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價
當是百花爭艷萬物一片新意的時節,道上熙熙攘攘,因著朝廷近些年重商賈,繁華之處無不是吆喝的小販,其中當屬京城第一茶樓最是熱鬧。
錚錚絲竹聲中夾雜著眾人的驚呼,戲台上說書先生眸光一掃,聽客的表現盡收眼底,手中搖扇一收,千軍萬馬彷彿躍然眼前。
「說時遲那時快,銀光乍現,狼突還未看清來人,只覺肩上一輕,再復來便全無知覺。眾軍士只見大軍中單單殺出一道紅色身影,頃刻間大漠副將首級竟已被生生削下。飛凰將軍一身銀甲盡被染紅,聞險些被斬殺馬下的漠軍小兵言,將軍雙眼全是血紅,眉間一股煞氣,像極了從烈火地獄中殺上來的神將,手中狼突首級還溫著,鮮血稀稀落落流下,雖說將軍渾身血腥,神劍炤落卻沒沾染上半分……。」
正待精采處,沈君玥卻被一聲輕喝喚回了神,只見柳芫卿面上似惱似怒,眉眼間還透著一抹凌厲,君玥被那眼神一震,心中暗叫不好。
柳芫卿杏眼微狹,將方才欲教沈君玥辨別的藥物俐落包起,微惱道:「想來阿玥必是已將藥性賦背得熟爛,不如回府後抽查幾回,若是落下一味便抄一回可好。」
甫聽見藥性賦,沈君玥腦仁直疼,有些抗拒的囁嚅道:「什麼藥性不藥性的,我想要找到神劍……。」
話音剛落,一股冷意自脊背竄起,柳芫卿臉上的怒意散去,一雙眼如兩潭古井般深不見底,定定地看著她,嘴角甚至噙著一抹笑意。
大抵是三月還有些微涼,沈君玥不自覺打了顫,雙手順勢托上,苦哈哈的陪笑道:「這藥性什麼的日日夜夜伴著阿玥,神劍什麼的自是比不上藥性賦那般親厚的,待回阿玥便再抄寫一部給芫卿姐姐。」
原以為柳芫卿會就此作罷,沒想到她面上笑意更盛,故作親暱的拍了拍君玥方才覆上的手背。
啪啪兩下拍得沈君玥心裏直打鼓,就連一旁同生堂的方掌櫃臉上笑容都險些掛不住,硬著頭皮上前勸慰道:「柳二小姐,君玥這年紀不是……。」
「還小」二字因著柳芫卿淡淡一瞟被方同硬生生吞了下去,略帶歉意的看了沈君玥一眼後默默退到藥櫃後。沈君玥暗恨方同生得人高馬大竟這般膽小,看向柳芫卿心裡卻是沒底,不知此番又得抄幾回書才能作罷。
芫卿終是輕嘆一口氣抽回手,帶上藥包便向外走去,這邊廂君玥早已驚出一身冷汗,垂著頭跟在柳芫卿身後。柳芫卿一身芙蓉色雲紋織金裙,與頭上碧玉雲紋六菱長簪自成一對。今日未乘步輾,在大道上這等裝扮是要吸引到不少目光的,此時柳芫卿卻渾然未查,快步走在跟前。
柳芫卿走得疾,君玥緊跟著卻也落下一段,待回過神來道間已是一片喧鬧,只見兩三個穿著矜貴的富家子弟連同他們身後的婢子護衛,將柳芫卿攔在跟前。
沈君玥面上一肅,快步欲上前,卻沒想到柳芫卿僅僅是眉頭一皺,隨即迅速平復心情,對著來人微微福身道:「謝公子、孫世子,別來無恙。」
著藏青滾金邊大氅的是平西侯世子孫聿昶,看似彬彬有禮,兩眼卻暗暗打量著柳芫卿,隨即溫柔一笑:「幾年未見柳二小姐,竟是出落得這般大方了,今日一見,倒是提醒本世子兩家該多多走動。」
一旁白衫書生模樣的男子沈君玥並不認得,但聽芫卿方才所言,想必便是謝太傅去年方考取了功名的小兒子謝延。
相較於孫世子,謝延的目光更加肆無忌憚,雖然未曾言語,那活脫脫要將柳芫卿吞入腹的模樣看得沈君玥頭皮發麻。
沈君玥心中焦急萬分,卻又看柳芫卿看似應對得宜,一時不敢貿然上前,此時一旁的糖葫蘆攤子吸引了她幾分注意,頓時靈光乍現。
「柳姑娘若不棄嫌,不如同我們上茶樓坐坐,姑娘與世子許久未見必是要敘敘舊的。」
柳芫卿面上不顯,唯有背脊略僵,正苦惱著該如何脫身,陡然出現的嬌嗔卻惹得她渾身機靈,一側身又被眼前景象驚得差點失態。
「芫卿姐姐跑哪去了,阿玥找得好苦啊。」
只見十三四歲的少女漲紅著臉,眼含淚意,委屈巴巴的小步跑來,最驚人的還是她手中的糖葫蘆,大抵是把整個攤子都包下來才有的數量,若說是包了兩個攤子柳芫卿也是信的。
沈君玥抱著黏呼呼的糖葫蘆蹦蹦跳跳跑來的模樣著實滑稽,連孫聿昶也忍俊不禁,俯身笑道:「阿玥久久不見怎還是這般活潑,年末可是要及笄了?」
