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價
待沈君玥回府時已是辰時,門衛劉喜見狀鬆了口氣向前道:「沈姑娘可回來了,除了二小姐外無人知道姑娘徹夜未歸,老太君一醒來便要找著你,這就快瞞不住了。」
沈君玥聞言只道老人家身體好些了,便疾疾走進大門。
老太君坐在暖風亭內,柳芫卿在一旁候著,面上掛著溫和的笑,一抬眼看見沈君玥,便眼神示意她過來。
君玥趕緊上前道:「婆婆、芫卿姐姐,阿玥回來了。」
柳老太君看到沈君玥,自是開心的,臉上卻是不顯,板起面孔道:「沈姑娘每日都要來看我這老太婆,可真是委屈,不如以後都別來了。」
沈君玥面露苦笑道:「阿玥昨日擔心的緊,輾轉難眠,今日起得晚些,婆婆可是生氣了?」
老太君見君玥看上去精神確實不佳,憂心道:「替一隻腳踏入棺材的老婆子擔心什麼呢?卿兒自會照看我,可別熬壞身子了。」
沈君玥又拉著老太君說了幾句後準備告退,此時柳芫卿開口道:「阿玥,你同我回去,我有東西要給你。」
今日柳芫卿一襲素色繡橘色海棠紋的襦裙,頭上紮著極簡的沉木短簪,看上去素雅而明媚。沈君玥跟在她身後,心裡有些惴惴,不知昨晚自作主張可會被責罰。
甫進到芍花院,一陣清香從裏頭傳出來,只見桌上擺著幾盤吃食,還冒著蒸氣的桂花糕、綠豆糕、杏花酥饞得沈君玥口水直冒。
柳芫卿瞥了她一眼,道:「先去淨手。」
剛坐下,沈君玥便迫不及待的撿起桂花糕送入口中。細細咀嚼,那桂花香氣沁人,甜而不膩,軟濡適中,大抵是餓了許久,可說是比平時吃到的要好上不只一倍。
柳芫卿倒上邊上一壺普洱茶,透著氤氳水霧觀察沈君玥,看她饞的模樣忍不住勾起唇角,道:「昨夜那受傷的婦人可好?」
沈君玥一嚥,花了片刻才想到那所謂「婦人」的傷勢,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隱去了和赤衫軍相關的一切,將昨夜的情況盡數說給柳芫卿聽。
柳芫卿聽罷,輕輕點了點頭,面色悵然道:「看來阿玥再過不久便能獨當一面,我也能安心了。」
言罷,將茶一飲而盡,淡然的擦拭著杯上頭遺留下的水漬。沈君玥心裡喀噔一聲,只怕柳芫卿真答應了這場婚事,頓時覺得背上汗濕涔涔,忙覆上柳芫卿的手道:「阿玥學藝不精,還望芫卿姐姐雕琢。」
此話所言非虛,沈君玥在開藥上總少些火候,雖是對病對症,卻不夠中的。
柳芫卿面露微笑,但嘴角帶著的苦澀騙不了人。
她抽回手,轉而撫上沈君玥的眉頭,按了按道:「可別老皺著眉,又不能夾蟲子。」
君玥看芫卿面上疏離的神情,憑著一腔熱血握住了那游移在臉上的纖纖細手道:「我既與君相識,但求姐姐一生一世和樂,若姐姐願意,你我一雙人、一對包袱,天地之大何處不能容?屆時我倆即便以地為枕,以天為被,只要不必惹上京城這些紛紛擾擾,可好?」
柳芫卿杏眼圓睜,不可置信的看著沈君玥清澈的眼眸,似是沒料想尚未及笄的阿玥比自己來得大膽,她神色一整,心裡有什麼發了芽,正以瘋狂的速度滋長。
「阿玥,此番決定將牽連柳府,斷不可能恣意妄為。」聞言,沈君玥的眸光變得黯淡,原先緊握的手鬆開,正要收回,卻被柳芫卿猛地反握住。
柳芫卿看著沈君玥詫異卻又失落的表情,心裡一抽一抽的疼,不自覺將阿玥的手放到自己臉上,微涼的溫度讓她忍不住一顫。
她認真的看向沈君玥,顫聲道:「我答應你,解決完這事,我就同你一起看遍大康的大山大水,渴時漱溪,餓時食果,可好?」
沈君玥幾乎忘了怎麼呼吸,只覺臉上有些癢,隨意一抹竟已是滿臉的淚。
不願讓柳芫卿看見狼狽的模樣,她閉上眼撇頭悶聲道:「芫卿姐姐不必哄阿玥了,權當方才我一時胡言亂語。」
緊握她的手鬆開,沈君玥心下一涼,卻不想下一刻嘴邊被什麼溫熱的東西抹過,緊接著是一股血腥竄入鼻中,沈君玥嚇得睜開眼,只見柳芫卿一手握平時從不離身的匕首寒月,右手拇指淌著血,正執拗的往她的嘴上抹。
沈君玥被驚得眼淚也流不出來,一時不敢動作,只得僵直著背讓柳芫卿胡作非為,期間有些血流進嘴哩,腥甜的味道讓沈君玥頓時有點暈。
待柳芫卿終於滿意收回手,沈君玥總覺得已經吞了不少血,看柳芫卿指上的傷口,她才後知後覺的掏出錦帕壓上,心疼道:「你不是總說指頭對大夫來說最是重要,萬不可傷到,這又是在做什麼?」
看著自己的傑作,柳芫卿輕輕勾起嘴角:「以血為誓,歃血為盟,阿玥可願意相信我了?」
沈君玥本以為是什麼神秘的醫術,看著柳芫卿眉眼中竟帶著得意,不禁苦笑道:「我的好姐姐,歃血用的是牲血,誰讓你用自己的血了?」
柳芫卿得意的神情頓時僵住,微微皺眉,連帶著錦帕將手抽回,思考片刻後將手中剛入鞘的匕首橫在沈君玥眼前。
正當沈君玥以為自己也要割一刀時,柳芫卿清冷的聲音響起:「我今日將寒月贈予你,此刃長年收在心口前,若是今日我所言有半分假,我柳芫卿當遭……唔!」
「我信!我信了!姐姐可別衝動。」沈君玥趕在對方說出更駭人的話前摀住她的嘴,心中暗暗叫苦柳芫卿今日竟如此大膽,卻沒想過是自己方才那番驚世駭俗的發言才讓柳芫卿如此。
