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经济学（二）：工资能被老板玩出什么花样？

政治经济学丨序言
 政治经济学（一）：老板为何能赚钱？

在上一篇文章中，我们介绍了资本主义社会的三个基本特征和它的运行规律，还发现了资本家发财致富的秘密——无偿占有工人生产的剩余价值。在这一篇文章中，我们就来讨论工人在这样的社会中过着怎样的生活。说到生活，最绕不过去的话题就是钱了，对于工人朋友们来说，也就是挣得的工资。

工资和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活息息相关，对于劳动者来说，工资基本上就是唯一的收入，维持生活的各种必需开销都来源于工资。实际上，这个朴素的观念正反映着工资的本质，我们下面就来具体说说这个问题。

一、什么是工资

前面我们讲到过，对于资本家来说，他的资本包括两个部分，一个部分叫“不变资本”，是用来购买原料、机器等生产资料的；而另一部分则是“可变资本”，是用来购买“劳动力”来为他工作的。于是可变资本这笔钱转到了工人手中，就成了工人的工资。那么工资具体要发多少钱呢？这个数额是怎么确定下来的呢？

“当然是老板定的！”一个声音这样回答我们：“老板说多少就是多少，咱哪儿敢说个‘不’字儿哇？人家老板说了，‘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对于单个资本家来说，这个回答确实没说错。由于资本家垄断了生产资料，由于总有一些工人失业，在工资的问题上，单个的工人很难和老板讨价还价。资本家希望让自己的成本尽量低，以便得到尽可能多的利润，所以就拼命压低工人的工资。

然而，从整个社会来看，工资水平有个下限，应能够维持工人的最低生活需要。说得极端一点，工资如果太低，把工人都饿死了，资产阶级又去剥削谁呢？此外，在不同历史时期，工人的最低生活需要是不同的，一般来说，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原来的高端产品成为了生活必需品，例如手机就已经成了每个工人的生活必需品。当然，工人们所能享受到的新产品，比起他们使用新技术为整个社会所生产的海量财富，比起资本家无偿占有的部分，实在是不值一提。值得指出的是，哪怕是维持“最低生活需要”的工资水平，也是工人阶级通过斗争所取得的[1]。

工资要能够维持工人的最低生活需要，是根据“劳动力再生产的费用”（或者叫劳动力价值）决定的，这本来已经很清楚了，但资本家却不承认。他们常常会迷惑工人说：“工资是你们劳动的报酬。你们干了多少活，我就发给你们多少工资，这完全是公平的交易！”这是撒谎！大家想象一下，如果工资是劳动的报酬，那老板巨额的利润是哪里来的呢？正是因为工资只是“干了多少活”中的一小部分，老板才能剥削工人，让剩余价值成为自己的利润。贫富分化的现实最能击穿这种谎言：在招商银行的客户当中，2.49%的大客户掌握着87.4%的财富，其他的普通客户平均只有1.33万元，这就是“公平交易”的结果吗[2]？

实际上，资本家在工人的每一份劳动上都剥削了剩余价值，不管劳动多少，剩余价值率都是一样的。工人工作10小时，只得到了相当于2小时的工资，剩余价值相当于8小时；如果他由于什么原因请了半天假，只工作了5小时，那么他得到的工资相当于1小时而剩余价值相当于4小时。干得越多，工资越多，这话不假——但是资本家无偿占有的也越多。用工资的差异来鼓励工人多干活，对于资本家赚钱的目标来说来说有利无害。

因此，在生活中，我们常常会看到，工资是和劳动量挂钩的：外卖员是送一件外卖赚一份钱，工厂里是按每月工作了多少小时来发放工资——好像真的是干得越多，工资越多。然而，疲惫的工作、长期的压力和节衣缩食的生活也损害了工人的身体，使工人更容易生病，这也不是些许加班费所能补偿的。

此外，资本家还利用“多劳多得”的工资，让工资不断下降，直到维持劳动力再生产的最低费用。比如说在电子厂，如果工人打螺丝的速度普遍提高，流水线的速度就要提升，计件单价就要降低；外卖骑手跑得越来越快，单价却不断降低；无法跟上”死亡流水线“速度的工人，无法熟悉周围交通、不敢逆行闯红灯的骑手，就赚不到养家糊口的钱。类似的，中国社会还创造了数亿名“奴隶般的工人”，他们将每天工作12小时视为常态，而非“强迫劳动”。每个工人在工资的诱惑或者压力下干得多了，两个人干出来了三个人的活，资本家就可以少雇一个人。每个资本家都这样做，于是就产生了大量的失业者[3]，资本家又反过来用失业来威胁工人，迫使工人接受更低的工资、更差的工作环境。因此从各方面来说，工人的利益都受到了损害。

