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價
陽光透著窗紙照向裡邊的人,沈君玥緩緩睜開眼,迷濛中猶然記得昨夜放玩水燈後,似乎便在柳芫卿懷裡睡著了。
她起身,做了幾下調息,只覺全身舒坦,大概是一夜好夢的緣故,迎香剛端著洗臉水走進,見沈君玥已起便上前伺候更衣。
「小姐,今日有什麼安排?」迎香問道。
君玥想起前幾日打聽到有親戚在尋自己的事,決定查一下是誰傳出這謠言的,只是該找誰幫忙呢?
將衣襟理好後,沈君玥已有些頭緒,戚家雖已離京多年,作為商賈對京城中的影響仍不容小覷,想必對於城中的謠言有一定的掌握程度。
思及此,她隨意的挽了個螺髻,套上迎香遞上來的淡黃色百褶素裙,匆匆的往外走去。
例行性的向老太君請脈後,她讓迎香備些禮品跟著她,憑著兒時的印象來到了戚府,朱色的大門緊閉著,由於臨時起意來不及送拜帖,也不知戚亦寒是否在府中。
所幸門衛並未多做刁難,聽見柳府的名號便將人領了進去。
當戚亦寒身著明豔的百花曳地裙出現在大廳時,沈君玥手中的茶還冒著熱氣。
「阿玥身體可還好?」戚亦寒理了下袖口後坐上主位,笑著問道。
沈君玥將碟子擱在一旁道:「已是大好了,想著多年未見戚老爺和夫人,希望沒有打擾到才好。」
兩人客套寒暄了一陣,也不知是不是有些受不了,戚亦寒揮手譴走下人,眉眼中流露出幾分當家的氣勢,只有這種時刻,沈君玥才會想起她是戚家嫡系的一員。
待只剩他們兩人,戚亦寒臉上僵硬的笑容頓時垮了下來,一臉哀怨的看著沈君玥道:「這一個個都把我當小娃似的,吃飯也盯,走路也盯,現下連睡覺的樣子都有十幾雙眼睛看著,說是我爹交代必須要時時刻刻注意規矩,才不會在賞菊宴時丟人,要不是賞菊宴就在下個月中旬,我是要被活活憋死了。」
沈君玥見戚亦寒悲憤的模樣不禁揚起嘴角道:「要是照你平時那副模樣在皇宮裡晃悠,別說戚老爺受不住,我也得裝作不認識你。」
戚亦寒聞言,起身攏了攏袖子,嗤聲道:「想裝作與我不相識,爺便纏著你整路,誰還不知道你是我的人?」
沈君玥微怔,卻見戚亦寒當真一副氣憤的樣子,不禁失笑道:「我便不逗你了,今日是有一事相求,不知戚家少當家能否幫『你的人』一點小忙?」
君玥大致的將京中的傳聞講了一遍,語畢抬頭卻看到戚亦寒正專注地盯著自己。
戚亦寒專注間夾雜複雜的情緒,讓沈君玥的心微微一沉。
「阿玥,這件事著實有些蹊蹺。」戚亦寒斟酌著,試著找到最合適的用詞:「若真是有親戚在尋你,為什麼不是五年前沈家出事的時候,而是現在,你可有想過?」
君玥垂下眉眼,手指不安的摩娑著杯緣,若是平時的她確實會多留意一些,擔心對方有什麼不良的企圖。然而,自己還有親人的這絲希望讓她自動忽略了這些風險,即便反覆說服自己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卻仍不想輕易放棄。
她掙扎著抬頭道:「或許對方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呢?如果他們真的在找我……。」
見沈君玥聲音低了下去,戚亦寒苦笑道:「如果他們真的在找你,就會直接到柳府去,柳老爺可沒把你藏著掖著。」
語畢,戚亦寒見沈君玥依然無法接受現實的模樣,嘆了口氣,抬腿走向對方,在沈君玥面前站了一會後,突然撲向了她。
沈君玥睜圓了眼,一回神便見戚亦寒整個人埋進自己懷裡,死死纏著腰不放手,剛想抬手推開便聽見戚亦寒悶悶的聲音傳出:「讓我這樣待一會吧,阿玥…阿玥…阿玥……。」
