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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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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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篇

第三篇

第五篇

沈君玥沒有多停留,想起迎香前些日子說過京中有間新開的香鋪,許能邀柳芫卿過去瞧瞧。

她來到芍花院,卻發現人不在裡頭,等了半刻尋不著人,只得攔著路過的婢子詢問。

聽見柳芫卿還在長生居,這才想起今日尚未到老太君處請脈的事,急匆匆的提起裙子往長生居趕去。

余嬤嬤見到氣喘吁吁的沈君玥,忙上前遞了一條帕子笑道:「沈姑娘可總算是來了,否則太君又要念叨。」

沈君玥邊擦汗邊無奈道:「嬤嬤別笑話我了,二小姐進去多久了?」

余嬤嬤道:「已有半個時辰,大概是快出來了。」

沈君玥聞言臉垮了下來,點頭向余嬤嬤道謝後便往裡頭走。

還未早到裡頭,便聽見老太君的聲音。

「……卿兒,妳說阿玥底子這般弱,動不動便要大病一場,怎不替她好生調養,免得日日都睡過頭。」

今日老太君看上去神采奕奕,笑得眼尾都成了一條線,溫和雙眼帶著狡黠的目光瞅著沈君玥的方向。

沈君玥苦笑道:「婆婆、芫卿姐姐,阿玥來遲了。」

柳芫卿今日著一身黛色鏤金繡蘭花紗衫,面上難得的施了點粉,額前點了顆硃砂痣,看上去別有一番風情。

可有些情緒是再多脂粉都藏不住的。

「阿玥是起得晚了,抑或是壓根忘了?」柳芫卿勾起嘴角問道。

柳家二小姐平時是不常笑的,能見她發自內心微笑的人甚少,能看見她這種皮笑肉不笑模樣的人更是幾乎沒有。

沈君玥吞了吞口水,露出了一個任誰都不可能會懷疑的傻笑不好意思的說道:「這不是一時貪睡,起得晚了嘛。」

她一個閃身躲到老太君身後繼續辯解:「昨夜小睡時犯了夢魘,後來便睡不著,翻來覆去好不容易才入睡的,姐姐不會怪我吧。」

柳芫卿皺了皺眉,可終究沒再多說什麼。

柳老太君見狀拍了拍君玥的手道:「好了好了,不過是起遲了些,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沈君玥吐了吐舌,抬手開始幫老太君按摩。柳芫卿見祖母和沈君玥笑鬧著,這臉是真的板不住了,笑容漸漸爬上嘴角。

「芫卿姐姐,阿玥前幾日聽迎香說,同生堂對家開了間香鋪。」沈君玥手上按著,偷偷瞧了柳芫卿一眼,見對方笑了,又繼續說道:「姐姐上月不是說要教阿玥調香嗎?」

柳芫卿瞇起眼,道:「我確是有說過要教你。」

正當沈君玥放下心來時,柳芫卿又說道:「可我也說過,那也得是你要通過藥性的抽考。」

「揀日不如撞日,祖母為人證,就今日來考吧。」柳芫卿笑道。

半炷香過後,老太君搖了搖頭,憐憫的看向一臉呆滯的沈君玥道:「阿玥,婆婆在這看你們學了這些年,都能把這些背下來了。」

柳芫卿看上去也沒好到哪,她扶額,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的問題,君玥才會只對了三題,還是勉強胡謅過關的。

老太君見垂頭喪氣的兩人,緩頰道:「這調香基礎是藥材,可只是聞聞香卻不必懂這般多,卿兒你今日便同阿玥去香鋪看看,挑點合宜的香,祖母想調點墨送張字帖給戚家ㄚ頭。」

柳芫卿依舊滿臉糾結,但還是點頭答應,讓君玥準備一下,兩人便出發了。

沈君玥雖達到了原先同柳芫卿一同逛香鋪的目的,可總覺得心虛,只得乖乖跟在柳芫卿身後。

柳芫卿走了一陣,覺得沈君玥過於安靜,回頭確認她有跟上後道:「怎麼了嗎?」

沈君玥停下腳步,遲疑的抬頭,認真的問道:「君玥學這藥性也幾年了,芫卿姐姐不會覺得,這點程度都背不起來的阿玥很笨嗎?」

柳芫卿一愣,面色複雜的看著沈君玥,朱唇開闔了幾次,似是在找尋合適的字詞,答道:「這……我不覺得你笨,只是有點,嗯,特別。」

沈君玥聽聞,非但沒有被安慰到,反倒覺得是自己為難柳芫卿了,心情更加低落,難受的問道:「姐姐在學習上就沒有遇過困難嗎?」

芫卿低頭沉思,蛾眉都揪在了一起,抿了抿唇。

「當年師父讓我抄書,抄過一遍,便已有些心得,再抄一次,便能默出大半。」她回憶,表情更加困惑:「我一直以為但凡天下的讀書人都是這樣的。」

完了,柳芫卿的經驗無法參考。

沈君玥哭喪著臉道:「芫卿姐姐咱們還是快去香鋪吧,這讀書的事怕也不是一時半會能解決的。」

一炷香時間過去,兩人來到香鋪前,卻聽見裡頭有些吵雜。

只見掌櫃裝扮的男人一臉不耐,對著滿身補丁的老翁說道:「去去去,要吵便上官府,別在這妨礙我做生意。」

老翁氣得滿臉通紅,顫巍巍地指著掌櫃的鼻子罵道:「真是豈有此理,這水沉暖腎,然而性沉,但凡中氣不足者都不可多用,你這無良的……。」

後半段的話沈君玥並未聽清,因雙耳被柳芫卿一把摀住,不過瞧著老翁氣憤難平的樣子約莫也不是什麼好話。

她抗議的哼了幾聲,輕輕一掙便恢復自由,正巧聽見掌櫃不悅的威嚇:「若是沉香煎湯服用自然是如此,但焚香是以火燃之,緩和了部分藥性,且有鎮靜之效,老頭覺得有問題便上官府吧!只是不知挨不挨得住告官的那板子。」

