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kademische Lovestory Ch.10-12

Akademische Lovestory Ch.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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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 4-6: https://telegra.ph/Akademische-Lovestory-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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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 13-14 : https://telegra.ph/Akademische-Lovestory-10-09

10

坐在凌語下一個位子,妳感受到大家的目光轉移到妳身上。該輪到妳說故事了,但是妳從小就不太擅長駕馭說書人的技巧,妳一直很佩服像羅琳那樣,能把一段故事說得引人入勝的人。

凌語接替林南學長刷起了吉他弦,替妳伴奏起來,是有點悠揚、帶著陽光氣味的曲調。原本正煩惱著該說什麼的妳,突然靈光一現。

「不是自己的故事也沒關係吧?」妳確認似地詢問。

「剛才是這樣說沒錯,」一旁的學姊回應,略顯失望:「但我還以為妳會講一些關於我們的事。」

「我怕我被學長殺死。」

林南學長輕哼一聲,「妳們的故事留著情人節說吧。」

為了放鬆情緒,妳先是啜了口啤酒,微苦的滋味在嘴裡漾開。妳稍稍閉上眼,從腦迴深處提取記憶,接著清清喉嚨,開始說起這段往事。

跟前面兩位不同,我要講的故事,發生在一個晴朗熱鬧的午後。

我大一的時候,有去參加過凌語你們學校的校慶。我記得妳延畢了一年,所以那時應該是大二?你們在校生應該印象也很深,因為那年特別邀請了全國最好的中學生社團聯合表演,辦得非常盛大,像我就是慕名而去的外校生之一。

我印象最深的就是總圖前草皮搭建的露天舞台,人聲鼎沸,一條寬闊大路居然能擠得水泄不通。我很幸運,抵達的時候正好輪到最多人期待的熱音社演出,奇怪的是觀眾好像等的不是你們學校自己的熱音社,而是某所國中的熱音社。

帶我一起去的朋友也有在玩樂團,那個國中熱音社上台的時候,她拉著我瘋狂尖叫,害我耳朵差點聾掉。你們難道不覺得納悶嗎?十三、四歲的國中生樂團,怎麼搞得像外國band一樣的規格,大家未免也太浮誇了。

然後我就看到了,那個站在舞台上,一登場就把所有人注意力都搶過去的人:那個瘦瘦高高的小女生背著貝斯——一開始我以為是吉他,被我朋友狠掐了一下——她穿著一件純白上衣,跟她那把黑色烤漆的樂器看起來就像天生一對,全身充滿一股渾然天成的舞台魅力。

她笑起來有一對可愛的小酒窩,卻一點也不減彈奏貝斯的帥勁。我到現在還記得他們演出的第一首歌,是Sia的The Greatest,那個女生也兼主唱,她唱出那句「I’m free to be the greatest I’m alive」的時候,力道震懾全場。

我很驚訝一個國中樂團竟然能挑到這首歌,那年六月,奧蘭多一間同性戀酒吧發生槍擊案,Sia這首歌的MV就是獻給罹難者的。那支影片很悲傷,又奇怪地歡快,搭配上強而有力、鼓舞性少數族群的歌詞,形成巨大的落差跟衝擊。但也可能這些孩子們在挑歌的時候,根本沒有想那麼多吧?我也不知道。總之他們的演出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尤其是那個有著穿透嗓音的貝斯手。

所以傍晚在參觀圖書館的時候,我一眼就認出那個在天臺午睡的女生就是她——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啦!去圖書館頂樓只是朝聖行程的一環而已,就跟有些人去逛百貨公司一定要去參觀廁所一樣,參觀頂樓是我的堅持,不行嗎?

我也沒有想打擾人家,但接下來看到的事,我實在太好奇了,就稍微躲起來,偷看了一下下。

有另一個女生不知道從哪裡翻了出來,身手非常矯健,跟跑酷選手沒兩樣,我還以為在看電影。雖然她們年紀看起來差不多,但我相當確定這個女生不是跟貝斯手同一個團的,因為她的相貌裝扮太特別了,我不可能沒有印象。

這個女生悄悄接近睡得正酣的貝斯手,把一朵花插到她的頭髮裡。

沒想到貝斯手立刻牽住她的手,也沒說話,兩個人就在那邊大眼瞪小眼。然後,她伸手掀掉了對方的黑色鴨舌帽,柔軟的長髮在空中散開。

跑酷女孩戴著深色布口罩,一身臺灣少見的好看制服,白色燈籠袖短襯衫和深色百摺褲裙,帶點英倫風。沒了帽子的遮掩,遠遠就能看出她輪廓很深邃,鼻樑高高的,是活生生的混血兒。

這兩個小女生,就這樣倒著觀察彼此,然後貝斯手把剛才搶來的帽子按到自己臉上,遮住對方的視線,抱怨說,妳不要一回台就來煩我好不好?

對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看起來是個有點冷漠的孩子。她用道地的台灣腔反問,不想要妳的懷錶了是不是?

拿來喔,貝斯手威脅,聲音悶在帽子裡面。

跑酷女孩倒是很乾脆地從口袋掏出一個東西,放到她手上,問,報酬呢?

我無盡的感謝,貝斯手說。

聽妳放屁。跑酷女孩掀開帽子,彈了一下她的額頭,又問,妳這次又幹了什麼好事?懷錶怎麼會被沒收?是不是又擅作主張——

大概是對一連串問句感到厭煩,貝斯手伸出手去捏對方的臉頰,跑酷女孩也不甘示弱,伸手去撓她癢,兩個人就這樣玩了開來。

我其實滿想要見一見那個跑酷女孩的真面目,感覺就是個漂亮的混血兒,不過在我看到貝斯手翻身騎到對方身上的時候,我就覺得好像該是離開的時候了。雖然她們看起來完全不是曖昧的樣子,反而像仇人打架,不過非禮勿視嘛。

