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tuational Irony

Situational Irony

譁語/Art y an

情境式反諷


|獻給阿赤

|延伸自《Vulgaria》獨立故事,背景設定為 #在前往新星球的移民太空船上 「特殊貢獻計畫」綿延數代後的故事

|內文涉及性暗示,請慎入



亞歷克斯X沒有姓氏——到他們那一輩時,姓氏已經不太重要了,沒有誰能比飛船上的生殖中心更清楚飛行器上所有人的祖宗十八代來歷,畢竟他們可誰都不想背負「反優生學」的惡名——他的本名就叫亞歷克斯X,對拉丁字母稍有了解的人都能明白,在他之前有個亞歷克斯W;等他掛掉之後,總會有另一個一半基因次序幾乎跟他一模一樣的亞歷克斯Y會「繼承」這個名字。

平均落在T字輩的同事和長官總說,儘管這名字看起來很酷,簽名卻總像亂碼,唸起來拗口得有如中二病的地球青少年,或某些超自然犯罪片的片名。事實上,就連他本人也這麼覺得,只能歸咎X這個字眼像被玩弄過頭的過時笑話,即便是偶然談起,仍會因爲舊時代的低俗美學倍感尷尬。

饒是這麼說,他也不是在抱怨什麼。

畢竟就算是克勞德、艾蜜莉、亞當,或一些奇奇怪怪的歐洲名字(無意冒犯,但到底有誰能告訴他O/Ö/Ø/Θ的差異?這兒可沒有語言專家),他們也總會迎來X代,只是時間長短問題。

在這艘飛船停止運行之前,這樣的「傳承」就不會迎來終止的一天。


繼十七歲末成年考試進入天文探勘組後,亞歷克斯X是在二十三歲時才踏入控制中心的。那些在成長過程裡的不自然,逐步隨一次次跟螢幕另一端的地球人通訊,得到解答——即使可能不是正解,畢竟那些地球人看起來也不是太聰明。

亞歷克斯X無意為飛船上的同胞申辯,但在第六次聽到對頭的科學家埋怨夏天太熱、冬天太冷,見這些所謂的「冷暖」在地球演化史的歷史資料中處於溫度低點,他已然喪失了任何作出評論的慾望,畢竟沒什麼意義,就如飛船指揮官說的:「缺乏效率的溝通是一種資源浪費。」

誠實地說,上層未必蓄意隱瞞什麼,而是他們自己同樣一知半解。

龐大的組織架構下不可能從未存在異議,但歷經兩次死傷眾多的叛亂——一次為了性解放與性自主權,一次為了反抗這個殖民計畫本身,兩者時隔百年,不過最終結局驚人的一致:革命軍彈盡糧絕,死於封閉的獨立艙房裡——後,飛行器上的人們意識到,這計畫形如薛西弗斯的大石[1],且不提難能中止這個計畫,探勘計劃的目的地已是人類當今能找到的最適宜居地,只得紛紛歇了其他心思。

參與戰後審判的是指揮官鉑西P,出身革新派使之與早期的當局者思維迥異,不認為「地球那一套」在千光年外的這裡行得通,因而無意掩蓋歷史,索性將兩次事件與《雪國列車》[2]在內的一系列反烏托邦作品納入基本教育。一派人馬聲稱這是光明磊落的反省,人本該鑑古知今、不能亦不應踏入相同的河流兩次[3];陰謀論者則說無異於殺雞儆猴,分明是上層有意藉「資訊開放」將反骨思想扼殺於搖籃,以自由之名行罪惡之實[4]。

然而,亞歷克斯X單純是想,無論當時鉑西P有何企圖,以飛行器上科學研究人員為主要構成的史觀,頂多只能視作個人觀點吧?