沈君玥方才低落的心情被攪得煩亂,一時惱火想上前讓他們別吵了,卻被柳芫卿攔下。

芫卿看上去興致昂然,瞇眼瞥了君玥一眼問道:「阿玥可知若真的告了官,這兩人誰佔理?」

沈君玥略一思索,道:「兩人都不佔理。」

柳芫卿杏眼微微發亮,問道:「怎麼說?」

「沉香確實有蕩下之功,中氣下陷者不得沾唇,可若是焚香,藥效以鎮靜安神為主。」沈君玥偷偷的瞄了柳芫卿一眼,見對方面帶鼓勵便繼續說道:「這香即便是中氣下陷者用了也不至於出問題,但凡事皆有例外。」

「孩童、腹中有子與老者需慎用,尤其是孕婦。」她想起自從大嫂尚燕晴懷孕後,柳芫卿便明言禁止府中焚香,若是有想要用香的時候,也只能找個空曠處薰些香在衣衫上,連老太君都小心翼翼的。

柳芫卿讚許的點點頭,隨後俏臉又掛上了疑惑,喃喃道:「這題倒是答得好,可為何這藥性……。」

沈君玥脹紅了臉,急忙道:「若是要揀些香,不如換家香舖吧,這裡怕是不會太快消停。」

柳芫卿同意,兩人便轉往過去常光顧的香鋪,讓掌櫃以鬱金、熟沉香、檀香、蘇合香、茱萸和了香,而後便一同回府。

在府中用過午食後,她將和好的香送去給老太君。

「明日清早便能將字帖寫好。」老太君聞了聞香料,滿意的笑著:「阿玥若能替婆婆將這回禮送去戚府是再好不過,畢竟那些寶物也是戚家ㄚ頭給你的心意。」

沈君玥怔了怔,蹙眉苦惱著。

明日平陽便要動身往邊疆,原想著要今日下午做些乾糧好明日帶去給她,可若還要送禮給戚亦寒,怕是趕不及。

沈君玥想了想,覺得送行還是較為重要,便道:「婆婆,阿玥明日得要替人送行,不如先差人將字帖送過去,晚些阿玥再去拜訪。」

老太君問道:「替人送行,可是要到外地去做生意?」

君玥搖頭道:「是要到邊疆。」

老太君頓時露出了瞭然的眼神,意味深長的喔了一聲,呵呵笑道:「是哪家的少年郎竟能讓阿玥親自送行啊?」

「只是患者,我有些不放心罷了,並不是婆婆想的那樣。」而且是有點……應該說非常高貴的患者呢!沈君玥苦哈哈的想著。

老太君儼然是不相信她的說詞,道:「婆婆本來還擔心沒辦法等到你出嫁,這下便只剩卿兒那孩子了。」

老人說完後嘆了口氣,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累了。即使君玥想再多問問柳芫卿的婚事,也不好再打擾。

從長生居離開後,她來到火房,準備著手開始製作吃食。

畢竟過去已有過幾次經驗,製作的過程相當順利,沈君玥滿意地看著自己的成果,將糕餅以油紙包裹妥當,打算裝入食盒。

「可真香啊。」沈君玥聞聲驚訝地抬頭,便見到夫人陸氏踏入了火房。

她趕忙行了禮,陸氏新奇的看著幾個還未包裝,排列整齊的餅兒,嗅到了其中的桃花香,淡淡的勾唇道:「有模有樣的,玥兒的手藝越發熟練了。」

沈君玥小臉微紅道:「夫人若是不棄嫌,玥兒等會送幾塊去給您便是。」

陸氏溫柔的笑道:「也給老太君送些,她老念叨著想吃糕餅,可卿兒也是個倔脾氣的,說什麼也不讓吃。」

沈君玥乖巧低頭道:「確實不宜吃得過多,送兩塊去給老太君解解饞便是。」

陸氏點了點頭,出神的看著糕點,那張與柳芫卿極為相像的臉,比芫卿溫和沉靜,永遠帶著笑容。

然而今日卻似乎有著揮之不去的愁緒飄在眼眸中。

「玥兒,你可知道昨夜府中發生了什麼事?我雖知有異,老爺卻隻字未提,下人也無人敢透漏半句。」陸氏突然問道。

沈君玥微怔,卻不明白柳逸對陸氏隱瞞昨夜一事的理由為何。

她覺得若不讓夫人了解情況有些不妥,又想著或許陸氏能幫上忙,便一股腦兒將自己知曉的一切全盤托出。

陸氏垂下眉眼,揣緊了衣袖,瞇著眼沉思片刻後道:「此事可大可小,興許是和哪個大案子相關,他才不願張揚。」

她瞥了沈君玥一眼,溫聲道:「你也不必太過擔憂,即便最終沒查出那賊人如何混進府中,我也不會讓老爺隨意責罰顏土和沈沐。」

沈君玥被看透了心思,原先就紅潤的雙頰因羞澀又艷了幾分,趕緊躬身道:「玥兒多謝夫人。」

陸氏輕嘆道:「這本是我該做的。玥兒,我早已將你視作親生女兒,別說是這點小忙,若是其他的我也不會猶豫片刻。」

隨後柳夫人的表情又重新回到平常溫和自信的模樣,道:「我知道沈沐向來將你看得最重,便想問問你的意見。」

「當年老爺將她納入五衛之中,雖說也有你父親的情分,真正的原因卻是看中了她的才能。」陸氏輕握住沈君玥的手,真誠的提議:「這幾年看著她的表現,確實也配得上這稱號。但前些日子你受了傷,看沈沐的模樣,我想比起替府中辦事,她似乎更願意貼身護著你,而要同時顧著兩處卻是需要耗費更多心力。」

「於是我便想著要同老爺說說,能否讓沈沐卸去五衛的職責,專心保護你即可。當然這也會詢問她的意見。」

沈君玥睜圓了眼,經過白日的一場驚魂,這提議無疑是吸引人的,然而她很快冷靜下來重新釐清思緒。

若是讓阿木選擇,沈君玥相信她會毫不猶豫地答應,而自己有想要阿木待在身邊的私心,在調查情報時也不會像現在這般綁手綁腳的。但做為五衛之一,能獲得的不只是較高的月俸,更是象徵著更多的機會。若是讓阿木跟著自己,未免有些大材小用,更何況她自己也無法保證會一直待在柳府,假使有朝一日離府,阿木想再次拿到五衛的令牌,必是相當不容易的。

