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ark, fairy´s Promise, a scar through heart
DZIII Unforgotten
意外的是 W 很乾脆答應了給予 Z 火種的事。
「但是我有條件。」她舉起手指,比著三人腳下荒蕪的大地。
「我的要求是,你們『兩個』必須在這裡住上一段時間。順利撐過去,再來回答我的問題。」
她說著一笑,「我知道的唷。你想讓 L 先離開對吧?可是不行。如果不是兩個人,這件事就毫無意義。你當然可以選擇放棄,現在就放棄的話,我可以打開結界讓你們離開──但是,即使你未來回來,我也永遠不會再見你…… L 覺得呢?」
明明前面都是對著 Z 說的,少女最後一轉話鋒,將選擇權放進 L 手中。
L 忽然懂了。這地方四處是粉碎的土塊,枯竭而缺乏生機,正反映著眼前少女同樣乾涸的內心。
他下意識看了眼 Z,然而,那張這兩天以來總是特別鮮活的臉,此刻卻沒半點表情;彷彿是訴說,他並不打算左右 L 做任何決定。或許正是這樣,L 反而下定了決心。
「我願意陪 Z 先生留下來。」
在他的答案脫口時,L 覺得自己在少女鬆了口氣的臉上,看到一閃而逝的悵然。
「我會很期待你們的答案的。」W 說著拉開與他們的距離,在空中的身影輕盈得像隻蝴蝶,「那麼,未來某一天再見了。」
看著那景象,L 不知為何想起 Z 和自己說過的話。他說,小時候也曾像 L 現在這樣,望著某位舊人類──妖精──在空中翱翔的模樣。很棒不是嗎?是啊,L 想,確實很好。
那些盤踞於他心頭,怪異而扭曲的念頭,隨著少女逆光飛翔的背影上浮,逐漸在耀眼的陽光中分崩離析。一個人自由飛在天空的模樣,確實很美,美得令人內心酸楚不已。
「Z 先生……」他忍著鼻頭的酸意,小心翼翼地問,「你應該不會放任我們在這裡餓死吧?」
「那當然。」Z 回答得毫不猶豫,「這裡比起我以前修行的地方根本小巫見大巫,要是這樣就死了,師傅可會讓我吃不完兜著走。」
Z 還接著說,以前被師傅丟到秘境修行也是這種感覺。雖然乍看沒有吃的,石頭底下比較潮濕的角落能找到能補充蛋白質的蟲類;順著土堆龜裂的方向找,往下挖可以挖到一些樹根,剝去最外層的外皮,裡頭的部分拿來嚼,除了多少能補充水分以外,吞嚥下去也能幫助消化。
實際找了一圈,除了樹根,他們還找到一些能食用的草葉,加上自 L 家帶來的水壺,勉強撐上數日倒也不是問題。
「Z 先生的師傅是怎樣的人?」
夜裡,遍地找尋不到木材的兩人放棄取火,生吃完量少又不怎麼美味的晚餐,背貼著背,老早準備就寢。L 理智上知道自己應該早點入睡,保存接下來會慢慢磨盡的體力,可胃部的空虛感、四周全陌生的環境,卻讓他焦慮得無法入睡。他盯著眼前的岩石,才想剛換個姿勢,Z 就扭頭過來問他「怎麼了」,L 老實說睡不著,Z 就說陪他聊天。
「嗯……一心鑽研魔法,很厲害也很可怕的臭老頭。訓練弟子時嚴格得要命,把人往死裡整,從來不留情面,有好幾次我都覺得自己看到地獄之門在我面前敞開,還掛著歡迎光臨的布條……嘛,現在回想起來,雖然每次都是九死一生,但也是老頭子覺得我一定做得到吧。」
「使用魔法也要做高強度的訓練嗎?」
「先說,你想像的那種魔法師應該也是存在的。我們這群人……你就當我們是個獵人組織好了,魔法只是喚出身體異能的開關,真正看重的還是本能反應,以及身體素質。我也說過了吧,我們可是在拯救世界,拯救世界可不是輕鬆揮舞魔杖、唸幾段咒語就能做到的──喂,你該不會還以為我說拯救世界是開玩笑吧?」