沈君玥站定後,勉強行了個禮,一雙圓滾滾的大眼配上天真的笑容任誰看了心都會軟得一蹋糊塗,倒是柳芫卿嘴角不自在的抽了一下。
「世子哥哥,阿玥買太多糖了,送你們吃可好。」話音未落,還容不得孫聿昶拒絕,便被糖葫蘆塞個滿懷。
蜜糖沾在華貴的外氅上,世子爺笑容微凝,謝公子則是憋笑憋得發抖,帶著審視的意味上下掃了沈君玥一眼道:「小姑娘倒也有趣得很,不知可許了人家?」
過於露骨的眼神看得沈君玥一陣惡寒,柳芫卿臉色一沉,伸手將身上沾滿蜜糖的少女攏在懷中,道:「阿玥年紀尚小,老太君還想將她多留兩年,多謝公子關心。」
語畢,牽起沈君玥的手,欠身道:「芫卿謝過世子爺好意,只是阿玥需要換身衣裳,今日便不作陪了。」
甫欲轉身,又提醒道:「再好的君藥若無臣使相隨,正如山楂開脾利胃,參在糖葫蘆裡,多吃仍是不好,當心犯了飧泄。」
孫聿昶笑容微垮,卻仍是有禮的道了聲謝。
沈君玥心中惴惴不安,不知柳芫卿是否還氣著,一離開「飧泄」二人的視線,柳芫卿便面色複雜的看著沈君玥,掏出帕子溫柔的抹去她臉上的污漬,輕嘆道:「可有嚇著?」
沈君玥撓撓頭,露出了個羞赧的笑容,道:「方才還不覺得可怕,現下才發現膽子有點大了。」
柳芫卿無奈的捏了一下她的鼻子,慍道:「膽子可不是肥了?平西侯世子倒好,那謝延不是好糊弄的主,你這般在他眼前顯擺,要是出了什麼差錯我怎好向師父交代。」
聽著柳芫卿怕是又要開始叨念,沈君玥抬高下巴道:「可姐姐也不能否認我挺聰明的,若非如此難道你要同那兩紈絝去茶樓聽戲?」
柳芫卿稍稍猶豫後點頭算是同意了,手上動作未停卻也不忘念叨:「我出門向來會帶上阿金阿水的,若真到不得已時,他們會出手幫我,下次切勿犯險。」
沈君玥早忘了柳府的侍衛一路跟著她們,心道今日是自個多管閒事了,小心地瞧了芫卿一眼道:「那你還生氣嗎?」
柳芫卿一愣,娥眉微蹙,一時沒想起這生氣是指什麼,只覺得忙著擦拭的手還打著顫,又想起謝延不懷好意的眼神,眸色一深,姣好的面容陰鬱了幾分。
沈君玥看了她的臉色,心也沉了下去,暗付這次大概不是一部藥性賦可應付的,卻沒想到柳芫卿長袖一攬將她錮住。
她的身上素來有一股淡淡的藥香,此時埋在懷裡只覺愈發濃烈,弄得沈君玥暈呼呼的,剛想開口說什麼柳芫卿卻已退開,藥香一淡,君玥心裡竟有些空落落的。
踏入柳府時天色已晚,柳芫卿的貼身丫環紫蘇迎了上來,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柳芫卿本沉鬱的神情變得更加嚴肅,未留下半句話,轉身便朝著青竹居走去。
府上透著一股詭異的氛圍,饒是沈君玥再不敏銳也能注意到,欲要一探究竟,卻看到迎香已在跟前候著。
「小姐,方才二小姐交代奴婢為您更衣,白池已經備好了。」
儘管心中還有疑問,沈君玥看著自己一身黏膩,想著還是先沐浴好。
白池外是一片竹圍籬,池中鑲著一顆夜明珠,映得藥池一片素白,即便是夜晚也能輕易視物。
沈君玥褪去外裳,和著中衣滑入池中,眼前一片氤氳,她闔上眸子,一邊調整內息,一邊浸淫在自己的思考中。
她初來柳家是在五年前,當年沈府一夜遭難,一家上下七十八口被屠盡,柳家老爺柳逸當時任大理寺少卿,又與沈莫然為異性兄弟,甫一聽說此事便趕至沈府,卻只能在書箱中找到氣若游絲的沈君玥。
然而這般大的案子經過這些年,兇手卻未能落網,時至今日仍是大康十大懸案之一。
當年的細節早已變得模糊不清,但凡沈君玥想試著回想便會感到腦中一片劇痛,唯一留下的只有心口一道細微的疤痕,清風吹散霧氣,往事如煙也被一併帶去,待君玥重新睜眼時已是一片清明。
正當她欲起身時,身後一股氣息卻讓她渾身一僵,柳家人欲沐浴時皆會在入口掛上木牌,且有迎香尚在門口守著,細細推想後,這池子中竟闖入了外人。
沈君玥心如擂鼓,玉手輕撫池面,在指尖注入幾分內力後猛然朝來人甩去。
如同重物落入水中的巨響驚著站在外頭的迎香,她小步疾走進竹圍來到池邊,卻見沈君玥和衣坐於池內,雙頰泡得緋紅,一手正將臉上的水珠抹去。
「大抵是泡得過久,方才欲起身時滑了一跤,新的袍子都濕了。」沈君玥無力的揮了揮手,面上帶著苦笑說道。