而她完全相信阿木能擔起五衛的職責。

幾經思慮,天人交戰了一番,沈君玥開口答道:「玥兒雖也想將阿木留在身邊,可府中更需要她,若有朝一日離府,阿木也能繼續為老爺夫人效力。」

陸氏看上去有些訝異,杏眼掠過一抹浮光,隨後瞭然笑道:「倒是沒想到你小小年紀卻以想得這般遠,是我唐突了。玥兒儘管放心,即使你來日出嫁,我也必定不會虧待沈沐。」

沈君玥垂眉,臉上帶著笑意道:「玥兒便先謝過夫人。」

待夫人出了火房,君玥快速的將剩餘的吃食包裝好,差人裝了幾盤送去給各房,隨後自己端著一盤回到梨花院。

沈君玥將手中的白玉盤放在案上,左右張望了一下,輕喚道:「阿木?」

回應她的只有沉默,正當她以為木大抵不在時,身披黑色斗篷的沈沐如滴落白紙的墨色一般從陰影中滲了出來。

君玥見了她,心上的大石一放,道:「我做了些糕點,想必你一日未食,多少吃些吧。」

然而木卻站在牆角一動不動,沈君玥抬眸,見她眼神有些失落,心下一沉暗道不好。

兩人僵持了半盞茶時間,木先移動了身子,在沈君玥面前站定後單膝跪下,單手橫在胸前,垂首道:「今日又給小姐添麻煩了,沈沐萬死不足惜。」

她微微抬頭,遲疑了一陣,沉聲道:「若是因為如此,小姐不想將木留在身邊,小的便會照做。」

沈君玥揉了揉眉心,眼神中滿是無奈,道:「昨日的事不是你的錯,甚至是與你無關。」

木看上去還想說些什麼,沈君玥卻不打算給她機會,狹眸狠睨了她一眼,訕訕道:「你的班表我還不清楚嗎?我知曉顏土素來照顧你,要護著人可以,但受傷是我萬萬不會允許的,下回不可再犯。」

看著暗衛低著頭深刻反省的模樣,她輕嘆一口氣道:「快吃吧,剛做好還軟著呢。」

見木沒有動作,沈君玥又狠瞪她一眼,嚇得暗衛趕緊從地上彈起,猶豫的隔著油紙拿了一塊,瞅了沈君玥一眼後,稍稍掀起面具小心地吃了起來。

沈君玥看阿木的面具,不禁有些好奇面具下那張臉生得怎樣。

想到這,她撐著臉,懶洋洋地問道:「木啊,糕點好吃嗎?」

木嚥下口中的吃食,答道:「小姐做的,自是好吃的。」

沈君玥對於木中規中矩的說法有些不滿意,壞笑了一下道:「既然好吃的話,便把面具拿下來給我看一下吧。」

木還拿著半塊糕點的手一頓,緊接著一口氣塞入剩餘的、戴回面具、坐正,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毫無破綻,沈君玥讚嘆了一會,道:「若是不願便罷了。」

木面露苦色,有些坐立難安,道:「小的並非不願意,只是有難言之隱。」

「小的面上生來便有大塊胎記,算命的說是不詳,家人便讓小的一直戴著面具。」

沈君玥默然,民間確實有面生胎記為不詳之兆的說法,儘管她自己並不相信,但卻也不能勉強木的意願。

「若是如此也沒辦法。」她將白玉盤往前一推,推到木的面前,又道:「好吃便多吃些吧,但是木你要記住,不論你怎生模樣,對我來說你還是木,是沈府的人。」

「也許有朝一日你願意讓我看見你的面目,在那之前我不會強迫你,不必有負擔。」

墨色的瞳微微顫動,木收斂目光,又拾起一塊糕點送入口中。

待木告退後,沈君玥又臨了幾次帖才和衣縮進床鋪,吹熄燭火進入夢鄉。

血光蔽日、四周皆是殘破缺敗的景象,鐵鉤晃著,似乎掛著些什麼。

沈君玥一時之間以為自己身處地獄之中,嚇得滲出了冷汗,鼓起勇氣定睛一看,才發現鐵鉤上頭竟串滿了製作失敗的糕點,這滿地的血色則是糖葫蘆的糖漿,一串串巨大的糖葫蘆還在往下滴落焰紅的糖水。

「小姐!」木的呼喚從前方傳來,沈君玥趕緊朝聲音來源奔去,並試著躲過這黏呼呼的地面。

片刻後,眼前是座面具搭成的小山,只見木跪坐在上頭,一副要慷慨就義的模樣,沈君玥費了些力氣才爬到山頂,急問道:「阿木,此為何處,我們怎會在這裡?」

木嚴肅地看向沈君玥,沉聲道:「小姐,小的犯了『面具不理不理之罪』,正在此服刑。」

言罷她將面具一把揭下,還未等君玥看清她的面貌,一陣白光閃過,全新的面具便出現在她面上。

「小的必須在這裡待滿七七四十九年,且面具一旦揭下便會生個新的出來。」木看著沈君玥震驚的臉真誠的說道:「還請小姐饒恕小的,待小的刑期滿歸來便會回去保護小姐。」

「阿木,什麼刑期,還不如說這是哪嗚、嗚嗯?」沈君玥剛開口想再多些什麼卻被木抬手摀住了嘴。

木將手伸入面具山中摸索了一會,拔出沈君玥在夢中已經見過無數次的神劍炤落。

「這把劍便交與小姐,平時不出鞘可桿麵搓圓子,出鞘則可切白帶魚。」她鄭重其事地將劍遞上,然而在君玥伸手以前,神劍發出一道紅光,閃得沈君玥閉上了眼。

待她重新睜眼,滿山滿谷的面具正在燃燒,平陽站在跟前,血色的雙眸透著金光,無視正怒氣沖沖瞪著她的木,對著沈君玥淡淡說道:「要見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在平陽身後,燃燒中的面具山碰的一聲炸開,天空開始下起面具雨,砸得依舊不知所措的沈君玥連連叫苦。

她受不住的大吼一聲,睜眼卻見迎香一臉錯愕的站在床邊,才察覺自己方才竟是在夢中。

什麼夢啊,她摀著臉嘆了一口氣。

見時間已經不早了,沈君玥速速梳洗,請完脈交代了一下後便提著前日包裝好的吃食朝營帳策馬而去。

清風徐拂,日光明媚,沈君玥稍稍放鬆了韁繩,讓馬兒稍歇一會。

府中向來會在清晨準備些吃食,雖說君玥並沒有一大早便填飽肚子的習慣,這一路竟也有些餓了,不禁後悔沒帶上幾塊麵餅。

只是在這深林中,距離營帳也有一段路程,該上哪找吃的呢?