L 心裡好笑,隨著認識時間增加,他已經慢慢傾向相信 Z 所說的話,也對他眼中看到那個忙碌萬分,卻異常踏實的世界充滿嚮往。
「那,Z 先生的夥伴都是怎樣的人呢?」
這個問題讓 Z 想了好一會。L 身後忽然安靜下來,只聽得到兩人呼吸的聲音,其中更多是 L 自己的。或許是經過鍛鍊,Z 的呼吸聲很淺,不仔細去聽,根本難以辨別。
「我很難回答你。」Z 終於開口,「硬要說,就是群怪人吧。但都挺好的。」
即使沒見過 Z 的那些夥伴,L 卻能輕易想像。因為他對 Z 的印象也是這樣。雖然很怪,但是挺好的,是個值得相處認識的人。Z 雖然說話惡劣霸道,對於陌生人毫不客氣,卻很關照熟人,會一聲不吭將吃力的工作自己攬過去做,也願意陪睡不著的 L 聊天。
他無聲笑開,點頭同意:「Z 先生也挺怪的。」
「啥?」
「口誤口誤,我是說很好。」
「……一點感激的心都沒有。」
「哪裡哪裡,我隨時都心存感激。」
「太敷衍了!」
最後,也不知道是在什麼無聊的話題裡沉沉睡著,當 L 再次恢復意識時,天色還蓋著層未明的灰。他試圖揮開臉上的陰影,手腕被抓住時才後知後覺發現那塊陰影是 Z 的臉。
「……嗯?」剛醒的聲音還帶著濕潤的黏稠,L 坐起身,含糊地問,「怎麼了嗎?」
隨著意識的醒覺而變得清晰,L 摸了摸臉頰,手掌擦滿冰涼的液體。
「做噩夢了?」Z 還扶著他的肩膀。
「不……」L 反射性回答,才垂下頭回答,「我不記得自己夢到什麼。」
「以前常做噩夢嗎?」
「…… Z 先生會嗎?」
「我睡得很淺,不太做夢。」
L 這才注意到現在時間還很早,恐怕是自己做夢,又哭成這樣,才把 Z 吵醒。
「抱歉……」
「不是你需要道歉的事。」Z 看了眼天空,「再睡一下吧,還早。」
L 聽話地躺回去。雖然他對於自己做了什麼夢毫無印象,甚至在被 Z 叫醒前都一無所知,能像這樣賜予他滿臉淚水的,不會再有其他了。
M ……他無聲用嘴唇做出妹妹名字的每一個音節,萬般珍惜地含進嘴裡。
合上眼的瞬間,他彷彿見到綁著雙馬尾的少女巧笑倩兮,對他張開歡迎的擁抱。
「歡迎來地獄。」她說。
「──我們都在地獄裡啊,L。」
沒有盡頭的荒野求生仍在持續進行。L 扭過頭,看著 Z 用尖銳的石塊,在岩壁上畫下豎痕計數,已經累積四個五日,他們來到這地方,過著克難的日子,居然也有二十天了。
L 陷入嚴重脫水症狀,也已經超過十天。
這麼長時間不正常進食,只靠露水與草根,年少時期曾受過魔鬼特訓的 Z 自己也快到極限,更別提 L 徹頭徹尾都只是個一般人。
惡劣的生存環境對身為普通人的他來說負荷還是太大,一不留神的功夫,他就燒得退不下來。不斷的高燒使他長時間處於昏迷狀態,這樣清醒過來的時間非常難得。
Z 放下石塊,湊過來看他。
「還好嗎?需不需要喝點水?」
L 搖頭。他們這些天收集到的露水不多,需要省著喝。Z 顯然也想到了,嘆口氣,把 L 從地上攬起,靠在自己身上。Z 左手下意識做出開闔打火機的動作,體內的血液正在沸騰,卻找不到出口。
這幾天 L 的狀態相當糟。Z 能做的也就那樣了,他固然有一身堅忍耐苦的本領,卻無法將那些經驗原原本本複製到 L 身上。他也不是什麼稱職的醫生,只是儘可能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很快地 L 又睡了過去。
Z 懊惱地收緊手臂。打從一開始,他就不應該為了自己的目的將 L 捲進來,自己明明看得一清二楚,L 的立場──那個妖精想必也非常清楚。Z 不覺得對方要求他們如此克難地在荒蕪的土地上生存,是為了奪去兩人的性命,那麼,這麼做又是為什麼呢?
