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價
半柱香時間後,看上去相當明媚的少女候在門口,只見沈君玥一襲亮黃色對襟羽紗衫,挽了個垂鬟髻,靈動活潑,遠看像有隻燕停在頭上。
她時不時朝內張望,心想不知木有沒有挑到合身的衣物,木的身形纖長,比君玥要高出不只一個頭,相較府裡其他人要高了不少,她不禁擔心府中沒有適合的衣裝。
吱呀一聲,迎香的頭先探了出來:「小姐,府中沒有合宜的裙裝,奴婢便撿了大少爺早些年不穿的外衫。」
侍女讓了條路讓身後的人能順利通過,沈君玥望著換上不同裝扮的木,不自覺撐大了眼。
相對平時的玄衣,今日的沈沐一身素色襴衫,風度翩翩,面上原先覆著全臉的木面具也換成了飾著銀質的精緻假面,左黑右白,如陰陽魚般在面上交融,只堪堪遮住她的上半張臉,露出來的臉頰帶著剛毅的線條,薄脣因著緊張微微抿起。
這是沈君玥第一次見到木的臉,即便只有一小部分。
木的目光在對上君玥後有些躲閃,緊張道:「小姐若是覺得不合適,小的便去換下來……」
話音未落便打算轉身回房,沈君玥趕緊一個箭步上前拉住她。
「不過是一時無言以對罷了,阿木,我總有一日得命令你把玄衣全收起來。」沈君玥半認真半玩笑的說道。
「不知哪家玉樹臨風、溫文儒雅、英俊瀟灑的公子,所幸現下是夜半,要是白晝帶著這麼一個引人注目的出門,怕不是要迷倒京城一票女子。」沈君玥不管木紅得幾乎要滴血的耳垂,繼續讚道:「十五中秋月白面,新春東風桃花色,眉宇凜然,脣含赤丹,流光浮影溢彩。」
「若不是你這副畏畏縮縮的模樣,我還真認不出你來了。」沈君玥最後毫不留情的補充。
此時的木已羞得語無倫次,只得怯生生的囁嚅:「小姐……」
沈君玥見木窘迫的樣子失笑,決定不再鬧她,道:「今日不必這般拘謹,叫我的名字即可。」
「小姐,這、這不合禮數。」木困惑的開口,雙頰依然泛著紅,看上去有些可愛。
君玥見她不知變通,故意誇張的嘆道:「我只是想一日忘掉自己的身份,稍稍歇一會,你若不願幫我就算了。」
木聞言,覺得這是極為重要的任務,正色道:「小的願意一試。」
木左思右想,最終憋出兩個字。
「玥姐。」
沈君玥眨眨眼,不可置信的看著木:「玥姐?」
木認真的答道:「若不能叫小姐,小的便只能用這個稱呼來表達對小姐的尊重。」
沈君玥扶了一下發疼的腦門,不禁懷疑這是木對自己的報復,然而她的表情又真摯得全然不像玩笑。
「玥姐……便玥姐吧,只是你今日不得再謙稱自己為小的。」她無奈的笑道。
現下是子時,距離廬山公子出現,還有幾個時辰,君玥將弄雪托付給迎香好好安置,叮囑了一會後便拉著木出門。
「阿木可有哪兒想去的?」君玥問道,側頭笑著看向侍衛。
木似乎還未能習慣,聲音微啞:「小……玥姐想去哪呢?」
「今日既是你邀約,自然由你決定了。」沈君玥瞇起眼,不滿的鼓腮:「難不成阿木你反悔了?」
「小的不敢。」木慌亂得忘了方才的約定,被君玥白了一眼後連忙改口:「我……不如,玥姐上來讓我揹過去吧。」
言罷,她俯下身,甩了一下外袍,示意沈君玥跳上來。
木顧及到君玥,調整了一下姿勢,慢步走在道上。
店家幾乎都已關上門,只有幾家還留著油燈,昏暗的街顯得月光更加明亮。
沈君玥緊抱木的脖頸,嗅著令人安心的氣息,享受這片刻的寧靜。
平時的木總是神出鬼沒,說起來雖然君玥與她相識已久,卻仍不了解她。
想到這裡,沈君玥不禁有些愧疚,更加緊抱著身下的人。