迎香看向池邊的衣物,果真濕得徹底,擔心道:「小姐可要先起身,只怕是泡暈了。」
「你先去替我去尋件衣物,我在這待一會無妨。」
待迎香終於被打發走後,沈君玥面色一沉,抵在腿根處的利刃方挪開,脖頸便被制住,青色鬼面自池面浮出,一身黑色勁裝的人立於她面前,暗紅色的瞳仁如同要將她看穿一般,冰冷的鎖在她臉上。
似是打量過癮了,對方側頭往她耳邊一靠,嘶聲道:「今日妳在此沐浴,從未見過任何人,知道了嗎?」
沈君玥暗自盤算著將匕首從對方手中奪下來成功的機會有幾分,心中卻直覺今日發生的一切和府中怪異的氣氛相關聯,沉聲問道:「你是誰,來這裡的目的為何?」
鬼面下看不出來人的表情,僅露出的那雙眼更是沒鬆懈半分,沈君玥原就沒想過能輕易得到答案,因此在對方開口時不禁愕然。
「路過。」
路過?好一個路過還要把刀子抵在別人脖頸上的人!沈君玥胃裡陡然升起一股無名火,若非還被威脅著性命,她早已一掌劈在那面具上。
感覺到她的不滿,又意識到對方不過是個小娃,黑衣人稍稍放鬆了手上的力度啞聲道:「我對柳家沒興趣,今日之事只要未曾洩漏半句,你就會是安全的。」
語畢,黑衣人收起匕首,君玥下意識看向那骨節分明的手,再看他手中匕首鞘上雖無華貴裝飾,卻研磨得仔細,一時難以判斷其身分地位,她剛開口再問些什麼卻被外頭的腳步聲打亂思緒。
「小姐,奴婢要進去了。」迎香甫走近,便聽見嘩啦的水聲,沈君玥看來是剛從池子起身。
迎香一邊隔著屏風遞衣物,一邊念道:「晚膳已備好了,老爺剛同客人說完話,待會小姐可先移步至正廳。」
在迎香的幫助下,君玥很快地整理好儀容。
夜晚霧氣甚重,壓得柳府一股沉甸甸的感覺,沈君玥朝肘後一探,摸出一塊木製的腰牌,是她趁著黑衣人半身在水中時順下的,不知能否探到那人的身分。
她想到柳芫卿方才走得匆忙,道:「可知二小姐現下在何處?」
迎香遲疑一瞬道:「二小姐方才徑直往青竹居找老爺,可老爺忙著見客,竟不讓二小姐進去候著。」
沈君玥蹙眉,這天還涼著,也不知柳芫卿在外頭候著那麼久可有著涼,又疑心那貴客是何人,竟連柳芫卿都見不得。
見迎香似乎欲言未言,她眼眸一狹,催促道:「趁著這會快說,待到了大堂可不得多言。」
迎香被沈君玥的眼神一震,壓低聲音說道:「奴婢……奴婢也是聽旁人說的,老爺這、這次可是……和那貴客討論二小姐……二小姐的婚事。」
沈君玥瞪大了眼,差點沒忍住質問迎香從哪聽來的。
回頭又想柳芫卿在京城中素有名聲,卻因柳逸為布衣出身,雖任大理寺卿,王公貴族礙於禮法遲遲不願動身。
此番大抵是有些人欲拉攏科舉提拔上來的民間子弟,但又是誰能讓柳逸如此慎重。
沈君玥又安慰自己,不過是謠傳罷了,雖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柳老爺也不是這樣輕率的人,思及此心裡一時五味雜陳。
待沈君玥進入正廳時,柳家人已就坐得差不多了,只見老太君坐在主位,身旁柳逸和夫人坐在一塊,大公子柳安在坐在老太君另一側,接續著是柳芫卿和柳家一眾子弟,最末才是三位姨娘。
沈君玥暗暗觀察柳芫卿的表情,卻無法看出半分。
平時即便安靜,也有幾句寒暄,過問子弟的課業,今日飯桌上靜得連碗筷相撞的聲音都顯得吵鬧。
一桌菜被這氣氛弄得黯淡了幾分,只見柳逸的面上彷彿淬了冰,劍眉深鎖,連帶著連老太君都有些坐不住,箸子啪的一聲擱在桌上,面色複雜的看了兒子一眼。
她平時是不管事的,如今卻也忍不住問道:「逸兒,你可有話要說?」
柳逸看了母親一眼,側頭用眼神向妻子詢問,陸氏看上去臉色也不甚佳,竟默然不願回答,柳逸只得無奈道:「母親,此事怕還得從長計議,待會進去再同您說。」
待晚膳用完,沈君玥本要和柳芫卿說句話,卻不想柳芫卿先一步被柳逸叫進內室談話,等了好半會兒都沒要出來,沈君玥只能先回梨花院再做打算。
洗梳完畢後,她在睡前又臨了一遍藥性賦,直到眼皮有些張不開才放下羅幃和衣而眠。
沈君玥甫一睜眼,便看到滿山的鬱鬱蔥蔥,依稀記得阿爹託自己到後山採些草藥。