接下來約莫半炷香的時間,戚亦寒都在沈君玥身上蹭著,沈君玥扶著額,閉上眼別開臉,試著假裝扒著自己不放的人不存在,全然拿她沒辦法。
待戚亦寒終於願意起身,君玥身上的褶裙都皺了,連內襯都要被抓開了,她面無表情的看向始作俑者問道:「滿意了?開心了?」
戚亦寒看著沈君玥冰冷的神情,心裡暗付果真是和柳芫卿待久了,連舉止都越來越像,但那冷到骨子裡的精髓阿玥還是學不來。
她揚起唇角道:「雖說要用到戚家的人打聽這事是不可能的,我還是能幫你留意一下。」
頓了頓,她收起玩笑的口吻認真的說道:「若是沈府真的還有其他倖免於難的人,我保證你是第一個知道的。」
沈君玥看著戚亦寒清徹的雙眸,不禁有些動容,抿了抿唇,最終感激的點點頭。
離開了戚府,沈君玥想到還未向平陽傳遞前日探聽到的事,便打算親自去一趟,回府拉了匹馬後便朝後山奔馳而去。
對赤衫軍的營帳沈君玥已是相當熟悉,剛下馬,帳外的小兵便替她將馬繩繫好,並行了個軍禮道:「殿下正在接見小將軍,請沈姑娘在此等候。」
聽聞張謙在裏頭,沈君玥面色微變,心道不知張謙那日可有看清自己的臉,心中焦急卻不敢過於顯露。
她舔了舔乾澀的嘴唇,問道:「可知公主何時會出來?」
小兵搔了搔頭,剛要回答,帳門便被一把掀開。這是君玥第二次看到張謙的正臉,第一次見時覺得他老實,這次卻讓她渾身僵冷。
張謙臉上多了一道傷痕,面色陰沉,一雙眼陰鷙的掃過站在門口的兩人。
沈君玥垂下頭,克制著情緒拱手說道:「君玥冒昧打擾公主與小將軍的談話,還請將軍不要見怪。」
張謙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隨即揚起半邊的嘴角,彷彿方才不悅的樣子都只是錯覺。
「沈姑娘是殿下的大夫,理應替殿下先看看的。」語畢,他揚袍轉身便走。
正當沈君玥鬆了一口氣,打算踏入營帳時,身後卻傳來了男人的輕喝。
「慢著。」
沈君玥心上吊著一顆巨石,男人每靠近一步便勒緊了幾分,待男人停在她面前時,冷汗已浸濕了額角。
張謙瞇起眼打量了一陣,一雙狼眸深不見底,正當君玥以為對方認出自己時,他卻只是搖頭笑道:「興許是認錯了,沈姑娘還是趕緊進去吧,殿下等著呢。」
君玥僵直著身行了一個笨拙的禮,方轉頭,心頭上的繩索便在一瞬間鬆開。大約是方才動了氣,胸口悶痛得發慌,卻不敢多停留,三步併作兩步走入營帳。
平陽身著赤色長袍,手握狼毫筆,沾了點硃砂後在紙上圈圈點點,聽見沈君玥走近頭也沒抬,輕聲道:「先坐吧。」
沈君玥環顧四周,平陽立在桌前,除了之前她睡的榻以外,帳中似乎沒什麼能坐下的地方,猶豫之間卻聽女人說道:「你現在不坐,是想要本宮親自抱著你坐?」
沈君玥面色一黑,忍著身子的不適朝睡榻走去。
她甫坐下便覺頭暈目眩,謹記戚亦寒的叮囑,不敢隨意調動內息,掏出帕子將面上的的冷汗擦了擦,拭到一半時,帕子卻落入了另一隻溫暖的手裡。
平陽輕柔的將她面上的汗珠擦乾,手上的薄繭不時碰到君玥的臉,有些刺痛,卻令人心安。一雙紅眼在紅袍的襯托下顯得愈發熱烈,此刻又帶了點怒意,她沉聲問道:「誰傷了你?」
君玥剛想開口,卻只能發出細弱的嘤嚀聲,深吸了幾口氣,好一陣子才緩過來。
她看向平陽,到此時才覺得有些沒底,不確定公主會信剛認識沒多久的她幾分,思及此她試探道:「若民女說是您身邊的人,殿下可會相信?」
女人鳳眼微瞇,似乎是在認真思考,君玥緊張的等待她的答覆,卻萬萬沒想到等來的只有兩個字。
「脫掉。」
「嗯?」沈君玥覺得自己大抵聽錯了,這世道還有劈頭便要別人脫衣的嗎?
