他一派輕鬆地隨口胡扯。

然而林南學長從原本的震驚,到一臉呆滯,再到露出光芒萬丈的陽光笑容之間,間隔也不過數秒,妳默默退到一旁,觀賞兩名男子互撞胸膛的動人重逢大戲。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學長在研究室這麼有活力。」碩二學姊顏清朗把椅子滑到妳身邊,一臉驚奇。然而人如其名,一向有文人雅士氣質的她,就連驚訝也驚訝得很文青,和一身的打扮相輔相成。她用輕柔的嗓音問:「他是誰呀?」

「隔壁臨床組的碩一新生,他們是大學同學。」

眼見那兩個老朋友的話匣子已經打開,妳便向她講起早上和韓彥安在課堂上巧遇,順道說了你們在拉麵店初見面的情形。妳注意到角落的空位上坐了一個身材健壯的黝黑男生,正以一種熊一般的壓迫性氣場安靜看著研究室裡的其他人。

「嗯?那是剛才來報到的lab新成員,蘇煥,跟妳同屆喔。」

這種魁梧的身材,一看就知道勤跑健身房——妳確實有點印象。簡單打過招呼後,妳好奇問他怎麼沒去上實驗設計,他很酷地回答因為和一堂等了好久總算開的哲學課衝堂,打算明年再跟學弟妹一起修。

短短攀談幾句,妳有點訝異蘇煥十分能言善道,這跟他的篤實外表形成極大反差,再跟表裡如一的顏清朗擺在一起,這種對比又更有趣了。

「少筠,妳跟韓來得正好,」林南學長拉了椅子反坐,興致高昂地要大家圍成一圈。「我們幾個早上還在討論中秋節快到了,想揪個烤肉團,地點可以在我家頂樓,或者乾脆趁機玩個整天,大家都ok的話也可以過夜。你們有什麼想法?」

韓彥安首先提議:「每年都烤肉太無趣了,我們不如來舉辦暗黑火鍋大會。」

林南學長用一種「你是天才嗎」的眼神看著他,無視其他人臉上驚恐的神情,雙眼發光詢問妳的意見。

妳想了想,中秋節和學姊說好要一起過,但很久沒有這種聚會的機會,錯過似乎有點可惜,雖然聚會的主題現在聽起來有點恐怖。妳沈吟了一番,才說:「我還不確定耶,我跟之惟學姊有約簡單吃個柚子什麼的,最近她邊寫論文邊幫教授分析數據,如果要揪團不曉得排不排得出時間。」

見蘇煥一臉疑惑,清朗學姊補充妳指的是lab的博班學姊,並看了妳一眼,貼心地沒有替妳出櫃,妳對她微微笑。遇見這樣體貼的人,妳很幸運。

和學姊在一起,對妳而言不是個容易的決定。妳父母雖然開明,但對於寶貝的獨生女是同性戀這件事,還是很難接受。緊密的親情是把雙面刃,妳在高中發現自己竟然對女生有感覺之後,便壓抑在心底,說服自己頂多就是瀟灑單身一輩子,又沒什麼大不了——雖然三不五時就要被問什麼時候交男朋友,實在很煩。

妳不覺得自己放棄了太多東西,家人對妳而言是最重要的。即使妳上了大學後,也開始為平權發聲,參與提倡性少數的權益,但「支持」跟「成為」,背後帶有的含義畢竟全然不同。

就像是那個時候,林南學長問妳是不是喜歡學姊,妳第一個想到的並不是否定這份感情,而是承認了以後,妳在這個世界該如何自處。

面對雙親,面對朋友,面對lab的成員,面對教授,面對未來的主管⋯⋯妳的理性腦不間斷地分析計算著利弊,妳知道這樣對學姊不公平,但妳說穿了是個自私自愛的人。妳知道讓生活輕鬆順遂的選項是什麼,對那些愛妳的人傷害最小的選擇是什麼,要是以效益主義的觀點來衡量,選擇傷害學姊和妳自己,才是最佳解。

但為什麼最後妳仍舊選擇牽起她的手,妳自己也不明白。

「怎麼啦?」學姊晃晃妳們十指交握的手。「一臉凝重的樣子?」

妳抬起眼來,擠出笑容說:「韓彥安提的暗黑火鍋大會聽起來有點可怕。」

她大笑出聲。「我覺得很有趣啊!每年都烤肉真的有點膩,這個學弟蠻有意思的嘛。妳說他之前在高中當輔導老師?他該不會偷偷在輔導室煮火鍋吃吧?」

「誰知道,他看起來勤勤懇懇的,但我總覺得像隻狐狸。」

路燈從妳們鞋底抽出了兩道長長的影子,時間已經很晚了,校園裡稀稀落落的行人,偶爾會有幾輛腳踏車夾帶歡聲笑語呼嘯而過。真是青春的大學生,好無憂無慮的感覺。

彷彿讀出妳的心思,學姊拉起妳的手背輕吻了一下,眨了眨眼:「打起精神,帶妳去個好地方。」

半小時後,妳們站在大大的保齡球瓶招牌前,排隊等待入場。

「都晚上十一點了,人未免也太多了吧?」妳忍不住驚呼。

學姊露出頗有深意的笑,說:「傻孩子,夜生活現在才要開始呢。」

週末夜彷彿召喚了平日沈睡在她體內的靈魂,在那躍躍欲試的眼神裡,妳又看見那個對生命充滿熱情的學姊。妳拉緊她的手,她看出妳第一次來這種複合式遊樂場的緊繃,攬住妳的肩,以體溫為妳驅逐了秋夜的微寒。