二、工资形式

想要进一步理解工资差异背后的秘密，我们还必须介绍工资形式这个概念：计算工资多少的方法，我们就叫作“工资形式”。工资形式有很多种，但是总结起来，不外乎是以下两种形式的变形或者结合：一是计件工资，二是计时工资。上面我们讲到“外卖员是送一件外卖赚一份钱，工厂里是按每月工作了多少小时来发放工资”，前者就是典型的计件工资，而后者就是典型的计时工资。

资本家利用各种工资形式来调整和改变他们发给工人的工资数量，这些工资形式是怎样为资本家牟利的呢？

最直接的一种做法是降低工资，包括降低按时的工资单价和按件的工资单价。随着技术的发展，资本主义越来越不需要“熟练工”，许多岗位经过简单培训就能够成为合格的工人，因此零工经济大规模兴起，工人的迅速流动使工人之间不能建立稳固的联系，降低了工人阶级的力量，也使得工人阶级在与资本家阶级的斗争中处于劣势，所以资本家几乎可以随意地改动工资标准。

以外卖行业为例，随着新的骑手不断涌入，资本家就可以不断地降低单价，因为这些新涌入的骑手提供了大量劳动力，而且他们往往是破产的小资产阶级或者刚刚毕业的学生，不敢对工资有任何要求。又例如，很多电子厂内的工人流动速度非常快，很多工人只打一两个月的工，所以资本家就可以随时调整计时工资，在旺季提价，在淡季压价，因为工人完全是流动起来的，完全没有团结起来要求维持工资的意识，资本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压低工资。此外，单件产品或者每小时工资稍有变动，就可以大幅改动整体工资，譬如外卖单价常常每单降价5角、1元，每月数百单就相当于降低了几百元工资；一些砖厂，生产每块砖的工资可能是几分钱，这样即使减少1分钱也能让工人的工资大幅下降。

计时和计件工资还是资本家用以克扣工人工资的手段。有些工厂在计时工资的基础上，会对每个工人的生产件数有要求，达不到要求就会罚款；又比如外卖员送外卖，被投诉或者差评就会大幅克扣工资。工厂常常在淡季里减少工作时间，甚至是直接停产，使得工人陷入半失业的状态，这实际上也是在克扣工人工资。大多数工人对克扣工资的事情并不陌生，例如美团外卖员一般是收到差评扣50元，收到投诉扣500元——而一单的运费一般也就在5元左右，收到2个差评就相当于半天白干，前不久竟有一位外卖员，工资被扣光了，甚至还倒欠[4]！在一些电子厂，由于常常有夜班，所以对打瞌睡的惩罚十分严重，常常是扣工资（一般是数百元）、记大过、扣年终奖、数年内禁止升职加薪——这种规定，不就是赤裸裸的抢劫吗[5]？

我们看到，上面这些手段，不仅是通过调控工资来为资本家实现利润的最大化，还以工资的名义，实现了工厂老板对工人的控制、统治。所以，资本家采用这些工资形式，实际上也是具有政治意义的。

它首先创造出了等级剥削的制度，比如资本家把工作整批地包给中介，中介再把工作分包给工人。这时，劳动者实际得到的工资，比资本家支付的要低得多，其差额被中间人从中剥削去了（对于日结工，这一现象尤为严重，中介常常拿走了资本家支付工资的三分之一！）。又或者是资本家同工头签订合同，规定每件产品的工资单价，由工头负责招募工人和发放工资。工头直接统治着工人，并从中克扣工资，在建筑业，这种现象非常常见[6]。在等级剥削制度下，资本家不仅承担的风险更少，养活了一批寄生的中介和工头，还使得工人被剥削得更加严重，阶级矛盾也在这种复杂的剥削关系中被模糊了。

它还在工人阶级中制造了分裂。一个车间里的工人，有人技艺更熟练，所以生产的产品多，工资更高，也有的人工作时间长，所以工资更高；而技巧生疏、工作时间短的自然就工资低。这样，资本家就在工人中造成了差异，计件的熟练工人可能想把流水线开得更快一些、多挣些钱，而计时的日结工就承受不了，甚至因此而怨恨熟练工人。不仅如此，资本家还常常规定出不同的工资等级，比如线长、班长等等，让他们在工资、生产条件和权力方面都与普通工人不同，来分化工人，使得工人更加难以团结在一起，从而维持工厂的稳定。有时候，资本家会“奖励”干活更多的工人，这也是希望工人们各自为自己着想，埋头认真干活，不要“生事”。

结论就是：从经济上看，工资是劳动力再生产的最低费用；从政治上看，工资是老板控制工人的手段。

三、工资下降的趋势和工人的斗争

一般来说，在资本主义制度之下，正常的工资收入也时时处于下降的威胁当中。这不仅是因为老板想方设法地增加自己的利润，克扣员工的工资，更是因为劳动力这种商品的供给经常超过需求：找工作的人总是比工作岗位还要多。有些人说：“这就是人太多了，以后人口减少了就好了。”不是的，劳动力的过剩是资产阶级有意制造的，因为这样有利于资产阶级压低工资。如果人口由于什么原因减少了，那么资本家就会研发新的机器，提高生产效率，减少雇佣工人的数量，最后仍会保证有一些人找不到工作。这就是说，工资过低的根源不在于人口，而在于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在于资本家唯利是图。