木感受到女孩的動作,問道:「怎麼了,可是這姿勢不舒服?」
沈君玥搖頭,又想到對方這會看不見,便輕聲道:「只是在想,我似乎甚少同阿木談心。」
話音落下,等了許久,木卻遲遲沒有回答,君玥下意識拽了一下她的衣裳,才聽見木的嗓音。
「玥姐想問什麼都可以,因為今日是我提出的邀約,自然要滿足妳。」
君玥微訝,沒想到木會答應得這般爽快,便試探的問道:「木為何會喜歡讀話本?」
木低笑了幾聲,從她身上傳來了隱隱的震動:「在到沈家以前,我並不識字,第一次見到書本,便是夫人贈予我的話本。」
「當時小姐還在襁褓之中,夫人便要我替她翻書,讀著故事時,順帶教我識字。」
沈君玥沒想到能聽見母親的事,心頭一暖,將頭靠在木的背上聽著她安穩的心跳,也不再去糾正稱呼的事。
圈著的手碰到木的下頜,沾到了幾滴液體,君玥意識到了什麼,剛想出聲,卻聽見木的聲音依舊平穩:「夫人……若是沒有夫人,我這輩子大抵不會有機會再識字。」
君玥不知該如何安慰她,對家人的念想如潮水,時不時便會高漲,卻又會隨著日子忙碌而退去,只有在夜深人靜時方會想起,獨自思念。
她摟緊木,從彼此的體溫獲得安慰。
「木又是如何而成為暗衛的呢?」她隱約知道答案,卻又想從木的口中探問出。
然而在那之前,木便停下了腳步。
「我們到了。」
沈君玥抬眸,渾身一顫。
眼前是一片焦黑的斷垣殘壁,雜草叢生,幾棵歪曲的樹從殘瓦間鑽出。
也是曾經的沈府。
即便隔了這麼多年,全然想不起那日的細節,沈君玥的身體依然會下意識的發抖。
冷汗從額角滑落,她緊握著拳,牙齒咬得死緊,試著想要靠深呼吸舒緩。
「五年前,主子派小的到蜀地前,曾交代小的一件事。」木將君玥放下來,看著仍揪著衣擺的她,想要伸手安撫,卻在碰上對方前縮了一下,改成輕聲安慰。
站在熟悉的人面前,沈君玥漸漸的能順暢的呼吸,她面帶疲倦的睜眼,對上木擔憂的雙眸。
「我沒事。」她擠出笑容,掏出絹子擦了擦汗:「來都來了,就進去吧。」
木面帶歉意,自責道:「小的只是想著,時機已成熟,卻沒顧慮到小姐的心情。」
「無妨。」沈君玥轉身,抬手拒絕了木的攙扶,直面已經燒得焦黑的沈府大門,緩步踏入故地。
儘管時間過去已久,記不起細節,腳下土地裂開的聲響,依舊讓她想起多年前,那場大火中,肉被烤得焦香,鮮血橫溢在地上的恐懼。
腳下一滑,突如其來的暈眩讓她差點摔跤,所幸木即時的撐住了她。
方才踩中的物品此刻深深的埋在土裡,也扎在心上,君玥的胸口隱隱作痛,踉蹌的跪下,將那物什從土裡挖出來。
帶泥的玉簪子上包了金,鑲上了一隻金色燕尾蝶。
她還記得,當年她貪玩,將母親陪嫁中的玉簪子摔成了兩段,她哭著去找母親請求原諒。
而那位只是含笑著摸摸她的頭,告訴她一切錯誤都能彌補,並重新煉出不同的光采。
從此以後母親的頭上多了一隻金蝶。
但母親從未教過她,人命若出了差池,又該如何彌補。
她抹了抹臉,卻沒有預料之中的淚水。
木也認出了簪子,一同跪下,顫聲道:「夫人……」
沈君玥猛地抬頭,一雙發紅的眼睛死死的盯著木,啞著嗓子問道:「父親交代你的為何物,可是誰害死他們的證據?」
木張口,剛想回答,悲傷的眼神卻在轉瞬間變得銳利。
她壓低聲音說道:「小姐,此處有其他人。」
沈君玥身子一滯,迅速掏出手絹將簪子拭淨,小心地收入襟中。
「現下該如何是好?」她低聲問,面上不顯,心中卻有如萬馬奔騰,此時出現在沈府的人,會和五年前的事有關嗎?