保齡球館內部比想像中要大得多,在抵達保齡球道之前,妳們便經過許多遊樂設施,舉凡投籃機、棒球九宮格、電子飛鏢機、手足球、桌上曲棍球,還有各式各樣的遊戲機台,看得妳眼花撩亂。妳一路死牽著學姊,深怕一不小心就迷失在這個五光十色的世界。

「現在我相信妳是真的第一次來保齡球館了。」她語氣愉悅。

「不都說這種地方出入份子比較複雜嗎⋯⋯」妳小聲說。

她開懷地笑了幾聲,貼近妳的臉,捉弄似地說:「像我一樣複雜嗎?」

「對啦!」妳伸手戳了戳她的臉頰,她笑嘻嘻地捉住妳,又趁機在妳手背上親了一下。

妳們先換上了專用鞋,才踏入寬闊的保齡球道區。妳第一眼看到夜店的燈光和音樂時,嚇得倒退兩步,隨後才想起是海報上貼的夜光保齡球活動。

現場氣氛非常high,關掉大燈,保齡球道底部的球瓶一個個螢光閃亮,舞池燈放肆閃動,搭配強節拍的歌曲,要是有人直接開始舞動起來也毫不突兀。妳瞟了學姊一眼,好在她今天興致完全在保齡球上,否則鐵定又要拉上妳跳個昏天暗地。

「好久沒打了,今天目標是十次strike!」她活動筋骨,擺出看起來相當專業的投球預備姿勢。

咚!球骨碌碌滑上球道,接著哐的一聲,華麗洗溝。

「別那麼快氣餒,很久沒打了嘛。」妳彎下身,給蹲在原地畫圈圈的學姊一個愛的抱抱。「啊,我從來沒碰過保齡球呢,好想學喔!學姊教我嘛,好不好?」

她聞言果然振奮起來,眼中閃動著旺盛的教學慾。

她替妳選了顆輕的球,自己也另外拿了一顆作為示範:「妳看上面這三個孔,離另外兩個比較遠的這個,拇指要整根插進去,中指跟無名指就插進剩下這兩個孔裡,不用全部進去,大概到第二個指節就可以了。」說著,她用手心把球托在胸前,另一隻手扶正。「像這樣拿球,然後我慢動作示範一下四步助走給妳看。」

妳像個認真的好學生一樣用力點頭,仔細分析她的動作:第一步右腳,球自然向前伸出;第二步左腳,壓低身體的同時帶球的手伸直向下;第三步右腳,順著前一步的作用力繼續將球往後帶;第四步左腳滑出時,同時將球向前送出。

妳跟著練了幾遍,手上沉沉的重量、擺盪,無一不讓妳覺得新奇。

咚!哐噹噹噹噹——

妳興奮地抱住學姊又叫又跳:「只剩角落兩瓶沒倒!學姊學姊,我是不是其實很有天份?是被研究耽誤的保齡球天才之類的?」

她安靜得出奇,妳嚥了下口水,深怕觸動了她敏感的神經。

「小筠,」她將目光從球道盡頭收回來,嘴角卻抿起挑釁笑意,「要不要來比一場?」

「我們兩個嗎?」妳下意識鬆開手,但卻反被她一手扣住,攬入懷中。

「嗯。」她低頭看著妳,壓低的嗓音帶著挑逗。「贏了有獎勵,輸了有懲罰哦。」

為、為什麼要用這種讓人想入非非的語氣下戰帖?還有那加了重音的兩個字是什麼意思?背景閃呀閃的舞池燈,以及董滋董滋的音樂節奏,聯合學姊的話語一齊攪亂了妳的思緒。

妳強行讓理智上線,問:「獎懲要事先說清楚,不然我才不比。」

「都這樣了還是那麼思緒清晰,妳真的很吃不了虧耶。」她笑笑揉了揉妳的頭髮,接著輕咬了一下妳的耳朵,滾燙的一串字句震動妳耳膜:「今晚讓妳舒服,或者讓我舒服,嗯?」

妳把臉埋進她肩窩,搥了她胸口一下。

新手運沒兩下就告罄,妳毫不意外地被學姊慘電了一番。於是妳現在必須面對人生最大的尺度,恥度,whatever,反正絕對是個極限挑戰。

「妳沒有說是要在這種地方!」妳近乎崩潰地低喊。

妳們現在位於夾娃娃機區深處,大概是因為獎品很爛所以乏人問津,但就算是這樣⋯⋯「就算沒人要來也不可以在這裡啦!這是公共場合耶。」妳哀號。

「沒有點挑戰性就不能算懲罰了嘛。」學姊狡獪地說,刻意換上有些哀傷的語調:「還是妳覺得由妳主動,對妳來說就是懲罰了?我好難過喔。」

妳答不上來,完全被眼前這個人吃得死死的。看妳猶豫了半天沒有動作,她嘆了口氣說好吧,轉身要走,妳深吸一口氣拉住她,稍微使了點力,將她按到牆上。

那邊音波熱烈震盪,襯出了這邊的靜寂。

兩側的夾娃娃機台架構出若有似無的掩護,保齡球道區一閃一滅的燈光,在學姊的臉龐漆上變換的光影,那雙漆黑的眼眸裡映出奇異的色澤。妳輕輕撫上她的臉,想像現在她眼裡的自己是什麼模樣。一定很暗吧,逆著光,說不定連五官都辨識不出來。這個想法讓妳放鬆了不少,這樣一來,她就看不見妳羞窘的神色。