柳芫卿撥開沈君玥的手,兩眼放光道:「當真?」
沈君玥奮力點頭,柳芫卿這才鬆懈下來,隨即掏出帕子將沈君玥臉上的淚痕擦乾淨。
看向窗外的天色,沈君玥這才想起外頭還有個傷患,只是心中還猶豫著要不要告訴柳芫卿實情。
想到那人的身分,沈君玥忍住告訴柳芫卿實情的衝動,轉而向她尋求藥方的建議。
柳芫卿停下包紮的動作,同沈君玥要來紙筆後,發現自己還滿手血,先是一愣,又皺了皺眉,讓君玥聽著代筆。
「若是大出血,當慎防血虛生風,在止血後,生血活血為第一要務,再來才是收肌歛瘡。阿玥可知哪味藥物能化瘀生血,又能不傷正氣的?」
沈君玥沒料到會突然被抽考,一時答不出,柳芫卿難得沒繼續逼問,解答道:「是三七。然三七雖好,卻相當昂貴,緊急之時外用尚可,要當成長期外敷卻是不妥,尤其傷口成膿發潰時更需慎用。」
沈君玥就著柳芫卿的指導,改了幾次藥方,才得到認可,午食過後便帶著藥材往後山去。
木自然也跟了上來,儘管君玥完全看不到她在哪。
馬一停在帳前,沈君玥便聽到一陣喧鬧,心頭湧現一股不祥的預感,繞過主帳到後邊去,便看到幾人圍在篝火旁,正勸解著什麼,走近一看竟是原該趴在榻上的公主殿下在翻弄著火堆,沈君玥當下臉一黑,上前欲發作,公主身旁的護衛卻先發現了她,上前有禮道:「沈姑娘。」
一句「沈姑娘」讓一票少說十五人回頭看向她,除了平陽以外,其餘人有的面露難色,更有的像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沈君玥完全不明白這是怎麼了,只得走近,看在這麼多人盯著她的份上,深深地行了一個禮道:「民女拜見平陽公主。」
平陽這才停下翻動的動作,睨了她一眼,道:「我不是讓你不用叫我公主,叫我阿九即可嗎?」
說得好像你就有聽我的話待在榻上一樣,沈君玥儘管不悅,卻仍保持著面上的平靜道:「民女與公主相識不過兩日,斷不敢放肆。」
那「不過兩日」咬得重了些,提醒著平陽前日夜間闖入柳府的孟浪行徑,平陽似是沒聽懂,但也改了口道:「先進帳子坐一下吧,待會讓沈姑娘嚐嚐本宮的手藝。」
話音剛落,沈君玥明顯感受到氣氛更陰鬱了幾分,她略為疑惑,往後退了幾步裝作要進帳子,實際上示意其中一名護衛跟上。
「沈姑娘,還請您勸勸公主殿下。」護衛苦哈哈地說道:「上回公主說要下廚,小的們十之有八泄瀉不止,養了大半個月才好。」
沈君玥驚道:「竟這般嚴重?」
護衛應聲道:「小的自小便隨赤衫軍出生入死,艱難時樹皮蟲蛹都得下腹,卻不曾如此過。」
竟比樹皮蟲蛹難吃嗎?沈君玥愕然,又想到等等自己可能得要吃公主的手藝,不禁感受到了危機,肅然道:「此事包在我身上。」
沈君玥面色一凌,回頭站到平陽跟前道:「公主殿下,民女也懂些烹飪,公主身子不宜如此操勞,不如讓民女替公主打打下手。」
平陽鳳眸微狹,點頭算是應允。
在君玥將最後一道菜端上桌之前,幾個大男人你推我我推你,才終是挑了個資歷最淺,剛入兵營沒多久的小兵上前試菜。
只見小兵夾了塊控肉,在眾人的殷切的目光中不自在的嚥下。
「怎麼樣?」一名大個兒急問道。
「可有石子?」聲音粗啞的問道。
「蟲子呢?」方才拉著沈君玥的護衛問道。
小兵皺了皺臉,扒了一大口白飯,道:「沒有石子,沒有蟲子,就是鹹了些」
幾人頓時面面相覷,趕緊拿碗來嘗一口,發現確實只是鹹些,有的歡欣鼓舞,有的落下了男兒淚,幾名文臣甚至開始作詩讚嘆公主的賢明,營帳中頓時充滿著快活的空氣。
這些滿身炭火味、面上盡是灰燼的沈君玥自然不知道。
只見平陽盤於榻上,衣襟微敞,一手撐著臉,好整以暇的看著正拿著藥材搗鼓的沈君玥。
「可要本公主幫忙?」
「不必,民女不敢勞煩公主貴手。」沈君玥拒絕得果斷,想到方才平陽差點把鍋炸了,至今還心有餘悸。
平陽看沈君玥一身狼藉,道:「沈姑娘可要先換身衣裳?帳中雖無澡桶,提些水淨身倒還妥當,再不濟後山裡還有一處野溪,若是沈姑娘尋不著本宮能帶你去。」
沈君玥尋思著要將藥材快些搗完,然身子確實有些黏膩不爽,便道:「若能有桶水讓民女淨身便是再好不過。」
平陽當即起身到外頭吩咐小兵取水,送走這尊大佛以後,沈君玥才有心思思考這幾日的事。
雖說柳芫卿已決心不答應這門婚事,可實際上該怎麼做,沈君玥決定先從了解三皇子的目的下手。
她將手擦了擦,出帳行到林深處呼喚木出來,不過轉眼間,滿身雜草、頭巾上還插著樹枝的木從草叢中躍出,道:「小姐有合適吩咐?」
看著木滑稽的樣子,沈君玥克制住上揚的嘴角,道:「我要你去打聽老爺同三皇子當天說的一切,另外老爺這幾日的動向也要打探清楚。」
連聲允諾後,木便又消失在林中。沈君玥轉身欲回帳子,卻沒想到平陽此時站在身後,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與其讓侍衛打探,沈姑娘何不試著問問本宮。」平陽偏偏頭,赤瞳中流露著悠長的興味。