她邁著步伐往林間深處走去,卻見面前一座石山縫間長了一叢半夏,沿著石壁爬一段便能採到。
沈君玥提氣一躍,便落到了那處石縫之下,本以為是能輕易搆到的距離,卻不想怎麼都探不得。
她只得在石壁上找落腳處往上爬,總算是能窺到一二,將半夏拔起投入藥簍後,才見石縫中似乎還有些什麼,她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想將石縫中的東西取出。
「阿玥!」
柳芫卿緊張的呼喊傳了上來,沈君玥低頭一瞥,卻發現竟不知不覺爬到了這樣高的地方。
只見柳芫卿喊了一串,但因為距離過遠聽不清,君玥只能聽見「不要拿」三字,芫卿看她被困在上頭,顧不得身上裝扮不適合,運氣而起,一下便落在沈君玥身旁。
柳芫卿穩住身子,伸出手顫聲道:「阿玥別怕,將手給我。」
沈君玥只覺左手被冷汗濡濕幾乎抓不住,試著伸出石縫中的右手卻不想那物什黏在了手上,甩也甩不掉,一使勁,竟將它拔了出來。
「嗡」的一聲震得山谷俱裂,只見那長劍通身玄鐵所鑄,護手雕有國鳥鳳凰,鳳眼鑲著綠色翡翠,劍身則是以赤海金沙磨出紅色暗紋,劍身因為過長君玥只能拔出一半,方才不察,現下竟覺得劍柄燙手,呼之欲脫。
還未來得及震驚,頃刻間地動山搖,柳芫卿的呼喊被劍鳴聲蓋過,欲往沈君玥身邊移動,神劍卻硬生生將來路劈開,沈君玥此時一個字都說不出,只能眼睜睜看來人失手滑落。
猛然睜眼,渾身的冷汗浸濕了寢衣。
迎香來得及時,見沈君玥臉色蒼白,不禁擔心道:「小姐可是做惡夢了,分明消停了幾個月怎又開始了。」
沈君玥努力回想卻全然不記得夢中有什麼,只覺有些不安。
洗梳完畢後,她想著要去找柳芫卿說些話,到芍花院後卻被告知柳芫卿早早便到同生堂去了。
沈君玥原想徑直去同生堂尋人,卻又想起因柳芫卿希望多歷練歷練她,吩咐每日早上必須到老太君那裏請脈,幾番掙扎後決定先去長生居看看。
一到長生居,余嬤嬤便迎上前來道:「沈姑娘來得及時,這會老人家鬧著呢。」
余嬤嬤眉眼全是憂色,領著沈君玥便往裡走去。
長生居內按柳芫卿的指示種了許多柳樹,倚水而居,清晨老太君總愛在池邊的暖風亭坐坐,今日卻窩在屋子裡不願出來。
一踏入寢居,只見老太君神色驚悸,臉上滿是失落,惶惶然不知所謂。
沈君玥見狀,碎步行至床側,執起老人的手道:「婆婆,阿玥來看您了。」
老太君這才注意到沈君玥,反緊握住她的手道:「阿玥啊,婆婆怕是等不到你大婚了,竟做了這般不祥的夢。」
沈君玥見老人還激動著,對著一旁余嬤嬤示意,老僕便心領神會,趕緊上前同沈君玥伺候老太君躺下。
老人一邊躺下,嘴裡還不忘念叨夢中她胃口雖好,卻瀉痢不止,大有欲歸去之象。
沈君玥從肘後掏出素白色錦帕,按在老人太淵穴處聽脈,發現平時脈雖沉,卻是實而有力的,今日不知怎地沉綿無力,甚至有結代的跡象。
再看她眼下青黑,唇色發紫,沈君玥面色微沉,口中不忘安撫道:「婆婆大抵是夢中受驚了,不必太過擔心。」
話音未落,將老夫人的脈象同面色等等記在紙上,並寫下幾味如酸棗仁、遠志等養心安神的藥,略一遲疑,又添上了洋參、當歸,最後又加了幾味活血化瘀的藥。
她將紙晾了晾,待墨跡稍乾便收入懷中,用眼神示意余嬤嬤跟上。
沈君玥壓低聲音道:「老太君可有抱怨胸痛?」
余嬤嬤道:「太君這幾日並無異常,只是昨夜同老爺和二小姐談話完後便撫了幾下胸口,說是悶。」
君玥聞言心中有個底,道:「老太君現下不宜受刺激,待會我出去尋二小姐,你去同老爺說老太君怕是有恙,差幾個婆子把她移到柳樹下,多說些能讓她開心的,別給悶著了。」
沈君玥交代完後便到馬廄牽馬,找了匹較瘦小的一踩一跨飛身上馬,雙腿一夾小馬便奔騰而去。
在鬧市縱馬是不合禮法的,但如今情況緊急,沈君玥不敢拖延半分。
她翻身下馬快步走進同生堂,只見柳芫卿正專注的替患者刮除膿瘍,見到沈君玥火急火燎的走近,頓時察覺有些事出了差錯,兩三下快速的處理完傷口。
未等柳芫卿開口,沈君玥將方才寫好的紙承上道:「老太君有些不好。」
柳芫卿接過迅速讀過,回頭遞給方同道:「照著抓,再多抓兩錢黃耆。」