起初是輕巧的啄吻。妳喜歡柔軟的唇瓣相貼又分離時,極輕的那一聲啵,可愛極了,細微的響聲像是在嚷著不想分開,是妳們之間親密的語言。但學姊顯然有點不耐煩,不安份地延長著每一個吻的壽命,妳伸出食指抵著她的嘴,低聲提醒,今天由我主導,妳自己說的。

她不滿的抗議旋即被妳輕柔捲進舌尖。妳的步調很慢,生澀地引導著方向,但她這次很有耐心地跟隨。就像她帶著妳學舞,學做研究,學打保齡球,妳總是一步步緊跟著,笨拙地學習,這次輪到她跟著妳。妳很少站在這個位置。妳其實很害怕,害怕做得不好,害怕走在前方,妳沒有自信。她的手攀上妳的背,像要給妳勇氣。

要記得呼吸,她帶笑的輕語拂過妳的臉側,妳偏過頭,滿臉通紅地喘氣。她的手游移在妳腰側,找到空隙就鑽,妳受不了地伸手去撥,又提醒了一次,接著動手解開她的襯衫鈕扣,埋頭吻上她分明的鎖骨,沿著頸線一路爬往耳後。

妳沒想到僅僅是一聲壓抑的低吟,就讓妳的理智線幾近斷裂。學姊之前到底是怎麼忍耐的?妳腦中只閃過這個想法。

就在妳再也按耐不住燒灼的慾望,心跳劇烈得像要撞出胸腔,機台另一側突然傳來劇烈的碰撞聲。

妳整個人從學姊身上彈開,她不滿地嘖了一聲。

「打擾人家辦事,很沒禮貌欸。」她噘嘴埋怨,目露凶光地扣好衣服。

妳躲在學姊身後,跟著她躡手躡腳地貼著機台走,兩個人鬼鬼祟祟在娃娃機的掩護下探出頭,偷偷觀察隔壁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兩個身影糾纏在一塊,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和呻吟,機台的這側充滿了雄性賀爾蒙,妳無論在視覺聽覺還是心靈層面都受到相當大的衝擊。

「呃,學姊,那個,非禮勿視⋯⋯」妳摀著臉,尷尬地扯著學姊的後領往後拉。

「我不管,我要看個夠,誰叫他們在公共場合直接來!」

妳深刻感受到學姊散發的濃厚怨念,妳甚至懷疑要不是妳拉住,她會直接闊步走到那兩人旁邊,在搖滾席直接盤腿觀賞。

「哎唷,男人有什麼好看的啦!」妳崩潰吶喊。

空氣突然安靜。

學姊整個人攤在妳身上笑得不支。

「拜託誰把我打暈吧,你們隨便誰都好,我真的很抱歉。」妳簡直無顏面對當事人,目光死盯著夾娃娃機台裡那一隻隻笑得詭異的不明生物。真的好醜,難怪沒人要夾。

「啊⋯⋯是之惟跟少筠?」

聽見自己的名字讓妳又驚嚇了一波,妳覺得整個晚上壽命簡直要折掉一半。

「什麼呀,阿和?」學姊失笑。「怎麼是你啊?」

那兩名本來正打得火熱的男子,已經迅速整理好衣衫,妳這才察覺剛剛發言的瘦弱男人莫名熟悉,原來是校園酒吧裡的調酒師阿和。

舞池燈又是一閃,妳認出旁邊那熊一樣的魁梧身影,差點就地暈厥。「蘇煥?」

「哈囉,又見面了。」他一臉淡定地和妳打招呼,接著看向學姊,「我猜這位就是大家講的之惟學姊?」

「嗯,對,沒錯⋯⋯學姊,他就是我說的lab新成員,蘇煥。」

妳虛弱地看著他們倆初見面,無視剛才的一切談笑風生,不禁開始懷疑人生。學姊總說妳偶像包袱太重,觀念保守得跟個老頭一樣,妳還一直覺得委屈,但現在妳完全明白她的意思了。