木閉上眼,感受對方的動向,道:「位於西北方,兩名內家高手。」
重新睜開眼,木對沈君玥說道:「小姐先待在此處,小的去去就回。」
然而君玥並沒有給木單獨行動的機會,她拽住木的下擺。
「要去,就一同去。」沈君玥咬著牙,強忍著內心翻湧的情感,執拗的說道。
木知曉她已失去理智,輕聲安撫:「若是小姐跟去,小的未必能護小姐周全。」
沈君玥沉聲道:「我不必你護著,再怎麼說,你一人對付兩人終究太過勉強,我怎可讓你獨自冒險。」
木略一遲疑,沈君玥已抽身往對方所在的方向奔去。
心急如焚的木趕忙飛身而出,卻發現自家小姐的輕功竟已略有小成,若不使出全力無法輕易跟上。
待她終於追上,便見沈君玥蟄伏在巨石後,緊握在手中的短匕已經出鞘,反射著懾人的光。
她伸手一擋,斂去匕首的幾分鋒芒。
大石擋住她兩人,正對著沈府唯一的一片池面,此處像是被災禍遺忘了一般,鬱鬱蔥蔥,充滿了與周邊不同的生命力。
兩名男子在水邊行走著。
「守渠,你說沈府經過了這些年,當真還有本宮未踏足之地嗎?」身著玄衣的年輕男子從此處看不清臉,周身散發著逼人的氣勢,嗓音沉如悶雷,引得沈君玥汗毛直豎。
「回殿下的話。」身著道服的男人手執一柄拂塵,面上蓄的八字鬍為他徒增了一股邪氣「貧道雖能算出沈府有異,卻無法算出究竟在哪個方位,現下沒個正當理由不能大興土木。」
道士捻鬚微笑,繼續說道:「不過,殿下若是願意,向聖上要來,怕也是不難。」
年輕男子朗聲乾笑了幾聲:「當年本宮原想動手,卻沒想被搶先了一步。」
「你當真認為想要得到沈府,會有這般容易嗎?」男子回身,此時君玥已能看清那張與平陽極其相似的臉,然而那張熟悉的面孔卻噙著一抹陰騭的笑,她身子不自覺的顫了顫。
而這細微的動靜卻是致命的。
感覺到對方陰冷的視線,沈君玥手心滲出了冷汗,幾乎要握不住寒月。
年輕男子扯出一個無奈的笑容:「守渠,你當真是神算子,本宮還在想今日在此不應當有血光之災。」
他抽出腰間的佩劍,一雙桃花眼噙著殺氣,足尖一點,方才站著的地方已不見人影。
沈君玥一愣,在這轉眼間,銀光已劈在面前。
她一咬牙,持寒月奮力一擋,堪堪抵消了男子的攻勢。
刀刃間咬得死緊,男子欺上她,清秀的臉上掛著殘忍的笑。
「小姐!」木從腰間抽出軟鞭,欲上前護主,卻被道士攔下。
「小姑娘,可是不小心從兔子洞爬出來了?」如刀刮過竹子一般令人不適的嗓音貼著沈君玥的耳廓,弄得她心慌,下意識的灌注了些真氣到刀口上,硬是將男子逼開,多餘的劍氣在他好看的臉上劃出一道口子。
年輕男子微訝,拇指擦過臉上的傷口,看著自己的血,伸出舌頭舔去,細細的感受方才沈君玥真氣的異樣感。
「看來,不是一般的野兔。」男子面上帶著興味,眼裡閃著掠食者的惡趣味:「是平陽養的小兔子呢。」
君玥擔憂木的情況,分神之際,長劍又朝自己削來。
對於沈君玥的分心感到不滿,男子笑道:「不知道小九若是看到,皮被剝下的小兔子,可會氣得殺到京城?」
沈君玥勉強閃過由上而下的重擊,腦子瘋狂的思考。
方才男子自稱本宮,又稱平陽為小九,大抵是宮中的其中一名皇子。
思及此,她試探:「三皇子……殿下?」
男子挑眉,將深陷在土中的佩劍輕鬆拔起,嘲諷道:「至少小兔子沒有死得不明不白呢。」
君玥粗喘著,耳邊盡是木和道士對峙時鞭子甩出的破空聲。
沈君玥定了定神,手背抹去口鼻處的汗水:「殿下就不怕殺了我們,會得不到情報嗎?」
三皇子挑眉,冷笑道:「就憑你們,殺與不殺,於我又有何差別?」
君玥勾起嘴角,卸去了備戰姿勢,開始耍起手裡的匕首。
冷光在她的腕上流轉,三皇子原先處處透著不屑的神情,漸漸沉靜了下來,瞇起眼默默的審視這看上去尚未及笄的少女能有幾分用處。