沈君玥猜不透平陽的表情,在公主眼皮子底下搞小動作被發現讓她產生了未知的恐懼,心裡直打鼓,卻努力平復神情道:「方才不知道殿下願意為民女解惑,況且殿下與民女說不上有什麼交情,自是不敢用小小問題來叨擾殿下。」
平陽看沈君玥警戒的神情,臉上笑意更甚,道:「沈姑娘這是在怪本宮沒早些告訴你了?」
沈君玥忙低下頭道:「君玥不敢,只是殿下身子未癒,此等小事便不用麻煩殿下了。」
平陽見沈君玥軟硬不吃,只是輕笑,颯然轉身。
「水和衣物已備齊了,沈姑娘請自便。」
沈君玥回到帳中,便見屏風後的衣物和水桶,那水竟還冒著蒸氣,不禁暗自感謝平陽的用心。
她先將身上的外衫褪去,露出纖細的身子,試了試水溫後將巾子浸入,把臉上的髒污拭去,擦到嘴邊時,想到柳芫卿今日將血抹在此處,臉上不禁一熱,趕忙擦過身子。備在一旁的是橙色雲紋煙蘿裙,用上好的衣料製成,正當沈君玥欲換上時,帳口傳來了腳步聲,她頓時驚得差點把桶子踢翻。
「是我。」平陽宮主的聲音透過雕花屏風,沈君玥心微鬆,匆匆穿好衣裙便走出來,卻沒想到平陽此時裸著上半身,正面對著她將藥布拆下。
縱使身為醫者,什麼該看過不該看過的,甚至是男人的子孫根也曾瞧上幾眼,但這般毫無心理準備還是頭一遭。
她下意識的捂臉轉身,心裡卻是惶然,未經允許看到公主的玉體會被治什麼罪?可有性命之憂?腦中裡又閃過方才的畫面,一時心緒亂糟糟的。
身後傳來布帛摩擦的聲音,沈君玥原以為平陽正穿回襟衫,卻沒想到耳邊傳來她慵懶的聲音。
「沈姑娘又不是沒瞧過本宮的身子,怎麼今日臉熱成這樣?」
沈君玥身軀一僵,更是不敢睜開眼,急道:「請殿下別再戲弄民女了,昨日情況怎能和方才比。」
況且昨日只見了背部!沈君玥在心中吶喊著,但很顯然的平陽聽不見,她沉聲道:「沈姑娘今日回來,可不是為了本公主的傷勢?昨日你一夜未闔眼,本宮尋思先褪去衣裳能讓沈姑娘快些回府休息,但看你這反應,到底是本宮多此一舉了。」
沈君玥這才想起方才活蹦亂跳到處破壞食物的公主還是個傷患,且傷勢還不小,不禁自責起來,趕忙回過身並睜開眼。
只見平陽身上已多了一件外衫,只是未繫上,堪遮住部分的胸脯已矣。
她讓公主坐回榻上,繞到她身後,替平陽褪去外衫。
原先還滲著血的傷口,翻開的皮肉泛著白,雖說已不再流血,沈君玥也不敢大意,將從府裡帶來的收肌膏抹在邊上,傷口內部則用藥油敷上。
在君玥換藥期間,平陽連哼都沒哼聲,只是在她用布繃纏緊傷口時問道:「沈姑娘可聽說過劫魂術?」
沈君玥一驚,沒想過至今還能聽見這個名詞,小心翼翼開口道:「民女曾聽先父說過,百年誕生一藥女,且其心頭血一碗,分別滴於將死之人幾個大穴,最後倒入口鼻中,能劫其魂,偷魂轉魄,然民女認為此不過是無稽之談。」
平陽聞言沉默了一陣,道:「此番三皇子欲求娶柳二小姐,一來是為拉攏民間子弟,二來便是為了這劫魂術,根據我探聽到的消息,柳家老爺手上有此法。」
手上動作頓時不俐索了起來,沈君玥只覺得冷汗從額角流下,此法世間應只有父親知曉,連自己做為孩子也只能窺其一二,怎生柳老爺竟也明瞭?她冷笑,估計三皇子搞錯了什麼,竟妄想能得到劫魂術,大抵是真的豬油蒙了心,幾欲癲狂。
平陽背對著看不見沈君玥的表情,繼續說道:「四月中旬,正是一年一度的賞菊宴,據皇祖母的意思,眾位尚未成親皇子皇女的正妃和駙馬便會從參加的官家貴女、子弟裡挑選。本宮尚未打探到祖母欲以何法挑選,只記得去年祖母竟是讓幾個貴女投壺,挑了那投壺成績最差的作為大皇子側妃。」
沈君玥不免覺得太后的方式隨便了些,問道:「可此法,若是皇子心中有心怡的對象,豈不是要錯過了?」
平陽笑了笑道:「皇子在賞菊宴前會先上折子,讓皇祖母過目後,方會決定形式,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若是皇祖母打算指投壺的第二名,也料定沒有人會反對。」
要阻止此事發生,便要想法子改變摺子上的名字,但以她個人的能力,這是不可能的,想到這,不自覺的將目光投向眼前的人。
她替平陽的肩膀蓋上外衫,到她跟前蹲著道:「殿下可知有何法子能改掉摺子上的名字。」
平陽將外衫拉攏,紅色的眼眸定在她臉上,沈君玥突然想到傳說,凡是皇室的血統,天生下來便會帶著紫氣,且不知平陽這份威嚴是天生抑或是在後天的薰陶下養成的。
「你打算將柳芫卿的名字換掉,還是說,」平陽面色一沉,道:「你看上了哪位皇子,也想嘗嘗皇子妃的滋味,甚至是……登上那寶殿?」
沈君玥沒想到平陽會想到那處去,頓時懊惱自己竟這般草率便開口,噗通一聲跪下,急道:「君玥可不曾動過這般念頭,便是給民女一萬個膽子也不敢有此等妄想。」
平陽陰沉沉地看著沈君玥,正當她以為對方要發怒,卻聽到噗嗤一聲,平陽竟是笑了出來。
「本宮只是嚇嚇你罷了,以後此等大逆不道的話,在本宮以外的人跟前可千萬不能說。」沈君玥見平陽帶著笑,神情也變得柔和許多,頓時覺得是自己眼花了。
平陽見她嚇傻的模樣嘆道:「本宮還是喜歡你張牙舞爪的樣子,這般說一句跪一句的該如何說話?」
言罷,伸手要扶沈君玥起身,卻沒想到君玥方才那下跪得太重,雙腿一軟朝她跌來。
