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心〉

白俞

  *全篇時間線:本誌23卷~246話
  *前篇:〈髮〉;中篇:〈唇〉;後篇:〈心〉

  ──

  做了幾次,芮兒已經記不得。


  到後來,她只是越來越確信尾形只是想報復她所說的,「只拿得動步槍」。實在做得過了,結束以後,芮兒就在房裡昏沉睡了好一陣子,直到眾人陸續歸來,她才悠悠醒轉。


  兩人緊貼著的身子分離後,芮兒半夢半醒之間還感覺得到,躺在自己身後的尾形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她的腰。可似乎她沉沉睡去後,他便不知去了何處,直到晚飯時分才出現。


  尾形踏入和室時半句話沒說,也不看她一眼,只是在她身旁默默落座。芮兒也不同他打招呼,只瞟他一眼,注意力便放在與尾形一齊進屋的土方身上。


  「土方爺爺!」芮兒看見忙到此時才現了身影的土方,腦中靈光一閃,不顧仍咀嚼著魚肉,張口就要說話,「我剛剛睡著的時候,有夢見你呢!」


  「哦?原來午睡時會夢到這些啊?」尾形冷不防地搭話,不溫不火地微笑,「真好奇妳怎麼會突然午睡。是體力不夠嗎?」


  芮兒差點被口中飯菜噎住,回身瞪了尾形一眼。尾形卻好像無動於衷,含著笑意細嚼慢嚥。


  下午確認了芮兒墜入夢鄉,尾形便起身,慢條斯理地穿戴好衣物,然後一如往常地到河邊打獵。打中了幾隻、驚飛了幾隻,可撿鳥肉這件事卻突然變得索然無味。


  從前他沒有打鳥的習慣,是有個吵死人的傢伙老是嚷嚷著這隻好吃、還要那隻。但是那個傢伙,方才騎在他身上看他的眼神,總是令他難以忘卻。那樣看他是什麼意思?想拿他解決她的慾望,還是真的覺得他做得好?


  總是想不透,可此時縈繞心頭的,卻又不是稍早那種看什麼都不順眼的煩躁。


  注意到芮兒強烈的視線,尾形笑意更深,心頭疑惑亦更盤旋不去。


  ──芮兒,妳想要什麼?妳想從我這個什麼都沒有的人身上,拿走什麼?


  「累了就睡了吧,我也常午睡。」耳聽身旁似乎在談論自己熟悉的話題,門倉湊了過來,聳聳肩表示不覺得這有什麼。


  「是啊,睡覺哪需要原因,想睡就睡。」一向護短的土方此時才回過神,將話題帶了過去。


  事實上土方歲三剛才被芮兒那句話震了一下,可他面上不顯,也就無人發現。直到話題已經被引到「午睡應該正中午睡還是下午睡」,才暗自鬆了口氣。


  因為,芮兒下午昏睡那一會,土方的確在她身側。


  所以她那時所見的,也許並不是夢,而是他轉身離去時,輕輕為她帶上門的背影。


  他們外出時以販賣商品作為情報蒐集的偽裝,卻沒想到賣小東西的進展比起蒐集情報要好得太多,準備的東西一下子賣得精光。土方原只打算回來拿點庫存,好當作他們賴在街上的理由,取了東西一轉頭,就見隔壁和室門開著點小縫沒關好。


  他也沒多想,走過去隨手關上,然而手搭在門把上,見到房裡僅有芮兒一人,土方卻忍不住駐足。


  芮兒即使睡著了也不甚安穩,眉頭微蹙、睫毛一顫一顫的,蜷縮著的手指還捏著棉被不放。土方看著她的睡顏好一會後,跪著俯下身來。過去聊天時,芮兒曾同他說過,右耳聽力因戰爭的緣故幾乎無存,因此要讓她聽清楚的話,得站在她左側。


  於是他靠在她右耳邊上。


  永倉新八一向瞭解他,經年累月地守護與觀察,早就將他土方歲三看得透透的。那些善意的問句與隱晦的提醒,他也都銘記在心、反覆思量。但是,夜深人靜獨處時,土方也曾想過......「要是年輕時就遇到妳的話,或許......很多事情都會被改變啊。」


  話音比起自己所想像的還要溫柔繾綣,也更加低啞。語罷土方有些意外。但話是肺腑之言,帶出的情緒,興許也是同那些話語交纏團繞在一起的衷情所感。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從來都是亙古遺憾。


  土方最終又垂眸注視了夢鄉裡的女孩好一會,這才甘願起身離去。


  他也沒想著要做些什麼,也不會為自己心頭擅自滋生的情意所迷。那女孩還年輕,有廣闊的世界任她去闖。而他所能做的,也不過就是站在她身邊,然後,讓這個世界,變得好一點。


  所以他想著沒關係,也許時間不多,總還是會有相處的時候,反正芮兒還跟著他們一夥行動。有些遺憾比起讓對方知曉,還不如懷藏心中、並肩相伴來得好。可他沒想到的是,他們隔日便與杉元等人會合。


  與對方有過衝突的尾形頓時隱去行跡,而身為「尾形的夥伴」,芮兒卻堅持想找到他。大局為重,土方只得讓芮兒獨自在街上亂竄,自己則領著眾人回去收拾行李與軍火。


  比起慌亂,芮兒更多的是感覺心裡空了一塊。就很小很小的一塊,但就是會覺得:啊,原來一個人要消失,是這麼容易的事情。


  知道與杉元一夥人會合時,芮兒第一時間是找尋尾形的身影。然而他身為一個狙擊手,早就沉默地移動到不會被任何人發現的地方。而所謂的「任何人」,自然也包括她。


  「尾形形形形──百之助助助助──」芮兒不管不顧,乾脆直接在街上喊他的名姓,一連就喊了好幾聲。尾形上等兵什麼都沒帶走,難道連臉面也不要了嗎?看他那樣的青白面色,肯定臉皮也薄得很,這樣一來,他一定會出現的!


