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髮〉

〈髮〉

白俞

  *全篇時間線:本誌23卷~246話
  *前篇:〈髮〉;中篇:〈唇〉;後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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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陣子遇到尾形之後,就與他同行到現在。」一眾男子圍在面前,芮兒縱然提高警戒,依舊面帶微笑自我介紹,同時在心裡暗罵直到現在仍躺在暖桌邊的尾形百之助。


  告別阿席莉帕一夥人前,明明是尾形主動詢問是否一齊離開,可男人果是靠不住的。小小一間和室,就有六七個男人陸續入內,不是身材像山一樣高壯,就是冷著眉眼沉默打量她。而尾形只管倒臥著取暖,偶爾用斜眼瞟她,連介紹一下都不肯。


  「是女人啊,真難得。」連工作都簡略說明了,語畢後仍然一片沉默,最終是那像山一樣的男人率先發話。但他也只是拋出一句奇怪的感嘆,話頭便就此止住。


  靜默間,眾人視線都投向一名挺直了背脊的白髮老人,似乎在等待著什麼,而那老人只是對她笑了笑,「是尾形的夥伴啊,那就一起行動。」


  此語一出,眾人才鬆懈下來,四散開來更衣閒談。芮兒也是此刻才感覺到,方才那壓在肩上的,竟是如此濃重的敵意。她暗暗吃驚,又忍不住在土方歲三一一指著人介紹時打量對方──他一進門她就認出來了,那領頭男人雖滿頭白髮,可如刃眼神、強悍優雅的氣質,都不是輕易能隱藏的──驀然間撞上對方視線。


  「怎麼了?」眼前的陌生女子意外膽大,土方嘴角微微翹起。


  「沒什麼,就隨便看看......您請自便。」偷窺被現場抓包,芮兒難得地感到尷尬。


  「隨便看看啊......好看嗎?」「好看!超好看!」


  土方歲三輕笑出聲,沒再搭腔,只是起身推開拉門,進了隔壁房間。芮兒只是怔楞原地,沒想過會有這樣的對話,不過......對方嚴肅形象頓時親切起來,距離感倏地消失無蹤。


  房裡頓時又只剩下她與尾形兩人,偶爾外頭沿廊幾個人影掠過。她愣愣想了許久,才逐漸回過神,不滿地踢了尾形百之助一腳,「勞煩你張開嘴替我介紹一下,會要你的命嗎?」


  「妳不是自己有嘴?」尾形坐起身,半笑不笑地扯了下嘴角,「『超好看!』說的不錯啊。」


  「那是我反應靈敏。」在尾形面前,尷尬就消失無蹤。芮兒翻了個白眼,又憤恨地揍了身旁青年肩膀幾下。


  「那反應靈敏的妳,可別惹怒土方啊。其他人倒是沒差。」尾形對此毫不在意,理了理身上軍服後,伸手取自己的披風與槍,就要往外走。


  「你去哪?」芮兒仰頭看去。


  「打獵。」即使注意到芮兒緊盯著自己未除去白布的那隻眼,尾形也未做解釋,只是挑起眉,「要跟?就這麼害怕?」


  「怕你個鬼!我自在得很,就讓你看看我混熟的本事。」芮兒朝尾形扮了個鬼臉,得意地皺起鼻子輕哼。


  說到與人混熟,這可是她的強項。那個彆扭又嘴臭的尾形,此刻還不是乖乖與她對話?......好吧,說「乖」是有點超過了,但也比一開始親近了不少。


  於是胸口堵著口氣,她便任由唯一的熟人與安全感一點一點地離去。房間邊上僅有幾個疊在一起的坐墊,還散落著些許外衣,除此之外再無他物。芮兒看著四周,正猶豫要不要去敲通往隔壁的門,那紙門就瞬間被拉開。


  已經將方才滑稽裝扮除下的門倉掃了她一眼即收回目光,繞過她到廚房倒了杯水後,便頹喪地倚在牆邊慢慢喝,一副沉悶又失意的模樣,彷彿喝的是酒不是水。


  其他人這時也陸續回來,空蕩蕩的房間頓時又被擠滿。他們拉扯著穿好外套的同時還談論起方才收集到的情報,左一句「這樣行不通,我們人手不夠」,右一句「還得再補些手榴彈」,絲毫不顧忌她還在這裡。


  芮兒旁觀著只覺得有趣。明明陣營裡的大家,都是那麼不一樣──家永每過一陣子就要雙眼瞪大了盯著夏太郎、牛山更是老在軍火討論中穿插著吶喊女人──每次討論內容被拉離正軌,幾個人不耐煩的樣子就像要打起來,但最終卻還是平和地待在一塊。


  甚至......相處得像家人。


  這點是芮兒最感神奇之處。從前同杉元等人一起,路途中還是能感覺到彼此之間相互警戒。即使時有時無,可她依然覺得那樣僵持的隊伍無法被稱之為「家人」。因為無比好奇,所以這幾日裡,弗爾絲總是以聽取眾人談話為樂,就想知道原因。


  是什麼讓他們聚集在一起後,能相處得像家人?為什麼即使相互埋怨爭吵嫌棄,走出門外也還是背靠背地守護著對方,絲毫不懷疑對方背叛的可能性?