她的目光不自覺的移到掛在馬背上的包袱。

這……糕點是她做的,偷吃個幾塊也不為過吧。

小心翼翼地展開包巾,裡頭有十塊包得完好的糕點。

原先她只想吃一塊解解饞,卻不想轉瞬間糕點已少了大半,頓時有些懊惱,只得仔細的將布巾包回去,但願平陽不會察覺到異樣才好。

過了半個時辰左右,她終於到了營帳前。

沈君玥從沒見過這種般大的陣仗,看著平時嬉笑兵士此時身披護甲,幾百人鴉雀無聲,神情肅然,她忍不住緊張的嚥了下口涎。

主帳帳門被一把掀開。

平陽穿著鮮紅繡金線百鳳長袍,半袒的袍子下露出左胸的銀色護心甲,腰間別著赤衫軍令牌,踩著一雙黑色鹿皮靴從帳中走出。

她的目光淡淡的掃向站得筆直的諸位兵士,視線所及之人無不繃緊背脊,然而那雙赤紅的瞳子在觸及一處時驟然一愣。

平陽大抵沒有料到沈君玥會來送行,面上的情緒一時之間藏不住,看著堂堂公主因驚訝而瞪大的眼,君玥不禁有些得意。

然而這份得意因為平陽接下來的舉動,並沒有持續太久。

平陽驚訝的神情漸收,她迅速回復到平時游刃有餘的模樣,邁開大步朝君玥的方向走來,還未等沈君玥有所反應,長臂一伸,將還坐在馬背上的沈君玥一把跩了下來。

突如其來的失重感讓沈君玥嚇得胡亂攀住平洋的脖頸,公主順勢將她抱起,冰冷的鎧甲凍得沈君玥顫了一下。

這姿勢讓她羞得滿臉通紅,萬幸的是一眾將士不知是平時訓練有素,或是不敢踰矩,一個個站得筆直,目不斜視,權當公主不過是打了個哈欠。

沈君玥縮在女人懷裡,不滿的偷瞪了她一眼,換來的是公主狡黠的微笑。

她只覺得面上又燙了幾分,掙扎了一下才從平陽懷裡逃出來。

「民、民女沈君玥,拜見公主殿下。」她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道:「民女作為大夫,聽聞殿下要出行,甚是擔憂,便備了些吃食、藥酒,讓殿下能帶在身上。」

她抬眸,淡淡的補充道:「然民女馬術不精,怕是不能同公主再做一次方才的特技,還請殿下見諒。」

平陽笑意微歛,道:「本宮見到沈姑娘,一時有些過喜,確實是有些唐突,對不住了。」

原先一動也不動的軍士們,聽見平陽道歉的話後開始騷動了起來,幾個人時不時的竊竊私語,朝著沈君玥的方向看去。

她被那一道道不善的目光刺得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平陽臉色一沉,對君玥溫聲道:「你先進帳子,我待會再去尋你。」

沈君玥頓時鬆了口氣,感激的點點頭,將馬背上的包袱卸下後,快步走進平陽的帳中。

沈君玥急匆匆的逃進營帳後,發現心臟仍跳個不停,面上熱燙,只得試著平復心情。

她在帳子中繞來繞去,努力忘掉方才的事,卻不想一個拐彎竟差點和剛進帳子的平陽撞個滿懷。

在她以為自己會一頭撞上平陽的護甲時,大掌一格,平陽輕柔的護住了她的額頭。

「小心點。」平陽的聲音帶了點責備,君玥怔怔的抬頭,正巧對上平陽滿是關切的臉。

想起方才將她將自己拉下馬攏在懷裡,君玥只覺覺得面上更熱,急忙往後一退,別開臉不敢直視對方。

平陽見沈君玥一臉彆扭,不禁苦笑道:「我今日便要遠行,下次再見便是賞菊宴了,你當真不願消氣嗎?」

沈君玥一想到她的傷患還沒好全,便要騎馬一路奔波往邊疆,心下一沉,面色又難看了幾分。

平陽無奈的整理了一下方才被扯皺的衣襟,正打算向外頭吩咐幾句準備出發,卻聽見細如蚊蚋的聲音。

「……小心。」沈君玥輕聲道。

平陽挑了挑眉,問道:「什麼?」

「我說,」沈君玥提高了嗓音,眉眼揪在一塊,憂慮的望著平陽道:「一路小心,你若是再受傷的話,我……。」

她嘴張了半天,憋不出什麼兇狠的話,一時惱怒,便將包袱塞進平陽懷裡。

「我做了幾塊糕點讓你路上帶著吃,切記不得過食葷腥,還有藥布無論如何一日必須一換。」

沈君玥稍稍往上看了平陽一眼想確認對方有沒有在聽,卻見對方竟饒有興致的笑著。

有什麼好笑的?她不甘示弱的瞪回去,然而想當然的並沒有什麼效果。

平陽歛神,安撫道:「此番並無太大危險,但你若真的不放心,我便先將這孩子寄予你。」

她從肘後掏出小哨子,吹了一下,雖說沒有任何聲音,沈君玥眼角餘光卻看到有什麼正在動。

「喵嗚。」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冒了出來,沈君玥瞪大了眼,看著白色毛球連滾帶爬的來到跟前,忍不住蹲下來細細的觀察這隻小白貓。