這小段插曲我很少跟人提起,剛才聽到凌語的吉他才突然想起來,我也覺得很妙,明明那兩個女孩看上去都是很特別的人。

妳喝了口幾乎沒有氣泡了的啤酒,扮了個鬼臉。「我們要不要去拿冰涼的新啤酒上來?」

「好啊,一連聽了幾個精彩故事,大家也可以休息一下。」林南學長同意,起身要下樓,妳、學姊跟韓彥安也跟著去幫忙拿。

學姊好奇地問妳之後有沒有再見過那名貝斯手跟跑酷女孩,妳搖搖頭。韓彥安感慨地說:「說到女貝斯手,我以前任職的高中,也有個孩子很會彈貝斯呢。」

「你該不會墮落到對學生出手吧?」林南學長挑眉,從冰箱裡取出兩罐台啤。

「饒了我吧?」韓彥安縮起脖子,彷彿想起什麼不好的回憶。「那孩子比梁竹君小時候還要難纏,至少她不太愛管別人的閒事。」

學姊接過啤酒,頗感興趣地問:「那個梁竹君,是你們以前的社長對吧?她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啊?」

「這問題問韓就對了,他們可是人人稱羨的青梅竹馬。」學長拋接起手中的啤酒,妳暗自想著待會絕對不要拿到那罐。

韓彥安輕笑了一下,神情有些複雜,「有什麼好羨慕的。」

「別裝傻了,像你們這樣的交情哪有那麼容易找?」學長將兩罐啤酒塞到妳手裡,突然嘆了口氣,「老實說吧,跟她那樣的人來往,不在一起遠比在一起要困難多了。你的地位有多特別,你自己心裡清楚。」

「怎麼說得一副他是倖存者的樣子?」妳不禁覺得有點荒唐。

「他就是啊。」

「林南。」韓彥安譴責般地制止,就在此時,他的手機響了起來。

韓彥安拿起手機,神情一瞬變化,露出抱歉的笑容說「接個電話,很快回來」後,就接起手機往走廊另一邊走。林南學長趁機跟妳們交代了關於他們社長的事:簡單說,是個才貌兼備的優秀人物,具備領袖的幹練決斷,私下卻溫柔體貼,讓不少人都為之傾倒。

「花蝴蝶一樣的人,最後卻被看起來最不可能跟她在一起的羅琳收服,真的讓所有人嚇了一大跳,那時候每天都被她們閃到懷疑人生,」學長搖頭笑道,往頂樓的方向看,卻又嘆了口氣。「就不曉得後來發生什麼事,畢業前夕突然就分了。」

妳和學姊陷入沈默。她突然語重心長地牽著妳的手說:「小筠啊,社團的世界好可怕,還好我們都專心在研究上——啊不對,學術的世界也很可怕。」

妳撒嬌地把頭倚上她的肩膀,「我的學姊最棒了,勇敢又聰明!」

學長轉了轉眼珠子,受不了地表示要先上樓了。學姊對妳吐吐舌頭,小跑步過去跟他搭話,好奇追問他們以前社團的事。妳正要跟上,才想到可以順便帶幾包零食上去,於是又折返回客廳。

「⋯⋯她高三適應得還好嗎?⋯⋯嗯,我看她其實聰明的,就是對人生目標缺乏了一點慾望,妳還是先盯著她好好準備學測吧⋯⋯喂,不要再讓她光讀店裡的哲學書了!沒考上公立大學的話,妳小心她爸反悔⋯⋯是啦是啦,現在回來學校讀書,好久沒用老師口吻說話,真不習慣。」

妳翻找包包的時候,耳裡不斷飄進韓彥安講電話的聲音,不禁有點心虛。等妳準備好上樓的時候,他正好說了最後一句「妳們也是,中秋節快樂」,掛了電話往回走。妳在走廊盡頭跟他相會,有些尷尬地對他笑笑,他略顯訝異,卻沒多說什麼,臉上浮現一貫的溫和笑意,替妳分攤了滿懷的零食餅乾。

回到頂樓後,大家拆封零食,享用冰涼的啤酒,聚精會神聽學姊說起故事來。

哇,我上次講故事是什麼時候了?這幾年來只有研討會報告,講的都是一些理論跟數據的事情⋯⋯抱歉離題了,我想想,該講什麼故事好呢?

大學記憶有點遙遠了,我分享一下碩班時的一場小旅行好了。那時候我剛把論文交出去,一下子閒下來,就一個人跑去南部玩了幾天。那個小鎮不是什麼著名的旅遊景點,但我有一個認識的朋友在那裡開咖啡廳,我就跑去拜訪他。

他的店在一個安靜的小巷弄裡,地點老實說不是很優,藏在民宅裡,沒有對外窗,只有一塊小小的招牌寫著「Café」,我真的很替他擔心會不會開業不到半年就收掉了。不過還好他煮的咖啡很香,客人應該可以循香找來。我推開店門,發現裡面有三桌客人。

那時正好是晚餐時間,這樣的生意應該不算太壞吧?我沒在櫃檯看到朋友的人影,但空氣中飄著一陣鬆餅香,他大概剛好在做客人點的食物,所以我就先隨便找了個靠牆的位子坐下來,無聊地觀察其他幾組客人。

離櫃臺最近的那個單人桌上坐著一個嬌小玲瓏、長相秀氣的女生,梳著可愛的包包頭,穿著國中制服,很認真在筆電上敲打鍵盤。

坐在靠近後陽台的角落,是一名戴著耳機、手裡拿著一本書正在翻閱的OL,她穿著套裝,長髮整齊在腦後束成低馬尾。我剛好坐她斜對面,看見她一臉疲憊,正在讀《被討厭的勇氣》,感覺隨時都會哭出來,突然覺得她有點可憐——那時候我的人生還沒有出現心理健康危機,所以不太能同理讀這種書的人。

最後一位客人坐在後陽台,是一個看上去頂多十二、三歲的女孩,但穿著便服,氣質也比一般國中生略成熟些。一開始我以為她在講電話,但後來愈來愈覺得像在自言自語,因為她沒戴耳機,附近也沒看見手機或筆電。我想斜對面那位女士,可能是覺得她有點吵才戴上耳機的吧。

我朋友這時候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熱騰騰的鬆餅。我們大學畢業後就沒見了,他看起來很開心,說一送完餐馬上過來招呼我。