「沈姑娘作為大夫,竟不知內息紊亂時萬不可胡亂調動,否則會留下病根?」平陽理了理袍子,坐在君玥身旁繼續說道:「但你既是本宮的大夫,我便不會坐視不管。」
話音未落,一隻手已經解了沈君玥的腰帶,另一隻手拉開外衫露出中衣,理所當然地說道:「所以快脫吧。」
「啊、是……不對啊!」君玥一把搶回腰帶,一張小臉脹得老紅,「公主不先回答民女的問題嗎?」
平陽頓了頓,恍然大悟的喔了一聲,道:「說的也是,確實該如此。」
正當沈君玥鬆了一大口氣,暗自感謝對方放過自己時,平陽又道:「你先脫了衣裳,我便信你。」
還未等她反應過來,便覺胸前一涼,中衣連同外衫被一同褪下,香肩露出,脖頸和胸前都已因羞惱紅成一片。
沈君玥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竟忘了反抗,只能任憑平陽擺弄。
待她回過神,平陽熱燙的掌心已貼上自己的後背,一股熱氣自胸口往四肢百骸流動。
君玥下意識的想運氣抵抗,卻被平陽制止道:「不要抵抗,你會受傷的。」
她這才強迫自己放鬆緊繃的背脊,將心神集中在與女人掌心相貼的那處,正氣包裹著腠理經絡,沒一會兒胸口的那股僅存的寒意便被驅散,全身都出了大汗。
平陽一收勢,沈君玥一時支撐不住身子往後倒去,落入身後人的懷裡。
她粗喘著,勉強撐開眼,看見平陽面色蒼白、氣息微亂,才想起對方分明是傷患,竟讓她耗費真氣替自己調息,頓時懊惱不已。
平陽扯過巾子替君玥擦身,見她眼眶微紅,還以為是因為自己方才過於強硬,忙歉聲道:「讓沈姑娘受委屈了,可你還小,若自此落下病根,以後怕是會常受外感風邪侵襲,那才是得不償失。」
沈君玥別開臉,悶聲道:「說來慚愧,作為醫者還讓病患擔心,也算是一種失職了。」
平陽挑起半邊眉,似是覺得她的回答有趣,讓君玥靠著榻沿坐好後,起身倒了杯茶水遞上。
沈君玥感激的接過,謝道:「但還是要多謝殿下替民女療傷,只是君玥出身平凡,怕是沒什麼能回報殿下的。」
女人聞言低笑了幾聲,隨即也盤腿坐上睡榻,道:「大夫也是凡人,會生病,會受傷,會痛苦,會哭泣。」
此時,她一雙銳利的眼溶出了溫柔,紅色的瞳孔似烈火,也像海棠般綻放著,讓沈君玥一時之間失了神。
「別被過去醫者的信條束縛,別為還未發生的災難傷神。你只要做好現下的自己,便是最好的了。」
沈君玥愕然,父親自她還小便存著要將沈家家業傳給她的意思,日日夜夜讓她不能忘記作為醫者的職責。鉅變以後,柳芫卿作為她的師父更是沒有半分鬆懈,嚴厲中帶著急躁,並時不時將大醫精誠掛在嘴邊。
這大概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人告訴自己可以不必如此。
「再說,我還未支付診金,哪能再拿你的報酬?不過,」平陽替君玥將衣裳穿回去,道:「傷了你的人,本宮是決計不能放過的。」
君玥愣了一會,將前日遭遇到的一切全盤托出。
沈君玥原先預期平陽會有更大的反應,沒想她只是面色微凝,閉上眼嘆了口氣。
「我前些日子便察覺到張謙有些不對勁,只是沒想到上次遇襲竟是他策畫的。」面對下屬的背叛,平陽似乎還是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君玥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安慰她,也疑道自己的說法竟被完全採納,問道:「殿下這是相信民女了?」
平陽似是沒料到她會有這種疑問,失笑道:「我方才說過了,本宮信你,怎生變成你不相信本宮說的話了?」
沈君玥蹙眉道:「民女與殿下相識不過幾日,您怎會如此相信我?」
這下換平陽被問倒了,濃眉扭成一塊,平時果決的臉上多了困惑和遲疑,最終下了個結論。
「直覺,」平陽回望,平靜卻堅定的說道:「看到你的第一眼,我便覺得你不會加害於我。」
她伸手撥開覆在君玥額前的亂髮,輕聲道:「我便問你,沈大夫,沈姑娘,沈君玥,若我說了絕對不會害你,你信我嗎?」
沈君玥詫異地看著平陽,無法想像高高在上的公主竟對自己做出這種承諾,猶豫了一陣,終是點了點頭。
平陽眼神變得柔和,起身向外吩咐了幾句,過了一陣子後小兵便把飯菜送進帳子。
兩碗白飯搭配一道小菜,湯中浮著一些肉末,難以相信這是一位公主的一餐。
似乎發現菜色有些寒酸,平陽尷尬的說道:「最近軍費吃緊,兵士們吃得不好,我也不能過於鋪張。」
