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ark, fairy´s Promise, a scar through heart
DZI Spark
L 覺得自己今年的運氣可能剛好在昨天耗完了。
「……所以說,那個,Z…… Z 先生?雖然同路就是有緣,不過再往前就要回我家了,萍水相逢一場,是很感謝你剛剛幫了我一把,不過我們還是就此告別……吧?」
「冷血!無情無義!這是對待救命恩人的態度嗎?你的良心呢!良心上都長滿陰毛了對吧!啊?什麼就此告別?想甩掉本大爺門都沒有!」
L 無奈解釋:「就說了……是你擅自衝出──」「啊啊,怎樣,現在是怎樣,要推卸責任是不是?難得人家救你一命,你不知感恩就算了,還想要說我雞婆當藉口,不打算報恩就是了?」
……有你這樣死纏爛打的救命恩人嗎!
L 無語。
如果說截至剛剛,他對眼前男人救自己居心叵測的懷疑還只有百分之五十,現在大概可以提高至九十九點九。若非他確信造成自己生命危險的肇事者另有他人,肯定會以為整件「英雄救美」的佳話都是對方自導自演出來的。
可不論這人一開始救人是不是心存善意,他這半天來的死纏爛打,已經徹底磨平 L 對他的好感,甚至還扣到要往負分前進。說起來對方也不過就是,在 L 被山路上橫行的馬車撞開、差點要滾落山崖時險險拉他一把的「舉手之勞」,雖不期待對方善良地「施恩不望報」,但也沒想到 L 都請他吃完一頓飯,這人還不滿意,硬是要跟在 L 後頭就算了,還拚命挖苦他,彷彿 L 被救起之後什麼也沒表示,拍拍屁股揚塵而去似的。
「那個,Z 先生,我的確非常感激你救了我一命──」L 沉不住氣地扭過頭去,沒想到迎面而來就是一面胸膛,嚇得他差點把剩下的話連同舌頭一起吞進喉嚨裡。幸好追尾車禍沒真正發生,Z 反應極快地停下腳步,兩人當中還隔著十數公分的距離。
L 趕忙往後退了兩步。
好不容易從突發情況緩下來,他吃了幾次螺絲,才又繼續未完的話:「總、總之,這條命你也救了,我道謝過、也盡我所能地請你吃飯。如果你還嫌不夠,雖然為數不多,但家裡有存一點錢,大不了全給你就是了,所以,可以放過我了嗎?」
「哈?」Z 雙手環胸,「又沒人跟你要錢──當然你如果要主動給我,我是不會拒收啦。」
流氓。小混混。搶劫犯。無可救藥的垃圾。L 腦內迅速跑過一串都很適合用來形容眼前男人的詞彙,張了張嘴,說:「你到底想要我怎樣?」
「導遊。」Z 似乎已經等他這麼問很久了,L 的疑問才剛脫口,他就說出自己的答案。他回答得實在太快,導致 L 一時沒能會意過來。
「……哈?」他愣在原地。
「導──遊,」Z 複述一次,「我是來這裡找東西的,需要一個當地的導遊。」
「找東西?」
L 下意識問完,才想到,這個問題的答案對他而言恐怕沒什麼意義。Z 似乎也是這麼想,頓了頓,才搔搔頭回答:「火種。」
「……火種?」這樣說 L 就更加不解了。
L 所居住的村莊,靠近深山,年輕人都到山下工作去了,村莊裡除了他以外都是些老弱婦孺,平時依靠農務維生,多出來的作物會與定期來山上走的商人交換一些必需品──上午撞到 L 的就是這個月上山行商的馬車──附近的山林裡沒什麼稀奇動物,也沒聽說有寶石地礦,比任何地方都普通。
Z 沉吟一會,看上去倒也沒有要敷衍 L 的意思。他想了會才開口,「怎麼說呢……其實我是要找人啦,舊人類……嗯,要說是天空的步行者、還是魔法的火種,像你這種一般人會比較好理解?唉呀,老闆好像有說過現在的人是怎麼稱呼他們,不過我忘了。抹布老頭都管他們叫舊人類,我也跟著叫慣了……」
Z 說著傷腦筋地皺起臉。他不知從身上何處掏出了個長相相當精緻的打火機,隨著他說話的頻率把玩得啪嚓作響。「重要的油用完了,非得找到火種補充才行,否則就算是魔法師,也沒辦法順利施展魔法。」L 的思考不禁中斷兩秒。