「L,振作起來。不要放棄,再撐一下……」
似乎又夢見什麼,L 緊抿著唇,眼角泌出圓潤的淚珠,破裂,順著臉頰滑下。
L 下一次醒來已是深夜。
他才剛覺得有些冷,身後的胸膛就挪了挪位置,將他環得更緊實,這些天已經習慣的體溫妥貼地覆蓋住他。為了避免 L 冷熱交替會加重感冒,Z 這些天都不嫌煩地抱著他睡。起初 L 還有些彆扭,後來燒得厲害,意識一直很模糊,也就無暇顧及其他。
Z 本人也說,他在照顧病患這方面沒什麼研究,現在眼下資源缺乏,有效果的都值得試試。
L 當時聽到這,還問他是不是年輕時也有過類似的經驗,Z 一本正經點頭,還說雖然也會嘗試各式各樣活下去的手段,但成功只有一個最重要的核心概念──偏偏那卻是 L 最缺乏的。
「醒了?」
「嗯。」L 回應的同時坐起身,沉默好一會,才慎重抬頭,「Z 先生,如果那個時候來臨,就別管我了,請你一定要活下去。」
Z 當年或許有著旺盛的欲望,點燃他不想死,拚命活下去的決心;L 卻不是那樣。
光是活著,已經耗盡他所有的力氣。
Z 懶懶瞥了他一眼,沒說話,一直到 L 開始覺得對方不想理他時,Z 才靠過來,用力彈了他的額頭,皺著臉罵他:「別說那些有的沒的,快點好起來聽到沒有。」
L 被打得愣了一下,後知後覺察覺對方話語的意思,不禁笑出聲。
「…… Z 先生雖然一開始這樣那樣的,但意外地很會照顧人呢。」
「這樣那樣是哪樣,你跟我很熟嗎?」Z 白他一眼,他伸出手掐住 L 雙頰,看起來還想教訓這個不知好歹的臭小子一番,可不知道想到什麼,嘴角抽了抽,又悻悻然放下手。
哈哈。L 輕笑:「總覺得,能遇到 Z 先生真是太好了。」
Z 不自在地抓抓頭,咕噥:「嘛……我是沒你感觸這麼深啦,不過,倒也不是合不來……」
「是嗎?」
「沒錯。」
現在回想起來,雖然覺得彼此已經認識很久了,但也才過去不到一個月。只是在這個月內,彼此用盡全力想讓兩人活下去的心意,也算是另類的患難見真情了。
Z 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哼笑著說:「一個月也不算短了啊。」
「是說……」
「嗯?」L 提起精神回應,眼皮卻再次變得沉重。
「那個時候,你為什麼要選擇留下來?」
「……如果我不留下來,Z 先生不是會拿不到火種嗎?」
「是沒錯啦。」Z 懊惱地咕噥,「但就算沒辦法從這個舊人類手裡拿到火種,我也可以去其他地方,找到其他舊人類──」他說著一頓,「你根本沒有必要……」
「或許……」L 含糊回應。然而他的意識只允許他回答至此,剩下散落,化做不成聲的嗚咽。
L 想說,他或許只是親眼見到了地獄。
和記憶裡如出一轍的地獄。
※
L 站在懸崖之下,看著黑暗再一次掩蓋放晴的天空,吞沒一切,光線、風、土的氣味,最後連叫喊都沒有剩下。他被釘在原地,木然地望著一切發生。
白色衣服的妖精輕點足尖,落在他的身旁,陪他一起觀望早已演出無數次的短劇。
「看到你的第一刻,我就知道,我們一定會成為很好的朋友。」
少女的眼光落在仍不停進行的短劇上,只是眼裡早已沒了神采。她拉起 L 的右手腕,一根根攤開被主人緊握到僵硬青白的手指,屬於少女柔軟的手掌包裹住 L 的,就像包裹一個受傷的靈魂。
「L,你有願望嗎?」她問。
「你有,和我一樣的願望嗎?」
IV Scar
夢境裡實在太不適合思考了。L 想了很久,才能夠緩慢點頭,同意少女的話。若非總是後悔著想要回到那一天,重新做選擇,又怎麼會一直反覆夢見沒有終止的噩夢呢?