沈君玥見她慌張的樣子,不禁莞爾道:「殿下重傷未愈,自然是嚐不得葷腥的。」
言罷,她替平陽布菜,將湯中的薑絲挑去繼續說道:「過食乾薑會讓身子過熱,是為不妥,但若能再加顆雞子,傷勢也能復原得更快。」
平陽微微一笑,道:「自是謹遵沈大夫吩咐。」
兩人靜靜地吃了一陣,菜湯味道雖淡,卻也能夠果腹。
沈君玥偷偷抬眼望了公主一眼,見她吃得津津有味,竟也覺得飯菜可口了許多。
平陽察覺了視線,看沈君玥在發愣,便問道:「吃不習慣嗎?」
君玥這才回過神,道:「不、不是,飯菜很合胃口,只是在想些事情。」
平陽瞇眼問道:「什麼事能讓你連飯都吃得這般不專心?」
「這……。」總不能說是看你看到失神了,君玥一雙大眼咕嚕嚕的轉了轉,努力在腦中思索,「民女是想到前幾日在說書的那兒聽見的故事。」
平陽頓時來了興致,放下碗筷等著她繼續往下說。
沈君玥便將當天聽見飛凰將軍如何帶領赤衫軍戰勝狼突的故事說了一遍,期間不忘提及神劍炤落,笑道:「若是有這樣的神劍,真想見識見識。」
她抬頭,卻見平陽面色肅然,赤色的眸子閃過一絲異樣,輕聲道:「民間竟將平西一役傳頌成這般模樣嗎?」
她無奈的笑了笑,又道:「神劍炤落,一旦出鞘,便要殺盡百人方可止歇,這樣經年累月的血腥味,你又怎會喜歡呢?」
君玥面色一滯,頓時澆熄了對神劍的嚮往。不知怎地,看著對方,她總覺得平陽指的似乎不只是炤落而已。
平陽重新拿起碗筷,卻又再次放下,似乎是對面前的飯菜提不起食慾,轉移話題說道:「前幾日,你問我有沒有更改摺子的法子,不可能,皇祖母讓子弟上摺子時,都會讓他們彌封,若是有破壞的痕跡,那份奏子便不算數。」
見沈君玥失望的神情,平陽鳳眼微狹,說道:「但也不是全然沒有辦法。」
君玥原先盪到谷底的心情又重新燃起希望,急道:「什麼辦法?我需要做些什麼?」
沈君玥的反應讓平陽面色微凝,她勾起嘴角笑著,笑意卻未傳至眼底,道:「掉包。」
「模仿三皇兄……龐毅從的字跡,用三皇子的官印彌封,並在傳到皇祖母手中前調換過來。即便如此,成功的機率依然微乎其微,別說是你,便是我被發現做了這事都無法全身而退。」
「三皇子的摺子上會否填上柳芫卿的名字還是個未知數。」平陽露出一抹苦笑道:「為這還存在變數的事冒著這般大的風險,你當真願意?」
沈君玥被這麼一提點,頓時冷靜下來,思索後確實過於冒險,若說只有自己便算了,要將平陽一同拖下水,卻實非她所願。
然而一時之間卻想不到更好的辦法,心裡頓時糾結了起來。
平陽見沈君玥苦惱的模樣,緊繃的臉也和緩了幾分,提議道:「不如再給我一些時日,待我摸清三皇兄的動向,便能確定他心中屬意的妃子人選,到時候再決定也不遲。」
沈君玥遲疑了一會,最終感激的點了點頭。
這話題告一段落後,兩人終於有心思將一桌的飯菜吃完,收拾了碗盤,君玥又檢查了一次平陽身上的傷,卻發現她已能自己將藥換好。
「明日你便不必過來了。」平陽將袍子披上,道:「後日我得回邊疆一趟,午後便會啟程。」
沈君玥一怔,擔心的問道:「會需要動武嗎?」
平陽搖了搖頭,道:「大康與大漠之間的停戰協議出了點分歧,這是五皇兄負責的,我只是去行監督的職責。」
君玥暗暗記下平陽啟程的時間,或許有機會能備些吃食讓她帶去。
沈君玥騎著小白馬回到府中已接近黃昏,剛要進門,便見大公子柳安在的髮妻尚燕晴挺著八個多月的孕肚在門前走動。
她上前躬身問安,尚燕晴方才注意到她,因懷孕而浮腫的臉立刻堆滿了笑容。
「玥玥可是又去哪處晃悠了?」尚燕晴羨慕的說道。自從懷了身孕,柳安在便將她當作寶,生怕不小心一碰便碰碎了,再三叮囑讓她不要隨意出門,每當她悶得發慌,總會拉著沈君玥聊聊京城近日的瑣事。
沈君玥笑著將手搭上前攙扶,道:「老朋友回了京城,自是要去走動的。」
尚燕晴眼睛一亮,問道:「可是戚家小姐?」
得到肯定的答案後,尚燕晴驚嘆道:「你剛回來必然不知曉,大概近晌午,戚府送來五六箱上好的首飾,還有南域的果子,說是要轉交予你和卿兒的。」
沈君玥聞言愣在當場,面露苦笑。自小戚亦寒拿到什麼稀罕的物件,便不會落下她們倆,誰知到過了六年,她這老毛病非但沒改,還變本加厲了。
兩人走到亭子後坐下繼續聊了一陣,待日頭落入山間才作罷,沈君玥方要起身,卻聽見身旁的尚燕晴唉呦了一聲。
她皺了皺眉,隨即將手搭上婦人的脈博。
脈搏滑利,陰搏陽別,換句話說,便是好得不得了。
君玥狐疑的瞅了尚燕晴一眼,見沈君玥一臉嚴肅,尚燕晴不好意思的說道:「方才這小傢伙踢了好大一下,嚇了我一跳。」