「等等,你說了什麼?」
「就說我要找火種補充──」
「不是這句,是後面那句!」
「呃,」到剛剛為止都伶牙俐齒的 Z 被他這麼一問也有些卡殼,支吾一陣才不確定地重複,「否則沒辦法施展魔法?」
「不是……」L 想聽的其實不是這個,但 Z 顯然無法再次重現自己方才說過的話。不過,就算他沒有順利替 L 複述,他話語的內容依然訊息量巨大。
「Z 先生,是個魔法師?」
「嗯啊。」Z 理所當然地點頭,「怎麼,我沒說過嗎?」
不不不,就算你用這種你不早該知道的表情看我,我也是剛才聽說啊。L 一陣脫力。
他也真是沒想到,眼前這個穿得像混混、行為也很無賴的男人,居然會是傳說中的魔法師。畢竟眼前這男人,從氣質到穿著都與 L 以前想像過的大賢者有好一大截的落差……比較像神棍。
「雖然不知道你對魔法師有什麼誤解,但收好你的小表情!」
Z 毫不客氣地彈了他的額頭。
「……好痛!」L 抱額呼痛。雖不至於受傷,但 Z 手勁著實不小,他覺得自己要腦震盪了。
Z 見狀得意哼笑,繼續玩他手裡那個幾乎全空,只剩下底部殘存少量液體的打火機。根據他的說法,這個打火機相當於他魔法的媒介。平時,魔法師們會將作為魔力源的火種儲存在相應的媒介之中,便可以在需要使用魔法的時候,輕鬆提取火種的力量。
Z 還說,過去他所使用的油都是教導他魔法的師傅分給他的,三年前,那位高人把他扔給現在職場的老闆後就雲遊四海,現在好不容易聯絡上了,也只罵幾句你既然已經獨立,找油這種小事當然要自己完成,否則就別自稱他門下弟子了,丟人現眼。
「魔法師都是使用打火機作為魔法的媒介嗎?」
「怎麼可能?」Z 嗤聲道,「我學習的是斗流火神,所以簽訂火系的契約。使用不同屬性的魔法,運用的媒介當然不一樣,你傻啊。」
……就算你正經八百指正我,但一般人本來就不會知道這麼多細節啊。L 在心裡抱怨。
魔法師在這個時代並不多見。至少,這位身高約莫百八,有著中東人深邃褐色面孔,名字叫 Z 的銀髮男人,就是 L 人生中遇到的第一個──前提是對方沒有撒謊──而在全世界數百、數千萬人當中,據說總數不到百位數。
「先不說這些了,這位導遊先生唷──」
「……我叫 L。」
Z 的眼睛如新月般彎起。一副就是「唉唷?肯說名字了?」的表情。
L 抿唇,「反正 Z 先生即使不知道對方名字,對話也沒障礙不是嗎?」
Z 坦然聳肩,「頂多就叫你■■頭。」
「……有人像你這樣一出口就汙衊人家頭髮的嗎?」
「老子只是陳述事實。」Z 掏了掏耳朵,不理會無言的 L,「嘛,身分也交代了,目的剛也告訴你,這位 L 先生,」他特別在 L 的名字上加重音,「你願意替我指引道路嗎?」
被如此正式地邀請,就變得很難拒絕。
不爽 Z 亂幫自己取綽號的怒氣,在對方好好叫名字之後也散去不少。L 想了想,而後點頭,「雖然不知道能幫上你什麼忙,但在 Z 先生找到需要的東西前,當你的導遊也不是不行。」
在路邊聊了這麼久,眼見話題還會無限加長,L 決定先把人帶回家。他嘆口氣,怎麼會想到:原本是想阻止對方跟回家才開啟的談話,竟會殊途同歸。
Z 咧嘴一笑,「喔,很上道嘛。」剛進 L 的破舊小木屋,都不用主人招待,徑直走向室內唯一一張椅子,大剌剌坐上去,硬生生把 L 的小木椅坐出一種討債大哥的氣勢。L 頓了幾秒,拉過原先放竹簍的凳子,在 Z 對面坐下。凳子高度只有木椅的一半,也讓 L 愣是矮了一截。
「我一直都很上道,是 Z 先生太纏人了。」他不滿地抗議,「不過,我不保證我知道你要去的地方。這附近根本沒什麼特別的景點……」
「不是沒有吧。」Z 突然打斷他。
「欸……」
「『不可侵之森』就在這裡,對吧。」
L 在聽見關鍵字的瞬間啞然失聲。他停頓幾秒,才點點頭。