可是啊,自己一個人承擔著這些,真的太痛苦了。
真的……太寂寞了。
L 隱約聽到有人啜泣的聲音。他覺得那聲音耳熟,全身彷彿被浸染相同的悲傷,無法止息。可是很快地,有一雙大掌輕輕拍撫著他的頭頂,溫暖地驅走痛苦與寒冷。他下意識想要獲得更多熱源,貼近為他敞開的懷抱,從試圖讓他共感的哀傷中逃開。
又好半晌,他終於朦朧醒來,才發現那個哭出聲音的人,正是他自己。
L 抬起頭,瞇成一條線的眼睛對上 Z 垂下的眼瞼。察覺到他醒了,Z 從一旁拎來水壺,小心翼翼將瓶底殘存的露水餵給他。過多的溫情讓 L 的淚腺更是潰堤,Z 不禁皺眉,「臭小子,水很珍貴你到底有沒有概念,你流的眼淚比我剛灌進去的水還多,也太浪費了吧!」
L 的眼淚瞬間就收乾了。
最近 Z 太過會照顧人,L 差點都忘了 Z 的嘴巴之毒,可以破壞任何氣氛。可正因為是這樣,L 不再想哭了,連剛才幾乎要逼瘋他的絕望,也不知不覺地散去。
「Z 先生真是太厲害了……」
「怎麼覺得這不是稱讚,錯覺?」
「嗯,錯覺。」L 說著笑起來,他深呼吸一口氣,拳頭握緊,彷彿握住 Z 給他的勇氣,「雖然可能有點長,可是 Z 先生願意聽聽我的故事嗎?」
Z 鼻子輕哼了聲權當回應。L 於是啟唇,瞇成一條線的雙眼注視外頭沒有星星的天空,緩緩說起自己的往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時候,人類會飛是件很正常的事,我和妹妹、雙親一起生活著,就只是個很普通的小家庭,和其他人沒什麼兩樣。妹妹的腳天生不良於行,是我們當中最仰賴飛行的一個,一整天都飛在天上也不奇怪。
可是後來,會飛行的人漸漸變少了。我們一家生活在森林中,對外界的變化相當遲鈍,等真正察覺到這件事所代表的意義時,人類已經完全不會飛了。不會飛的人類稱呼我們為「妖精」,將我們與「人類」做出區隔。
為了安全起見,雙親要求我與妹妹在外頭時絕對不能飛。
這也代表著,妹妹不能任意出門了。
妹妹…… M 她從小就非常懂事,立刻就答應下來。她雖然從出生不能像正常人一般在路上行走,卻比任何人都要來得開朗。不能自由飛翔的那陣子,她卻總是強撐著笑容,為了不讓我們擔心,長時間把自己關在家裡。我自己……很受不了那樣。
又過了幾年,附近的城鎮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嘉年華晚會。把傳單拿回家裡時,久違地從 M 的雙眼中看到嚮往的光芒,她好久沒這麼期待一件事了。我自告奮勇,揹著妹妹出了森林,帶她到鎮上參加活動。活動很美,也很有趣,M 她……很開心。看她笑成那樣,我當時忍不住想,有帶她來這趟,真是太好了。