沈君玥看著被自己壓在身下、剛收攏的外衫又被扯開、若有所思看著她的平陽,腦子一片空白。
回過神來,她才想起自己壓在傷患身上,急問道:「傷口可疼?我這笨手笨腳的。」
剛要離開,卻被一把擒住手腕,平陽闔上一雙好看的鳳眼,眼皮微顫,眼角一顆痣為她染上了一點魅色,紅脣微啟輕聲道:「疼,好疼。」
沈君玥緊張的掃過平陽的身軀,卻當場愣住,第一次這般仔細的看,只見略為結實的身子上大大小小的疤痕,其中一道在左腹上的更是猙獰,似是被極其陰險的暗器所傷。
她見過平西一役後的兵士,身上卻也沒這般多的傷勢,怪不得背上那道傷口分明發了潰,她卻連哼都沒哼過幾聲。
「哪裡、哪裡疼?」沈君玥顫聲道,心裡暗暗決定以後都讓著她。平陽握著他的手腕,慢慢的移動著,最後點在心口,哼道:「這兒疼。」
沈君玥眉眼間全是憂色,另一隻手覆上平陽頸間的人迎脈,認真的感受著脈管的搏動。
帳門口被忽地掀開。
「殿下,邊關急報……打、打擾了。」方才被迫試毒的小兵覺得自己撞見了皇室的重大秘密,嚇得六神無主,話還沒說完便退了下去。
沈君玥聽見邊關二字,疑道:「可是大漠又耍了些把戲?」
平陽未回答,長臂一攬,抱著沈君玥起身站定,將外衫和長靴穿好後提著掛在帳上的劍便要往外走,不知是不是錯覺,沈君玥總覺得她身上釋出了一股殺氣。
沈君玥急道:「殿下提劍是意欲為何?民女說過了一個月內不得動武!」
平陽的腳步頓住,經過一番掙扎,做了幾次深呼吸後,將長劍掛回原處。
君玥此時才注意到那把劍,劍長三尺,劍鞘由上好黑檀製成,隱隱約約可見赤色暗紋,她被那把劍的色澤吸引,不自覺的朝它走近。
平陽察覺她的異樣,問道:「你對這把劍感興趣?」
君玥搖搖頭,道:「只是覺得有些眼熟,卻不知在何處看過。」
此時的她突然想到昨日被平陽懲罰的張謙,今日也沒瞧見,問道:「張大哥……可還好?」
平陽稍微好轉的臉色一黑,道:「你跟他熟到能稱兄道弟了?看來應該再給他來個十個板子。」
沈君玥嘴角抽動,怎生叫聲大哥也不行了?又聽到打板子,不禁擔心他傷勢如何。
沈君玥決定逕自去找張謙,且此事不宜讓平陽知曉,否則不知她又要怎麼折磨人。
待平陽到外頭商議事情後,沈君玥悄悄出了帳子,正巧碰上了剛剛近帳門的小兵。
她叫住小兵,卻見他一臉惶恐,唯唯諾諾的模樣讓她摸不著頭腦,趕忙問道:「你可知道張謙在哪裡?」
小兵渾身一顫,道:「小的、小的只知道小將軍被送到城中的小醫館,其他什麼都不知道,都沒看到。」
沈君玥皺了皺眉,又花了一番功夫才問出醫館的名字,便讓小兵向平陽報備後上馬離開。
濟世堂在京中算不上太大的醫館,卻因著對病人的身分有著絕對的保密,深受許多達官顯要喜愛。
當然沒有幾個人知道濟世堂是在柳家二小姐的授意下開的,沈君玥走進,便見掌櫃許通向前,她走近道:「我今日有要事。」
許通心領神會,請她去白色的簾幕後候著。
沒一會,許通抱著些名冊進門,躬身道:「這是近幾日的病患名單,且不知沈小姐欲尋何人?」
她尋思公主一行本不得在京城附近出沒,必不會用真名,便問:「可有被施以杖刑的人被抬來?」
許通眸光一歛,道:「確實有一人,昨夜送來的,今日午時一過便走了。」
沈君玥心下一鬆,看來張謙傷勢並不嚴重,隨口問道:「可知他往哪個方向去了?」
許通略一沉吟,道:「小的聽見是向著迎春茶樓去了。」
沈君玥聞言,雖說張謙已出了醫館,卻還是不甚放心,向許通道謝後便往茶樓去。
茶樓被聽書的客官擠得水洩不通,沈君玥花了一些心思才進到裡頭,向小二要了杯茶後坐下,看了看四周卻並未見著張謙。
待茶水送上,小二笑臉盈盈地問道:「姑娘可是在等人?」
沈君玥嘴角上揚,笑道:「本小姐是來找人的,不知可見過一瘸一拐的客人?」
小二露出為難的神情,直到沈君玥掏出一些碎銀子才笑吟吟的說道:「姑娘請隨小的來。」
他帶著沈君玥上了二樓,左彎右拐後停下,輕聲道:「姑娘往裡邊走到底便是了。」
小二收下碎銀後告退,沈君玥看著長長的廊道,心中泛起一絲不安。
因著這股不安,她放輕腳步,往裡邊走去,在接近些後凝氣試著聽最裡間的聲響。
「事情……壞了。」張謙的聲音響起,卻不甚清晰,沈君玥只得再次運氣,傳入耳中的聲音愈發清楚,然這般耗氣對她來說還是過於勉強,沒一會額角便滲出了汗。
「可真是,想不到你隨意找了個小姑娘,也能讓她恢復得這般快,看來行動勢必要提前了。」陌生女人的聲音響起,每個斷句時的嘶聲讓她想起吐著蛇信的毒蛇。
「本以為僅僅柳芫卿有些盛名,誰知道一個未出閣的丫頭也能有此等醫術。」張謙冷哼。
女人接著嘲諷著:「為了讓她吃上一刀,死了半個營的死士,她卻只花半天就能起身,難道真像那些愚蠢的說書人說的一樣……。」
聲音斷去,剎那間沈君玥只覺渾身寒毛倒豎,本能地握住藏在襟裡的寒月。
「噹!」拔出寒月的勢頭正巧擋去了朝胸前飛來的暗器,然這一擊卻震得沈君玥的虎口直發麻,她往身後一滾,又是一枚暗器扎在方才自己站的位置。
她當即撞開身旁的雅間,隨著裡頭人的驚呼,她躍過一桌子的熱菜,側身翻出窗外。