沈君玥瞪大了眼,似是沒想到柳芫卿會認同她的方子,卻也不及多想。
只見柳芫卿抓著藥包熟練地翻上馬背,沈君玥趕緊跟在她身後,然而還未等君玥走近便覺眼前一晃,柳芫卿竟是將她提到馬背上,未等她坐穩,柳芫卿將她朝懷裡一錮便策馬往柳府飛馳而去。
沈君玥在馬上的姿勢著實彆扭,在女子懷裡,臉好巧不巧正塞在胸前那、那溫柔鄉中,惹得她覺得臉上有把火在燒著,不禁後悔剛剛沒挑匹健壯的馬,跑得這般慢。
好不容易回到了府中,本以為終於能安然下地,柳芫卿卻運氣直接提著她向長生居飛縱而去,沒一會兒便落在老太君和余嬤嬤身前。
未等兩人反應過來,柳芫卿已經將手搭在老太君腕上,吩咐道:「余嬤嬤先去煎藥,三碗水煮成一碗即可。」余嬤嬤彎身允諾,很快退了下去。
被這番折騰,沈君玥頭還暈著,卻聽見柳芫卿又說道:「阿玥也去。」
想來柳芫卿有些話想單獨對老太君說,君玥甩了甩頭讓思緒清明一些,隨即退了下去。
走到半途腳步卻不自覺慢了下來,柳芫卿和老太君大抵是要說昨日之事,可不是自己一直想知道的嗎?
沈君玥心中糾結了一會,最後仍是敗給了自己的好奇心,輕聲道:「木。」
黑影從身旁冒出,沈君玥有些詫異平時她到底藏在何處。
木是沈君玥和沈府剩下的最後一點聯繫,當年沈府滅門案時,門衛沈沐正好被差去蜀地,因此未被捲入其中,自從沈君玥來到柳府後便一直貼身保護她,最後柳逸賜了沈沐柳府五尉的腰牌,算是將她納入府中。
「阿木,去替我聽看看老夫人同二小姐說些什麼,別被發現了。」
木垂首允諾,啪的一聲又消失在眼前。
沈君玥也算是習慣了木的神出鬼沒,快步走向火房,一進去便看到余嬤嬤蹲在地上生火。
看著余嬤嬤朝著灶裡吹氣,老臉脹紅,沈君玥忍不住想要幫她。
在沈君玥的幫助下火很快地生起,待藥煎好差人送過去後,沈君玥徑直回到梨花院等木的消息。
沈君玥原是這麼想的,卻沒想到木過了晌午還未回來,她心中不安,往暖風亭那去找,亭子裡早已沒了人。
她壓低聲音呼喚,話音未落,忽有龐然大物從池子裡竄出來,濺起的水花濺了她鞋子濕了一半,回神便見木渾身濕透,抱拳立於一側。
沈君玥嘴角不自覺抽動了幾下,連池子裡都藏嗎?此時木並未察覺主子的情緒變化,頭上還黏著一些像是水草的東西,水滴滴答答的從束髮流下。
「小姐,方才小的一直跟在一旁,看小姐臨藥王帖甚是認真,頗有主子年輕時的風骨,小的一時感動便未打擾。」
沈君玥只覺臉都笑僵了,敢情方才她是在屋樑上看著自己?真是豈有此理。
欲要發作,卻見木面具底下的雙眼含淚一副感動至極的模樣,實在難以下手苛責,只得問道:「剛剛聽到了什麼?」
木沉聲道:「小的去得遲些,只聽明了幾分,說是外頭有自稱小姐親戚的人在打探小姐的消息。另外昨日府上的貴客似乎是三皇子那邊的人,老太君很是擔憂,老爺一直未表態支持哪位皇子,此番若是處理未妥怕是會為府裡招來災禍。」
沈君玥聽聞後沉思,與自己有血緣關係的只剩下母親那邊的親戚,但自母親因病去世後便不曾往來,不知這人是否有存些目的。又想到那三皇子素來暴戾,若真求娶柳芫卿,沈君玥知道在為家族種種考量下的她不可能違背老爺的意思,光想像心臟便像被狠狠揪住一樣,忍不住緊咬牙關。
且不知那黑衣人是同三皇子來的,抑或是他的敵人,沈君玥眸光一閃,從懷中掏出腰牌。
昨日未能細看,今日看這腰牌上刻著一匹紅色烈馬,另一面則單一個「赤」字。
她將腰牌交與木道:「可見過這圖案?」
木看了一眼,面具下僅露出的雙眼睜圓,道:「小姐從何處得到此腰牌?」
沈君玥看她的反應,似是知道這圖騰的來歷,催促道:「不必管從何處得到的,只消告訴我這是誰家的圖案。」
木輕撫牌面道:「尚不知是不是正品,小的在蜀地曾見過這圖樣,當是歸屬赤衫軍,也就是飛凰將軍麾下的十萬大軍。」
語畢,木突然轉向沈君玥,鳳眼在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芒,在她的注視下沈君玥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木帶著粗繭的手在腰牌上摩娑,發出沙沙的聲響,她清脆的聲音如刀尖一般挑破沉靜的夜晚:「小姐當真不願告訴小的這木牌哪來的嗎?」
