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来稿丨融工路线——从认识、实践到何去何从
《前进报》（读者来稿）编者按：
这篇读者来稿首先分析了早期融工思想的代表文章，批判了其中最典型的两个错误论点，并且指出：进厂做工对于推动工人工作是最低效的；革命者建立无产阶级世界观不能依靠进厂融工、而要靠科学系统的灌输。其次，文章还批判了融工派中经常产生的两种错误倾向，即“左”倾冒险主义和右倾取消主义。文章最后指出，当下的任务是“反对单独进厂融工，要在统一组织的领导下，在一个地区厂内厂外配合工作”。
编辑部需要指出的是，融工的历史非常悠久，是在中国实现社会主义运动与工人运动结合的自发尝试，它在最早的时候具有积极意义，即克服左派中的改良主义（如老左派）和知识分子倾向（如少年中国评论[1]），这篇文章只针对赤眉的文章进行分析，略显单薄，我们推荐列宁道路频道的佳士运动合集[2]来更好地了解整个融工路线的历史和影响；但是，融工路线由于其固有缺陷，并不能培养出真正合格的马克思主义者、建立地方工人小组，反而会平白消耗革命者的热情，结果要么走向如佳士斗争的“左”倾冒险主义，要么走向组织涣散、人员流失的右倾投降主义。当下的左派如果以维护自发性为荣，空喊融工、忽视组织建设的任务，就是重犯过去的错误。编辑部认为，中国的马克思主义者应该以列宁主义中反对经济主义、对工人阶级开展政治教育和由地方小组走向政党的政治报路线的任务为核心，从而结束目前的涣散、动摇时期，真正实现社会主义与工人运动的结合。
融工思想的产生与谬误
要研究一个思想的产生，不能孤立地将其看作是某个革命者脑中所迸发的灵感，而应特别注意结合当时的社会现实做分析。融工思想产生的背景，是反对三、四十年来左派中的改良主义和知识分子倾向。比较早的论证融工思想的文章，有赤眉同志在2013年写的《迎接伟大的转折点——论当前工人运动的形势与马列毛主义者的任务》[3]。这篇文章特别具有代表性，之后论证融工必要性的大多数文章有着与之基本一致的论点和立场，所以我们以这篇文章为样本进行分析。
赤眉同志在文章中说[3]：
但是，我们认为在各种方式中，总的来说，进厂做工是最有效、最有意义的方式，因此是应该大力推动发展的方式。
……第一，进厂做工是事半功倍的方式。进厂做工、直接融入到工人群众中去，这样最容易在工人群众中建立密切联系、最容易取得他们信任……
第二，进厂做工能够锻炼出一大批先进的战士。现在接受马列毛主义的进步分子，大部分还是脑力劳动者及其后补——高校学生，因此不可避免地还受到小资产阶级、资产阶级的较大影响。只有到工人群众中去、与工人群众相结合，才能克服这种影响，牢牢树立无产阶级的世界观、成为无产阶级的先进战士。正如毛主席所说的：“革命的或不革命的或反革命的知识分子的最后的分界，看其是否愿意并且实行和工农民众相结合。”“看一个青年是不是革命的……只有一个标准，这就是看他愿不愿意、并且实行不实行和广大的工农群众结合在一块。”（以上均见毛主席《青年运动的方向》）……
赤眉同志的这段话，我们可以总结为两个基本论点：一、进厂做工对于推动工人工作是最有效的；二、进厂做工能够锻炼出一大批无产阶级的先进战士。
首先，赤眉同志的第一个论点说：进厂做工对于推动工人工作是最有效的。而事实是，进厂做工不仅不是推动工人工作最有效的工作方式，反而一般说来是最低效的方法。如果革命者在厂外找个清闲的工作养活自己，本可以一天做四个小时的革命工作；而如果进入工厂、每天劳动12小时，就只能做一个小时的革命工作。更何况，这一个小时工作的质量，是真正接触工人的革命者深有体会的。真正打过工的同志都知道，在中国工厂残酷的剥削制度下，特别是大工厂，工人之间甚至交头接耳都不被允许，空闲时间更是少之又少，除非工厂即将裁员、倒闭。而进厂融工只是提供了接触工人的便捷机会，严肃而系统的灌输工作不可能由进厂同志单独完成，这需要寻找、租赁学习场地，编写针对性的鼓动文件，印刷、传递书籍和小册子，培养讲课教员……如果既在工厂每天工作12小时，又要抽出为数不多的时间进行这些革命工作，最后的结果，要么革命工作质量不足以达成既定目标（系统的政治教育与揭露等等），要么就会透支革命者的身体，无法长期持续；而如果不做这种灌输工作，满足于平日的随意聊天，就不可能真正建立起巩固的联系。所以，单纯的进厂做工并不是“事半功倍”的办法，反而成本极高、收益极低。先进分子数量有限，本可以做更多的工作，例如：通过各个渠道（利用政府办的夜校，各个兼职群，运动社团等等）与工人建立联系，打入与组建群众组织，建设革命小组，提高成员的理论水平和秘密工作能力，研究革命路线，社会调研，联络其他革命小组等等。