「本宮若要從小兔子口中套出話,給條胡蘿蔔,或是留著一口氣便可。」他冷聲道,同時觀察著沈君玥的表情,期待她能露出一絲一毫的恐懼。
要是說的話不合他意,他便要她生不如死。
「只要殿下放過我們,民女便答應殿下一個條件。」沈君玥原先不想這麼快將底牌亮出來,情況卻已不容許她猶豫,「順帶一提,民女姓沈,殿下今日踏足的土地至今仍在民女手上。」
三皇子眸光一閃:「沈氏孤女,可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沈君玥知道,他已起了興趣,她趁機緩了口氣,朝木的方向一看。
素白的衣冠染上了塵土,看上去有些狼狽,然而眼神中充滿了鬥志,甚至有些……興奮,大抵是許久未遇上實力相當的對手。
「我那小妹,雖與我同母所出,卻與我那無用的五弟更加親厚。」三皇子突兀的說道,眼神斂去了幾分殺意:「本宮要你的命也無用,若是沈姑娘能勸說平陽站到本宮這邊……」
他瞟了在一旁打得難分難捨的兩人一眼,道:「本宮便不再細究。」
莫怪三皇子與平陽如此相像,沈君玥愕然,看著那張和平陽如出一轍的臉,一時不知該不該答應。
「民女與平陽公主不過是大夫與病患,非親非故,幾面之緣罷了,殿下又怎會覺得民女有這般大的能耐,說得動平陽公主。」沈君玥已不是第一次有這種疑惑,平陽對自己似乎格外信任,甚至已經到可疑的地步。
「小九從不輕易替人療傷的,因為真氣特殊,並非所有人的身子與她都能如此相合。」三皇子意味深長的看著沈君玥,繼續說道:「即便是跟著她多年的部下她都不會如此。」
「只是她的真氣太好認,簡直就是對所有人宣布妳是她的人一般,若是在乎妳,本不該如此張揚,除非……」想到什麼,三皇子面色一沉,原先消散得差不多的殺意在四周炸開,刺得君玥臉皮生疼。
危急之際,突如其來的熱風撲面而來,瞬間逼退了君玥,她勉強站定後睜開眼,卻見眼前一名通身白衣的女子,背劍負手而立。
「唉呀,又不小心下重手了。」女子苦惱的聲音響起,沈君玥定睛一看,只見方才還趾高企昂的三皇子此時面部朝地,儼然昏死了過去。
同樣被吹飛的還有一旁的道士和木,道士頭上的帽子被吹得歪斜,看上去滑稽可笑。
女子瞇起金色的雙眼,不耐的朝道士撒手:「快帶著你家主子滾,別礙著老身的道!」
男人連滾帶爬的起身,趕忙將三皇子背起,扶著道帽施展輕功逃了。
此時終於看清的木見著來人,瞪大了眼:「公子!」
公子?廬山公子?
沈君玥盯著眼前的人,難以想像《女駙馬》這般離經叛道的話本竟是出自一名女子,但細想那話本筆鋒細膩,將公主與駙馬之間的情趣描寫得鉅細靡遺,便也有幾分道理。
無論如何,對方都救了自己,她拱手道:「多謝公子相救。」
女子通身白衣,一顰一笑間仙氣逼人,然而眉宇間卻帶著一股煞氣,眼中金光流轉,大抵非凡夫俗子之流。
「原先老身在那養心橋下擺攤,百無聊賴之際,卻聽見此處一陣騷亂,還聞到一股狐狸臭。」廬山公子險惡的皺了皺鼻子:「可真是,到現下味道還重著。」
此時公子注意到趴跪在地上的木,驚訝的挑眉:「小木兒怎生在此?莫怪老身今日未見著你……呦,今日穿得可真標緻。」
木一個鯉魚打滾挺身,粗略的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奔到廬山公子面前急問道:「公子,《女駙馬》的續作可還有?」
「小木兒問了,自然是有的。」公子慢悠悠的從懷裡抽出一本冊子,木興奮的掏出沉甸甸的錢袋交到對方手上。
廬山公子晃了晃腦袋,朝沈君玥的方向瞅了一眼,隨即笑道:「又見面了小姑娘,要見妳一面可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