「阿和,你們在交往嗎?」妳小聲問正拿著手機整理髮型的調酒師。

他愣了一下,笑著擺擺手,「就剛好在酒吧勾搭上的小鮮肉,打個砲而已。」

「這樣啊⋯⋯」

「是說,我看剛才妳們氣氛也挺好的,抱歉啦。」

妳覺得妳大概有一陣子沒有辦法去校園酒吧了。不對,還有蘇煥,真該死。想到這裡,妳目光又與他對上,他對妳露齒而笑。

妳閉上眼,暗自決定今晚絕對不饒過學姊。



5

中秋連假轉眼就到了,週四晚上,你們一行人約好先在研究室集合,由地主林南學長一齊帶到他家。

韓彥安另外邀請了合租的室友,由於她課結束得比較晚,兩人晚點才能和大夥會合。而為了不讓室友太孤單,妳也邀請了凌語一起來參加中秋火鍋聚會。

她和妳預想的一樣,平時總是獨來獨往的,最常待的地方就是總圖跟宿舍。共同生活了一陣子,妳發覺在她冷豔的外表底下,其實藏著一個相當熱情和浪漫的靈魂。她天生一副好歌喉,低沈而有磁性的嗓音,自彈自唱情歌的時候格外有魅力;雖然怕生,卻耳根子軟得背上了吉他,好在待會聚會時演奏助興。

你們搭了約二十分鐘的公車,來到位於郊區的林南學長家。他家是一幢三層樓的透天厝,特別的是一進一樓,撲鼻而來就是一陣木材的清香。

「哇噢!林南,你家是經營木工店的?」學姊雙眼發光,目不轉睛地盯著各式各樣的巨型器材,當然還有堆滿了整個挑高作業空間的木材。

「好厲害哦。」清朗學姊輕聲驚嘆,伸手輕觸一旁與自己等身高的木製花瓶。

在最前頭引路的學長轉身笑道:「厲害的是我阿公,他簡直是藝術家。我資質駑鈍,沒能繼承這門技藝,有人想要拜師學藝的嗎?我可以幫忙引見師傅喔。」

妳之前就聽學長提過,他由祖父母一手帶大,生長在感情十分融洽的隔代教養家庭。他的雙親很早就因意外過世了,但祖父非常有活力,祖母也善盡母職,幾乎就像是他的爸爸媽媽。妳記得他談起家人時神采飛揚,現在親臨他祖父一手打造的天地,更能夠體會他那份引以為傲的心情。

穿越長而佈滿木屑的走道,你們來到廚房,中間擺著一張大大的圓木桌,妳想應該也是出自學長祖父之手。左手邊是通往二樓的階梯,學長示意你們將鞋子脫下擺好,遞給你們一人一雙藍白拖後,便往上頭喊:「阿公、阿嬤,我𤆬朋友轉來矣(Guá tshuā pîng-iú tńg--lâi ah)!」

聽見叫喚,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妳仰頭看見一名面容慈祥的奶奶,正開懷地笑著朝你們揮手,用帶著濃厚台語腔的中文歡迎你們來家裡玩。

你們在二樓客廳和學長的祖父打了照面,他是一名身體硬朗、精神抖擻的長者。學姊一見到他,像是發現什麼寶藏一樣,用破破爛爛的台語上前跟他寒暄,比手畫腳地表示非常喜歡他的木工作品,希望有機會能跟他學習。

「我就知道之惟學姊一定是第一個衝上去拜師的。」學長搖搖頭笑著對妳說。

「學姊現在對任何論文以外的事物,可是充滿了無與倫比的熱忱呢。」

「妳這樣是在褒還是在貶啊?」

「當然是稱讚呀,我無時無刻都帶著粉紅濾鏡在看她。」

「真敢講欸妳。」

「現在可不是公共場合,沒必要收斂了吧?」妳調侃,學長比出投降的手勢。

你們不打擾老人家泡茶賞月的雅興,魚貫上了三樓,今晚的中秋暗黑火鍋大會的主要場地。偌大的客廳擺設了一張和廚房相似的圓木桌,上面是卡式瓦斯爐和鍋碗瓢盆等器具。你們一一取出食材,準備在韓彥安和室友到齊之前,就先備好料跟火鍋湯底。

學姊和林南學長正在研究怎麼使用那台看起來有些歷史的卡式瓦斯爐,妳注意到清朗學姊和蘇煥似乎有說有笑的,凌語則默默待在一旁,拆裝大家剛才一起去超市買的生鮮蔬菜,妳瞬間有點罪惡感。

「妳覺得大家人怎麼樣?」妳走過去,幫凌語一起分裝蔬菜。

「挺有趣的。」她惜字如金,專注把大白菜一片片撥下來。

妳將金針菇放到砧板上切除蒂頭,微笑回應:「妳上次跟學長一起打過球嘛。任性把路過的陌生人抓來打球,跟今天孝順又懂事的形象差很多對不對?」

「嗯,感覺是個好人。」

「妳好像沒機會看到他毒舌的那面⋯⋯不過他其實蠻善良的。」

「你們感情好像不錯?」

「對呀!他很照顧我,還很多才多藝,高中大學都有很多有趣的經歷,跟他聊天一點都不會無聊。」

「⋯⋯那個學姊不會吃醋嗎?」

「咦?」妳一時之間愣住。妳有跟她提過跟學姊在交往的事嗎?