沈君玥鬆懈下來,安撫道:「大嫂的脈象滑利有力,這孩子以後肯定很活潑。」
燕晴聞言笑道:「活潑也好,安靜也罷。我只盼他能健康平安,不做他想。」
送走尚燕晴後,沈君玥回到梨花院,方才盤腿坐下,一道身影便從暗處躍出,跪在自己面前。
只見木低垂著頭,還未等沈君玥發話,便沉聲說道:「沈沐護主不力,還請小姐責罰。」
面具下的眉眼寫滿痛楚和自責,沈君玥瞭然,想必是前日被遣去調查後,自己隨即遇險的事傳到了她耳裡。
君玥搖了搖頭,道:「阿木,名義上你是柳府的五衛之一,能夠這樣處處為我、護我,已是難能可貴了,我又怎生會怪罪於你。」
見木還執拗的跪在地上,沈君玥無奈道:「再說了,讓你去調查老爺是我的決定,你在訓練時受了傷我便要心疼好半天,若是要罰你不如先罰我自己。」
「沒能看清便衝動行事,是為不智,該打十大板;讓身邊的人擔心受怕,是為不仁,應罰十個軍棍。阿木,你若再不起來,我便要去領罰了。」
一說完,沈君玥便起身,作勢要往外走。
木緊張的站起身子,慌亂的將君玥攔下道:「小姐若是生氣,不如責罰小的,打也好罵也好,阿木都能承受。」
君玥剛要辯駁,卻在看見木泛紅的雙眼時閉上嘴,只見木哽咽道:「請小姐不要討厭阿木,不要拋棄阿木。」
沈君玥眨了眨眼,不能明白她為什麼會有這種荒唐的想法,急道:「你這是又從哪兒聽來的?」
木吸了吸鼻子,帶著厚重的鼻音說道:「廬山公子的話本便是這樣寫的,萬企要與秦無山絕交時,便不與其交談。小姐已經有二十個時辰沒喚阿木了。」
淚水開始在她的眼眶內打轉,那雙委屈的眼不說還以為是養魚的罈子,沈君玥有預感再說些什麼那罈子便會碎了。
她揉了揉隱隱跳動的太陽穴,嘆道:「若是你堅持,那便將功贖罪吧。」
「我讓你去查三皇子與老爺的事,辦得如何了?」
聞言,木立刻收起眼淚,紅紅的雙眼看上去相當可憐。
她挺直身板垂首道:「三皇子與老爺當日確實是在談論婚事,可老爺似乎沒有立即應下。」
沈君玥點了點頭,這些都是早已猜測到的,柳逸一直未表明支持哪位皇子,若非這次三皇子到訪,他大概打算一直不表態。
然而現下的局面已經容不得一絲馬虎。
她抬眸示意,木便繼續說道:「昨日小的跟著老爺到採香閣去,覺得有異,便打聽了一下採香閣的底細,發現是三皇子座下謀士呂護的產業。」
沈君玥心裡直打鼓,能讓柳逸不顧形象到採香閣去,又與三皇子相關,怎麼說都太過湊巧。一時之間覺得口乾舌燥,順手提起茶壺將茶水倒進杯子
木頓了頓,遲疑道:「還有,小的昨日發現,金這幾日似乎一直跟著小姐。」
君玥倒茶的動作一滯,金會跟著自己,大抵是柳芫卿發現了些什麼,看來打探柳逸的事得先放一邊了。
她略一沉思,抬頭吩咐道:「近日你便跟著我即可,不需要再有其他多餘的動作了。」
木原先已平靜下來的面容因這句話又起了波瀾,急道:「阿木可是哪裡又做錯了?」
急切的話語中帶點委屈,沈君玥頓時有些哭笑不得,只得再次解釋,所幸這次侍衛很快的便被安撫好。
待木告退後,沈君玥撐著頭,翻了翻醫書,卻覺得眼皮直打顫,沒一會兒便打起盹來。
蠟油滴落,燭火在案前暈開一片暖光。
沈君玥縮在父親懷裡,打了個呵欠。男人新長出的鬍渣刺著稚嫩的臉蛋,她忍不住伸出小手推拒男人的下巴,不滿的哼了幾聲。
沈漠然低聲笑了笑,捧著話本繼續念道:「五萬年的盤古精魂受著天雷火劫,煉成了劍,據說得神劍者得天下,各路豪傑無不嚮往,用盡一切心機只願一睹神劍風采。」
「神劍認主,需以新血養之。它換過一個接著一個主人,漸漸的有了神識,並開始好奇人間的一切。有一日,它終於按捺不住,化為人形到現世行走,卻見識到了世人的險惡、不公不義。」
沈漠然闔上話本,君玥微微皺眉,道:「接下來呢?」
男人的臉背著燭光,看不真切,細細的低吟卻在她的腦中響起。
陰風吹過,她打了個顫,看著將頭轉過來的父親。
『天以萬物以養人,人無一物以蔽天。』沈君玥不自覺抓緊床沿,眼睜睜看著原先慈愛的父親面目變得扭曲,雙眼流出血淚,裂開嘴尖聲說道。
『魂生,魂滅,以血驅之,以血祭之。』她痛苦的摀住雙耳,試著隔絕刺入靈魂的尖叫,胸口卻被猛然一推,落入深潭之中。
冰冷的潮水灌入她的口鼻,腰上像被綁上了巨石般迅速下沉。恐懼竄向全身,如條巨蟒般扼住了她的脖頸,四肢不聽使喚的擺動卻仍無濟於事。
她艱難的睜眼,卻看見一張張熟悉卻又模糊的面容。沈府的冤魂包圍了她,眼中帶著憤怒與質疑。
對不起。她無聲的痛哭,甫張嘴,胸中最後一絲宗氣洩出,身體被猛的搖晃著,伴隨著劇烈的疼痛而來,她絕望的閉上眼。
沈君玥!