沈君玥看著侍衛那勢頭大抵是不願輕易放過這問題,只得露出幾經掙扎過後的表情道:「這腰牌我只依稀記得是從某個時常以面具示人的親戚那得來的,當時年紀太小記不清,前些日子翻到才想起來的。」嘛,她也不算說太大的謊,那傢伙確實戴著面具,不過和自己大概不是親戚罷了。
木聽罷,略一沉思,正當沈君玥以為她不相信,打算開口辯個幾句時,木點了點頭道:「既然是年紀太小便沒辦法了,可憐小姐當時十歲不到,卻要忍受生離死別鑽心之痛。」
言罷,竟流出了兩行清淚,沈君玥想要安慰,卻連帶著被牽動情緒,有些悲從中來。
原是感人的場景,晚風吹來,木忽地打了個大噴嚏。
沈君玥抽了抽嘴角,拍拍木還溼透的肩膀道:「快去換身衣裳吧,以後別躲池子裡,怪嚇人的。」
一轉眼的功夫,木又消失在眼前,沈君玥暗自感嘆木的實力,卻聽見大門口傳來一陣喧鬧。
她心口微緊,鬼使神差的走過去,只見一名八尺高渾身是血的男人正在門前跪著。
「救救賤內啊,大人,求您行行好。」男人痛哭失聲,寬大的肩膀都抖成了篩糠子。
「二小姐正在照看老夫人呢,怎能分神去看你家夫人。」門衛也語帶無奈,若是平時柳芫卿必是要自己走一趟的,只是老太君病情有異,當真沒辦法。
沈君玥皺眉,忍不住上前道:「劉叔,怎麼回事?」
門衛劉喜看到沈君玥,原先愁眉苦臉的樣子解開,看到救星似的上前作禮道:「沈姑娘來得正好,這男人想要二小姐去治他家婆子,二小姐照看老太君一整日,方才歇著呢。小的不願驚動二小姐,這人竟就賴在這不走。」
男人忽地抬起哭紅的臉,沉聲道:「我同內子是從京城外的小村來的,想著到京城做些小本生意,卻不想遇上了劫匪,她中了一刀血流不止,我心裡著急,便進京來尋醫,素聞柳家二小姐是華佗再世,才到府上尋人。」
沈君玥看那男人身上的血,又見他哭哭啼啼的樣子,一時於心不忍,腦子一熱道:「二小姐不便親自去,我也懂些藥理,可先去看看,若是情況當真緊急,再回來尋二小姐便是。」
「若沈姑娘能救活內子,張某萬死不足以回報。」
男人眼眸中流露出的情緒沈君玥無法探知,但人命關天,沈君玥不願多想,回頭差劉喜備馬,自己則去藥房拿止血散。
兩匹馬朝著後山前行,因為前些日子天涼,沈君玥已經幾個月未到後山採草藥,且平時都是白日來的,林子在夜色中顯得有些陰森。
此時林間還帶著淡淡的血腥味,似是在佐證這件事。
沈君玥驅馬跟在男人身後,卻隱隱約約察覺有些不對。
在妻子受了重傷的情況下,為什麼不背著妻子求診,反而將受傷的人晾在原地,莫不是真傷重至此?且從外地進京,為何會行經深林,思及至此,沈君玥背上一片寒涼,緊握著懷裡平時用來刮膿用的小刀,放慢了行進的速度,在和前面的人拉開一段距離後,低聲喚道:「阿木?」
沒有任何回應,沈君玥心一沉,才想到剛剛讓暗衛去換衣服了,不禁懊惱。
既然躲不掉便多套點情報好應對,她索性策馬向前,一下子便來到了男人身邊。
在夜色中她看不清,卻也能感覺到男人已經不像方才那樣緊張。
她問道:「夫人是哪裡被砍傷了?」
男人頓了一下道:「後背,當時挺亂的,沒注意到傷勢這樣的重。」
不像假話,但沈君玥卻依然捕捉到一絲的違和感,她來不及再多問,便看到眼前有隱隱的光點,再靠近些才看明瞭是從帳篷傳來的光。
聞到了濃烈的血腥味,她當即翻身下馬,提著包袱往前走去,卻不想剛要進入,兩道黑影從天而降,轉瞬間腰側和脖頸都被利刃抵住,僅差一吋便會劃破嬌嫩的皮膚。
沈君玥只覺得全身麻木,強迫自己抬頭看向來人,卻看見熟悉的青色鬼面,然而兩人與昨日的黑衣人身形差距過大,顯然只是同一套服裝。
「休得無禮!這位是大夫。」方才的男人喝道。話音剛落,腰間冰涼的觸感便消失,兩道黑影迅速隱入黑暗中。
沈君玥此時才發覺自己被驚出一身冷汗,腿也發軟幾乎動彈不得,心中暗暗叫苦自己攤上了什麼事,卻又同時慶幸是自己遇上而不是柳芫卿。
她惱怒的看向身後的男人,只見他早已沒有剛才唯唯諾諾的模樣,臉上取而代之的是同樣的青色面具。