不可侵之森,那是個早已被此處居民屏除在意識之外的詞彙。
名稱中的「不可侵」,正是在告訴所有試圖靠近它的人們,這個地方「絕對」無法進入。它的入口藏在一面山壁的洞窟中,位置並不隱密,去的人很容易就能找到;可當來訪者穿越山壁裡的洞窟隧道,來到連皆不可侵之森的入口時,雖然他們能通過洞口看出前方是座森林,卻會被不知名的力量阻擋在入口之外,用盡方法都無法再前進一步。
L 第一次聽到不可侵之森的大名,是在剛搬到這裡的時候。當時他也親眼目睹好幾波人上山嘗試,卻是乘興而去、敗興而歸。聽去過的人說,當他們到達傳聞中的地點後,確實有某股力量擋下了所有意圖侵犯其領域的人們,不論是擁有怪力的壯年、又或者威力強大的熱兵器,都無法突破那股力量,成功窺探森林的全貌。除了當地居民,當年還有許多慕名而來的人,可最後,他們都放棄了,最近這些年,除了 Z 以外,L 再也沒有從他人嘴裡聽見那個森林的名字。
「……你是從哪裡聽說的?」L 忍不住問。
「嘛、嘛,總有些可以得到小道消息的管道。」Z 語氣散漫,回答卻毫無保留,「火種用完了,本來聽說黑市的拍賣會有品項競標,去到現場看到目錄才知道當天競標的是水屬性的火種,啊……貨的品質又很普通,連能用的■■也瞧不上。」
他說,要拿到高品質的火種,最好還是要親自跑一趟。找到人,完成對方提出的要求,火種就會自動生成,整個過程就像簽訂一份買賣契約。
要做的事聽起來很簡單,可實際上要找到能提供火種源的對象── Z 口中的舊人類──卻相當困難。他們一般居無定所,像不可侵之森這樣在流傳消息中有明確地點的並不多,這也是 Z 會此次找上門來的原因。雖然根據傳聞,這裡的主人一次也沒和人類簽訂過契約,不過至少也是短期內能最快取得火種的機會。
「我的工作,可等不起慢慢尋找舊人類的旅程。」Z 又說,「老實說,比起我,讓我們老闆來和這裡的舊人類談判,勝算會大些,但我們的工作又不可能同時失去兩名主力要員,既然我本人總得走一趟,還是得自己想辦法努力,畢竟又不是什麼一勞永逸的工作……」
「Z 先生的組織這麼嚴肅的嗎?我還以為絕對只是變魔術的街頭藝人組成一個互助協會……」
「白痴嗎?少把我們魔法師和路邊耍雜技的混為一談。」
L 心想,他當然知道魔法師的偉大之處。然而他心中有偏見,認為 Z 就不是個一般意義層面上的魔法師,就算擁有魔法,肯定也是騙騙路邊的小孩和女人。
「所以,是在做什麼的啊?」
「拯救世界。」
「……噗哧。」
Z 頰邊泛起青筋,「你小子剛剛笑了吧,絕對笑了吧,真以為我在開玩笑,哈?」
「啊、抱歉,怎麼說呢,一不小心就……噗──哈哈哈,居然自己說在拯救世界──」
「有什麼意見嗎?難得老子願意認真回答你,你小子真不識好歹!」
「因、因為,拯救世界,Z 先生這種人要拯救世界,哈哈哈!」
L 笑得差點從凳子上摔下去,眼角餘光瞥見 Z 氣沖沖跳起要過來揍人,他趕忙求饒:「我、我帶 Z 先生去就是了,但……我不保證能進去。」
Z 瞇眼睨著他,面帶不屑。
「你就看著吧。」他捏著打火機輕搖兩下,「這個,大概還夠開一次門。」
II Fairy ’ s Promise
上山的路說長不長,可少說也要走兩三小時的山路。L 走向窗邊,外頭的陽光漸弱,景物鋪上一層輕薄的金黃,很快就要迎來黃昏。若要勉強上山,兩人抵達前有一半的過程得摸黑前進。
L 才剛想開口讓對方去村裡找個地方借住一晚,Z 便堂而皇之宣布他要住下來,還準備削 L 一頓晚餐。L 扼腕吞下自己沒來得及脫口的未雨綢繆,盯著 Z 屁股下的木椅,想起自己那張只比自己身高長一點的狹窄單人床,頭痛得不得了。
「……我家沒有床給你睡。」他沉重開口。
「那你平常睡哪?」
看吧,這人果然連床都要搶……你們組織老大知道你這麼沒人性嗎?還自稱是拯救世界的勇者,沒有勇者會來迫害無辜的普通人好嗎!