他把那盤水果鬆餅送去後陽台,後腳剛離開室內,那位戴著耳機看書的OL突然哇的一聲趴在桌上崩潰大哭。

原本全神貫注在敲鍵盤的國中女生嚇到了,伸長了脖子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朋友也驚訝得回頭過來,手中的鬆餅甚至還來不及送上桌;那個坐在陽台的女孩倒是氣定神閒,出聲叫喚我朋友回神,彷彿全宇宙最重要的就是那塊鬆餅。

我站起來對朋友使了個眼色,要他先去招呼客人,自己收拾好東西坐到那OL對面,遞給她一包面紙。她戴著耳機,面朝下趴著,根本沒注意到我,只顧著哭,哭到整個身體都在抖,我只好點了點她肩膀。

她抬頭發現我坐在對面時,嚇得都忘記哭了,我抽出一張面紙給她,她愣了愣,很不好意思地跟我道謝,低頭猛說對不起。我好心告訴她別哭了、妝都哭花了,結果她低下頭哭得變本加厲。我看我朋友被陽台那女孩纏著抽不開身,情急之下心生一計,或許能逗她開心。

我輕敲兩下桌面,向她展示一枚十元硬幣,她過了幾秒才意識到我要變魔術給她看。我先是讓硬幣在右手手指間翻動,以指尖捏著,消失瞬間,又從手肘處變了出來。看她圓睜著眼睛,一臉不可思議,我就知道這是成功的第一步。

接著我又表演了從她耳朵變出硬幣、讓硬幣憑空消失之類的把戲,一枚小小的十元硬幣,反覆消失、出現,明明知道只是戲法而已,她卻真誠笑了出來。

她情緒平復下來之後,我朋友端上了兩杯檜木咖啡請客,是他店裡的招牌。以檜木製成的小湯匙攪拌,熱氣將檜木香融入咖啡,有種寧定心神的作用。我們就這樣靜靜攪拌著咖啡對坐,她先開口問我,怎麼會想要學變魔術?

我誠實地回,因為有成就感,讀研究所最缺乏也最需要的就是成就感了。熟能生巧,一個小小的硬幣魔術,就能讓觀眾讚嘆不已,投資報酬率非常高。我告訴她,什麼《被討厭的勇氣》就不要看了,我的建議是學幾個硬幣魔術,相信我,妳會從中得到很多樂趣,大家也一定會愛妳。她的表情好像覺得我在說幹話,但心情很明顯好上不少。

聊到這裡,咖啡廳的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一個高高瘦瘦的國中女生,穿著跟打電腦的女孩同樣的制服,身後背著一把樂器。她熟門熟路地跟我朋友打招呼,邊往後陽台走,邊大聲制止她姊吃光所有水果鬆餅。

我朋友看我一臉訝異,貼心補充陽台那位客人其實已經是大學生了,年紀看上去卻跟她國一的妹妹差不多,身高甚至比她矮。

其實我說這個故事的目的就是兩個,一個是炫耀我的硬幣魔術真的很厲害,另一個就是那對奇妙的姐妹,尤其是那個娃娃臉到極致的姊姊。我朋友說她們是常客,而且都是有趣的人,可惜讀博班以後還沒機會再去拜訪。如果你們感興趣的話,我可以給你們店址,他的咖啡廳真的都吸引一些奇奇怪怪的人。

學姊說完,妳第一個反應就是扯著她的袖子質問:「妳會變魔術!我怎麼都不知道?」

「那是因為這些都是騙人的把戲呀,」她臉不紅氣不喘地回,輕輕捏了捏妳的臉,「我對妳是真心的。」

「來,下一位!」林南學長大聲撲滅妳們的閃光,大家開心地笑成一團。



11

清朗學姊小口咬著檸檬餅乾,慢條斯理地開口說起一段關於大學社團的回憶。

那是我剛加入國樂社不久的事情。某次團練結束的晚上,社長突然問有沒有人想去看螢火蟲,當下我想她是瘋了嗎?已經晚上十點半了,隔天還不是假日,但沒想到居然還有另外四個人贊成,看來大家也對夜衝抱有很大憧憬。

我本來不想去的,我家門禁本來是十點,已經為了社團放寬到十一點,這要我怎麼跟家裡交代呀?結果社長親自打電話給我媽,再三保證一定會把我護送回家,我媽居然破天荒答應了。

補充一下,社長是大我一屆的政治系學姊,因為英文名字是Molly,大家都叫她茉莉。她彈得一手好琵琶,口才奇佳,當初就是她說服我媽讓我入社的,為了保證我的安全,還主動表示團練完一定會騎車載我回家——大概因為她是女生,又很可靠,我媽一直對她很放心。

所以呢,我們六個人就這樣臨時起意出發去山上賞螢。很久以前我就聽說,夜衝的重要儀式好像就是抽機車鑰匙,我們正好三男三女,除了茉莉外,其他兩個騎士都是男的。我那時有點緊張,默默想著該不會抽到有點好感的前男友的車吧?結果他載到另一個吹簫的學長,兩個人表情看起來都像林南學長玩Pocky game時的臉。

結果還是茉莉載我上山。當然有點小失望,但我其實蠻開心的,因為她騎車技術很好,我也可以放心抱她的腰,不用像被男生載那樣緊張兮兮的。

四月的夜風吹來還是有點冷,我只有一件薄外套,一路上只好貼著茉莉取暖。她察覺我在發抖,在路邊停下車,從背包裡取出一條圍巾給我。我有點納悶她為什麼在這個季節還隨時攜帶圍巾,不過還是很感激地圍上,很暖和,帶有一點茉莉花的清香。

騎機車的時候不太好聊天,但她還是跟以往一樣,都會稍微轉過來對我說話。透過擋風鏡我可以看見她長長的睫毛,卻聽不太到她說話,所以總是伸長脖子,安全帽就撞在一起,她好像覺得很好玩,就算知道我聽不清楚,還是一直這樣做。

我們因為路上停下來的關係,一直都墊底,騎到山腳的時候,只看見前面的兩輛車停在那邊。要看螢火蟲,可能得爬一下山,他們應該等太久就先上去了。

這時候已經晚上十一點多,手機收訊不太好,電話打不通、也沒網路,我們只好摸摸鼻子趕快跟上。這個時間遊客差不多散光了,一路上我們沒遇見任何人,我總覺得毛毛的,只好勾著茉莉的手壯膽。