  她等待著,她打量著。最終某個天際無星的夜晚,芮兒才放棄了探究。


  那時他們已換到寺廟棲身,總是縈繞鼻腔的檀香彷彿在提醒著眾人莊重自持。可那天晚上熄燈後,大家仍舊一個一個地起身,擦去嘴角的口水,到廚房尋找鍋中餘留的天鵝肉。


  從沒吃過天鵝肉的芮兒,躺被窩聽大家談論也聽得垂涎欲滴,便跟在後面偷偷進了廚房。大家窸窣排隊著拿碗,她在後頭見一群平時殺伐果斷的大男人,放輕了腳步擠在廚房裡只為吃上一碗肉,忍不住摀著嘴輕笑。


  奇拉烏斯取了碗,自然而然往後傳給芮兒,彷彿她本就是他們當中的一員。每個人拿著容器,手伸直了看向站在鍋旁的門倉,張大了雙眼一個個不發一語。門倉利運翻了個白眼,也懶得拿筷子,耷拉著眼皮就用手捏起肉,反身朝眾人碗裡各扔一塊。


  奇拉烏斯和門倉吃相意外秀氣,尾形則是小口小口地啃,半點聲響都未發出。唯有牛山,砸吧砸吧地抿動嘴唇,細碎聲響不斷。門倉受不了了直接一巴掌朝闊如山的背脊打下去,要他安靜點。大叔的那點力道對牛山而言根本不痛不癢,他一句話沒說,斜眼瞟下去,門倉就閉上了嘴,忿忿地挪動位置坐到奇拉烏斯與芮兒中間。


  「吵死了,這聲音肯定能吵醒老人家們。」門倉咕噥著埋怨。


  也許是聽了門倉的話,芮兒當時無意識地往房內一瞥,卻在未闔上的門縫中,對上一雙閃著精光的眼。土方歲三不知在那看多久了,沉靜而矍鑠。眼見弗爾絲注意到自己,他緩緩將食指抵在唇上,眼角似笑而非笑。


  芮兒後來不記得天鵝肉與雞肉鴨肉有什麼太大的分別,可是那時候她就知道:啊,不用再思考「為什麼他們像家人」了,可能只是因為......聚在一起的,碰巧是這群人吧。碰巧是土方歲三領頭的,這群軍人與罪犯的混合體。


  說實話在門縫中看到一雙眼睛,她的確嚇了一跳。那天晚上似乎就只有她一人注意到,就好像是她和土方兩人的祕密一樣。自那之後,芮兒就更變本加厲地賴在土方身邊。不知怎麼,總覺得土方雖然看上去正義不阿,實際上,卻活像是關愛著他們的家長。


  土方從沒對弗爾絲的親近表示出疑惑或抗拒。芮兒靠他肩膀打盹時,他會溫柔地替她拂去頰邊的髮絲。她要問他的過往時,他也毫無隱瞞。


  土方是個神奇又溫暖的人,這是芮兒下的結論。


  白天也許因為分頭行動的關係,沒什麼碰面機會,因此吃晚餐時便總是備至關懷。近幾日天冷,雪下得更大了,芮兒等待晚餐上桌時,時常是搓著手顫抖,待捧起味噌湯的碗後,寒意才逐漸退去。


  「還冷嗎?」眾人座位總是隨便挑,但芮兒總是能混到土方和尾形中間的座位,而這也導致土方只要低頭一掃,便能輕易看到她碗裡總是瞬間喝完一半的湯。


  兀自飲食時突然被搭話,芮兒先是一愣,然後揚起大大的笑容:「不冷了!反而覺得很──溫暖呢。」


  也許是語調太過親密,芮兒聽得身後一聲哼笑。她轉頭看去,只見尾形百之助半點也沒朝她看過來,握著筷子低著頭,也沒在吃飯,嗤笑過後的嘴角依舊微微翹起。他過長的瀏海總喜歡往後撥,但因垂頭的緣故,額角上那一撮便垂落下來悠悠晃蕩,似有若無地要去觸碰碗內的食物。


  芮兒也不在意尾形的譏刺──反正他老是如此──順手就將那礙眼的瀏海撥起,順著髮絲主人的習慣,朝腦後攏在一起。縮回手前她頓了一瞬,便張開手掌順勢撫了兩下,就像安撫從前家附近那隻,見自己餵食其他貓,便喵喵叫個不停的流浪貓。


  突然被摸頭,尾形百之助怔愣在原地,面上笑意頓時退去。他側頭看去,只見芮兒就像沒事人一樣,轉頭回去後依舊吃吃喝喝,偶爾和土方聊個兩句。尾形靜靜看了一會,便收回目光喝了口湯。


  再次開始用餐前,他下意識伸手將絲毫未亂的瀏海往後撫。只是尋常習慣,可此時浮現腦海的,卻是芮兒方才漫不經心伸過來的手臂,還有她掌心的溫度。


  Fin.

  2022.04.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