其二，赤眉同志说“进厂做工能够锻炼出一大批先进的战士……与工人群众相结合，才能克服这种（小资产阶级、资产阶级的）影响，牢牢树立无产阶级的世界观、成为无产阶级的先进战士。”而工厂残酷的剥削制度，并不会让人因为剥削而产生社会主义意识，只是会锻炼人对于资本主义剥削的忍耐度与反抗性，更不要说建立无产阶级世界观了。无产阶级的世界观不是靠剥削产生的，而是靠革命工作的锻炼与科学的、系统的学习。而过度的剥削，只会使得工人阶级没有时间去学习革命理论、思考社会现实，最不利于提升工人阶级的觉悟。所以，工人需要争取降低工时、提高时薪，才能为政治学习提供有利条件；革命者也无法依靠资本家残酷的剥削提高自身的修养，而是更需要正确的革命路线的指导。外卖界的单王、工厂内一个月不愿休息的卷王，他们有多少无产阶级世界观吗？他们的确“能吃苦”，却不是为了无产阶级的解放，而是为了偿还资本主义的债务、实现资本主义编织的阶级跃升美梦。所以，进厂做工非但不会“牢牢树立无产阶级的世界观”，反而更易被资产阶级以及小资产阶级思想荼毒。赤眉同志常常把自己对无产阶级的美好幻想，当作每个无产阶级的个体应当天生就拥有的品质。若是这样，那我们何必费劲心力去向无产阶级灌输社会主义意识呢？列宁的灌输论岂不是在这里失灵了？赤眉同志错就错在不能将无产阶级意识与无产阶级个体一分为二看待，而常常合二为一地混淆。我们知道，在资本主义社会，资产阶级每时每刻都用他的喉舌——媒体、学校、专家学者等，毒害着无产阶级及其后代；而无产阶级并不会因为其自身成分，天然能抵御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洗脑。所以，进厂做工非但不能“锻炼出一大批先进的战士”，而只是与工人群众一同打工（这与毛主席所说的“与工农相结合”相去甚远），也不能克服资产阶级与小资产阶级思想的影响。要实现赤眉同志所提出的目标，唯有参与革命实践、系统学习马列毛主义。
赤眉同志在后面接着引用了毛主席的名言“看一个青年是不是革命的......只有一个标准，这就是看他愿不愿意、并且实行不实行和广大的工农群众结合在一块。”毛主席这句话出自纪念五四运动20周年的一篇讲话，题目叫做《青年运动的方向》[4]，共有六点，通篇讲话的核心思想是纠正过去青年运动的错误、赢得革命的胜利。赤眉引用毛主席的这一段出自此文的第四点，讲的是青年们一定要团结占人口百分之九十的工农，否则革命不能胜利。如果说毛主席的这篇讲话与融工有什么关系，那么只有第六点：“延安的青年们干了些什么呢？他们在学习革命的理论，研究抗日救国的道理和方法。他们在实行生产运动，开发了千亩万亩的荒地。”在根据地进行生产建设运动，支援革命运动，这不同于接受资本主义工厂的剥削。毛主席从未奢求，靠资本主义的工厂制度的压迫，能培养无产阶级革命战士。而一切的一切，无论是生产运动（“融农”），还是学习革命的理论，研究抗日救国的道理和方法，都是为一个目标，那就是革命的胜利。赤眉同志却认为，为了革命胜利，我们必须全心全意地融工才行，这显然是本末倒置了。而毛主席所表达的原意并没有把“与工农同吃同住同劳动”提到过分的高度，而是说需要正确地研究革命的经验教训、判断革命的性质、团结动员革命的力量。我们还是继续看看原文怎么说的吧[4]：
第一，……大家鉴于过去革命失败的经验，下决心一定要把日本帝国主义打败，并且不容许再有卖国贼，不容许革命再失败。……
第二，……中国革命的性质是什么？我们现在干的是什么革命呢？我们现在干的是资产阶级性的民主主义的革命， ……建立人民民主主义的制度。全国青年应当为此而努力。
第三，……青年们一定要知道，只有动员占全国人口百分之九十的工农大众，才能战胜帝国主义，……不动员全国的工农大众，是不可能的。
第四，……“五四”以来，中国青年们起了什么作用呢？起了某种先锋队的作用……在目前就有几百万。这支几百万人的军队，是反帝反封建的一个方面军，而且是一个重要的方面军。但是光靠这个方面军是不够的，光靠了它是不能打胜敌人的，因为它还不是主力军。主力军是谁呢？就是工农大众。中国的知识青年们和学生青年们，一定要到工农群众中去，把占全国人口百分之九十的工农大众，动员起来，组织起来。没有工农这个主力军，单靠知识青年和学生青年这支军队，要达到反帝反封建的胜利，是做不到的。