「這孩子是位高人相贈的,說是能感知主人的心情。」平陽瞇眼瞅著小心翼翼逗弄著貓兒的沈君玥,看她那副殷勤的模樣,不知為何有些不快。

「敢問殿下,這貓叫什麼名字?」君玥開心的搓了搓猫兒的下頜,換來白貓心滿意足的呼嚕聲。

平陽微愣,鳳眼中透出了幾分緊張,道:「這……貓就是貓,為何要有名字?」

沈君玥聽言,平陽竟是沒幫這貓取名,頓時不樂意道:「萬物皆有靈,更何況是時時刻刻跟在身邊的生靈,怎能每每都喚作貓呢?」

小白貓聞言,一雙金色的眼咕嚕嚕的轉著,喵了一聲,甩了下帶著赤色雜毛的尾以示贊同。

當然贊同的部分是沈君玥自個想像出來的。

君玥將貓兒湊到平陽面前道:「有請公主殿下為小貓賜名。」

賜名?要將貓入玉碟不成?平陽抽了抽嘴角,正想隨意敷衍個「小白」、「阿花」諸如此類的名字,沈君玥卻搶了先機。

「若是殿下取了個奇怪的名字,民女日後便也給殿下取奇怪的名字。」沈君玥執拗的說道。

公主殿下何曾受過這種威脅,應該說曾威脅過她的人墳頭草早已長得老高了。

可如今遇上沈君玥那雙圓眼,竟一時發不得火,只能和小白貓大眼瞪小眼,絞盡腦汁的想著該給牠取什麼名字。

「弄雪驚花,紅滿枝,掌中風雲日月。」平陽沉吟,隨後輕聲道:「本宮便為這……貓,賜名弄雪。」

沈君玥怔怔的看著平陽,總覺得那詩句在哪聽過,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沈姑娘。」平陽的聲音將她拉出自己的思緒,她慌亂的眼對上了平陽探詢的臉。