面對實力的差距,她沒有過多時間思考,見自己的馬還在原地,朝著馬臀狠狠打了一下,白馬嘶鳴一聲後衝出去,製造了一陣混亂,她隨即隱入人群,希望能爭取更多時間。
她忍不住在心裡抱怨著自己一身色澤過於明豔的羅裙,橙色在人群裡簡直就是活脫脫的靶子,她不禁覺得自己像是鬥豬公時被咬著的那顆橘子。
身後的氣息緊追著,然而鬧市人山人海,根本甩不開,雖說如此,卻也使對方不敢輕易動手。她當然也能躲入一旁的暗巷,雖說更易受到攻擊,逃跑卻也更加容易。
一番考量後,她拐入暗巷,隨即沒命似的逃跑,遇到岔路便拐彎,試圖甩掉身後窮追不捨的殺意。
但運氣似乎不站在她這邊,身後的氣息不僅沒被甩開,反而逼近了許多。
此時她眼前出現了一堵矮牆,提氣正欲躍過,卻沒想身後傳來破空的聲響,她本能的側過身子,暗器擦著側腹而過,然而因為失去了平衡,腰腹撞上了牆頭,整個人頓時掛在上面。
「咕嗚!」沈君玥只覺得眼前一黑,五臟六腑被攪過似的疼,強撐著雙手使勁讓身子能翻過牆去。
狼狽落地後,她摀著腹部踉蹌起身,硬是運起丹田中的真氣,拖著身體鑽進另一條巷子中。
她不知逃了多久,耳邊全是轟鳴聲,胸中氣血翻騰,眼前也只剩些許白光閃著,在她以為自己要不支倒地時,一隻手攬住她的腰身,捂住她的嘴,將她錮在懷中。
沈君玥繃緊的心神啪的斷開,死命的掙扎拼命地扭動著,毫無章法的拳打腳踢,卻無法鬆動對方分毫。
她心裡滿是絕望,不敢相信自己竟會栽在這裡,當下心一橫,頭猛力向後一撞,對方只是悶哼一聲,始終沒有鬆手。
沈君玥卻因為那哼聲停止了掙扎,瘋狂的眼裡閃過了一抹不可置信,追兵逼近時,對方摟緊了她僵直的身子,隱去了兩人的氣息。
待腳步聲遠去,對方才鬆開她,讓沈君玥得以轉身看那張臉。
陌生卻又熟悉的面孔呈現在眼前,直挺的鼻子被剛剛那一記撞得通紅,卻半分不減俏臉的明媚,疏淡的眉宇間無不透著一絲令人懷念的氣息,一個藏於記憶中的名字就要呼之欲出。
「姑娘,可有傷著?」成熟了許多的聲音讓沈君玥怔了怔。
果然是她嗎?要不是此時周身的疼痛,沈君玥大抵會以為自己在夢中,甫一開口想要詢問,方才強提起的真氣洩出,喉頭一甜,熱血便從口中嗆咳而出,身子一軟癱倒在對方懷裡。
「姑娘?姑娘!」耳邊傳來對方焦急的呼喚,君玥想要回應,卻連抬手的氣力都沒有。
她感覺到對方將自己揹起,胸口的疼痛在靠上對方的背膀後減輕了不少。
「姑娘別怕,我朋友是這京城最負盛名的大夫,一定會把你治好的。」
不行,不能讓柳芫卿看見自己這副樣子,沈君玥強撐開眼,攥了攥對方的衣物想反駁,卻仍敵不過席捲而來的黑暗,昏死過去。
沈君玥懷裡揣著柳芫卿讓她帶著的乾糧,對著尚在樹上跳上跳下的人大喊:「阿寒!再不下來我不等你啦!」
戚亦寒掛在樹上,對她吐了吐舌,笑道:「阿玥你就是太怕柳姐姐了,今日天氣這般好,登高健行有什麼好玩的,不如爬樹。」
沈君玥不悅道:「今日九九重陽,芫卿姐姐說今日乃一年之中最極盛之日,必須登高避禍,吃桂花糕的。」
戚亦寒辯道:「可我爬樹也算是登高了,況且這種話不過是騙騙小孩兒的,也只有阿玥會相信。」
君玥氣得直跺腳,卻又無可奈何,抬頭正巧見柳芫卿信步走來,忙喊道:「芫卿姐姐!」
她抱著吃食邁著小短腿往柳芫卿跑去,撲進芫卿的懷裡,嘴上還不停唸著:「姐姐,你看看阿寒,她剛剛欺負我!」
一回頭,卻見戚亦寒不知何時已來到身邊,淚眼汪汪的一同撲進柳芫卿懷裡道:「柳姐姐你可總算來了,阿寒好想你啊。」
沈君玥抽了抽嘴角,戚亦寒怕不是去蜀地學過變臉,才能轉換得如此之快。
柳芫卿溫柔的笑,摸摸兩人的頭道:「你們感情還真好。」
才沒有!一點都不好!沈君玥狠狠的睨了戚亦寒一眼,卻見對方又朝她吐了吐舌,她頓時不甘示弱的扮了個鬼臉。
「阿玥?」柳芫卿帶著責備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沈君玥扁了扁嘴,又將頭埋了進去。
那天柳芫卿帶著她們登高,當她拿出紙鳶時,兩人的眼睛都亮了,爭先恐後的吵著要放,陽光灑在三人身上,暖暖的。
沈君玥卻覺得溫度似乎愈來愈高,渾身上下不對勁,逆亂的氣血被強行衝開,劇烈的疼痛讓她咬緊牙關,全身止不住的顛著,猛地睜眼,疼痛退去,氣息頓時順暢了許多。
夢中的面孔和眼前的人疊上,只是柳芫卿手中的桂花糕換成了湯藥,而戚亦寒搭在她的脈上,將內力源源不絕的輸入她體內。
她想開口,卻發現嘴裡被塞著布,大抵是怕她咬破舌頭才如此。
戚亦寒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輕聲道:「阿玥,可知道我是誰?」
沈君玥吃力的點了點頭,得到肯定的答案後,戚亦寒眼睛一亮,似是沒料到在自己走了六年後,沈君玥還能認出她。
她想起在家族往南拓展事業後不到一年,沈家便遭遇了鉅變,再看到沈君玥面色死白,滿臉倦容的模樣,心頭一緊,握住了她虛軟的小手。