L 身心俱疲。他都沒答應要把床讓出去,Z 已經自顧自貓著腰去檢查內室床的大小,還得寸進尺抱怨道:「你的床也太小,是要把我折半放上去嗎?」
L 不知何時已習慣了對方的忝不知恥,他充耳不聞 Z 的碎碎念,開始檢查家裡所剩不多的存糧,準備做兩人份的晚餐。
幸好 Z 也沒他表現出得那麼垃圾,他沒嫌棄晚餐樸素,對於 L 只能將一人份晚餐拆給兩個人吃也默默接受,最後睡前只討去 L 的小薄被,就乾脆地在床邊打地鋪──雖然他自稱:是因為床太小,完全是為小矮人 L 準備;既然湊不了七張,還不如睡地板舒適。
最後兩人相安無事度過一個貧瘠的夜晚,在早上天還微微亮,就踏著被露水浸濕的土路上山。
過程沒什麼值得提的。
昨天因為讓客人睡地板而輾轉反側了半宿才睡著,L 起床時還有些低氣壓,在前頭帶路時也顯得死氣沉沉,完全不想理會 Z 在後頭聊他這些年的風流史。他在心裡盤算早點把人帶到,就要回去安心地睡個午覺補眠,與這個拉低同伴風評的魔法師說再見。
「……嗎?」
所以當 Z 冷不防轉移話題時,L 完全沒反應過來。他只來得及聽到似乎是在詢問自己的語尾,前面 Z 到底問了些什麼,一個字也沒聽見。
Z 似乎心情很好,大發慈悲地複述給他聽:「我是說,你有看過舊人類嗎?」
L 跨過盤踞在前方的樹根,回答:「Z 先生不是說他們外觀和人類一樣嗎?就算我有遇過,也認不出來吧。」
「是長得一樣,不過他們會飛呀。」Z 輕快地哼著鼻歌。
「……如果不想被當成怪物抓起來,就算會飛也不會飛給你看吧。」
「是嗎?」
「對啊。」
Z 聳聳肩,「我小的時候曾經看過一次。那時候我還跟師傅在秘境修煉,那個舊人類從天空那頭飛來,自由自在翱翔在整片天空上,彷彿那地方的一切皆由他主宰。」
「……不會覺得可怕嗎?」
「為什麼?」
「和自己一樣是人,卻會飛之類的?」
Z 噗哧笑出聲,「為什麼要害怕和自己不一樣的存在?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他說著舉起手,「也有可能是因為,我從有記憶以來就跟著臭抹布老頭,一直以來看到的世界,和一般人看到的世界本來就不同。魔法師也能飛,他們得到了舊人類的火種。會傷害你的,從來無關於對方強不強大,而是你們有沒有利害關係。」
L 停下腳步,回頭。
「……沒想到 Z 先生居然有辦法講出這麼有道理的話。」
「你小子倒是動不動就說廢話找打啊。」
L 笑了笑,轉身回去帶路。Z 又換了個話題:「你有什麼願望嗎?」
「沒有啊,怎麼了?」
「我昨天不是說過了嗎?要從舊人類手中得到火種,需要完成對方的要求,也就是對方的願望,才讓你說一個來參考看看啊。」
「我說的能當什麼參考。」L 咕噥。
「看你生活的地方無欲無求,感覺就會提出很務實的要求。」
這也算變相罵 L 家窮困沒內容吧。L 乾笑兩聲,繼續毫不遲疑地往山林深入。在與 Z 插科打諢的過程中,他們已經快接近目的地了。抬起頭,不可侵之森入口就在不遠處的山壁裡。
「Z 先生,到了喔。」
喔。Z 輕快應聲。L 放慢步伐,卻見 Z 停下來等他。
「怎麼不走了?」
「不,就想說人也帶到,我差不多可以回家了……」
Z 皺起眉,「說什麼啊,有你這種在終點前扔下遊客的導遊嗎?知不知道,一般導遊的工作還包含解說景點,陪吃陪玩啊。」
「Z 先生又沒有給我小費,我不用做到這種程度吧。」
「哈哈,」沒想到 Z 沒生氣,反而笑了,「走走走,那換 Z 大爺陪吃陪玩,你小子真是三生有幸,不用太崇拜我,在心裡默默感激就行了。」
──我要退團!