  說實話,芮兒也還沒想好,把人叫出來了以後要幹嘛。難道又跟著尾形走?可此時遠離了三方角逐,尾形已然游離中心之外,她再也不能欺騙自己,只是為了黃金才跟著他。當然,也不能再拿這個理由去欺騙他了。


  用什麼理由去跟上對方,芮兒半點主意都沒有,但她就是不想放對方不聲不響地消失。想讓尾形知道,他的蹤跡,她在乎。也想讓他知道,離開前,不能一聲招呼也不打。雖然這只是無謂的堅持而已,芮兒自己也明白。


  但可能因為不甘心吧,又或者......還有什麼其他緣故。


  周遭行人一一繞過狀似怪人的女孩,在芮兒身周空出一小片圓形空地,但她依舊無視周遭投射而來的異樣目光。


  芮兒喊得沒氣了,就放下圈在嘴邊的雙手,深吸了幾口氣,待要重新喊出聲來,手便突然被身後人一拉。她回頭望去,只見尾形揹著槍,滿臉受不了、我不認識這人的神情,芮兒才終於露出點笑意。


  芮兒方才就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道喊,此時雖然已經靠到小巷邊,依舊隔幾步就要重回滿是路人的大道。她也顧不了這些,原以為無話可說了,可周遭一靜下來,芮兒就忍不住發問:「你要走了嗎?我還會再見到你嗎?」


  「......我們不就是萍水相逢的兩個人嗎?」注視著芮兒瞪大的雙眼,尾形側了側頭,和善地彎著淺笑,吐出的話語卻是那樣生份。


  她難道還不了解尾形百之助這個人嗎?當他快樂的時候他不會眼睛閃著精光地笑,而當他帶著審視的目光笑了,也不是因為快樂。可即使如此,她還是頓覺心口被刺了一下。說這樣的話,究竟是想氣她,還是想推她走呢?芮兒想不明白,不過,說到底,這兩者又有何分別?


  「是嗎?」抿了抿唇,帶點不甘心,芮兒向前走了一步。


  「但我們不是已經從這裡......」她伸手替尾形攏好了髮。


  「這裡......」柔軟指尖拂過他溫熱的唇。


  「走到......」隨著如絲的話尾,芮兒的手沿著唇、下頷、脖頸摸去,順著軍服扣一路向下。最終將要停在心口時,她的手一觸即離,只在男人胸膛上輕點了一下。


  尾形站直了任她摸,也未有任何表示,只靜靜看著芮兒那雙染上了點陰影的,琥珀色的眸。


  芮兒愣愣看著自己懸在空中的手指,過了好一會,才悵然地勾起嘴角,「不,我們大概還沒走到那裡。」


  尾形側著頭看她,沉靜目光中是一貫的若有所思:「Женщина - кроссворд, который приходиться решать всю жизнь.」


  尾形說日語時的腔調,和說俄語時大不相同,別有味道。突然聽見家鄉話,芮兒僅愣了一下就反應過來,而內容自然了然於心,因為,那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句俄羅斯諺語。


  ──女人是一個不得不花費一生去猜的字謎遊戲。


  芮兒很快收回心緒,她放下了手,狹促地向尾形擠了擠眼:「一生?Не давайте женщинам невыполнимых обещаний.」


  ──不要承諾女人你做不到的事情。


  如果你做不到、如果你無法保證,那就不要對一個女人做出承諾。即使只是為了安慰、又或者逃避或心虛,也不要做。


  ──永遠不要,因為,她會相信的。


  愛人對自己許下的承諾,哪怕幾經寒暑、物換星移,都會放在心裡最重要的位置。芮兒不知道其他人是如何,不過至少,她是這樣的人。


  尾形定定看了她好一會,終究還是什麼也沒說。可能有猶豫過想說些什麼,又或者只是單純地回望,期間芮兒也在期待,他會不會說些什麼,但什麼也沒等到。他沉默著要轉身時,芮兒陡然間喊住了他。


  「尾形百之助,再見。」芮兒扮了個鬼臉,看著尾形依舊面無表情的模樣。


  「再見。」終於,他離去之時,輕飄飄拋下一句。短短一小句話,差點就要消失在風裡,幸好芮兒最終抓住了那點吉光片羽,將話語染成了眉梢笑意。


  芮兒還是站在原地,看著尾形的背影漸遠漸消。


  即使溶進人群,她還是能一眼看到他,那個邁著不緊不慢的步伐的,彆扭的男人。


  說是不要輕易許下承諾,不過,她還是耍詐地偷偷留下了一句。「再見」雖然只有兩個字,可也是句承諾吧。


  她相信,他們會再相遇的。若問她為何而肯定,她會說:就是相信啊。相信緣分、相信無法被抹消的牽扯,寧願相信這些,都不要相信男人的心。


  返回寺廟收拾好行囊,混入大部隊之中,碎步跟在土方歲三身後,芮兒都還是帶著微笑。她等著,等自己走進尾形百之助的心,等她與他相遇。


  屆時,她會指著那個混蛋男人的心口問他:「什麼時候,你會把那該死的東西給我?」


  Fin.

  2022.0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