凌語淺笑了一下,拿起盛滿大白菜的鐵盆就要往浴室的方向走,「我去洗菜。」

「等等我啦!」妳連忙收拾砧板,捧著裝滿菇類的盤子追了上去。

水龍頭扭開,嘩啦啦的水聲掩去了外頭的談笑聲,妳們兩個就著小小的梳洗台清洗著蔬菜。凌語做事很細心,一片片細緻沖洗著菜葉,妳很佩服這樣有耐性的人。妳雖然做事有條不紊,但缺點就是急躁,總是想著趕緊進行下一步,想著前進,這樣的慾望過於強烈,以至於有時妳並不真的在意腳步是否踏得紮實。

學姊剛開始帶妳做研究的時候,不只一次嚴厲地指正妳這種毛毛躁躁的性格,她說,耍小聰明在學術研究上是最危險的。大學時期總是爆滿的學分,成績單上亮眼的straight A,會讓妳誤以為自己將時間管理得很好,在最短的時間內獲致最高的效益,但真的是這樣嗎?多得是囫圇吞棗、總是壓線在最後一刻才完成的報告,考前幾天才通宵讀完的考試——這些對於長久的知識積累毫無用處,甚至有害。

似乎發現了妳的思緒遊蕩,凌語罕見地主動開口:「我可以問妳們是怎麼在一起的嗎?」

妳手裡正在沖洗的金針菇猛地掉進梳洗台,在水面載浮載沉。凌語皺了皺眉頭,眼明手快趁它們還沒散開前趕緊撈起來,補充:「不想說的話不勉強。」

回想起妳和學姊確認關係的那個早晨,妳實在羞赧得想原地消失。但妳不想讓凌語覺得冒犯到自己,畢竟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而且妳有預感,這或許是跟她交心的好時機。於是妳支支吾吾地開口。

「她⋯⋯她要我為她的床單負責。」

凌語一臉茫然。妳紅著臉,把注意力分散在一根一根把金針菇洗淨的工作上。

「學姊喜歡跳舞,那個晚上我陪她一起去夜店玩,誰知道她先是被帥哥搭訕,又被美女要電話,喝得超醉的,醉到被摟進懷裡吃豆腐都不曉得。」妳回憶著那個畫面,一不小心火氣就上來,搓洗的水花濺得到處都是。「我就——就很不開心啊,把她拉出來,一路扛回小套房,妳不知道那有多累。誰知道把她放到床上後,她突然哭出來,我很慌張,問她怎麼了,她就一直說什麼床單,什麼我要負責啦,哎呀我聽不懂啦!總之那時我也很醉,又有點氣她,又覺得她胡鬧的樣子好可愛⋯⋯」

「原來是妳偷襲人家啊。」

「不要那麼一針見血!」妳掩面,「更何況我只是輕輕輕輕地親了她一下而已,接下來是她——是她——」

「原來妳是在下面的啊。」

「不要細究這個啦!」

她咯咯笑了起來,平時一張冷若冰霜的臉綻開笑顏,果然很有殺傷力。

「反正就是這樣,隔天起床,她就說我應該為她的床單負責,所以必須當她女朋友。拜託,誰知道她潔癖那麼嚴重?我獻出的可是第一次,不是只有床單欸!」

「妳真的挺可愛的,」她突然這麼說,「我沒想到妳會那麼鉅細靡遺地敘述整個過程,有點感動。我會銘記在心的。」

「是也不用銘記在心啦。」拜託不要。

「果然應該要先灌醉嗎?」她手摸著下巴認真思考。

⋯⋯妳好像對她灌輸了某些奇怪的觀念?

洗完菜出來,室內已經充滿了昆布高湯的香氣。剩餘四個人正圍著火鍋,熱烈地討論著什麼,妳們互看一眼,也湊了過去。

「真的要一開始就把所有暗黑食材都加進去嗎?」清朗學姊害怕地問。

「當然,要來就要來真的,今天的主題是什麼?『暗黑火鍋大會』!」林南學長興奮地指著牆上的橫幅。什麼時候把橫幅掛起來了?書法字甚至挺美的。這算是浪費才能嗎?

「不早說,剛才就不買肉片了,好浪費。」蘇煥訥訥地說。

「學弟這個觀念就不對了,」學姊搖搖食指,愉悅地指著妳跟凌語手中的蔬菜和菇類,「即使是奇怪的調味,也要吃得均衡營養,才有力氣做好研究!」

餐桌上一字排開的是在場六人各自準備的暗黑食材:妳帶了九層塔,學姊準備了芋頭,清朗學姊帶了優格,蘇煥帶的是乳酪蛋糕,林南學長準備了一大片瑞士出產75%頂級巧克力,凌語則帶了一包牛舌。

「我無法理解準備甜點的人的心理世界。」覺得人生艱難的妳默默躲到學姊身後,但她臉上的雀躍之情看起來倒幾分瘋狂科學家的影子。她根本就預料到了吧?甚至帶了芋頭這種能把所有食材都絞成黏糊糊爛泥的東西!