「這名字,不知沈姑娘滿意嗎?」

沈君玥還沉浸在方才的詩句中,倒是臂膀裡的小貓喵喵叫個不停。

平陽半蹲著與貓兒平視道:「你滿意是嗎?那便叫這個名字了。」

若是外頭的軍士們看見公主殿下竟在同貓兒說話,大抵會是不可置信,再來便會冒死諫言不可沈溺與寵物玩樂種種。

但沈君玥此時只覺得公主有幾分可愛,不禁失笑。

平陽不解的看著笑出聲的君玥,正想問她在笑什麼,外頭卻傳來小兵稟報時辰已到的聲音。

公主面色凜然,取下掛在帳上的其中一把劍,長劍出匣,隨手挽了個劍花,如游魚,如銀月。

收劍,她對著沈君玥點了點頭,提著包袱便出了帳門。

儘管有弄雪的體溫安撫,沈君玥仍覺得甚是不安,總感覺此番不會如同平陽說的那般簡單。

此時她突然想起什麼,放開貓兒後,將繫在腰間的玉佩解下。

「殿下!」她飛奔而出,正巧看見平陽甩袖上馬,英姿颯爽,烈日照在銀甲上,一時刺得沈君玥睜不開眼。

她甩了甩頭快步上前,將玉佩遞上,道:「此玉佩曾護民女倖免於難,今日將玉佩借給殿下,願殿下能平安歸來還給民女。」

平陽伸手接過,碧色的玉佩上有道明顯的痕跡。當年沈府滅門時,沈君玥險些葬身劍下,是這塊玉佩讓劍偏離了心口,才得以勉強活下來。

平陽嚴肅的看著那塊玉,似是看出了什麼,慎重地說道:「沈姑娘的心意,本宮自然不會辜負。」

兩人最終深深的對視,互道平安後,沈君玥便目送著眾人的馬揚起滾滾沙塵,朝邊關直奔而去。

原先計畫著要到戚家,可現下弄雪還待在自己懷裡,君玥有些苦惱,一時不知該不該先回府。

她將白色毛球護在懷裡,雙腿一夾,很快的回到京城。

她翻身下馬,一手牽著韁繩,一手抱著弄雪在道上走著

正當她想找些弄雪能吃的食物,並苦惱著貓兒不知都吃些什麼時,麻煩又找上門來。

幾個看上去比她長不了幾歲的男子攔住她。

「小姑娘,一個人在這,是不是迷路啦?」玄色長衫的男子笑道,一雙桃花眼不懷好意的彎起。

啊,怎生又遇到這種事。沈君玥暗暗感嘆自己的最近運氣可不是普通的差,蹙眉淡淡說道:「諸位公子,小女子不過路過此道,還請不要為難。」

另一名長相較為粗曠的男子露出滿口爛牙,壞笑道:「小姑娘,你可知凡是過此道皆要繳納路費,若是繳不出……。」

男子的目光貪婪的看向弄雪,君玥下意識的抱緊貓兒,慍道:「光天化日之下搶財,可是目無王法?」

幾個男人互看了一眼,接著哄堂大笑,玄袍不屑的說道:「王法?小姑娘你不是這裡人,大抵不知道本爺是何許人也,在這裡,爺便是王法。」

沈君玥抽了抽嘴角,心道這台詞大概是不知從哪個三流戲團聽來的,說出來著實尷尬至極。

男人見君玥油鹽不進,還面露嘲弄,頓時腦羞成怒道:「小妮子,爺好聲好氣的說,你若是不依,定要叫你後悔。」

沈君玥的耐心已近乎用盡,沉著臉說道:「這位公子,小女子今日已先行送拜帖到戚府,若是因事耽擱了,戚老爺怕是會派人出來尋。尚不知貴府家大業大,可有大過嶺南戚家?」

玄袍一聽見戚府的名號,面色霎時白了幾分,一旁的還不願善罷甘休,冷哼道:「這戚家,過去多麼風光,如今不還是得仰人鼻息,藺妃一派能否得……唔嗚?」

粗曠的男人捂住了他的嘴,冷沉的瞟了沈君玥一眼,道:「小姑娘,但願戚家這擋箭牌能護你一生。」

他幽深的目光看得沈君玥心驚膽戰,然而她面上不顯,微微揚起下頜道:「多謝諸位公子。」

待她通過後,發現手汗已濡濕了韁繩,深吸了幾口氣平復心情,重新審視了一下方才的事。

京城中竟也有這般橫行霸道之人,只是不知會否是近日崛起的家族。

至於那男子說的話,她面色沉凝,戚家恐怕已捲入朝堂的紛爭之中,只是君玥對檯面上的派系仍不了解,暗自決定要找個人好好問清楚。

無論如何,拜帖已送,路程也不得再耽擱,弄雪的食物怕是得歸府途中再想法子了。

今日朱色的大門並未同上回那般闔上,門衛提前在邊上候著,躬身向前接過韁繩道:「老爺在正廳與其他客人洽談生意,大小姐已提前交代過,請沈小姐跟小的來。」

不得不說,京城中鮮少有府邸能與戚家相比,大片假山後是跨越溪流的泰明橋。君玥曾聽柳芫卿說過,拱橋是工藝中最為巧妙的,每處榫卯都得恰到好處,方能撐出圓滿的弧線。

而這泰明橋,可承重二十來人,寬能令六個八尺男人相攜伴行,別說是京中富商,便是皇宮,沈君玥都懷疑能有這樣規模。

嶺南戚家,富可敵國之傳言怕是不假。

沈君玥抿唇,跟著門衛來到戚亦寒的居所,每行一步,幼時的記憶如飛雪般襲來,然而物是人非,單純的日子是回不去了。

戚亦寒一身青色織金長袍,一雙眉畫得極濃,一頭青絲高高束起,手中搖著折扇,竟真有幾分得意書生的模樣。

見沈君玥進門,她勾起半邊唇角笑道:「你再不來,這茶點都要被偷吃光了。」

君玥怔愣地看著她,眼前的人與回憶相疊,同樣的笑容,眼裡卻多了幾分掩不去的愁緒和深沉。

弄雪的喵嗚聲讓沈君玥回過神,大抵是陌生的環境讓牠有些躁動,君玥輕聲安撫白貓,旋即對戚亦寒咧嘴含笑:「我這不是來了嗎?」

戚亦寒的注意力全被弄雪引去,奇道:「這貓兒生得這般俊,一看就是精心照料的。」

她瞭然的倒吸一口氣,神色複雜的看了君玥一眼:「你怎拐了人家的貓。」

沈君玥還來不及辯駁,戚亦寒啪的一聲收起搖扇,俯身將鼻子湊到弄雪身上。

「呦,牧草,還有……油?這油我好像在梁鐵匠那兒聞過……」眼看戚亦寒還打算上手,君玥深怕她看出什麼端倪,趕忙側身閃過,「別聞了,你是黑仔啊?」

戚亦寒聽聞沈君玥將自己比作戚夫人養的犬兒,非但不氣,還誇張的擺了擺手:「沈君玥你怎麼看的,這分明是隻貓也能認錯?」

扇子一開一收,戚亦寒深思,喃喃道:「這樣的貓兒來個幾隻,將店鋪張羅一下,也許能成。」

語畢,雙眸微狹,粉舌掃過丹唇,虎視眈眈的盯著弄雪。

沈君玥打了個冷顫,一時分不清戚亦寒是打算將貓賣了還是烹了,不管是哪個都不是什麼好事。

「張羅什麼?光吃食照料就先賠一間店了呢戚少。」沈君玥急急向後退了一步。

戚亦寒認真的考慮了一番,隨即理了理袖子,扇子隨手一指。

「坐吧,我還沒淪落到會對貓兒下手。」戚亦寒嘴上這麼說,卻面露可惜的瞥了弄雪一眼。

沈君玥放開弄雪,白貓逡巡了一陣,最終窩在她腳邊打盹。

圓桌上擺了幾盤吃食,戚亦寒為她倒上茶,一邊介紹:「這雨前龍井本是兵部尚書季雲要的,一心二葉,狀如雀舌,乃上品中的上品。」

沈君玥在飲茶上向來不講究,即便如此,茶味稍淡,下喉如游蛇毫無阻礙,滑順下肚,胃脘一股暖意隨之而上,鼻息間盡是清香,不禁嘆道:「果真上好,季尚書不要可真是便宜我了。」

戚亦寒動作一滯,一對如遠山黛眉微攏,嘴角含著一抹苦澀:「今日一道詔令下來,季雲便廢了。」

沈君玥身子一僵,頓時覺得手中的花口白盞有些燙手。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才被廢的?」君玥記得季雲是年初新上任的,柳逸曾評價他是難得一見的人才,頗得當今聖上賞識,無法想像這樣一個意氣風發的人竟在短時間內跌落谷底。

戚亦寒品了一口茶,閉上眼舒了一口氣,正當沈君玥以為她不打算說時,戚亦寒幽幽的開口。

「通敵。」戚亦寒語氣冷淡,似乎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說是被查出與大漠有書信來往。」

沈君玥蹙眉道:「自從赤衫軍得勝後,大漠已不成氣候,季雲又為何要這麼做?」

「誰知道呢。」戚亦寒抓了塊糕點往嘴邊送,貝齒一咬,黏膩的甜味便飄散開來,「先皇不過而立之年便立了儲,如今聖上年歲已過四十,人人心懷鬼胎,各黨蠢蠢欲動,一旦站錯了隊,還愁什麼莫須有的罪名安不上嗎?」

她舔了舔沾上粉末的手指,將其含得晶亮:「阿玥,這京城中,我手下這些人在蒐集情報上也算有兩把刷子。」

她單手撐著臉,意有所指的說道:「不該留在京中之人,卻出現了,要說沒有任何企圖,便是要笑掉別人大牙了。」

「況且你認為,就連我都能輕易知曉的事,朝堂上會不清楚嗎?」平時慣常含笑的眉眼如今帶著凌厲,握住盞子的手因使力而青筋浮起,「沈君玥,別被表象蒙蔽了,我知道你心急,但事情往往不只有一種解答,柳姐姐的婚事也不一定如你所想的那般絕望。」

君玥從來沒見過戚亦寒這副失控的模樣,頓時有些無措。

「不這麼絕望,怎麼說?」她最關心的始終是柳芫卿的婚事,再不到一個月便是賞菊宴,在那之前若有任何轉圜的餘地,也許一切都能維持原先的樣貌。

當然最壞的打算,便是偷偷帶著柳芫卿遠離熟悉的事物,不顧一切的逃跑。

戚亦寒鬆手,執起暫時收在一旁的折扇,就著滴落在桌面上的茶水寫了些什麼。

還未等沈君玥看清,寥寥幾筆便被迅速抹去。

扇骨點在微蹙的眉心,落日餘暉從窗紙透入,浮光在身上游移,襯著陷入思考中的女子。

沈君玥怔怔的看著對方,總覺得自己似乎不曾認識過她。

戚亦寒睜眼,注意到兒時玩伴詫異的眼神,痞痞的笑容立刻爬回面上。

下一刻,折扇反手落在沈君玥頭頂,啪的一聲極其響亮。

力道不大,那聲響卻嚇到了君玥,被平白打了一下的她瞪向戚亦寒,卻只得到一個無所謂的鬼臉。

「瞧你那苦大仇深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方才吞了整條黃連。」她展開扇子,遮住半張臉,但即便只露出兩顆眼睛沈君玥也知道她正偷笑著。