山上氣溫更低,我們就這樣走了一陣子,她問我冷不冷,我牙齒打顫地回她說還可以啦,結果馬上被迫穿上她身上那件防風外套,她自己只穿了件薄長袖。我怕她著涼,她卻說平時有健身習慣,會自體發熱,要我不用擔心。為了證明這點,她還主動牽起我的手,掌心真的很溫熱,像是暖暖包。

爬過一處比較陡的山路,坡度總算平緩起來。這裡沒什麼照明,我們雖然帶著手電筒,但又怕驚擾到螢火蟲,所以在夜視程度還可以的情形下,一直沒有打開。

夜晚的山路比想像中還要熱鬧,平時不會留意到的細微聲音,在視覺大幅度削弱的情況下,逐漸浮現出來:生物或鳴或叫,音調或高或低,速度或緩或急⋯⋯層層疊疊,卻不紊亂,一切都是如此和諧而有規律。我從一開始的害怕,到後來逐漸沈浸在自然的聲響裡,從手傳來的溫度,也讓我更加心安。

就這樣走了將近二十分鐘,我們總算來到一個休憩用的小涼亭,因為有點渴又有點累,所以決定先稍作休息。

才一坐下,肚子就咕嚕嚕叫了好大一聲。茉莉笑問我要不要吃點零食補充體力,從包包拿出一袋檸檬餅乾,我點頭如搗蒜。悲劇的是,她帶的這包餅乾居然怎麼樣也打不開,她還被我消遣健身練來的肌肉怎麼沒有用呀?

正當我們煩惱的時候,有個溫柔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問我們需不需要剪刀?

我們都嚇了一跳,才發現涼亭那邊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一個女生。雖然光線昏暗,但看得出來她約莫是高中生的年紀,有著秀氣的眉毛和一對圓亮靈動的眼睛,紮著雙馬尾辮,穿著輕便適合爬山的運動服。她站在離我們幾步遠的距離,很有禮貌地將一把剪刀反著遞給我們。

可能察覺我的手在發抖吧?茉莉沒有直接把剪刀接過來,反而先鎮定地詢問那個女生為什麼一個人出現在這裡。她稍微瞄了瞄地面,跟我一樣,想確定那個女生是不是有影子——之、之惟學姊,妳再這樣叫下去,等一下鄰居會來抗議喔!

但其實我們都忘了一件事:手電筒沒開,又沒有路燈照明,現場光源不足的狀況下,根本很難分辨出影子。

那女生苦笑著跟我們解釋說,她是跟兩個朋友一起來的,但不小心脫隊了,還問我們有沒有看見一對差不多高、感情很好,很可能一直在拌嘴的男女。

因為她看起來實在很無害,脫了隊也很徬徨的樣子,我們稍微放下戒心來,畢竟也正在同樣的處境。借用她的剪刀,我們總算打開了檸檬餅乾,也分她一起吃當謝禮。有了熱量和血糖,我們精神大振,休息一下就決定一起出發去尋找同伴。

那女生看上去文靜,卻很健談,跟我們聊了不少自己的事。她說和那兩位朋友雖然不同高中,但一起補習,感情非常好,這是第一次三個人一起出來旅行。她很可愛,跟我們分享了很多苦悶升學生活裡發生的小趣事,也勾起我們的青春回憶。

聊得正起勁,她突然安靜下來。我抓緊茉莉的手,反射性躲到她身後,但她安撫地搓搓我的手臂,指向前方一處空曠的草地,小聲說,妳看那裡。

是螢火蟲。那是我第一次親眼看見螢火蟲,漫天飛舞的螢火蟲。起初只是一點落單在枯葉下、還來不及燒盡的菸蒂餘光,接著,光芒在四面八方出現,明暗不一,明滅的節奏有了層次,像極了夜空傾瀉下一整座山的星光。

不管看幾次,都好像星星漂浮在身邊呢,那個高中女生柔柔地說。在這一刻,我突然覺得跟她有所連結,原本仍有的那一絲害怕也消失殆盡。

她對我們笑了笑,說,謝謝妳們陪我,你們的朋友好像過來了。

話才說完,前面果然傳來了叫喚聲,我一下就認出了我前男友的聲音。茉莉邊揮手,邊朝他們大喊,拉著我往前面跑去。我回過頭去想跟那個女生道別,順便問她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走,說不定能找到她那兩個朋友,但是她已經不在那裡了。

我們後來在涼亭的角落找到那把剪刀。手電筒照上去,看起來有點舊了,手柄上有著一個明顯的凹痕,看起來像水滴。我們把剪刀留在原處,又把剩下的檸檬餅乾放在那裡,算是紀念這個夜晚的奇妙緣份吧。

故事說完了。那個⋯⋯少筠,妳要不要先帶之惟學姊去休息休息?

妳面露尷尬地來回撫著學姊的背,她這會已經整個人撲進妳懷裡瑟瑟發抖,大家都是一臉想大笑又不敢造次的忍耐表情。

「我沒事啦!不過就是螢火蟲嘛。」學姊悶悶的聲音從妳胸口傳出來。

「抱歉,吃著這個餅乾,不小心就想起了這段往事。」清朗學姊苦笑著說,遞了一片檸檬餅乾過來,「學姊吃一片嘛,一點也不可怕哦!」

妳突然覺得一向氣質不凡的清朗學姊,似乎也有小小邪惡的一面。

妳哄著學姊,眼角餘光發現坐在斜對面的韓彥安,聽完故事後神色不太對勁,眉頭深鎖喝著悶酒。其他人似乎沒有察覺,正期待地將目光轉向下個說書人蘇煥。

蘇煥仰頭喝光了啤酒,把空罐匡的一聲放在桌上,他黝黑的臉浮現一抹詭譎笑意,接著又匡、匡、匡地繼續敲擊起來。

你們聽。想像一下這個聲音在一條暗巷裡,匡、匡、匡,有點像腳步聲,但你分辨不出來那是不是人,金屬敲擊,會不會是機器人?或者是靴子底下鐵片的聲音?你轉過去看,卻什麼東西也沒有瞧見,繼續往前走,那聲音卻又如影隨形跟著你。