「阿玥,你方才嚇死我了,怎生招惹了那般凶神惡煞的人?要不是我見你面熟,再看那人出招狠辣,出手幫了你一把,否則那些人豈不是要將你生吞活剝?」
沈君玥想到方才的驚險,確實覺得自己魯莽了,拿掉口中的白布,輕咳道:「對不住……。」
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呼吸之間還有幾分血腥味。
「方才我識不得你,將你背到柳府時,你都不知道柳姐姐有多可怕,一副要把我皮給剝了的模樣。」戚亦寒打了個冷顫,像是想起柳芫卿方才的表情,接著說道:「我已經將你的氣血衝開,只要半月不動內息便能恢復如初了。」
戚亦寒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些她到京城後哪裡變了、哪些人老了,直到柳芫卿打斷她才禁聲。
「阿寒,你先出去。」柳芫卿聲音清冷,如珠落玉盤,字字分明,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氣勢。戚亦寒臉色一變,隨即不做多餘的逗留,一溜煙的跑出去。
沈君玥看著面無表情的柳芫卿,心頓時懸在樑上,柳芫卿一手搭在她脈上,開口道:「能動嗎?可以的話坐起來。」
沈君玥手往側邊一撐,卻只能撐起半邊的身子,緊張得胃開始翻攪。
柳芫卿見狀,上前一抱,藥香讓沈君玥一時有些迷亂,沒一會便妥當的坐在床上。
柳芫卿端起已經放涼些的湯藥,神情淡漠的看向沈君玥問道:「你要自己喝下去,還是我餵你?」
沈君玥本想自己拿湯碗,無奈全身綿軟,只得羞怯道:「那便勞煩姐姐了。」
柳芫卿低頭舀起一杓,送到君玥嘴邊,藥汁的苦澀讓她皺了皺鼻,卻不敢多抱怨一句,一口氣嚥下,柳芫卿見她嘴邊有些流出的,還用調羹刮入她嘴裡。
待湯藥欲見底,柳芫卿舀了舀,讓底部的藥渣與湯液充分混合。
沈君玥心裡仍是惶惶然,忍不住開口道:「芫卿姐姐,對不住。」
柳芫卿攪拌的動作凝住片刻,隨即又恢復了手上的動作,問道:「你為何道歉?」
沈君玥頓時有些無措,沉默了一會後才說道:「阿玥不該如此魯莽,讓姐姐擔憂。」
柳芫卿手上的湯碗與調羹忽地發出尖銳的摩擦音,她端起手中的湯碗一口飲下,在君玥還來不及反應前將嘴裡的藥液送入她口中。
沈君玥只聽見耳邊轟的一聲,雙手攥緊被襦,腦中一片空白。
苦澀的滋味從柳芫卿的口中渡過來,連同她苦澀、恐懼、掙扎的情緒,重重的擊在君玥的心頭,竟是比方才氣血逆亂時疼上一倍。
柳芫卿退開,艷紅的唇上還因藥液濕潤著。
她輕聲道:「你錯在,差點讓我違背了誓言。沈君玥,我將寒月視作性命,月在人在,月毀人亡。贈予你寒月,亦是將這性命交到了你手上,我選了你,你卻不把自己當回事,可曾想過,若是你有個三長兩短,我又該何去何從?」
語畢,她眼眶微紅,卻沒落下一滴淚。
相較於柳芫卿還能忍著,沈君玥卻不明白自己這股情緒從何而來,既委屈,又滿是愧疚,只能化作一滴滴淚流下來。
柳芫卿見沈君玥掉淚,愣了一下,頓時覺得是自己過於嚴厲了,只得將她攬入懷中輕聲安慰。
師父沈莫然走後,獨留下了君玥在這世間,柳芫卿不願辜負師父所託,將自己身上所學盡數傳授給沈君玥,一日抄寫一遍的藥性賦張張收在箱中,看她日漸能獨當一面,心中既是安慰,又是惶然,深怕她有朝一日會離開自己,於是總將對她的要求訂得老高,自己也板起了面孔,卻忘了她不當是這般堅強的年紀。
「阿玥,明日姐姐帶你去玩好嗎?」柳芫卿問道。沈君玥縮在她懷裡,聽見了「去玩」兩字,卻哭得更兇了,哭得一抖一抖的。
柳芫卿無奈的拍了拍她的肩頭,嘆道:「阿玥不喜歡出去玩嗎?」
沈君玥吸了吸鼻子,道:「喜歡,」她遲疑了一下,又開口:「但不喜歡抄書。」
柳芫卿方知沈君玥是因為每回自己帶她出去溜搭後,總會讓她多抄書,只得安撫道:「那我們明日不抄書好嗎?」
沈君玥立刻停下了哭泣,一雙大眼咕嚕嚕的轉,問道:「當真?」
芫卿笑道:「比什麼都還真。」
她抬手拭去君玥臉上的淚痕,雖然覺得自己好像被她拐了,卻也拐得心甘情願。又想起方才自己一時過於擔憂,衝動行事,竟是做出了這般大膽孟浪不知羞的事,這才後知後覺的紅了耳根。
然而沈君玥此時卻沒注意到柳芫卿的神情,忙著在心中盤算著要到哪裡去玩,白日能留在京中,也能到京城外的城郊,只是這般怕是無法在日落前趕回來,現下正是燈月的尾端,日落後第一茶樓外的街上會有燈市,商人會擺出大大小小的攤販販售燈飾,其中不乏有一些吃食和玩樂的攤子。
因為放了些安神藥材的緣故,沈君玥喝下藥便睡了過去,柳芫卿撫上了她熟睡的側臉,開口道:「金。」
和木有著同款勁裝的男人從屋樑上飛下,單膝跪在柳芫卿跟前。
柳芫卿描繪著沈君玥的眉眼,似乎是想將這張臉刻在心中,她問道:「你可知木被派去忙什麼?」
金調整了一下臉上的金色面具,道:「屬下不清楚,只知她似乎在打聽三皇子那日來府裡的事。」
芫卿露出了然的神情,替沈君玥按好被角後起身。
金問道:「可要屬下去跟著木?」
柳芫卿搖了搖頭道:「以後你跟著阿玥,不必時時向我彙報,保護好她就好。」