即使內心疾呼,L 依舊不敵這位魔法師蠻橫的腕力,脖子一勾就被迫同行前進。隨著深入山洞,可以視物的光線逐漸稀微。他下意識拉住走在前方男人夾克一角,洞穴的黑暗從四周虎視眈眈,盯著深入它腹腔的兩人。
L 大喘了一口氣。
腳邊的雜草刺得腳踝麻癢。
仰起頭,視線越過躺臥在斜前方的山岳,遠處灰紫色暗幕的夜空稀落點綴著幾顆不明亮的星子。世界非常安靜,仔細去聽,也只能聽到從山谷匍匐而下的風,時而掠過草叢上方,發出不規律的窸窣聲響。他朝前方伸手,從指尖、手背,至手臂上每一根寒毛,都被蒼白無力的月色浸染成死絕的冷灰。
道路筆直通往正前方,無邊無際的黑暗舔著他的背脊,早已吞沒過去的道路,能做的只有向前。無論如何掙扎,自己能做的,都不過是在地獄匍匐前行。
月光更加黯淡了。哪怕前行的方向不存在分歧,迷路都是唯一迎接他的結局。
他已經這樣走了多久呢。
──還有多久,才會到達終局?
「…… L?」
Z 狐疑地回過頭,拉住 L 冷汗涔涔的手,問道:「你沒事吧?」
L 重新抬起頭,不知何時,黑暗已被 Z 手中的火光逼退。他看見 Z 擔心的表情,也從對方灰金色的眼珠看見自己徬徨不安的倒影。
「……沒事。」他強迫自己平靜下來,沉默一會,才勉強分神去問:「Z 先生打火機的油不是快用完了?用在照明不會太浪費了嗎?」
Z 笑了一下:「火種畢竟不是普通的油。像這樣一管,正常使用可以用上三年。我的魔法是火系魔法,起火是基礎中的基礎,用不上多少。」他努了努嘴,「雖然我的眼睛能夠適應洞穴裡的黑暗,但你看不到吧?你好像很怕黑。」
也不是怕黑…… L 在嘴裡囁嚅一會,終究沒有開口反駁。人家都已經為了自己點起光明,再解釋也沒什麼意思。他吶吶道了謝,被 Z 牽著往洞穴深處走。
又過十數分鐘,終於看到傳聞中的森林。
不可侵之森的入口看上去與一般的洞口沒有什麼兩樣。它極其自然地黏在這條隧道一端,望出去也是普通至極的森林風景。Z 讓他停下,舉著打火機往前一步,左手手掌試探性地伸過去──果然,雖然看不到任何阻攔,Z 的手指與手掌卻像觸碰到一面牆般,最終平平貼在空中。
「要來試試嗎?」Z 對著他笑。
L 搖頭。
Z 聳聳肩,也不逼他,他用力握了一下掌心裡的打火機,隨後,彷彿具有生命的血液從 Z 掌心遊出,以 Z 左手掌為中心,在山壁上形成完整的魔法圖騰。待最後一條血絲完成整個圖騰,Z 甩動手中的打火機,頂端如燭光的火焰大漲,燒出絢爛的藍綠色光芒。光芒點燃空中的圖騰,耀眼的白燒灼 L 的眼睛,如同夜空中燦爛的煙花。
隨後,靜止的空氣出現波動,血畫的圖騰隨著波動搖擺,就像漂浮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最終,一場細小的血雨結束整個儀式。
「『通行證』用掉了最後的火種,這下真的只能前進了,就期待這場豪賭能贏吧。」
Z 搖了搖自己的打火機,小聲嘀咕。L 慢慢走到他身邊,看著森林的入口,心裡有些緊張。理智勸他不該跟 Z 走這麼一趟,心裡卻響起截然相反的聲音。他吞了吞口水,終於在 Z 邁出步伐後,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
當雙腳都踏入拒絕來訪的禁地,L 眼前的綠意一閃而逝,回過神來時,迎接他們的已變成乾涸的荒原。L 困惑地轉頭向 Z 求證,Z 卻無所謂地聳聳肩。
「這代表來對地方了,」他說著看了 L 一眼,「主人已經注意到我們。」