猛的睜眼,沈君玥大口的呼吸著,渾身被冷汗浸透,臉上糊滿了淚水。
冷靜下來後,方發現自己在溫暖的懷抱裡。
柳芫卿緊緊的將她摟在懷中,令人心安的藥香縈繞著兩人。
「沒事了,沒事了。」柳芫卿溫柔的撫著她的背,就如同多年前,她被噩夢纏身的那些夜晚。
沈君玥閉上眼,細細的感受柳芫卿身上的體溫。
就沒有任何法子能夠將她留下嗎?沈君玥想起平陽說過的辦法,在心裡暗自搖頭,若非不得已她還是不願讓旁人為她冒險。
她從柳芫卿懷裡掙出來,胡亂的抹了把臉。
「姐姐怎會來此?」聲音還有些悶,她垂下眉眼問道。
柳芫卿靜靜的看著與自己一同長大的女孩,朱唇微啟,似是想說些什麼,卻又什麼也沒說出口。
沈君玥疑惑的抬眸,撞進柳芫卿的杏眼中。矛盾、複雜、猶疑,一時之間她似乎讀到了這些情緒,卻又很快隱去,君玥不禁覺得是自己的錯覺。
「倒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柳芫卿說道,抬手為君玥抹去未乾的淚痕,「只是……想起了你,想要馬上見到你。」
她含著溫婉的笑容,纖白的手收回時有意無意的擦過沈君玥的脖頸。
被碰過的地方一陣火辣辣的,沈君玥下意識牽住抽離的手。
白淨,冷淡、不帶一絲瑕疵,如同柳芫卿展現給世人的面貌,也是展現給君玥的面貌,但只有在這夜深人靜的夜晚,那對深不可測的古井中才能看見一絲情緒的起伏。
「姐姐可是有什麼話要對阿玥說?」沈君玥的手緊了幾分,不讓對方輕易抽身,「但說無妨。」
芫卿面上依舊無懈可擊,然而眼神黯淡了幾分,沉默了一陣後開口道:「真的沒什麼……。」
在沈君玥質疑的目光下,她終是糾結的嘆了口氣,道:「這幾日忙得足不沾地,只能將就打些水淨身,實在渾身黏膩得很,想著趁著夜半到白池去一趟,經過梨花院見燭火還亮著,便想你約莫還未歇下……。」
此時平靜的臉上才起了點波瀾,抿了抿唇,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便想邀你一同去,卻沒想一進屋見你身陷夢魘,便忘了這事。」
言畢,她面上帶了點羞惱的紅暈,道:「方才是我一時沒想明白,過去一起淨身是因為你還小,今日阿玥就當沒聽過這事吧。」
君玥見自己一身汗,臉上依舊狼狽,便沒做多想說道:「既是姐姐的邀約,阿玥便一同去吧,省的姐姐白跑一趟。」
柳芫卿聞言背脊一僵,輕咳一聲道:「是呢,確實理應如此。」
她迅速起身,拎著方才落在門邊的燈籠,快步朝外走去。
沈君玥見狀,轉頭吩咐迎香備好衣物,便急急跟上柳芫卿的腳步。
柳芫卿走在前,似乎是忘了後面還有一人跟著似的,一下子便把她甩在後頭。
待兩人來到池邊,沈君玥能清楚看見柳芫卿白淨的後頸時,她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兩人也不是沒有共浴的經驗,雖說看過柳芫卿的胴體,可那已是好些年前的事。
柳芫卿回頭,臉上依舊掛著笑容,眼神卻有些閃躲,最終闔上眼,深吸了一口氣,握著腰帶扭捏的手猛然收緊,一把扯開。
身上的衣物一件件落在玉足邊上,沈君玥瞪大了眼,還未等她反應過來,柳芫卿已經脫得只剩下一件絹面素色抹胸。
許是池子熱氣薰騰,柳家二小姐全身上下都透著一抹淡淡的紅,平時便覺得瘦弱,此時除去了衣物更是如此。
沈君玥一時之間不知該將視線往哪裡擺,臉上紅通通一片,簡直像是面上掛了兩個湯婆子。
相較於君玥的動搖,柳芫卿面上一如既往的沉靜,道:「阿玥不一起嗎?」
心臟一下一下的撞擊胸口,沈君玥趕忙低頭手忙腳亂的想將帶子解開。
然而心裡愈著急,手上的動作愈不利索,竟將腰帶纏得更緊,儼然打成了個死結。
沈君玥在心中暗罵了幾句,卻不料一陣幽香飄來,柳芫卿欺身而上,手指靈活的將死結解開。
她倆靠得極近,君玥甚至能看見那褻衣遮住大半的酥胸上一顆小痣,好不容易消退的熱度又爬上雙頰。
外衣從肩上滑落,緊接著是摺裙、中衣、中裙,沒一會功夫,她身上便與芫卿一樣只餘下抹胸。