回到亞歷克斯X自身,他不是好大喜功的人,能入選控制中心並非天資聰穎,主因來自他別於一般歐陸白人的膚色——來自黑暗大陸的祝福——別誤會,飛行器上每個人都是(從精子開始就)精挑細選的少數,搞政治正確可不是值得稱許的事。

重點在於,即便飛行器上受暗物質與太陽能驅動的電力源源不絕,當年的特殊貢獻計畫成員後裔,仍蒙受數十代未經日光照拂的惡果:肌肉萎縮、精神長期焦慮、罹患心血管疾病的人數不在少數,最重要的是,困於骨質疏鬆衍生的種種後遺症,許多人困於脊椎塌陷造成的駝背,除外觀不雅外,畢生都將遭逢強烈的疼痛所苦,這也使活動基因庫的搜集益發困難,生殖中心的研究員每年都要耗費諸多氣力篩選供給的精卵是否合格。

在此之中,亞歷克斯X恰巧是外型條件上符合地球人審美的幸運兒之一,在這境地中應稱為「異常」的「正常」給了他躋身控制中心的門票,因為控制中心每季與地球的連線會議,是整個飛行器上的大事,任何差錯與「別於地球人認知」的資訊都不應顯於檯面上——或者說,除承接機密資料的高層外,「特殊貢獻計畫」不被允許透露給對此一無所知的普通地球人。

理論上,亞歷克斯X不當知道「特殊貢獻計畫」這早就與亡者塵封的歷史名詞,如果他沒有在分房後、從臥室的書桌抽屜深處翻出一本來自地球人的手札的話。

考量到健康監測、教育施行難易度,以及飛行器上的空間與資源有限,孩子的總數由生殖中心嚴謹把關,並且被規定十歲前都需在基礎教育中心集體生活。屆滿十歲未夭折的孩子能分配到兩人一間的套房,除各自的寢室外共用廚房衛浴,私人空間有助於浮現第二性徵的青少年建立自尊,另一方面也使這個更名為「新人類發展計畫」的「特殊貢獻計畫」活絡下去,儘管舉目整艘飛行器的人都無性經驗——生殖中心嚴正表示性交是充滿風險性的粘膜接觸,警告他們還可能因過度碰撞而造成全身性骨折,他們可跟那些地球人不一樣——不代表他們就不介意與其他人一起看成人片打手槍。

基於上述,亞歷克斯X是在十五歲的大掃除時,從書桌抽屜的隔板偶然發現那本手札的。撰文者開宗明義表示,這純粹是個打發時間的興趣:

當然了,外太空當然沒辦法用Instagram。
聽到我的抱怨,古斯提議說:「反正同樣是不知廉恥的炫耀自己,你不如把平時的廢文寫下來,說不定幾百年後會有你的粉絲。」
不知道他怎麼有辦法在讀《尤利西斯》[5]時說出這種謬論,但反正我也不會去讀那種落落長的、連標題都不確定該怎麼唸的鳥書(我以為語言是讓人們便於溝通的工具,看起來大家還是對彼此也不確定意涵的典故及隱喻樂此不疲,令人難以理解),那就寫點什麼吧。

手札厚度約姆指指節寬,成年男性的手掌大小,簡樸的皮料封面署名「L. K.」,內文百分之八十闡述著書寫者與同性室友的閒聊與床事(這明顯是不公開的,因為就算禁止異性性行爲,生殖中心也沒有任何鼓勵同性性行為的誘因),剩下百分之二十是個人省思及地球的往事。整體頹唐色情,亞歷克斯X翻閱時不禁想著「地球人的腦子難道只有這些嗎」,卻是欲罷不能地讀下去,直想知道後頭還有什麼更荒誕不羈的內容。

且不提內容花樣百出(但無濟於事)的性愛招式,那丁點省思及回憶裡的小細節,讓他或多或少對未曾造訪過的類地行星產生好奇心,這在他過往凡事都有「正確答案」的人生中,是分外新奇的領域外知識。