這不是鬼故事啦,之惟學姊。暑假的時候,我去了趟南部找我堂弟玩,是在他家附近的巷子裡遇上的經歷,是真人真事。

我堂弟家裡從事占卜,傳承了好幾代,據說在業界小有名氣,很靈的樣子。可惜我是無神論者,從小就覺得他家的人只是話術高明,擅長利用人的心理來賺錢。我堂弟很聰明,我不想他就這樣跟著入這一行,所以沒事就把他帶在身邊開導,希望他能三觀健全地成長,培養出獨立思考的能力。

扯遠了。總之我這趟下去找他,是為了之前跟他的一個約定。

我大四太忙了,雙主修學分差點修不完,整整一年沒空去找他,就跟他約好,順利畢業的話一定請他吃冰——以高中生來說,他實在很好哄,但其實他在做生意方面精得很,校慶還在學校擺攤賣幸運餅乾,大賺了一筆。

那天到車站的時候已經滿晚了,我帶著他趕在店關門前去吃了一大碗冰。那家店其實主要是賣豆花的,開在我們的國小母校旁邊,二十年的老店了,還是大勝北部這裡的排隊名店。店裡座位不多,那時間有兩個女生還坐在店裡。

我會特別記得是因為,吃完冰在回家的路上,我堂弟突然說前一天晚上夢到一模一樣的場景:穿鮮綠花襯衫的老闆,我點的草莓牛奶冰,還有坐在店裡的那兩個女生。他說其中一個女生是他們學校的校花,所以不可能記錯。

我聽了忍不住發笑,問他是不是暗戀人家,他還給我臉紅否認。我知道他想說什麼,就在巷子裡停下來,認真按住他的肩膀告訴他:那不是預知夢,是一個心理學現象,叫做déjà vu,既視感,是大腦在判斷跟過去相似場景的時候,由神經刺激引發的錯覺。

他一臉不相信,不服氣地反問我,為什麼不肯相信他有預知能力?他是家族裡天生靈力最強的。

這句話我聽了不下百遍,他知道我最受不了有人跟我談超自然,這是他第一次當面跟我說這種話。我很驚訝,也有點被惹毛了,覺得這些年來的努力好像付諸東流一樣。我正想跟他繼續爭辯,突然就聽到了那個聲音。

匡、匡、匡。

我們同時轉頭,巷子的路燈壞了,很暗,但後面明顯沒有其他人,聲音也在我們轉過去後停了下來。他伸手扯住我的衣擺,我感覺他抖得很厲害。他說,這個腳步聲也有出現在他夢裡。

我才不管他大腦海馬迴是出了什麼問題,拉起他的手就往旁邊有燈的大路上狂奔——你問我既然不怕鬼,幹嘛還要跑?等等等等⋯⋯我們先搞清楚問題在哪:在暗巷裡面聽到腳步聲,回頭不見人影,這跟鬼沒有關係,純粹是被變態跟蹤啊!不跑是等著被攻擊嗎?

我們回到明亮的馬路上,停下來喘氣,檢查後面有沒有人跟上來的跡象,結果半點人影都沒有,仔細聽,那個詭異的腳步聲也不見了。事實上我們根本也不確定那是不是腳步聲,匡匡匡的,感覺不像人——更不像鬼啦之惟學姊。

那條暗巷實在太危險了,我告誡他在路燈修好之前絕對不要再走那邊,後來我們就繞路回家。經過超商的時候,他餘悸猶存地說想買個眼罩,不然當天晚上會看到不該看的東西睡不著,我巴了下他的頭,還是陪他進去買。

在冰櫃前挑飲料的時候,我注意到面窗的座位坐著剛才在冰店裡看到的其中一個女生,桌上擺著一瓶養樂多,一直低頭看錶,好像在等人。接著門叮咚一聲打開,又是那個匡匡匡的聲音。

結果走進來一個高個子的長髮女生,戴著棒球帽,運動外套拉得高高的遮住半邊臉,手裡抓著兩個舒跑空罐無聊地敲呀敲。

我抓住正在挑眼罩的堂弟,要他看清楚那個奇怪聲音的來源,不要再胡思亂想了。他本來一臉懷疑,一看到那個等人的女生就驚訝地喊是校花!我又巴了一下他的頭,對那兩個轉過來看我們的女生笑笑,就直接把堂弟拖出去。

簡單來說,這就是個思春期少年心裡一直想著校花又不斷跟人家巧遇的故事,那個暗巷裡的匡匡聲,事實證明只是小女生無聊在玩空罐子而已。雖然我也是有點好奇,為什麼當時轉身的時候沒有看見她的人影,還有她怎麼能幾乎沒有腳步聲呢?

我只知道她真的不是鬼啦,之惟學姊,她有影子,我檢查過了。

蘇煥帶著捉弄的笑容放下手中的空罐。總算沒有那個惱人匡匡聲,學姊放下遮著耳朵的手,瞇起眼睛瞪著這個膽大妄為的學弟。「真是謝謝你的故事啊,蘇煥。」

「不用謝,學姊想要的話,關於我堂弟有更多荒唐的故事可以跟妳分享。」

學姊輕哼一聲,抓起一包鱈魚香絲賭氣地吃了起來。妳靠過去,張著嘴,學姊無視妳繼續自顧自地吃,還把整包零食拿得離妳遠遠的——妳剛才捧著臉欣賞她捂著耳朵大叫的可愛模樣,她顯然記恨在心,現在真的打死都不看妳一眼。

大概還要一陣子氣才會消吧。妳無奈地看向另一旁的凌語,發現她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已經悄悄和羅琳的牽在一塊。

林南學長清了清喉嚨,「輪到我囉!可以請對面的幫我伴奏一下嗎?」

一被點名,凌語慌張鬆開了手,拿起吉他,低頭刷弦的時候,耳根子紅紅的。



12

OK,總算輪到我啦,大家都滿有說故事天份的嘛!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一連聽了幾個故事下來都有女高中生出現,那我也來講個有女高中生的故事好了。