所幸柳芫卿並沒有幫她盡數脫去的打算,滿意的回過身,足尖點水,順勢滑入池子中。
沈君玥努力不用眼角餘光觀察柳芫卿,用手搧了搧,希望能讓臉上的熱度消退幾分。
她護住胸口俯下身,先用手試探了一下水面。
雖說她早已熟知白池的深淺,方才的夢魘依舊給她帶來了不小的衝擊,她側過身,小心翼翼的進入池水中。
和夢中不同的是,白池位於龍脈之上,池水長年都如新煮上來不久的水,溫熱無比。
沒有預想的壓迫感,池水讓她繃緊的背脊放鬆,她閉上眼,靜靜感受著疲勞被池水帶走。
「今日我原先是要帶你一塊到同生堂的。」
君玥張開眼,便見對方略帶疑惑的看著自己。
「今日你是上哪兒去了?」柳芫卿問道
沈君玥沉思,雖說到戚府並非什麼大事,可公主的事她暫且不願讓芫卿知曉。若柳芫卿遇上了戚亦寒,多問了幾句,怕是時間上解釋不通,索性不提。
「今日在路上閒晃,卻遇上了幾名患者,便停下來看了一會情況。」
柳芫卿了然,欣慰的笑了笑,並沒有多問。霧氣瀰漫,池水隨著細微的動作波盪,姣好的身材若隱若現,卻又看不真切。
查覺到自己正無禮的窺視……應該說緊盯著柳芫卿的身體,沈芫卿原先泡得潮紅的面容又紅了幾分,閉上眼,趕忙滑入池子幾分讓水淹過,只露出依舊發燙的耳根。
嘩啦啦的水聲讓她回過神。
柳芫卿坐上了池邊露出大半身子,腳尖點在水面上,手就著水搓洗細緻的雙足,貝趾蓮子般圓潤嬌嫩,如冰玉一般白潔,原先圍在胸前的褻衣早已褪去,與過去記憶不相符的胴體嶄露在眼前。
沈君玥下意識的浮出水面,心頭微顫,一時半會吐不出半句話,只覺得有什麼正從下頷滴落。
柳芫卿洗淨雙足,方抬頭,便被眼前景象嚇著。
她趕忙滑入水中往君玥方向游去,一把捏住了沈君玥正往外淌血的鼻子。
此時迎香正好將衣物送過來,見狀幾乎要將手中乾淨的衣物嚇掉了,連忙同柳芫卿將人從池子拉出。
柳芫卿搭上她的脈,面色微怔,狐疑的看向君玥道:「昨日雖說已是恢復得十之有七,然阿玥自五年前重傷後,素體便虛寒難調。」
「為何今日脈象竟是如此有力,可是瞞著我吃了什麼來路不明的仙丹?」思及此,柳芫卿面色又沉了下來。
沈君玥才想起白日平陽為她調息之事,怕不是平陽的至陽真元竟將自己的體質也改變了?
她趕忙搖頭道:「不過是晌午多喝了兩碗肉湯,阿玥當真不明白為何會如此。」
柳芫卿收起不悅的臉色,然而面上還是有些疑惑,道:「哪家飯館的肉湯如此有效,下回阿玥也帶我去一趟吧。」
發生了這小插曲,兩人也沒了繼續泡下去的興致,穿上衣裳後互道晚安便回到了各自的屋中。
折騰了整日,沈君玥躺回錦被內,卻怎麼也睡不著。
她翻來覆去,想著方才的夢。
剛到柳府時,她夜夜夢見沈府的人罵她背棄祖宗,向她索命。若非柳芫卿伴著她入眠,當年因傷虛弱的自己大概便會被夢魘折磨至死。
門外的聲響打斷了她的回憶。
沈君玥擰眉,撐起身子仔細聽外頭的動靜。
即便沒有凝氣,她也能聽清窸窣的腳步聲。
她原先想到外頭去瞧瞧,卻想起前日魯莽差點鑄下大錯,握緊放在枕邊的寒月在榻上警戒著。
沈君玥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卻是被府中的騷亂吵醒的。
她覺得有些不安,趕忙梳洗,快步往眾人聚集處走去。
大廳裡,府中的侍衛連同五衛跪成了一片,柳逸面如黑炭,頸上青筋怒張,儼然在盛怒之中。
沈君玥停下急切的腳步,愣在原地。
只見自君玥有記憶以來便一直掛在大廳正中央的牌匾,此時已落在地上。「一身正氣」的「正」字,彷彿在嘲弄似的從中央被整齊的劈成兩半。
「昨夜府裡進了賊人,竟無一人發覺。」柳逸重拍了一下桌案,茶杯被震得叮噹響。「今日他毀的是牌匾,可明日呢?若是府裡的人有任何損傷,要你們何用?」
柳逸掃過眾人,最終將目光定在阿土身上,慍道:「顏土,昨夜可是你當值?」
沈君玥緊張的看著阿土,壯碩的男人看上去相當不安,頭往下一低道:「是屬下。」
柳逸喝道:「還愣著幹什麼,下去領五十軍棍。」