門鈴在此時響起,林南學長愉悅地下樓去迎接剩下兩名賓客,這段期間,蘇煥起心動念想趁一切還沒開始前先把肉片涮好吃掉,結果被學姊穿著拖鞋用力踩了一下腳背,痛得他抱著腳四處亂跳。

「抱歉抱歉,我們遲到了,沒錯過什麼吧?」韓彥安溫和的聲音在看見人影之前,就先從樓梯下面傳了過來。

「韓彥安,你的柚子!自己拿好。」隨後傳來的是一道清亮的女聲,凌語手上那盆白菜咚的一聲砸到桌上。

妳的注意力回到樓梯口時,綁著俐落馬尾的氣質美女已經踏上最後一階樓梯,她今天穿著一件短版白上衣和丹寧短褲,簡單搭上一件淺色西裝外套,看上去既帥氣又性感。

韓彥安微笑介紹:「這是我室友,羅琳。」

凌語忽然一個箭步衝上去,拉了羅琳的手腕就往浴室的方向走,後者一臉驚訝,卻順從地讓她牽著離開。大家還沒來得及反應,面面相覷,韓彥安尷尬地摸了摸後腦杓。

氣氛凝結了片刻,妳率先打破沉默:「我們⋯⋯不如先把東西下鍋?」

「我贊成。」韓彥安馬上附和,對妳投以感激的微笑。

可能是都讀到研究所了,什麼大風大浪牛鬼蛇神沒見過?大家心照不宣地讓離席的兩人有空間談話,聽從在場最有權勢的學姊指揮,開始逐一處決食材。

在火鍋那頭傳來一陣又一陣驚呼的時候,妳看著韓彥安從袋子裡取出兩顆肥美的柚子,又把一大罐剝皮辣椒叩的一聲放上桌,然後拉開背包,一罐接著一罐取出啤酒來,四罐、六罐⋯⋯這個人是拿了百寶袋嗎?

「該不會連啤酒也要倒進去吧?」妳警戒地問。

「好像是不錯的提議。」他一臉驚奇,妳馬上從他手中奪走飲料罐,以防不測。

他輕笑幾聲,坐上矮凳,目光飄向走廊底端。「原來妳是她室友?」

「嗯,」聽見他的問法,妳猶豫半分,「你們認識?她跟你室友⋯⋯」

「她是羅琳大學時的系上學妹,小她兩屆。」

「剛才那個氣氛是怎麼回事?」

「她們顯然有話要聊。」他聳聳肩。「那學妹以前就不怎麼喜歡我,吃拉麵那天妳也聽到了吧?我才剛到公寓,就差點被趕出來,就是因為她不准我跟羅琳一起住⋯⋯真的很委屈欸。妳說實話,我看起來像是那種衣冠禽獸嗎?」

妳不忍告訴他,衣冠禽獸通常指的就是外貌氣質跟他一樣溫文儒雅的男子,內在剖開來是什麼樣子就不得而知了,畢竟你們又不熟。「我覺得你可能要先檢討一下自己,到底哪裡讓她有這樣的聯想。」

他揉起了太陽穴,口齒不清地呻吟:「梁竹君⋯⋯妳真是害慘我了。」

妳還來不及困惑,那兩個人已經相偕從走廊那端現身。凌語狠狠瞪了韓彥安一眼,接著繞過你們,逕自往火鍋那邊走去。

「就我對她的了解,她真的超討厭你的。」

「還真是謝謝妳的補刀。」他疲憊地表示。

相對於與談人的怒火,羅琳倒是很平靜,她坐上妳身邊的沙發空位,自在和妳攀談起來。

聊沒幾句,這人身上微妙的衝突感愈加強烈,像是冰與火的共存:不僅僅限於舉手投足間的高雅氣質,對比上外表的性感嫵媚;還有一些更深處、更難以捕捉的什麼,像是經歷了不可逆的化學反應,永恆地改變了某些固有的特性。

火鍋那邊一陣沸騰的情緒,吸引了你們三人的注意力。

妳萬分惶恐地上前去面對暗黑火鍋的真面目:啵啵冒泡的鍋裡,湯底呈現難以言喻的淺咖啡色,髒髒的,既不像咖哩、也不像巧克力,還有些油水分離,摻雜了一些類似優格或乳酪的漂浮白塊。可能是芋頭煮散的緣故,整鍋湯稠稠的,裡頭漂浮著剝皮辣椒、九層塔葉、跟隱約辨識得出是整片柚子的東西,另外載浮載沈的片狀肉塊,八九不離十是煮爛了的牛舌。

這比巫婆的毒藥還要可怕,簡直濃縮了一室研究生的怨氣,是真正意義上的暗黑火鍋。

「現在關燈,各就各位,撈到什麼進碗裡,就要把什麼吃掉哦!」學姊聲如洪鐘地發號施令,妳已經好久沒有看到她如此火熱的眼神了,帶著熱血和瘋狂,博士生的靈魂究竟是受了什麼樣的煎熬啊?