這是怕別人認不出你們是一伙的是嗎?沈君玥滿肚子火,只覺得被耍了,要不是帳篷裡可能還有傷患她老早轉身就走。
「沈姑娘,請移步。」對方悶悶的聲音從面具後傳出,沈君玥不悅地回過身,恕不知腳軟一個踉蹌跌進了帳篷。
待她狼狽地抬起頭時,正巧撞進一雙紅色的眸子,只見面色慘白的女人此時正趴在榻上,單手撐著頭,一臉詫異地看著她。
沈君玥真想問問自己這是什麼運氣。
兩人就這樣僵持著,沈君玥正想說些什麼打破沉默,沒想到對方先開口。
「怎麼不趕緊過來。」女人懶洋洋地說道,稍稍調整了一下姿勢,原先覆在身上的錦被隨之從肩頭滑落,居高臨下的看著沈君玥,勾起唇角道:「你不是大夫嗎?」
沈君玥只覺臉上一片火辣辣的,踉蹌起身,怒目瞪著昨日闖入府中的人。
然而她卻沒有發覺自己這副模樣,含嗔帶怨、兩頰泛紅、兩顆圓溜溜的大眼瞪著一點威嚇力都沒有。
女人見到她那樣子,不禁失笑,然這一笑卻牽動了傷口,原先就毫無血色的臉變成一片死白。
查覺到女人的異狀,沈君玥收起了敵意,快步走到榻前。
她一手搭上脈搏,一邊觀察女人的臉色,唇色全無,面色無華,是失血過多的現象。脈按之如蔥管,是為亡血,以這般的失血程度,女人還能保持清醒簡直不可思議。
她一把掀開錦被,撲鼻而來的是濃厚的三七味。只見略為精壯的身子被白布纏得死緊,才勉強止住了血,便是如此,血液依然細細密密的滲透出來。
她掏出小刀一把割開了白布,即使看過許多怵目驚心的傷口,這道從右肩胛斜到左脅下的傷口仍然讓她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三七粉撒過的位置已開始紅腫發炎,膿連帶著血液滲出。沈君玥當機立斷,從布包中取出藥油和銀針,手法熟練的在傷口旁落下整齊的兩排針,權當暫時止血。
此時女人輕哼一聲,沈君玥原以為自己弄痛她了,卻沒想到她開口道:「留在我身邊。」
沈君玥蹙眉,發現女人此時牙關緊咬,雙眼無神的看著前方的某處。
君玥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已微微有發熱的跡象,現下怕是神昏譫語才這般胡言亂語。
心思及此,她轉身欲同外頭的男人要些烈酒替她擦身,裙擺卻被揪住不放,女人執拗的輕聲道:「別走。」
和在柳府那副睥睨一世不同,那脆弱的模樣讓沈君玥僅存的一點敵意都散了。
沈君玥嘆了口氣,輕撫過女人的手道:「乖乖,我很快就回來。」
不知是正巧沒了氣力,或是聽見了她說的話,女人慢慢鬆開手,被冷汗浸得一片㿠白的臉鬆懈了幾分。
沈君玥提酒回來時,女人已昏了過去。她先是放了塊參片在女人的嘴哩,小心翼翼的擦拭掉傷口周圍多餘的三七粉,將乾淨的布浸入藥油,瀝乾後放入傷口。
待處理好,沈君玥將新的寢衣蓋在女人身上,走出帳子,發現天空已翻了魚肚白。
她心裡想著要盡快回柳府,免得有人擔心,看向再帳口站了一夜的假丈夫,將手中的藥方交給對方。
「這是生肌玉紅膏的方子,照著抓即可,若是突發高熱就用燒刀子擦身子,到藥坊磨些犀角和水飲入,切記不可過食寒涼。」
男人遲疑的接過,道:「沈姑娘可否留下照顧我家……主子?此番出行並沒有仕女隨行,小的亦不敢近主子的身。」
沈君玥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傷口在那位置要處理顯然是不能讓病患自己來的,若沒有好好換藥,今日這番算是白折騰了。
她面色一凌,對男人說道:「我得先回去報個平安,再取些藥材,大約日中過後會回來,在那之前你們務必觀察你家主子,若是發高熱立即派人來尋我。」
最重要的是讓木跟上來,沈君玥心想,被捲入赤衫軍種種實非她所願,若出了任何一絲差錯只怕不只是她一個腦袋的事,只盼能全身而退。
男人皺眉,似是不贊同道:「小的能到貴府中替您報平安,藥材事小,沈姑娘還是留下為好。」
沒料到會被拒絕,沈君玥脊背一僵,心裡想著難道打算將她關起來不成。