金低頭領命後又翻回原處,柳芫卿又在床邊逗留了一陣後才離開。
沈君玥一起床,便發現已是巳時。
她一個機靈彈起,心道已錯過了向老太君問安的時間,急急忙忙地喊了迎香一聲。
迎香快步走入,問道:「小姐可還有哪裡不適?」
沈君玥看迎香一臉無關緊要的模樣急得團團轉,道:「怎生不叫我,老太君又要念叨了。」
迎香回答道:「是二小姐讓奴婢別叫小姐的,說是讓小姐多休息些,今日才有精神出遊。」
沈君玥一愣,想到今日分明是要出遊的,不禁有些哀怨,半天都給她睡沒了。
待她終於見到柳芫卿時,已過了午時,且是在同生堂找著的。
柳芫卿看完最後一個病患後揉了揉肩,正巧看到剛走近的沈君玥,原先露了點疲態的神情頓時有精神許多,道:「先坐下,我替你診個脈。」
今日的柳芫卿一身青色素面斜領紗衫,頭上還是昨日的沉木短簪,似是較平時樸素了些,卻與她未施粉黛的模樣相合。
她垂眉聽脈的模樣甚是專注,又像是在感受奇特的變化,雙眼雖看著沈君玥,卻像在看著她身後很遠的地方。
「我已打聽好了,今日在這條街底的八王爺廟口有一場野台戲。」柳芫卿邊把脈邊說道。
沈君玥頓時來了興趣,問道:「今日是哪一台戲?」
柳芫卿揚起嘴角道:「聽方才張大娘說,似乎是挺有趣的。但在那之前你得先把湯藥喝下。」
沈君玥聞言頓時皺起小臉,端著那碗黑乎乎的藥汁,只覺得將魂都整沒了,捏著鼻子一口氣吞下後吐了吐舌。
柳芫卿替君玥擦了擦嘴角,整理了一下後向方同道別,兩人便一同散著步到戲台。
戲台前已是人滿為患,他們趕在戲開演前找到了個位子,才坐下,台上的人便敲響了銅鑼喊著:「諸位看官,由京城第一才子溫策所編的新劇要開演了,還請諸位稍安勿躁!」
又過了約莫半炷香時間,在唸白和絲竹的聲音中,戲開始了。
南山湖畔啊 有戶人家
命中無兒啊 有個女娃
指未染丹青 卻能繡那萬里長疆
耳不曾聽曲 猶能唱他餘音繞樑
不悅揉脂抹粉
獨鍾對襟大氅
崇文院磨墨聽語拈詩文
聽風樓把酒笑言戲句章
二八年華摽梅待兒郎
三九祝融星火毀家鄉
相救無以回報
伴行為君提囊
君欲行桃林 誓生不同年死當同時
吾欲披頭紗 願生能同床死當同穴
怨君眼拙
恨吾膽細
不情想弟竟是女娃
……
待戲看完,沈君玥還有些意猶未盡,纏著柳芫卿說個沒停。
「芫卿姐姐,你說這世間怎會有此等事,竟將女子錯認為男子,阿玥看那小旦長得那般清秀,怎麼也不像個男子。」
柳芫卿挑起半邊眉瞥了沈君玥一眼,道:「倒是鮮少聽你誇他人的長相。」
沈君玥道:「那旦子長得雖不到傾國傾城,在這京城也是能排上的了,據說有大戶人家曾欲日散千金只為買她至宅裡演一場戲,她卻絲毫不為之所動。」
柳芫卿失笑:「你怎生知道這種小道消息?」
沈君玥啐了一口,故作嫌棄地說道:「姐姐有所不知,迎香可愛說這些了,她找不著人說,竟是將主意打到我身上,常一見我便說個沒停。」
柳芫卿以手掩面,輕笑道:「可你若不愛聽也不會記得這般仔細了。」
沈君玥不以為然,見街上有些攤子已經擺了出來,提議道:「聽說這幾日燈市很是熱鬧,不如等會姐姐同我逛逛。」
芫卿心道難得同君玥出門,想也沒想便同意了,隨即差阿水回府說一說。
當夜幕降臨,街上小販掛起了燈籠,整條道像條金龍一樣明熀熀的。
柳芫卿緊握著身邊人的小手,深怕被人群衝散,燈火在她臉上流轉,一明一滅,如夏日的流螢,君玥看得失了神,頓時眉發現向他們哈腰的糖葫蘆小販。
糖葫蘆小販遞出兩支糖葫蘆道:「沈姑娘,上回可真是多謝你了,今日這便作是招待,不必銅錢了。」
柳芫卿伸手接過,遞了一支給君玥,道:「阿玥可有想買什麼?」
沈君玥大眼眨了眨,正巧對上了前方的面具攤,咬了一大口糖葫蘆,含糊不清的往前一指。
柳芫卿無奈的笑了笑,牽著沈君玥向前,卻沒想到有些耳熟的吆喝聲從裡邊傳來。
「公子,瞧著面具,這是京城最獨特的一個,小女子敢說若是在公子臉上,必是諒誰也不敢說有和你一樣的……欸姑娘,可要看個面具?咱們賣得頂好的是些小動物造型的,過了這村就沒這家店呦!」
只見戚亦寒在攤前蹦達,在沈君玥看到的期間又賣出了三個面具。
「柳姐姐、阿玥,哪裡的風把你們吹來的?看阿玥這樣已是大好了。」戚亦寒露齒一笑,比起看到沈君玥死氣沉沉的模樣,她還是喜歡以前那個總愛同她鬥嘴的娃兒。她又說道:「可是來看面具?攤子雖小倒還什麼都有,你們隨便說說想要哪款的我都給翻出來。」
沈君玥掃了一眼攤子,確實應有盡有,甚至連帶著獠牙的鬼面都被掛在上頭,不禁想起平陽公主。
她小臉一白,自己竟是忘了通知她昨日探聽到的事。
柳芫卿查覺到她的不對,擔憂的問道:「阿玥可是哪兒不適?」
沈君玥趕忙搖頭,笑道:「阿玥只是在想要哪個面具才好,姐姐也挑一個吧。」
柳芫卿聞言,眼中閃過了一瞬的狐疑,沒有多問。
她順手揀起放在攤子上的狐狸面具,白色底料撘上一朵開在眼上的紅花,襯著柳芫卿一雙杏眼多了一絲邪魅。
沈君玥則挑了戚亦寒推薦的小貓半臉面具,面具兩側的小鈴鐺在走動時會發出叮叮的聲響,像兩條小辮子,戴在略顯稚氣的臉上格外合適。