黑暗裡,你們在一陣混亂中艱辛地完成了撈料。準備開吃的時候,有誰擠到了妳身邊,妳幾乎立刻就確定了那是學姊。妳幹嘛?妳輕聲問。想要妳餵我,她咬著你的耳朵說。什麼啊。餵我嘛。自己吃啦。餵一下啦——

身旁傳來重重的清喉嚨聲。尊重一下羅漢腳啊。抱歉學長。說完,妳又聽見不遠處一陣輕笑。笑什麼?快吃,燈亮了碗沒空就要把湯底清光,學姊投下震撼彈。

視覺昏暗的世界,反倒異常溫馨。妳小心翼翼吹了吹湯匙裡的食物,餵了一口到學姊嘴裡。她靜靜咀嚼,沈默了片刻,接著也餵了一匙食物給妳。

非常,不科學的美味。

結果你們不僅在燈亮前一舉掃空了碗裡的食物,剩下的湯跟料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消失殆盡,才一轉眼,鍋底就已經朝天。

「好啦,火鍋吃完,現在開始餘興節目,」學姊高舉著一副撲克牌,打了個響指:「眾所企盼的——國王遊戲!」



6

國王遊戲,社團朋友聚會必備的炒熱氣氛遊戲首選。在八人的配置中,從有K跟一到七號的牌組,抽到K的人即為該輪的國王。國王有權命令一到兩張號碼聽命行事,該號碼必須無條件服從指令,否則必須接受懲罰。

如果拒絕服從國王指令,須罰一杯酒。

「學長,你是不是故意拜託你爺爺做這麼大的杯子?」妳無力吐槽。

林南學長露出得意笑容,把一手啤酒一罐罐倒進巨大的木製酒杯裡。「這是為了防止大家太容易違抗指令,國王遊戲就不精采了,感謝我吧!除了韓帶來的一手啤酒,後面倉庫還有好幾箱,有酒膽的就來挑戰看看囉。」

你們八人圍成一圈,盤坐在地,人手一張撲克牌,圓心是滿滿一杯超大容量啤酒,要是一口氣乾掉妳大概會就地往生。妳屏息,顫抖著開牌看了看自己的號碼。

「誰是國王?」學長帶著熱切的眼神掃視大家。

「我拿到K。」羅琳優雅地舉手,現出了手中的國王牌。

全場靜候指令,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嗯⋯⋯我想想喲,」她稍稍偏頭,慢條斯理地一個一個觀察每個人的臉,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容,軟聲下令:「二號,坐在八號大腿上。」

妳一放下心中大石,就看見韓彥安搖頭笑嘆了口氣,翻過牌來,是一張「2」。他起身,繞過酒杯,漫步到林南學長面前。妳這才看見把臉埋進雙手裡的他,面前攤開的那張卡是「8」。

「怎麼偏偏是你啊?」他哀號。「我還期待了一下欸!」

「喏,酒在後面。」韓彥安輕鬆地往後一比,「但我可不幫忙喝,我還想多玩一下。」

妳覺得學長萬分掙扎的樣子有點可憐,但他自己幾分鐘前才露出惡魔一樣的笑容往酒杯裡狂倒酒,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現世報吧?

「有指定要坐多久嗎?」學長悶悶不樂地問。

「大家覺得呢?」

「兩分鐘!」

「三回合啦三回合!」

幸災樂禍的群眾加碼成功,林南學長不情不願地答應了。然而發現韓彥安大腳一跨,面對著他就要坐下去,他面色鐵青地大喊:「你你你你想幹嘛?」

「開什麼玩笑,我才不想背對著坐你腿上。」

「面對面是有比較好就是了!你哪根筋有毛病?」

「別再掙扎了,親愛的林南。」

看著兩個大男人面對面坐著,那姿勢曖昧到妳一個旁觀者都有點臉紅心跳。對比起臉色鐵青的學長,一屁股坐人家腿上的韓彥安則是一臉怡然自得——妳深刻覺得這個人剖開來,裡面一定黑得發亮。

妳注意到坐在學長兩側的清朗學姊跟蘇煥,神情都有微妙的變化。清朗學姊妳是不曉得,但蘇煥那張臉明白寫著羨慕嫉妒恨,妳都要懷疑他是不是早就打算對那兩人之中的誰出手了。

開局就如此香豔刺激,妳突然很想爬回宿舍書桌前,好好讀篇paper逃避人生。

第二回合抽到國王牌的人是學姊。看到她摩拳擦掌,眼綻精光的模樣,妳突然對接下來被叫到號碼的人產生無限同情。

「接下來指定的這個號碼,要跟我們在場其中一個人法式熱吻。」

妳第一個想法是,這種指定方式,自肥的意味會不會太過明顯⋯⋯妳們倆的目光在空中交會,確認過眼神,她自信一笑:「就決定是妳了,七號!」

喊錯號碼了啊學姊!

妳又好氣又好笑,往左邊一看,凌語正把緩緩把牌掀開,就是那一張「7」。

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妳發現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坐在對面的羅琳瞧,而對方的眼神卻不知有意還無意地偏移了,像是正凝視著空氣裡某些不可見的事物。

這兩人之間的火花實在太過強烈,妳幾乎可以在空氣裡看見電光流竄。被韓彥安壓得鬱鬱寡歡的林南學長,這下子找到樂子,開始帶頭起鬨,一旁的蘇煥甚至吹了聲口哨,連一向沈穩內斂的清朗學姊也忍不住加入催促的行列。學姊大概是因為內心的野望落空而略顯氣餒,卻也興味盎然地看著她們,而韓彥安⋯⋯妳訝異地發現他正扭頭過來,盯著凌語的表情有些擔憂。

事情發生在一個瞬間,卻又像慢動作播映。這種時候妳腦中閃現的,竟然是愛因斯坦的相對論,關於相對的時間感。

妳的腦迴遲鈍地遞送出感知神經訊號時,凌語的舌尖已經探進妳嘴裡,霸道無比地撬開妳的防備。她的手按著妳的後腦勺,不讓妳有迴避的餘地,妳睜圓了眼,被她攪得暈頭轉向,激烈而帶著點憤怒的吻,讓妳幾乎無法呼吸。妳失去理解時間的能力,世界除了妳們唇瓣間的聲響,落入一片靜寂。

幾乎缺氧的片刻,妳想到身後的學姊。她也正看著妳。她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看著妳的?