可是,很快我就發現自己錯了。
在我們回家的途中,正好目睹一個小男孩從橋上掉進水裡。河水不深,要淹沒一個小孩子卻很容易。M 聽著小男孩的哭聲,雖然周遭也有其他大人在,她還是毫無猶豫地飛向河水,將小孩從冰冷的河水裡抱了出來。
M 被小男孩的家長圍著,熱情地感謝又稱讚了一番。M 也很開心,揮手與他們告別。我看著那些人親切的笑臉,萬萬沒想到,他們表面上雖感謝我們,內心卻浮現毫不相襯的惡劣念頭。後來,我們在森林裡被一大群人圍堵,他們先是把 M 從我身上拉走,然後一棍打在我的腦後。突然其來的猛烈疼痛讓我眼前黑了好幾秒,可是我沒暈過去,掙扎著想從他們手裡搶回妹妹。他們用沾著迷藥的手帕弄昏了 M,隨後又打算如法炮製弄昏我。我雖然死命閉氣,還是被強壓著吸入了一點。接著,或許就是 Z 先生所說的……妖精的力量吧?我腦中一片空白,只想著要救妹妹,我眼前出現刺眼的光芒,壓著我們兄妹的人紛紛放了手,我強忍著身上的疼痛,立刻抱起妹妹,當下只想著我得飛,飛得離那些人越遠越好。
卻沒想到,在體力透支的最後一刻,我卻帶著妹妹飛向了無盡的深淵──或許是迷藥起了作用,又或者是腦後的傷,我再也無法飛行……卻正好是在懸崖的上空。
醒來時,劇烈的疼痛鋪天蓋地而來。我無法移動,也沒能出聲,腦袋相當暈眩,甚至有種想乾脆一死了之的念頭。太痛了,連合上眼睛都很煎熬。視線還是很模糊,鼻間充斥濃烈的鐵鏽味。接著我終於意識到,我躺在一片血泊中,手、腳,還有全身上下的骨頭可能都斷了,和屍體的差別可能只在還剩一口氣。
然後我心頭一涼,想起來了。
妹妹呢?M …… M 她在哪裡?
我強迫自己無視身體各處傳來的斷裂信號,吃力移動視線,直到我終於在數公尺外的地上,看到同樣倒在血泊中的她。我啞然失聲,視線模糊好多次,我終於聽見自己不像樣的嗚咽。我花了很長的時間爬行,終於能夠牽起妹妹的手。很冷,但還很柔軟。我無法停止哭泣,哽咽,啜泣著,心臟的疼痛主導了我所有感官,我再也無法移動了,只能盡力握住 M 的手掌。
後來好像又過了很久,M 她終於睜開眼睛,回握住我的手。
即使力量很微小,妹妹仍是盡全力想安慰我。我想跟她說,再撐一下、再撐一下就好……說不定一切都還有救,會有人來救我們的──可是我說不出口。
或許是迴光返照,我的內心是如此清醒。
然而,就在那瞬間,我們周遭被全然的黑暗給遮蔽。就好像世界被蓋了一層厚厚的黑幕,能看清楚的只有我們彼此──以及那傢伙。巨大的,詭異的,像是怪物一樣的龐大身軀俯瞰著我們,就像注視著地上苟延殘喘的螞蟻。那詭異的光景讓我忍不住以為,我和妹妹一起來到了地獄。
那怪物發出低沉聲音時,地面都為之震動。我聽到他對我們說──
你們誰想要看到最後?