戚亦寒看著兩人笑道:「當真是代面不掩芙蓉顏,讓兩位美人戴著小店的面具便是免費的宣傳了。」
沈君玥故作不屑的嗤道:「得了,別拿對客人的那套來說。」
戚亦寒誇張的擺了擺手連呼冤枉,兩人又笑鬧了一番。
因為戴上了面具,看不見柳芫卿的神情,只聽她問道:「阿寒可要同我們逛?」
戚亦寒無奈的聳了聳肩,道:「這可不成,我阿爹同我說了,今日賺的要和表兄他們比比,若是能有他們的五成,過些日子就要讓我參加賞菊宴的。」
沈君玥笑臉一滯,問道:「阿寒要入宮?」
戚亦寒笑了笑,搓了搓手。
「我也及笄了,避得了一時卻避不了一世,此次回京除了族中安排以外,也是為了能趁早在那些王侯公子中挑個,瞧。」她揀起架上的花仙面具套上,聲音頓時被悶住,道:「和挑揀面具一樣,見合適的便套上,一旦套上便跑不掉了,這是我阿娘說的。」
正當君玥皺了皺眉,想就著戚夫人的話說些什麼時,戚亦寒狡黠一笑:「可我阿爹同我說,他還不想我這麼早讓我嫁呢,哪來的渾小子就算是他皇帝老子也別想。族裡剛弄了款新胭脂,此番入宮是讓我多和官家小姐相處。」
「看美人多好,軟香溫玉在懷,誰要看老王爺?」戚亦寒言罷,輕挑的勾起君玥的下巴,學那紈絝的口吻調笑道:「小美人,可要同本爺回府?」
沈君玥嘴角抽了一下,看來戚亦寒經過了這些年果真是沒變。
沈君玥一把握住那隻作亂的手,猛地一拉,戚亦寒一個踉蹌便向前撲在她懷裡。
兩人靠得極近,看著戚亦寒面具下驚愕的眼神,沈君玥揚起嘴角,薄唇微啟道:「官人,太油了,你這張嘴怕不是剛吃了塊大豬蹄子,油嘴滑舌的。」
戚亦寒的雙眼從輕浮到驚慌,現在則是黯淡了下來,拔下面具露出耷拉的臉,掙開手道:「這年頭小美人都這般狠辣,爺承受不住咧!趁爺還沒改變心意前快走唄。」
言罷她掩面哼了幾下,肩膀抖著假裝難受掉淚,一邊嬌羞地揮手趕人,揮了一陣見兩人還不走不禁有些惱道:「怎生還不走,對了,前邊那個掛著青色布條的水燈攤是我其中一個表兄的,要買水燈別去他那。」
告別了戚亦寒,兩人又買了些吃食,最終買了兩個水燈,尋了一處僻靜的水邊。
沈君玥看著手中的水燈,又看了看身旁的人,橙黃的火光映在釉白的面具上,讓整個人看上去柔和了許多。
似乎沒注意到她的視線,柳芫卿平靜的摘下面具,若有所思的看著跳動的星火。
沈君玥率先蹲了下來,將手中有些燙手的水燈輕輕放上湖面,七十八條冤魂在水面上也不過是顛了兩下,她輕輕一推,便推得老遠。
不知過了多久,柳芫卿覆上了她的手,此時她才發覺指甲已陷進皮肉裡。
柳芫卿施了點力將沈君玥的手指一根根鬆開,攤開檢查了一番,所幸因為要把脈的關係,沈君玥的指甲向來是兩三日便修的,掌心只有幾個月牙印。
她輕輕撫過沈君玥的掌心,道:「這些年案子毫無進展,分明是大理寺卿之女,卻無能為力,甚是慚愧。」
柳芫卿黯淡的收回手,對著映著火光的金色湖面輕聲道:「便是沒讓案子沉冤得雪,亦未能保護好你,竟是讓你受到了這般驚嚇,還要讓妳為我擔憂,師父若是泉下有知,怕是不能原諒我。」
沈君玥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片燈火,想起那張張模糊的臉,想起以前天天跟在阿爹腳邊採藥的日子,想起娘將自己擁進懷裡的那絲溫暖。
鼻頭一酸,她趕緊做了個深呼吸,將那股思念壓下,側身窩進柳芫卿懷裡道:「爹……不會怪你的,我了解他們。」
柳芫卿身子一僵,過了片刻才伸手輕摟著懷裡的人,沈君玥嗅著她身上的藥香,平靜了下來,睡意襲來,竟就這樣縮在柳芫卿懷裡睡了過去。
柳芫卿小心的移動著身子,讓懷裡的人枕在她的腿上,此時一道黑影從陰影中走出。
「主子。」
柳芫卿抬手示意來人輕聲些,金便壓低了聲音說道:「可要屬下帶沈小姐回府?」
芫卿搖搖頭,道:「讓她先睡一會。」
纖白的手替熟睡中的人摘下推到頭上的面具,梳理了一下落在額前的髮絲。
柳芫卿道:「可探聽到三皇子近些日子和誰來往?」
金道:「除了老爺以外,似乎和平西侯也有交集,見了兩三回。」
柳芫卿緩緩閉上眼,雖早有心理準備,卻又不免有些惶然。平西侯手握三十萬平西軍,雖不及五皇子和飛凰將軍手中的十萬赤衫精銳善戰,也能威脅京城,卻不知平西侯怎麼打算。
父親又作何打算?
「還有一事……。」金猶豫片刻,終是開口道:「老爺在今日到採香閣去……。」
柳芫卿聞言猛地睜開眼,驚訝的看向金問道:「此話當真?」
金有些侷促不安道:「這……火兄一句也不願透露,是阿土說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柳芫卿一時不知該作何感想,怎麼也沒法想像自家父親那種不苟言笑的人竟上了青樓,只得嘆氣道:「罷了,這也不是我能管的。」
心情一時被攪得迷亂,總覺得不安,又想起下個月的賞菊宴。
她看向平靜的水面,似是看見了藏在底下的暗流洶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