也不知道不可侵之森內部是否遺世獨立,又或者共享了天氣與天空。這個明顯不該存在於山林中央的荒原頂著與外頭相似的大晴天,近午的太陽高掛空中,曬得整片荒原帶著股酥脆的乾意。荒原中央是個巨石堆,一片比 L 臥室還大的岩石被幾顆大石塊堆高在頂端,下方留出可供四五人歇息的陰影。除此之外,整個荒原上四處是龜裂的土塊,和參差不齊的石頭,別說是動物的蹤影,連株草都看不到。
「真看不出來這裡能住人……」L 發自內心感嘆。別說是長期居住,這麼艱苦的環境,自己大概撐不了幾天,幸好他們只是來找人──
「那個,L ……入口好像被封閉了耶。」
L 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秒。他緩緩轉過去看正對著空氣──那似乎是兩人進來的地方──揮舞雙手的 Z,心裡湧上一股不好的預感。
「什麼意思?」
「就是……我們……被困在這裡了。」
可能是知道自己拖累旁人,此刻的 Z 難得地老實。魔法師的魔法來自舊人類,與此地設下結界的舊人類同源,對於一名成熟的魔法師而言,要開啟舊人類入口並非特別難的事。就算他們拜訪舊人類而未果,要摸摸鼻子滾出別人領地也同樣簡單。
壞就壞在,Z 在開啟入口時將火種用完了。
而原先敞開的入口,又被此地的主人重新封起。
「在我尚未完成那傢伙的願望前,怕是出不去了。」
「……哈?」L 傻眼,「你不是魔法師嗎?不能想點辦法?」
「魔法師沒有火種什麼都不能做好嗎,不然就不會來,還被困在這裡了。」Z 呿聲,手插在褲子口袋,轉移話題,「……這地方好熱,先到岩石下再聊。」
「聊什麼,Z 先生有對策嗎?如果對方十天半個月不出來,我會因為 Z 先生莽撞的愚行死在這裡嗎?到時候你們組織的人找到你的屍體,會順便把我帶回去立墓碑嗎?」L 崩潰地扒拉自己的頭髮。
「你──你冷靜。」Z 二話不說拖著 L 的手腕便往中心的岩石方向走,「我們先乘涼再說,喔?你看你曬了一頭汗,人也不清醒了對吧?我會想辦法的,等我們見到那個舊人類,現在先休息──」
「是妖精唷。」
「喔對啦!就是妖精,老闆他們都是叫舊人類妖精──」Z 很順地接口,好一會才發現不對勁。他停頓,抓緊 L 的手,狐疑地看向 L,「……你小子剛剛有講話嗎?」
「不,剛怎麼聽都是女孩子的聲音好嗎。」L 一臉蒼白,默默用下巴示意他的身後。Z 轉過頭去,憑空出現在兩人身後的,是一個金髮碧眼、綁著過腰雙馬尾,身穿白色連身裙的少女。
一個飛在天空中的少女。
「哇!在飛!這傢伙會飛!」L 突然大叫。
少女瞇起眼,語氣不善地說:「……能不用那種好像我是什麼珍奇異獸的方式說話嗎,很沒禮貌耶,小鬼。」
「才不是小鬼,妳的年紀也差不多吧……」L 咕噥,「不如說,跟我妹妹很接近。」
Z 憐憫地看了他一眼:「醒醒吧,你沒有妹妹。」
「有好嗎!」L 抗議,「只是 Z 先生沒見過……是說我絕對不會讓你見 M 的,絕對。」他說完很慎重地點了點頭,立刻遭受 Z 的頭槌制裁。
少女又輕飄飄瞥了一眼 L,隨後轉向 Z,上下打量一番。
「嗯哼……魔法師嗎。還是沒有火種的魔法師。」
Z 轉過身面向少女,正色以對:「我是 Z。妳的名字呢?」
「我是 W。」
飄在空中的少女轉了轉眼球,笑瞇瞇地接下去:「是個亡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