前年不是同婚公投嗎?那年同志大遊行正好辦在公投前一個月左右,我跟一群朋友一起參加,為了宣導票投兩好三壞,還連夜做了好幾個板子,哈,都碩一了,還像高中生一樣熱血。

那是個艷陽高照的禮拜六,午後的凱道上滿滿的人潮,到處都是飄揚的彩虹旗幟跟標語。現場很熱鬧,盛裝打扮的人到處跑,還有cosplay成彩虹HIV病毒的,在宣導愛滋病的正確概念,真的是創意無限欸。

除此之外還看到很多外國面孔——台灣的同志大遊行是亞洲最大的,我碰上好幾組專程來參加的外國遊客,看到他們說連來了好幾年,明年還要再來玩,就覺得幹,台灣真的超屌。雖然你們也知道,一個月後的公投結果爛斃了,算了不提了。

我跟著隊伍走了一個多小時,水都喝光了有點渴,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離開主要幹道,沿途找超商想買些冰涼的飲料,找了一陣子才找到一間人不算太多的小七。

進去之後,我看到兩個穿著第一女高制服的學生在櫃檯邊,背包上插著彩虹旗,臉上也用顏料塗上小小的彩虹,似乎和前面的顧客起了點小糾紛。

我仔細一看,一杯咖啡打翻在地上,濺得到處都是,排在前面那位怒氣沖沖的阿姨,指著其中長髮的女學生,再三強調咖啡是被她撞翻的,要她們賠錢。

然而短髮的那個女學生手插著腰,氣勢完全不輸對方,振振有詞質問說在場包括店員在內,有哪隻眼睛看到她撞到阿姨了?明明就是自己飲料沒拿好就急著離開,撞到商品架才打翻的。店員和排在後面的顧客都在點頭附和。

結果那位阿姨惱羞成怒,伸手抽掉那個女學生插在包包裡的彩虹旗,直接往地上丟,還說什麼現在讀第一志願的都變同性戀啦、小小年紀就支持雜交趴啦、台灣的爸爸媽媽以後都會消失啦⋯⋯諸如此類大家應該都耳熟能詳的瘋言瘋語。

那個短髮女生擠出一個挑釁的笑,牽起旁邊女生的手,刻意提高音量說,我就同性戀我全家都同性戀,怎樣?

阿姨一臉看到鬼,開始罵一些更難聽的字眼。女學生看起來氣炸了,同行的女生拉著她,但力氣沒她大,眼看兩邊就要演變成肢體衝突,我趕快上前制止。

我先是對那個女學生說,為了這種人被學校記警告不划算吧?然後轉過去給阿姨進行一番法律知識的教育——喔,我大學當然不是讀法律的啊,反正胡謅兩句再加上頂大光環,三兩下就馴服在場所有人,小case啦。

後來我順利把阿姨嚇跑了,那兩個學生雖然吃了悶虧,但還是很善良地幫店員收拾殘局,店裡其他目擊者也都紛紛過來為她們加油打氣。那場面說多溫馨就多溫馨,台灣雖然到處都是瘋子,但還是充滿很溫暖的人們。

其實這段往事讓我印象最深的是,後來那個說話很衝的女學生跟我說,雖然她喜歡女生,但其實她們兩個不是情侶,她只是想氣一氣那個沒禮貌的阿姨而已。但是你們知道嗎?另外一個女生臉上的表情分明就不是這樣說的,一看就知道在暗戀人家。

唉,這種感情方面遲鈍的人啊,一舉一動都是天然撩,很可怕,我真心覺得這孩子將來有可能成為禍害。平心而論,她真的很正,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要是我再年輕個幾歲一定會去追她,欸不對,我根本追不到啊幹。為什麼老是發生這種事啊⋯⋯

林南學長抹抹臉,意有所指,妳不禁對他感到有點抱歉。正當妳虧欠感油然而生,學姊突然牽上妳的手,像是宣示主權似的。妳不禁笑問:「氣消啦?」

「消了啦哪次不消。」她話是這麼說,嘴還是噘得老高。

「那我要吃鱈魚香絲。」

「來,一次吃三根,有嚼勁又夠味!」

「妳什麼時候用鱈魚絲編出三股麻花辮了?」

「厲害吧?快稱讚我。」

「學姊最棒了。」

「⋯⋯清朗妳快幫我阻止那兩個人,我要瞎掉了。」

林南學長的故事就在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歡䲢氣氛下結束。

終於,輪到最後一個說故事的韓彥安,但他臉色酡紅,看起來有點醉了,妳往旁邊一瞥,被他腳邊的啤酒空罐數量嚇到。他揉揉太陽穴,跟大家說了聲抱歉,起身要去浴室洗把臉,踉蹌了一下跌到林南學長身上。

「第一次看你喝成這樣,沒事吧?」學長皺著眉,讓他的手繞過自己後頸,把人半扛了起來,抬起頭對大家說:「我先把他安全送下樓,待會再上來。」

「我看時間也不早了,還是大家收拾一下,今天就先到這裡?」學姊提議。

「說什麼呀學姊?」蘇煥挑挑眉,「少筠沒跟妳說嗎?我們今天要玩通宵。」

「什麼?」學姊目光凌厲地掃向妳。

「啊,這個,我⋯⋯我在轉述的時候,好像忘記提到這點了?」妳無辜地看著她。「反正是連假嘛,放鬆就要放個徹底呀!沒關係,我有幫妳帶牙刷跟毛巾,想睡的話也是可以乾乾淨淨打個盹的哦。」

學姊扣住妳的脖子,用手揉亂妳的頭髮以示懲罰。

學長家三樓除了客廳外,就是一間寬敞的和式房,榻榻米上面已經鋪好了八床棉被,學姊看到的時候,露出介於被整跟期待之間的複雜神情。妳知道她已經很久沒有這種跟朋友一起過夜的機會了,她一定會喜歡的。

八床棉被分成兩排,一排睡四個人,你們雖然打算玩通宵,但為了讓累的人可以有地方休息,還是分配了一下床位。房門進去右手邊,從最裡面數起,分別是妳、學姊、清朗學姊和林南學長,左手邊則是凌語、蘇煥、韓彥安跟羅琳。