……
希望大家把五十年来的中国革命经验研究一下，把好的地方发挥起来，把错误去掉，使全国青年和全国人民结合起来，使革命由失败转变到胜利。……一定要下一个大决心，把全国的青年团结起来，把全国的人民组织起来，一定要把日本帝国主义打倒，一定要把旧中国改造为新中国。这就是我所希望于你们的。
毛主席提出的“和广大的工农群众结合在一块”，从不是简单地规定为“与工人同吃同住同劳动”的具体细则，而是要把工农这支主力军，组织起来，动员起来，“才能攻破敌人的最后堡垒”；此外还要研究革命经验、判断革命性质，这些已经超出了融工的范围。今天，我们也应该总结经验教训、正确判断革命性质，也要团结动员占人口绝大多数的无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只有这样做，革命才能胜利。我们当前的所有工作方法，都是为了更高效地动员、组织起占人口绝大多数的无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特别是产业工人，使我们的革命有希望、能得到胜利；而不是说，我们有且只有一种高效动员方法——融工。我们与赤眉同志的分歧正是在于“如何动员无产阶级”：赤眉同志认为，只有靠融工，靠革命者直接去工厂做工与工人建立联系、进行鼓动；而我们认为这种办法是极其低效的，今天各个左翼小组的实践也证明了这一点，我们不能主要靠这种办法，而是要先建立起统一的组织，在其领导下，厂内厂外配合工作，且不单单只有工人运动，整个地区最后乃至全国的革命运动我们都应施加影响、帮助、建立联系，最终使其团结在一面旗帜下。
融工实践失败后的两种错误倾向
在2026年的今天，不少左翼组织亲身经历融工实践后，发现了不少问题，也遭遇了不少挫折，而在遭遇挫折后，产生了两种危险的倾向。
一种是“左”倾冒险主义者，在遭遇挫折后，他们没有发现问题的根源，而是哪里破了补哪里，靠打补丁的心态过活。他们融工后终于发现了现实的问题：仅靠几个厂内同志，建立与维持工人小组难上加难；仅仅依靠闲聊与书籍的鼓动很难留住并提高工人；工人阶级的个体没有书上说的那么先进；很难发展工人进入革命小组......于是便调整了策略，有时提出了“耳目一新”的策略与口号，但还是要坚持融工的工作方法，哪怕切身体会已经告诉他们，这种工作方法的产出是微乎其微的，几个月甚至几年培养不出一个工人革命者，甚至很难把一个中等水平的工人提高到进步工人水平，很难把一个中等水平的工人培养成积极学习马列毛主义的进步工人。而后，他们甚至引用十几年前的论证融工必要性的文章来给自己找补，证明融工这个工作方法依旧没错。这些文章有其历史局限性，且由于理论未经实践，当时的作者不了解融工所要面对的具体困难；而今天各个小组经过切身实践后，都可以看出这些文章的局限性，难道今天的革命者，甚至不敢纠正这种局限性吗？“左”边的冒险主义者最大的错误在于眼界狭隘，不能抬头看看整个革命运动的规律脉搏，而只是局限于一个工厂，局限于“面对面、口对口”的鼓动；他们仅仅是提出新的口号、为自己原来的路线打补丁，不是真正认识到此前的错误。我们也希望“左”边的冒险主义者，停下来总结经验教训，不要像童话中的皇帝一样，因为自己没穿衣服而感到羞耻。
右倾取消主义者是另一极端，他们主张：要从“到群众中去”的口号退一步，得首先拥有对全国广大地区的调查能力、且至少有几个全面的、优秀的、彻底唯物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家。至于什么时候才能拥有对全国广大地区的调查能力？什么时候才能有几个彻底唯物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家？不知道。至于何时再次开启群众工作呢？那么应该是等达到其条件之后吧。而这正是犯了右倾取消主义的错误，“因为我们的力量不足，那就不做群众工作，先研究理论吧”。然而，马克思主义的理论不与社会现实结合，理论不经过实践的检验，则不可能产生适合于现今中国的革命策略。如自视甚高的王明能倒背马列，却总是在中国革命问题上犯“左”和右的错误。王明是个好教员，教育我们既要读书，又不能“死读书”。我们的力量现今确实弱小，难道我们因此就不应该做群众工作吗？难道应该一头扎进书斋，关起门来培养无产阶级革命家吗？如果我们这样做，就丝毫不能提升群众的觉悟，让群众继续受资产阶级的欺骗、迷惑和收买。我们更应当做耐心细致的群众工作，没有全国性的力量，可以做一个市的工作，可以先联合一个市的革命小组，可以调查、打入、组建哪怕三、四个群众组织，在其中发掘进步分子，利用社会现实提高群众政治觉悟，而不应放弃群众工作，那只会让革命小组向后退一步，成为单纯的读书会。