我完全無法理解他的意思。所以我只是想,就算是地獄又如何,如果和妹妹一起的話,哪裡我都願意去。可是那一刻,我卻聽到 M 說:「請讓我哥哥活下去。」
可能是勉強清醒的時間太久的關係,我的精神到這裡已經支撐不住了。M 好像還有對我說什麼,可是眼前的景象、聲音全都攪成一團,逐漸消失在黑暗中。
再次醒來後,身體的傷口與疼痛全數消失,同時……消失的還有我的妹妹。我在懸崖底部找了很久,她像是從世界蒸發一樣,哪裡都不在了。我那時才知道,她那句回應的意義。
「她犧牲自己救了我。」
L 聲音顫抖著畫下故事的句點。
「從那之後,我就一直在後悔。我藏起妖精的身分,假裝是個普通人,庸庸碌碌地活著……」
從復活的那天起,L 就知道,自己成了世界的觀測者。舊人類的漫長壽命給予他足夠時間,去履行當時兄妹與「神明」訂下的契約。告別痛失愛女的父母,L 離開了從小生長的家鄉,開始四處流浪。經過這次事件,L 雖然不害怕也不憎惡人類,卻痛恨起自己的弱小,不再飛行、也不再使用能力,像一般人一樣混入市井中,逐漸也忘了自己和他人是不一樣的──直到遇見 Z。
一個自稱要找尋舊人類的魔法師。
起初被 Z 纏上的時候,他當然打算隱瞞自己的真實身分,對 Z 追逐舊人類的事完全不過問,也不關心他要如何找尋其他的舊人類。
後來,每個高燒的夜裡他都反覆地想,與其在對方設下的結界中極盡困難地求生,他更應該幫助這個死命救他的男人脫離生存的困境。L 當然知道,假設不管自己死活,要在這荒土上生活一個月,甚至更長的時間,對於男人都不成問題。會過得如此狼狽,全是因為要照顧 L。
可那時的 L 已經完全忘記飛翔的方法,在人生的道路停滯不前。他不知道當初神明找上他與妹妹是希望透過這雙眼睛看到怎樣的世界,但心靈枯竭的 L 能提供的,只剩下灰階的黃昏,闇暗藏起了整張天空的星辰。他實在想不出自己有什麼價值,讓妹妹、讓 Z 拚了命也要讓他活下去。
L 早就失去與他人建立聯繫的勇氣。他甚至曾經在荒土中這麼想過,如果能就這樣死去,於他自己而言,何嘗不是種解脫的機會。所以他放任自己身體狀況惡化,任由 Z 想盡辦法去挽救連他自己都已經毫無想法的生命。
然而到最後,Z 一次都沒有放棄每況愈下的他。
「……我開始相信 Z 先生是拯救世界的勇者了。」
L 忍不住笑了出來,眼角微微濡濕。Z 卻彷彿沒注意到,只顧著瞪大眼拉他過去捶頭,「不是吧,你還懷疑啊。」
「不過…… Z 先生好像很早就知道我的身分了?」
「嗯?對啊,一開始就知道了。」Z 愣了一下才回過神來 L 問題的意思,理直氣壯回嘴,「要不是知道,誰要黏著你這乳臭未乾又不起眼的小鬼。」
「啊,原來你有對我死纏爛打的自覺啊。」
「重點是那個嗎!」Z 皺起臉,「本來想說運氣不錯,居然能在路上就遇到舊人類,結果沒想到還沒來得及求助,反而要先趕著去救人。你也知道,我脾氣差,既然救了你一命,你又打定主意隱藏身分,我也不打算揭穿你,只能麻煩你當導遊陪我走一趟,說不定這裡的主人看到同胞覺得親切就肯分給我火種了呢?沒想到契約訂是訂了,卻要一邊荒野求生一邊顧小孩顧一個月……事情那麼多的舊人類,你也是世間少有了。當我是你的保姆嗎?」
只是他大聲抱怨歸抱怨,最後嚅了嚅嘴,「所以,你能不能用你的力量治好你的發燒啊?就算是舊人類,再這樣燒腦子肯定也要燒成白痴了吧……」
L 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他也真的是很久很久,沒有這麼開心地笑過了。
「笑屁……」Z 噘起嘴,做勢要起身來抓他,L 連忙擺擺手,「不是,就覺得 Z 先生難道不該問說我能不能給你火種,或者變出水還食物之類的?」
Z 用憐憫的眼神看他。
「看來你確實是門外漢,不指望你了……好歹我也是個和舊人類簽訂契約的魔法師,魔法能拿來做什麼,我還是很清楚的。」
即便他前一陣子迫切希望手中有火種,也只是想重新開啟與外界連結的門,把與契約無關的 L 送離開結界,讓他可以繼續活下去而已。即便他們交情確實不深,Z 的性子卻無法讓他眼睜睜看著一個認識的人在眼前死去,自己卻毫無做為。