沈君玥倒抽一口涼氣,雖說五衛都是經過相當的訓練,可五十軍棍下,常人不死也半殘,落在阿土身上怕也是一個半月無法起身。
她正想開口,卻有人動作比她更快。
只見阿木倏地起身,垂首道:「老爺,這事怪不得土兄,昨日原是屬下當值,是土兄見屬下精神不濟,方才提議換班,怕是這樣才讓賊人有機可趁。」
柳逸瞪視著沈沐,見兩人誠懇,氣也消了大半,便道:「既是你的疏漏,也是顏土的輕忽。」
「來人,沈沐三十軍棍,顏土二十軍棍,我暫時不想看到他們。」
幾個侍衛面面相覷,不敢輕易向前。
沈君玥見柳逸面色更差,忙上前行禮:「老爺。」
柳逸這才看見沈君玥,面色稍緩道:「玥兒今日怎生起得這般早?」
沈君玥道:「玥兒近幾日淺眠,聽見動靜便早早起身,只是不知老爺為何大動肝火。」
柳逸深吸一口氣,將事情大略說一次,最後指著地面上的牌匾道:「府中進了賊,這養了一屋子的侍衛卻毫無察覺,難道不該罰?玥兒可是來替他們求情的?」
沈君玥下意識的將拳頭抵在唇上,沉思道:「玥兒並非來求情的,只是覺得此事有諸多疑點。」
「刀法俐落,此人為高手無庸置疑。」沈君玥蹲下,撫過整齊的切面繼續說道:「可廳內卻無一點闖入的痕跡,此為一疑。」
「五衛實力不容小覷,昨日更是有木,土二人輪守,沒道理兩人皆無察覺,此為二疑。」
「昨夜當值的侍衛何在?」沈君玥高聲問道,幾名侍衛起身,她見幾人眼底都有淡淡的瘀青,順手搭上脈搏,又道:「即使五衛換班,侍衛卻是同一批,理應不該出紕漏,此為三疑。」
沈君玥振袖,頂著眾人的目光,噗通一聲跪下,道:「此三疑,再加上玥兒方才探脈,侍衛脈息不穩,沉而無力,有中毒之象。此事實有蹊蹺,還望老爺查明後,再罰也不遲。」
柳逸順了順長鬚,低頭沉思。沈君玥緊張得掌心直冒汗,想著若是柳逸依然不改變心意,下一步該如何是好。
柳逸終是長嘆一口氣,道:「玥兒所言極是,確實該查。」
「沈木、顏土,這件事交給你們去辦,若是能抓到人,軍棍便免了。」
沈君玥長舒一口氣,下意識朝阿木的方向一瞥,卻見她眸光灰暗,不知在想些什麼。
侍衛回到崗位後,大廳很快便只剩下她和柳逸兩人,男人看著牌匾,道:「玥兒竟是看得比我還清楚,大抵是真的年紀大了。」
沈君玥默然,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安慰待她如親女兒的人。
柳逸又輕笑道:「玥兒是真的愈來愈像你父親了。」
沈君玥好奇問道:「我父親過去是個怎麼樣的人?」
柳逸將牌匾拾起,輕輕一吹,塵埃揚起,一時沒能看清他的神情。
「你父親沈漠然,你也知道的,年紀輕輕便被譽為大康神醫,果決、仁慈、神乎其技,甚至有傳言能活已死之人。」男人回憶道。
「能將人復活自是謠傳,他不過是能將瀕死之人救活罷了。即便是如此,也是尋常人無法到達的境界。」
君玥微微頷首,記憶中的父親一直是慈愛的,她從未細究父親在外的名聲,一直到沈府覆滅,她看見大批前來悼念的病人,才明白沈漠然是個怎樣的存在。
「他聰明、機警、觀察力敏銳,能見到常人無法發覺的,可卻又有些固執,對不公不義之事從不妥協。」柳逸眼神一暗,坐上主位,摸了摸扶手。
男人疲憊的捏了捏眉心道:「你父親是個好大夫。」
沈君玥看著柳逸,不禁有些感慨,柳逸這些年怕也是不好過。分明是和自己這般親近的人的死亡,卻又遍尋不著兇手。
她不禁好奇,有沒有哪位皇子和沈漠然個性相仿的,思及此她問道:「諸位皇子中,可有與父親相像之人?」
柳逸皺眉,眼神銳利一掃,道:「沒有,若是有,我便不會如此苦惱。」
沈君玥對皇宮中的鬥爭不熟悉,也不知道柳逸頂著多大的壓力,見男人神情疲倦,便道:「等等玥兒差人送參湯來,老爺記得多少喝些。」
她行禮後轉身,走到外頭想吩咐婢子,卻依稀聽見輕飄飄的一句。
「若是有,怕也是不能活到這個時候。」
沈君玥愕然,回頭卻見柳逸緊閉雙眼,按摩著頭頂,似乎方才的話只是她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