沈君玥翻了個白眼,不悅的嗔道:「你總是這般,我可沒你的好腦袋,話若說一半給人猜不如一開始便別提。」

戚亦寒挑了挑眉,啐道:「我是讓你多思考,免得越來越傻,被賣了還搶著幫別人數銀兩。」

「要告訴你也不是不行,不過……」她愉悅的哼了幾聲,將盞中剩餘的茶一飲而盡,促狹一笑:「這位姑娘,求人的態度不是這樣的。若是讓爺開心了,別說是這種小事,便是星星月亮都能給你摘來。」

沈君玥看著戚亦寒,想到不過短短一旬,身邊卻像天翻地覆一般,頓時五味雜陳。

心中的不安隨著日子逼近,愈演愈烈。

君玥這幾日總頻頻想起沈府滅門的光景,害怕再次失去,怕極了。

她嘆了口氣,輕聲道:「我不想要星星月亮,阿寒,我只望身邊重視的人都好好的。」

似乎是被沈君玥的情緒感染,戚亦寒收斂笑容,道:「你之所願,便是我之所願。」

「三皇子求的,是柳家的女子,他需要讀書人的支持,只要是同柳老爺沾親帶故的,他不在乎其他的。」戚亦寒頓了頓,斟酌了一番繼續說道:「今日若不是芫卿姐姐,便會是柳家其他女子。」

沈君玥點了點頭,道:「柳家與三皇子年歲相當的,能談及婚嫁的,只有芫卿姐姐。」

「未必。」戚亦寒面色複雜的瞥了沈君玥一眼,沉默了一陣,隨後開口:「三皇子現下求的,是布衣和平民的支持,可這民心又比不上其他誘人。」

「若是能給出足以他改變心意的條件,柳府便不必受罪。」

君玥微怔,能讓三皇子感興趣,並足以改變主意的誘惑,這天底下有這可能嗎?

腦中閃過了三個字,一出現,涼意便沿著脊背竄起,冷汗從額角滴落,齒根緊咬著,對於自己荒謬的想法產生了罪惡感。

劫魂術,偷魂轉魄,以命換命。

平陽曾說過,三皇子對柳家提親,很大的一部分原因便是聽聞柳逸手中有劫魂術的秘法。

「興許……真的有。」沈君玥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揪緊了雙手。

要論這世上還有誰最了解劫魂術,除了沈君玥外,再無他人,只有她知道秘術施展的條件,也只有她才知道這條件有多嚴苛。

即便知曉了方法,她也完全不認為三皇子能做得到。

戚亦寒微訝,問道:「阿玥這是已經有辦法了?」

沈君玥只覺得心沉甸甸的,總分辨不清這是不是個正確的決定,但一想到柳芫卿的處境,這些疑慮都被一把甩開。

「沈家流傳一秘術,名劫魂,能暫時封住將死之人的魂魄,取與其魂相合的軀體,便能……」

隨著字字句句自貝齒間流出,戚亦寒的臉色便越發難看,最終她面色複雜的看著沈君玥,一言不發。

君玥明白友人的心思,不再猶豫的說道:「放眼這天下,最了解劫魂術的就是我,倘若三皇子當真想要以此法逆天改命,也得找到百年一見的藥女。」

而找到藥女的方法,便是沈君玥也不知道。

戚亦寒面上閃過一瞬的猶疑,卻很快的定下心神,冷靜道:「確實值得一試,原先我以為……不,若真的有此等秘術,三皇子必定不會放過。」

「只是想與三皇子的交易,便得照著他的方式走,也就是採香閣的規矩。」戚亦寒皺眉,輕嘆:「我能試著為你打點,但戚府向來不願與皇室交往過密,能做到什麼程度也得看運氣,別被我阿爹知曉才好。」

沉默在兩人之間瀰漫,此舉並非十拿九穩,不如說能夠全身而退便是萬幸,即便三皇子同意了交易,又是否會遵守承諾?

像是感受到君玥的不安,弄雪突然跳上了她的膝頭,大聲的喵了一聲。

戚亦寒見狀不禁失笑,隨即道:「如今便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我會盡力的協助你,阿玥只需等我的消息即可。」

沈君玥感激的點了點頭,見時間差不多了,便告辭回府。

她牽著馬,回府路上,聽從小販的建議,順道替弄雪買了些食物。

君玥一進府,只見迎香在門前走來走去,似乎是在等她的樣子。

方見到沈君玥,侍女急忙上前,道:「小姐可算是回來了。」

沈君玥不明白迎香為何會是這反應,疑道:「我不是說過整日會在外頭,你為何急成這樣?」

迎香看上去都快急哭了,她吸了吸鼻子道:「昨日府上發生的事都傳遍了,說是破壞牌匾的賊人已有些眉目,這多危險的事啊,奴婢見小姐還未歸府,一時有些心急。」

她想到了什麼,稍稍遲疑了一下,壓低聲音說道:「老爺原先不打算讓這件事鬧大的,只是不知怎麼的,夫人竟也知道了,這會同老爺鬧著呢,也不知夫人是怎麼想的。」

沈君玥身子一僵,不悅道:「這種大事本就不該藏著瞞著,再說,夫人是柳府的女主人,若是被聽見在這嚼舌根,後果不堪設想。」

迎香趕緊捂住嘴,小心的察看四周,確認無人後鬆了一口氣道:「小姐說的是,奴婢下回不會再亂說了。」

君玥頜首,想著賊人既然已有些線索,應當去問問木才是,便朝木的居所走去。

五衛和其他侍衛的居所不同,按著五行相生的順序排列,各自座落在柳府的四個方位和中央。

君玥踏入屋內,檀木的香氣瀰漫,佈置簡單卻仍能在枝微末節處看出主人的用心。

木正盤腿坐在地上調息,口中唸著心法。

感覺到沈君玥的氣息,木倏地睜開眼,墨色的雙瞳定定的看著對方,似是有些驚訝。

她收斂氣勢,迅速起身,拍了拍沾染上灰塵的勁裝,單膝跪下道:「小姐在府中有事,喚木一聲便可,何必屈就這小地方。」

沈君玥連忙讓木起身。

「看看也好,總得知道下面的人都在做些什麼。」說話的期間,眼睛不自覺的瞥向滿架子廬山公子的話本,暗自感嘆了木的興趣一番。

大抵沒想過沈君玥有一天會來此,木有些慌亂的看著四周想尋一處讓君玥坐下,無奈平時她便只坐在地上,連睡覺都直接臥在床板上,只能勉強從桌底抽出一塊草團,試圖拍掉那上頭的灰塵,羞愧道:「小的這兒著實簡陋,要不小姐還是到外頭的涼亭坐坐吧。」