右倾取消主义是革命低潮与实践失败的无力感催生出来的，客观力量的弱小进一步放大了这种悲观情绪。索性闭关修炼，等时机成熟，等我们力量强大，等我们拥有几个马克思主义理论家，等我们拥有全国调查能力再行动吧——这种倾向的表现就是如此。这种搭便车和等待的心态，对于革命是有危害的，这将拉着那些本打算向前进的青年同志们，告诉他们先不要行动，客观上减少了革命力量。“左”倾冒险主义者常常轻视理论修养，在遭遇挫折的时候，他们没有停下来思考、复盘，而是一股脑走到黑，这同样是危害革命的，是将有限的革命资源浪费在错误的方向上。
我们应当如何做？
对于今天的革命工作，我们应当怎么做呢？我们能理解，融工思想的产生，是今天的左派对于过去的改良主义和知识分子倾向而产生的愤怒，而愤怒不是建立在正确的革命理论基础上的，无法成为革命的动力。融工思想的产生是对过去革命历史的不了解，对马列毛主义内核的不熟悉。在赤眉同志之后的融工派陆续提出了“线上服从线下”、“一切先进分子都到工人中去”的具体口号，而我们的工人工作恰恰不能这么做。一个地区的所有革命事务（包括工人运动）应由一个核心小组全权领导，核心小组应由这个地区最有革命意志、最有理论修养、最有独立思考的人组成，他们组织工人小组，协调、联合本地区所有马克思主义小组，培养后备力量。在工人罢工时，这个核心小组要组织实际的帮助，并善于将哪怕是本地区最小的抗议，作为政治教育的机会（今天的中国社会是一个火药桶，哪怕是反抗校园霸凌的火星，都能引起群众自发的聚集抗议[5]）。我们将不再是靠个别融工者的热情传递革命报刊，而是作为长期的、系统的灌输工程，由专职人员进行；同时，也将维护运动的继承性，源源不断地培养后备力量。一旦领导者被捕，后备力量就可以迅速递补上来，不致使当地运动陷入停滞，不致在警察破坏、老板开除后从零开始。而在上述这些方面，都需要有觉悟高、组织能力强、理论水平高的同志来领导乃至承担最困难的实际工作。
前进报的同志在《用政治报实质建党代替不自觉的建党路线》这篇文章讲到[6]：
就进行政治灌输、建立工人小组的任务来说，也应当是厂内外同志的分工协作，单讲“融工”是不足够的。知识分子融入工人或者进厂，只不过是提供了接触工人的上好机会。而政治教育不同于平日的随意聊天，是需要工人腾出大块完整时间以接受大量新知识，并频繁思考的活动。这种活动完全可以不用进厂的同志参加，并且应该不让进厂同志过多操心相关准备工作，包括内容上考虑结合时事热点准备材料，事务上如寻找场地等。最好的结果，莫过于进厂同志只负责将人领到“工人夜校”处即可。
我们不应当将融工看待为一种路线，更不应将其作为主要工作方法，融工只是众多工人工作方法之一，是枝节与枝干的关系。正如前进报的同志此前提到的“反对单独进厂融工，要在统一组织领导下，在一个地区厂内厂外配合工作”，我们要求一切工作为革命事业服务，无论是厂内还是厂外、无论是线上还是线下。
[1] https://telegra.ph/%E6%9D%A5%E7%A8%BF-01-23
[2] https://telegra.ph/the-preface-of-the-comments-collection-08-13
[4] 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maozedong/marxist.org-chinese-mao-19390504.htm
[5] https://telegra.ph/Jiangyou-protest-08-05
[6] https://telegra.ph/Vorwarts-2024-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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