「不知不覺出來找火種也一個月了啊……」他盤起腿,靠著身後的巨石,又說,「一個月對你們來說可能很短沒錯啦,但對人類而言……不,單就我的情況,這樣就已經很多了。四處離散、各自奔波,都是魔法師生活的常態。
「我本來在想,如果你覺得當人類是幸福的,我也沒立場讓你承認自己的身分……還想,是不是因為我拖累了你,才害你要在這裡受罪。」
可是,看到 L 做噩夢哭的時候,他又想,要是能實現對方的心願就好了。
他想與這個人締結火種的契約,完成對方的願望──
就在 Z 這麼想的瞬間,一團幽綠色的光芒有生命般閃爍著,快速從他們面前竄出,飛進不知何時出現的少女手心,安然燃燒著。
V Best Wishes from My Dear Sister
L 吃力抬起頭,外頭,自稱亡靈的少女輕盈落地。她手掌微微收攏,有如珍寶地捧著那團光芒,走到兩人面前。原先只能透過月光才能勉強視物的晦暗世界,因為少女手心柔和溫暖的光芒,添上一分若有似無的感觸。他於是想,原來這就是 Z 要的火種。
「就想,妳也差不多要來了啊。」Z 說。
「這就是你要的東西。但是,在給你之前,我要問你一個問題。」
「說吧。」
明明是給 Z 的問題,W 的眼神卻忍不住飄向 L。L 幾乎是瞬間就理解了,對方想要詢問 Z 的,是兩人都曾面對悲慘結局的二擇。
L 在此之前總是在想,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絕對會趕在 M 之前,先一步去死。這樣子他的妹妹就不需要犧牲,可以繼續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
但是現在,他也想知道 Z 會怎麼回答。
「有一天,你和一個很要好的人都陷入瀕死的狀況,很快你們就要離開這個世界。這個時候,有人出現了。你不知道那是神,還是惡魔,祂來到你們面前,輕聲低語說,祂可以救活你們當中的一個。但是呢,剩下來的那個人,將要背負另一個人的生命,漫長而久遠地活下去。」
W 說。
「那麼,你會選擇活下去,還是將活著的機會讓給對方呢?」
火種仍在少女手心搖曳。L 抬起頭仰望 Z,知道對方和自己一樣,都想到這一個月的點點滴滴。雖然和 L 他們當初面對的處境截然不同,卻一樣是為了生存竭盡全力。
「我沒什麼要好到生死與共的朋友,就假設我旁邊這傢伙吧。」Z 終於抬起頭,毫無猶豫地說,「那麼,我的選擇是讓自己活下去。」
這個答案,在場其他二人都不意外。
「畢竟,不可能讓這傢伙承擔我身上的重擔啊。一方面是工作的原因啦,妳也知道,我是個魔法師,我可不是在開玩笑,我現在的職場,是以拯救世界,維護世界和平為使命的地方……哈,這傢伙做得來嗎?
「繼續活下去乍聽之下是比死掉好多了,實際上哪有什麼事比死去輕鬆呢?」他說到這,努努下巴示意 L,「像這種缺心眼的傢伙,要是讓他抱持著犧牲我的心情活下去,妳想會怎樣?簡直慘不忍睹。這傢伙啊,大概會變成哭鼻子冠軍吧,畢竟再怎麼說,承擔他人的性命,肩膀可會超級痠痛,沒有一點能耐根本挺不起胸好嗎?」
他稍作停頓,才又說:「即使到現在,我依舊認為,我和這傢伙,並沒有熟稔到要讓他為我做這些的程度。」
W 沒有接話。她凝視著 Z 的眼睛,從裡頭看到了話語的未竟。看出她眼中閃爍著猶豫與期待,兩人互覷著沉默數秒後,Z 忽地笑了。
沒錯──就像眼前少女所期待的,這一個月的相處讓 Z 的想法產生細微的改變。
他聳了聳肩,咧嘴又往下說:「可是啊,假設、假設喔,這傢伙是我的弟弟好了,我一定不會想這麼多,一心一意只想讓這傢伙活下去。」
話語脫口後,不只提出問題的少女露出訝異的表情,就連 L 也愣愣望向他。
大概是不習慣被這樣注視著,Z 搔搔頭,扭捏一會,才有些不自在地說下去:「那個啊,我沒有兄弟姊妹,也不太知道家人應該是怎樣,但……如果把這傢伙當作弟弟的話,我會希望他活下去。
「就像我剛剛說的,活下去大概沒這麼容易,但正因為這樣才要努力不是嗎?因為是家人,所以讓我任性一點也沒關係吧──我想要他勇敢地往下走,代替我去保衛這個世界……不管有多麼困難,我相信他絕對沒問題。
「即使我今天將要死去,我也相信,我會永遠為他自豪。」
──請讓哥哥活下去。
──哥哥絕對沒問題的,不要哭啦……哥哥哭的話,我也會想哭的不是嗎?