終於放開妳的唇瓣,凌語用幾不可聞的音量說了聲抱歉。

「這真是⋯⋯」妳聽見林南學長訥訥地說。「好尷尬啊。」

「是啊,我好像被什麼東西頂到了呢。」韓彥安出其不意地補了句。

「X啦!最好是!」

韓彥安不著聲色地讓降到了冰點的氣氛再度活絡起來,妳突然對他萌生了無限感激。

妳用手背擦擦嘴,肩膀被人點了點,一張摺得方正的面紙遞了過來。妳有些怯懦地抬起眼,卻看見學姊對妳露出抱歉的微笑。妳握上她的手,報復性地用力掐了掐她大拇指指根的穴道。

「喔?是我耶。」重新發牌後,清朗學姊揮了揮手中的國王牌,食指點著下巴,似乎在斟酌指令的尺度。「連續兩回刺激的,現在來聽聽故事緩和一下情緒好了。那就⋯⋯七號來跟大家分享一下初戀的經歷?」

妳才從被無預警熱吻的驚駭中恢復過來,看見學姊翻開面前那張「7」的時候,妳那顆可憐的心臟又揪了起來。學姊幾乎不提起前任,她的初戀男友,那個因為她太過認真生活反而在外面拈花惹草的臭男人。

妳雖然會好奇,畢竟是一段長達四年的感情,但是妳也沒蠢到沒事去揭她不好的回憶。打從妳們在一起後,妳從來沒有在她生活任何一個角落發現前男友的痕跡:沒有姓名、照片、紀念品,沒有共同朋友,沒有任何回憶,像是從生命裡硬撕下來,扔得一乾二凈。妳對這個人的了解,僅限於電機系系草這個空洞的頭銜。

學姊安靜半晌,揉了揉眉心,總算說:「好吧,想知道什麼?」

她一開口,妳感受到在場眾人的躁動。想想也是,除了妳之外,其他lab成員應該都對學姊的情史一無所知,在她和妳交往前,所有人都以為她未來會跟研究結婚。

「對方性別?」蘇煥立馬問了關鍵問題。

「男的。」

「什麼契機在一起的?」清朗學姊正襟危坐,眼神卻流露出對八卦的好奇。

學姊皺起眉頭,看來很努力在腦袋裡搜尋記憶:「大一,法律電機的聯合迎新宿營。宿營不都很愛玩那什麼小天使小主人的遊戲嗎?我的小天使每天盡送一些沒用的怪東西,一開始還覺得很倒楣,結果相認的時候發現是個超級大帥哥——對我就外貌協會,有意見嗎林南?——重點是,他舞跳得超好!我第一次遇到跳起舞來這麼有魅力的人,又很聊得來,該怎麼說?我們算是一拍即合吧。」

在一陣「好青春」、「一見鍾情耶」、「學姊的初戀好偶像劇」的感嘆中,羅琳冷不防問了句:「第一次接吻是什麼情況呢?」

「初吻嗎?」學姊原本打結的眉頭舒展開來,沈浸在回憶裡,臉上逐漸浮現了不經意的、帶著點粉紅泡泡的甜笑,「是他跟我告白那天。很老派地約在後山那座情侶橋上,說什麼為了避開人潮,特別挑在期中考週,真是有病。那天晚上星星很多,我還特地帶了星座盤,結果他趁我抬頭想找飛馬座的時候偷襲我⋯⋯」

看到學姊幸福地回憶著初吻,妳感到一股陌生的情緒在胸腔躁動。一直以來的好奇,對她那四年空白感情的想像逐漸獲得滿足,妳卻矛盾地好想離開現場。

「好浪漫喔。」妳聽見凌語不自覺的低語,也發現了她眼底嚮往的光芒。然而這簡單的幾個字,卻令妳更加難受。

「謝謝之惟學姊分享初戀經歷,真是療癒人心。」不知是否是恰巧,韓彥安選在此時溫和地做了個小結,「不過我們還有規劃其他餘興節目,國王遊戲就先在這裡告一段落吧?」

「那你還不快起來?重死了。」林南學長幾乎是用扔的把他扔出去,接棒主持:「Ok,玩完香豔刺激的國王遊戲,現在來活絡一下腦袋,接下來登場的是燒腦陣營遊戲——狼人殺!」




Ch. 7-: https://telegra.ph/Akademische-Lovestory-09-25

(tbc., last edited on 25. September 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