在资本主义经济繁荣的时期，“老板吃肉我喝汤”，工人的工资可能会有一定的增长，但是这种增长常常是极其微小的，远远比不上老板利润增加的速度，因此相对于老板的利润，工人的工资还是在下降；而到了经济危机时期，无产阶级的工资更是没有任何保障。

我们举个例子：富士康一名员工2006年2月的工资条显示薪资1338元，而2009年8月另一张工资条显示，薪资为1661元[7]。对比两张工资条，工资涨幅约为24%；而对比这两年的GDP数据，则近乎翻了一倍。由此看来，工人工资增长的速度，实在是跟不上资本家发财的速度。近年来经济下跌，很多地方的工资已经多年未涨，之前经济繁荣期，大城市的日结工工资甚至能达到每天250‒300元，现在又跌回了150‒200元，不升反降，这就是专制政府所说的“稳中向好”吧？

正因如此，无产阶级争取提高工资或者反对降低工资的斗争必然也伴随着工资制度的出现而兴盛起来。无论是争取能够维持自己日常生活的费用，还是反抗老板的严重压迫，都与工资斗争息息相关。争取工资的斗争手段在资本主义的历史中不断发展成熟，当前一般有如下几种：1. 最常见的是罢工。罢工是工人阶级在日常斗争中最有力、最主要的手段，它能让资本家的工厂停止运转，切断资本家的利润，威胁资本家为工人提高工资。2. 在一些民主国家，工人还常常借助工会的力量来争取提高工资，通过工会与资本家进行谈判，来和平解决工资问题。但是这一方式与罢工相比就有很多局限，工会常常成为“黄色工会”，被资本家收编，为资本家服务，工会的会员也常常只是工人阶级中的一小部分，甚至只是工人贵族，不能为大多数工人争取利益。3. 在中国，还有一些工人会通过劳动仲裁或者起诉的方式追讨工资或者要求提高工资，但是工人朋友们都知道，这种途径用处不大：大多数情况下，官僚不会为工人着想，劳动仲裁往往是失败的[8]；即使能够成功，也往往费时费力，可能还要花钱聘请律师，因此很多工人望而却步，忍气吞声。

在中国，有关工资的斗争偏重于反对降低工资的斗争，表现为形形色色的讨薪事件[9]。根据中国劳工通讯的统计，2024年一年中国总共发生了1508起工人集体行动事件，其中与欠薪相关的有1307件，占86.67%[10]。这一方面是因为，中国的资本家为了赚取更多利润，故意晚发、少发甚至不发工资；另一方面，中国政府代表了资本家的利益，它镇压工人争取自身权利的一切斗争，使工人不能公开地组织起来。所以工人们只是在发现工资被拖欠时、甚至等到即将离职才会起来争取，而这些斗争也往往缺乏组织，不能很好地维护工人阶级的利益，更不能提高工人阶级的觉悟。

虽然如此，工人阶级的这种斗争也是有意义的。它不仅可以延缓工资水平的不断下降，争得劳动条件和生活条件的某些改善，而且可以加强广大工人的团结，为无产阶级的阶级认同打下了基础。但是，工人阶级为提高工资而进行的日常斗争，只是一种经济斗争。这种斗争可能改善工人的生活状况，但不会提高工人阶级在政治上的地位，更不会让工人变成这个国家的主人。经济斗争无论进行得多么有效，都只能暂时延缓工人生活状况的恶化，而不能从根本上改变工人阶级的地位。只要资本主义制度存在，资产阶级总要依靠他们在经济上、政治上的统治地位，来加重对工人阶级的剥削和掠夺，从而让工人阶级的生活状况日趋恶化。所以，工人阶级不能止步于经济斗争，而应当争取政治权利，转向政治斗争，也就是要争取罢工、集会、结社和言论自由的权利，最终要夺取国家政权。只有这样，工人阶级才能彻底推翻资本主义制度，废除雇佣劳动制度，争取社会主义，实现自己的解放。

在本篇中，我们说明了工资是劳动力再生产的费用，并介绍了计时工资和计件工资两种工资形式。资本家为了从工人身上榨取更多利益，总是想方设法压低工人的工资，甚至经常欠薪。同时，资本家也通过等级工资制度分化工人，破坏工人的团结。专制政府代表着资本家的利益，当群众为了自身利益起来斗争的时候，政府会镇压群众的行动，保护资本家的利益。工人阶级要进行坚持不懈的斗争，包括经济斗争和政治斗争，才能维护自己的利益，争取到自身的解放。

[1] 没有工人运动时，工人的严酷处境，可参见恩格斯《英国工人阶级现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