沈君玥斜睨了木一眼,道:「你能直接坐地上,難道我便嬌貴到不能了嗎?」

語畢,她俯身將弄雪放下後席地而坐,並示意木一同坐下。

待木戰戰兢兢的坐在跟前,她方開口詢問闖入府中那賊人的事。

「土兄查到,其中一名侍衛似乎被買通,將蒙汗藥下到平時用來盛裝伙食的碗盆中。」木的表情被面具遮住,然而聲音藏不住的惱怒,眼底透出一股寒涼。

沈君玥微微蹙眉,在侍衛中的吃食中下藥,雖說只是迷幻的作用,卻很可能會造成難以估量的後果。

「那名侍衛現下在何處?」沈君玥問道。

木微瞇眼,沉聲道:「在火兄那,只是那兒怕是有些血腥,小姐就不必過去了。」

沈君玥知曉火的手段,了然的點了點頭,抬眼卻見木有些不適的扶著腦袋,當即心下一沉,問道:「那日你也吃了伙食嗎?」

木微愣,猶豫道:「這……小的那日只喝了碗湯,也沒有其他侍衛神智不清的症狀,大抵是沒什麼問題。」

雖說若是當日未發作,這蒙汗藥也不會對身子造成太大的影響,但凡事總怕有個萬一,君玥牽過木帶繭的手,沒等對方抽回便搭上了脈搏。

脈象原先是平穩的,然而不知是不是沈君玥的錯覺,竟有愈來愈急促的跡象。

她擔憂的看了木一眼,隔著面具,木幽微的目光定在她面上,如果一隻猛虎盯上了獵物一般。

她心頭一驚,連忙鬆開了手。

突如其來的動作轉移了木的視線,她困惑的眨眨眼,甩了甩頭,似乎沒有意識到方才的異樣。

君玥乾咳了一聲,不願去細想木的眼神,道:「你的脈並無大礙,這幾日早些睡便可。」

木歪著頭,僅露出的雙眼寫滿了困惑,但很快又恢復平時躬謹的模樣道:「多謝小姐。」

「說起來,你這地方雖然簡約,卻也相當別緻。」君玥撫著大力跳動的胸口,乾巴巴的轉移話題,起身來到書架前,隨手抽了一本廬山公子的書。

「女駙馬」三個大字寫在封皮上,君玥好奇的翻開,卻從中掉出一張紙來,有圖樣的那面被蓋在底下。

她挑挑眉,俯下身欲撿起,卻沒想白麻紙從指尖溜走,刷的一聲被收進木的前襟中。

被突然靠近的木嚇了一跳,沈君玥定了定神,暗道那紙張上寫了些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物,但她也不是個喜歡強迫人的,便轉而翻看起手中的話本。

然而翻了一會,她只覺得面上有些熱,啪的一聲將書闔上,對著一旁已經羞到脖子泛紅的木故作嚴肅的說道:「這廬山公子……寫的這、這大長公主和女駙馬。女子之間,有情?女子之間怎麼能……總之,我要將這話本充公,以正綱紀。」

原先羞赧的木聞言急紅了眼,道:「這書因著怕被朝廷查到,公子只謄了十本,小的用半月的俸銀讓小水換班,前一晚便在書鋪前守著才買到的……」

似是想起自己的身份,木的話音漸漸落下,然而面上仍帶著委屈,君玥總覺得若是自己堅持要帶走話本木大抵會哭出來。

她盯了木一眼,盤腿坐下,低頭翻閱。

木默默跪坐在一旁,時不時抬眼看著認真的翻閱的君玥,緊張得雙手都將袍子抓出了皺摺。

燭火在身側搖曳,滴下了熱蠟,君玥品讀完最後一頁,輕輕蓋上。

「這種書日後不要放在這般顯眼的地方。」沈君玥冷靜的叮囑,內心卻在感嘆著這廬山公子果真大膽,竟能想得出這種情節,她抹了把臉,希望能讓面上的紅暈消去一些。

木顫抖的接過話本,感動的看著君玥道:「小姐日後若是想看,隨時都能來。」

「這話本確實有意思,那我便先謝過你了。」君玥輕咳幾聲,面色複雜的看向木,卻覺得暗衛今日似乎有些過於興奮。

木搔了搔頭,眼神飄忽了一陣,最終小聲的說道:「實不相瞞,明日寅時一刻,廬山公子會在養心橋下擺出《女駙馬》的續作。」

沈君玥頓時維持不住表情,驚訝的瞪大眼:「這書竟然還能出到續集?」

木兩眼放光:「可不是嗎?這才想問問小姐有沒有興趣……和小的今夜一同去買。」

府中賊人還未抓到,想必會有風險,但木主動邀約的機會實在不多,沈君玥不禁有些苦惱。

她想破壞牌匾的人已有頭緒,自己跟著木也不至於出太大的事,便同意了。

儘管面具遮住了表情,沈君玥依然能感覺到木的喜悅,也更加好奇這位廬山公子的真面目。

夜露寒涼,她想著要換套衣裳,便道:「既然要出門,木便不能再穿得一身黑,免得嚇到人。」

木瘦長的身子一僵,小心翼翼的問:「小的確實有身青色的夜行衣……」

「不可。」沈君玥嚴正拒絕,上下打量了木一眼:「你這樣出去會引起懷疑的,等會我讓迎香拿些衣裳過來。」

沒等木辯駁,君玥便起身回梨花院去更衣,順道讓迎香挑些合適的衣物帶去給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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