她直起身子,抬頭堅決的看著男人道:「張大哥,小女子自幼頑劣,卻也知尚未出閣的姑娘在外頭徹夜未歸不合禮法,此番留下是為了傷患,否則君玥必想方設法逃離。且不論禮法,張大哥要以何為信物證明你是受我所託?」
話音剛落,沈君玥便察覺到男人突然便得危險的目光,當即心往下一沉。
她緊握著裝著藥油的布包,準備隨時將東西甩在他臉上,卻聽見帳子裡傳來聲響。
「張謙,讓她回去。」只見女人撐著身子站在帳子口,肩上披著象牙白蘇繡錦衣,面上總算恢復些許血色,一雙赤紅色丹鳳眼此時帶著慍色,冷冷地看著男人。
「牽連柳府已是不智,誰讓你多此一舉將人扣在這?」
「主子……。」
刷的一聲,沈君玥沒看清,身邊男人臉上的面具卻啪的裂開了一道縫。
「下去領罰。」淡淡一句話卻像臘月的冷風,無形的威壓和驚嚇讓沈君玥不適的退了一步。血從張謙的面具後低落,他將右拳橫於胸前行了個軍禮,說了句「謝主子責罰」便退了下去。
此時女人的目光才落回了沈君玥臉上,一時兩人相對無言。
沈君玥還沒從方才的驚嚇緩過來,只覺得腦袋還有些渾沌,堆起了一個傻裡傻氣的笑容道:「呀!瞧著他臉都嚇裂了!」
同樣的一陣沉默,只是眼前的人這次露出了關愛傻子的表情,正當沈君玥已經準備好隨時挖個地洞鑽進去時,對方輕咳了幾聲,蒼白的臉上泛起妖異的酡紅,身子猛地晃了晃。
還沒來得及思考,沈君玥已經迎了上去,硬是將差點傾倒的人撐著,還在發育的小身板被壓得差點背過氣。
費一番力氣後,沈君玥才將人弄回榻上,看著又開始滲血的傷口,忍不住對著她發火道:「誰讓你站起來,痛死才好。」
女人皺起眉頭,竟是擺出一副深刻反省的模樣,弄得沈君玥有火發不得,想到這兩日又是沐浴的時候被這人看個精光,又是被誘騙到這,頓時覺得憋屈起來。
看沈君玥面露委屈,一副旋然欲泣的樣子,女人一時手足無措,只得輕聲道:「對不住了,沈姑娘,本公……我不亂動了。」
儘管女人很快改口,沈君玥依然沒有放過,倏地轉身逼近她,瞇起微紅的雙眼道:「你到底是什麼身分?」
女人被突然靠近的沈君玥逼得往後退了一些,無奈道:「知道我的身份對你不會有任何好處。」
沈君玥卻打定主意要她開口,道:「你的手下皆隸屬於紅衫軍,在邊關駐守的軍隊出現在京城,若是被有心人知道,怕是會被冠上一個謀逆的罪名。讓你這般不顧一切出現在京城,甚至闖入對紅衫軍毫無威脅的柳府,我現下只能和府中的貴客聯想一二。」
她看著女人愈發平靜的臉道:「可要我再說得更多?」
女人靜靜的端詳沈君玥的臉,一陣沉默後毫無血色又起了皮子的雙唇微啟:「本宮今日所言,可能會替你引來殺身之禍,你可清楚?」
聽到女子的自稱,沈君玥露出了無畏的笑道:「君玥在五年前沈府滅門案中早已死去,這條命不過是閻王老爺暫時寄著,如今柳府有難,君玥當赴湯蹈火在所容辭。」
女人露出了瞭然的神情,笑道:「本宮沒料到沈姑娘小小身板,竟裝著此等心性,是本宮唐突了。」
語畢,眸光一歛道:「本宮在眾皇子皇女間行九,封號平陽,自及笄前便與五皇子鎮守於西關。此番回京為的是三皇子愈發跋扈的行徑,他左攏老臣,右攬新星,對東宮的覬覦可謂司馬昭之心。然三皇子暴戾無道,視人命為草芥,斷不可為君。」
沈君玥原只想知曉她的身分,沒想到竟一次接收了那麼多訊息,一時愣在當場,待回過神來,三步併作兩步往後一退,雙膝「咚」的一聲跪了下去,顫聲道:「民女叩見平陽公主,多有不敬還望公主恕罪。」
女人沒想到方才壓在自己身上咄咄逼人的小娃竟一股腦兒磕在地上,想上前將她扶起,卻牽動了傷口,一時疼得嘶嘶作響。
沈君玥小心翼翼的抬起頭,見公主臉上一陣青一陣紅,道:「公主這傷最少得一個月餘才能好全,切記這段期間不可動武,情緒也不可過於激動。」
女人嘆道:「快起來吧,別公主公主的叫著,聽著腦殼疼,叫我阿九就好了。」
見沈君玥躊躇,又道:「你先回去吧,別讓府裡的人擔心了。」
沈君玥這才想起要趕緊回府,倏地起身言謝,未等阿九再多說些什麼,一溜煙跑出帳子,趕著兩匹馬往府裡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