「要是他做不到,我可能會氣得從地獄爬起來踹他屁股吧,這麼沒志氣!」
Z 的話語,與妹妹死前最後的歎惋逐漸重疊。明明已經是萬分遙遠的記憶,妹妹堅強開朗的聲音依舊清晰如昨,溫柔地在耳邊輕語。
不知何時,L 的臉上已爬滿淚水。
眼前的少女更是泣不成聲。
「聽到了嗎?L。」W 哭著說。她用手掌抹開臉上的狼藉,顫抖著抽氣,好幾次終於平復下來,輕輕地往下說,「這就是我一直在尋找的答案唷。」
這句話落下後,火種宛如被馴養的螢火蟲,自少女逐漸透明的手掌轉移到 Z 手中。Z 只不過輕輕打開打火機的蓋子,那團光芒就被強大的引力吸進打火機的油槽,變成隱隱發光的青綠色溶液。
「我知道,你也一直在等他對吧。」
L 抬起頭。模糊的視線中,金髮少女的輪廓似乎被淚水給擦抹掉,隨時都會融化於背景。他與 Z 抬起頭,無聲眺望著對方殘存的痕跡,好半晌終於從空氣的摩擦中,讀到少女飽含情感的歎惋。
「現在,你可以毫無顧忌地飛翔了。所以,飛吧…… L。」
而她,也終於能夠安心沉眠了。
W 感激一笑,回頭望向 Z,「……連我們都自稱妖精了,你卻還稱呼我們為人類。雖然,我們確實就是人類呀。那個時候,人類都是會飛的。」
只是……那已經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然後,有一天,命運的抉擇毫無預警地造訪。
她們失去所愛之人,獲得了觀望整部歷史的使命。
她的哥哥呀,平時很懦弱,很愛哭,卻是個非常、非常溫柔的人。
他人生中難得一次勇敢地站在她面前。
就是死前那一刻。
就像 Z 說的一樣,那一刻,他肯定沒有想那麼多,只是像個哥哥一樣勇敢保護妹妹,犧牲自己也要讓她活下去。
她很不甘心,只剩下一個人又很害怕,所以她逃跑了。
在哥哥死後這麼久、這麼久,她都一直一個人守在這座森林──啊,一開始還不是森林,是個小村落唷,她和哥哥的故鄉就在這裡。
只是一切都已經消失了,什麼都沒留下。
少女說完,身影慢慢在空氣中解析,起初只是變得透明,最後終於什麼也不剩。L 只聽見一些金屬細碎落地的聲音,一陣強風憑空而起,他反射性閉上眼,重新睜開眼睛時,眼前已是蓊鬱森林的中央。Z 從他身邊走出去,撿起地上的懷錶。L 跟著上前,看 Z 按開懷錶,已經靜止的錶面上方,是張笑得很開心的雙子照片。
Z 將懷錶合上遞給 L,L 下意識握緊那個懷錶,才若有所覺地將懷錶翻到背面。
── ■■ ‧ ■■■ ■■ ‧ ■■■ 十歲生日紀念
離開前,他珍重地將懷錶埋進森林的土壤裡。
VI New Start
「……是說,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不過一個月的光景,當 L 跟著 Z 一起走出森林的結界時,卻覺得恍如隔世。他望著有些陌生的來時路,慢半拍抬起頭,對上 Z 的視線。
「怎麼辦……繼續努力地生活?」
Z 掏了掏耳朵,「你哪裡努力了,一點也看不出來。」
「關你什麼事……」
「當然是因為本大爺打算給你一個不愧對妹妹的機會啦!」
「少跟我妹攀親帶故……所以?」
Z 朝他咧嘴一笑。
「有沒有興趣一起拯救世界啊?」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