床位分配的過程是這樣的。

學姊一進房間就把妳推到最角落,佔了旁邊的棉被,霸道決定好妳們的位子,妳回過神來,才發現凌語帶著包包跟吉他,面露尷尬地站在妳床位旁。學姊看著妳室友思考片刻,指著妳對側床位說:「室友學妹,睡那邊好嗎?」

妳見凌語不知所措的樣子,環視了一下房裡其他人,小聲問她:「要不要問羅琳可不可以睡妳旁邊?這樣就不用跟不熟的人睡一起了。」

沒想到她苦笑回:「她說要跟社團朋友一起睡。」

妳這才發現,羅琳已經把包包放上妳斜對角的床位,隔壁是把整張臉埋進枕頭的、大字狀趴著的韓彥安,對面則是地主林南學長。這下她好像除了學姊的建議也別無選擇,摸摸鼻子坐到妳對面去,妳安慰她說,晚上睡不著的話這樣離得近也好聊天嘛——假如學姊肯安分好好睡覺的話。

清朗學姊選擇睡在熟悉的學姊跟林南學長中間,於是蘇煥也就從善如流地把東西放到韓彥安跟凌語中間那最後一個床位上。

愛乾淨的學姊首先去盥洗,其餘的人則是打起了撲克牌。

「他沒事吧?」清朗學姊小心翼翼地問,盯著猶如一具死屍的韓彥安,眼神滿是擔憂。

「剛才吐過了,現在應該舒服不少。」林南學長淡淡表示。

「吐、吐了嗎?」

「啤酒可以喝成這樣,酒量是有多差?」蘇煥忍不住吐槽。

學長苦笑著搖頭。「他喝酒一向淺嘗輒止,我第一次看他喝超過一罐。」

「一罐?」羅琳輕笑,「以前都是梁竹君幫他喝,我從沒見他喝超過半罐。」

「我看他好像從清朗學姊說故事的時候,就悶頭一直灌酒。」妳放輕聲音說,「會不會是想起了什麼往事?」

聽妳這麼說,清朗學姊抿起嘴唇,有些抱歉地往韓彥安看了一眼。

「不知道。」林南學長蓋了張牌,也看向昔日同窗,皺起眉頭。「韓從以前就很擅長聽別人說心事,但自己的事從來沒聽他提過半句,還跑去當輔導老師,難道都不會內傷嗎?」

「喂,我都聽到了。」韓彥安的聲音從枕頭裡悶悶地發出來。

「原來你還活著,恭喜。」羅琳冷靜地出了張牌。

韓彥安長吁了口氣,掙扎爬了起來。他的臉還是很紅,眼神迷濛,少了平時的溫文,像是卸下了一層防備。「我出去吹吹風。」他說完,踩著有些搖晃的步伐走出房門。

林南學長嘆了口氣,拋下一句「你們玩吧」,就隨後跟了上去,留下你們五個人面面相覷。學姊正好從浴室回來,在門口與學長錯肩而過,目送他跟著酒醉的韓彥安上了頂樓,轉過頭來時,眼裡閃著狡黠的光芒。

「韓彥安是不是還欠我們一個故事啊?」

衝著這句話,你們全員移動到了頂樓樓梯間,把門推開一條小縫,一個個辛苦擠在門邊,就為了好好聽清楚外頭兩個人的交談內容——狀態是嬌小的清朗學姊在妳下面,學姊壓著妳,凌語擠在羅琳旁邊,最後是高人一等的蘇煥擁有最佳視野。

雖然場面有點混亂,但林南學長的聲音瞬間吸走所有人的注意力。

「⋯⋯你什麼時候才肯告訴我?」

「我不知道你要我說什麼啊。」

「你們以前的事。」

「我們?」

「你跟梁竹君。」學長頓了一下。「還是說有另一個人?」

妳感受到旁邊的羅琳瞬間僵了一下。

韓彥安低聲笑了起來。「林南,你的觀察力真的很可怕你知道嗎?」

「我知道啊。」

「哈哈哈,你好好笑喔!」

「好笑的點在?你醉的時候真的很煩,韓彥安。」

「今天是中秋節啊,好可惜,看不太到星星。我跟你說哦,林南,螢火蟲真的很像星星,成群飛起來的時候,就好像星星飄浮在身邊,聽到她這麼說之後,我就再也忘不掉這個意象了。喂。喂!」

「幹嘛啦?是要不要好好講?」

「哈哈哈⋯⋯」

「笑屁啊你。我怎麼不知道梁竹君這麼浪漫?」

「不是她說的啦。」

「不然是誰?你說啊。」

又是一陣韓彥安醉後獨有的笑聲。

「你要聽她的故事?還是我的故事?」

一陣沈默過後,妳聽見林南學長回答:「當然是你的啊。」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會選這個。

可惜這是比較差的選項,你運氣真不好,因為我的故事沒什麼好聽的,她的故事呀,你不知道她是多會說故事的人,真可惜,今天我只會講一個故事,雖然我把她寫的那些故事一個一個,全都背得滾瓜爛熟,不過因為你運氣差,所以我不會講的,我要收藏起來,通通留給自己。

我跟她是在補習班認識的,其實要不是梁竹君,我們大概不會有交集吧。林南,你相信命運嗎?我們讀不同高中,生活圈唯一的重疊就是補習班,在那種高壓環境裡,卻可以一拍即合,像是很久以前就認識的人一樣,到現在我都覺得好神奇。

大家不是常說嗎?我跟梁竹君之間沒有人可以介入,雖然聽了很煩又很可笑,但這是真的,她是第一個介入我們之間的人。

那時候在補習班,大家叫我們三劍客,因為我們幾乎形影不離。我們很常溜去補習大樓的頂樓,還在那裡養了三盆多肉,白烏帽子、金烏帽子跟赤烏帽子,你聽過嗎?長得很可愛、很像米奇哦。我們一下課後就溜上去,坐在那裡你看我我看你,愈看愈無聊,我都不知道時間是怎麼過的,想起來好揮霍喔,真懷念。

她呀,很平凡,又很特別,雖然老是抱怨梁竹君太出鋒頭還有我人緣太好,幹嘛沒事把她一個路人甲帶著到處跑,但自己也很喜歡跟我們在一起。我說不上來為什麼,她就是這麼自然地成為我們生活的一部分,為什麼呢?到底為什麼啊?

後來因為梁竹君事情太多太忙,我常跟她兩個人一起消磨時間。小時候我是個大路痴,會搭很久的車、迷很久的路,大老遠跑去她家附近找她。寫生、讀書、發掘好吃的小店,每次我都能想到不同的理由,不論多臨時,她也每次都赴約,還一定會提早到,她就是這麼可愛的人。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我們一起去逛IKEA。我們家都不大,走進去像是兩個鄉下土包子,在展示空間到處跑來跑去,東摸摸西摸摸,看到椅子就坐,看到床就躺。不得不說他們真的很厲害,每個樣品屋都佈置得很溫馨,也有不同的風格,我們逛累了,就這樣隨便找了張床躺著,聊著未來想住在什麼樣的房子裡。

她說她想要一間大大的書房,還說吳爾芙說女人一定要有自己的房間,我問她沒有自己的房間嗎?她說有臥房呀,可是她想要有一間專門拿來寫作的、擺滿了書的房間。

我想像了一下,打開房門,四面牆都放滿了書,這種空間感覺非常適合她,所以就笑了笑說,那妳要不要開個書店,書店的書都超級多的。她說好啊,她的夢想除了當作家,就是擁有一間自己的書店。我就問她,那妳想好店名了嗎?

她沒有馬上回答,我轉過頭去看她,發現她正看著天花板上漂亮的吊燈發愣。她的長髮在床上散開來,我到現在還清楚記得她髮梢的香味。

林南。你知道人在某個瞬間,會知道自己一定要做某件事,因為有些東西非確認不可,在這樣的瞬間,你不會有機會去顧及任何其他人事物。

所以我翻身過去吻了她。蜻蜓點水地碰了碰她的嘴唇,甚至不到一秒,然後又若無其事地躺回去。最奇怪的是,我們就這樣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繼續接著逛。後來繞到了商品區,她在五顏六色的香氛蠟燭前面駐足了很久,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買。

就這樣玩了一整天,要回家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我想送她回家,但她搖搖頭對我說,到這裡就好。

到這裡就好。哈哈。林南,你懂嗎?你有聽懂嗎?我一開始沒懂,呆頭呆腦地說好,然後天真地想繼續回去過我們以前三劍客無憂無慮的日子。我不知道那一個輕輕的吻會害我們變成這樣,我根本沒想過我想確認的東西會這麼沈重,沈重得讓她直往下墜落。

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這個吻。我怎麼說得出口。我沒辦法對梁竹君坦承,這個魯莽的吻讓她確認了她根本無法負荷的事實。你知道嗎?我願意用所有一切交換,回到那個我跟她並肩躺在床上的時間點,然後,就只是這樣看著她就好。

林南。你說如果是這樣的話,她是不是就不會死了呢?

韓彥安的聲音空寂地散逸在冰涼的夜風裡。

妳在他話語間聽見低笑,那是一種酒醉瘋癲的、試圖把一些很重很重的東西,拉抬得很輕很輕的嘗試,妳無法理解為什麼有人可以笑著問出最後那句話。

他的醉語有些凌亂,妳努力拼湊著故事的全貌:那個「她」,高中時跟韓彥安還有梁竹君非常要好,但在韓彥安偷親她之後,她似乎確認了什麼,那個事實太沈重了以至於最後她失去生命——她自殺了嗎?為什麼?

在妳絞盡腦汁思考的同時,林南學長回頭過來,做手勢示意你們下樓去別再偷聽了,之後轉過頭去繼續聽韓彥安說話。

門也在此時嗒啦一聲扣上。

「我們下去吧。」學姊搭著妳的肩,輕聲說。

一直到回房,你們六人都籠罩在一股詭異的沈默裡。凌語首先冷哼一聲說:「未經別人同意就親人家,果然是衣冠禽獸。」

「他那時只是個蠢高中生。」羅琳淡淡表示。

「都十六、七歲了,連身體界線都分不清楚嗎?」

「所以說,他不是付出代價了嗎?」羅琳微慍的聲音,讓凌語有些瑟縮,她似乎察覺到自己的失態,深吸了口氣,手扶著額頭。「甚至太沈重了,那個代價。他真的是個很好的人,凌語,是我見過最紳士的人,妳不能因為一個年輕時犯的愚蠢錯誤就這樣直接否定他。」

凌語正想說些什麼,清朗學姊突然插話問:「妳也認識那個女生嗎?」

羅琳神色一暗,欲言又止,最後說:「不認識,我只是知道有這個人。」

「她⋯⋯是自殺了嗎?」

羅琳沈默一陣,點點頭。

「為什麼?我不太懂,其實。」妳誠實地說。

「大概是跟韓彥安接吻之後,終於確定自己喜歡的是梁竹君吧,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接受自己的性向。」羅琳的嘴角泛起一絲苦笑,垂下目光,看向韓彥安的床位。「居然把這件事藏了一輩子,他一定很自責,再加上梁竹君後來——算了。我居然比她還早知道這件事,天啊。」

她露出了非常頭痛的表情,但妳覺得妳的頭更痛。這群人是怎麼回事?

「就說了是貴圈真亂的故事吧。」學姊小聲在妳耳邊說。

此時一直沈默不語的蘇煥突然問:「韓彥安有跟女生交往過嗎?」

羅琳眨了眨眼睛,偏頭想了一下。「就我所知是沒有,雖然他女人緣很好。怎麼了嗎?」

蘇煥蹙著一對濃眉,喃喃唸著「我雷達一向挺準的呀還是他自己根本沒發現」,學姊突然打了一個超級大的呵欠,轉身爬向自己的被窩,然後想起什麼似的,回過頭來對妳招手:「別人的私事別管那麼多,小筠,快去洗臉刷牙我們來睡覺。」

等你們都分別洗漱完,在各自床位上躺好熄燈了之後,頂樓的那兩位遲遲沒有回來。這個晚上過得很漫長,大家都累了,於是安穩的呼吸聲很快充盈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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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bc., last edited on 9. October 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