我很意外這艘飛船、飛行器?太空梭?隨便它是什麼(whatever-it-is)居然有足球場⋯⋯但我高興不了太久,因為沒有匹配的玩家,再精美、人性化的場地也是白搭,而且不管光線模擬得再怎麼相似,太陽的感覺還是不一樣
我懷念在大太陽下踢足球,一群人臭烘烘的,無意義的吆喝聲不斷,有時在草坪上翻滾,溫暖得讓人生汗,腎上腺素激化競爭心理,致使對抗之間的興奮感高漲——
古斯說:「年輕人,我有足夠的理由認定這是睪固酮作祟得出的結論。」
我很不爽地回嘴:「我也合理猜測這是英超近年一蹶不振的理由。」
他沒有回話,只是微笑看我喝著茶(他說得知這裡禁菸、不能擅自栽種植物後,喝茶是他僅存的卑微興趣),但我總覺得每次見到那個笑容準沒好事。

(隔一頁,頁中空白處是雜亂的塗鴉,亞歷克斯X不確定裡頭的長條狀物究竟是臘腸狗還是陰莖)

我就知道這混蛋非・常・小・心・眼,我的屁眼和老二都熱辣辣的,全身痛得要死,活像被路面電車撞倒後,還來回碾過四五次。不過我猜他也好不到哪裡去,一早看他在浴室刮鬍子時扶著腰,要不是因為笑會痛,我肯定會大聲笑出來。老實說,雖然過程很爽,但絕對不能讓這傢伙知道⋯⋯等等,難道英國人的睪固酮是用在這裡嗎?難道這才是睪固酮正確的用法嗎?不行,我絕對不能被他牽著鼻子走,這混蛋最擅長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做愛時,古斯開玩笑說:「如果你當時進了正規軍,還會這麼會吃——或者被吃——男人的老二嗎?」
「很難說。」我支支吾吾,不好說入伍前聽說的軍中軼事有幾分真假。
古斯也沉默下來,但我感覺他好像想笑。
完事後,我倆渾身狼狽地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預料到可能會迎來警專畢業以來最劇烈的肌肉痠痛,我已經開始懊悔了,就聽他突然說:「我對足球興趣缺缺,但以前天氣好的時候,我常帶著一本書到湖區,在陽光中閱讀、抽雪茄,喝點小酒。直到酒退了,再開車回利物浦。」
「那時候已經是我以為我可以離世界最遠的時候了,沒想到現在更遠。」古斯說。
我想我懂他的意思。過去人們總覺神在不可觸及的高空俯瞰、審判著我們,如今的人們不再造塔[6],卻仍不懈地意欲探索「神所在的領域」,這個宇宙。或許從頭到尾,我們都沒有真正明白神的懲罰,依然故我,狂妄自大地揮霍著神的造物,不管是地球上的一切,接下來我們要造訪的地方,甚至是我們自己——
也説不定,這種在克萊因瓶[7]上飄蕩、漫無止盡卻一無所獲的探索,就是神給我們(以及我們基因的產物,或說「孩子」?)最大的懲罰。


許是執筆者沒有寫明,也許是亞歷克斯X沒有自覺的自我投射,他總覺那個「我」問的是:此時讀著的,又是什麼呢?

他當然知道自我本位思考帶有偏差,不可否認,地球滿是蠢蛋,制定這個探勘計畫的政要上層是蠢材、上了這艘賊船的這些「特殊貢獻者」也是一群傻子,不過一籮筐的爛蘋果中當真沒有一個好的?而就算都是爛蘋果好了,難道裡頭真沒有一個比較好的、得以讓人大口咬下甜美多汁的完整面?[8]

若他們都來自爛蘋果的果核,在沒有土壤的太空裡,該當如何茁壯成屹立不搖的果樹?

這艘飛行器是個巨大的培養皿,他們是加入實驗變量的、供人打量的試驗品,水藍色星球上策劃者以為實驗只在這裡進行,不料他們就是最大的對照組。

這計畫是華麗的情境式反諷,而他們是巨大的共犯結構。

無關乎生在地球或這裡,無法得到他們所想要的,似乎是人類這個種族的宿命。

 

但亞歷克斯X還是忍不住想,哪怕是踢球、看書、做愛,或睡覺都好,他也想品嚐看看,在沙灘上聽著海潮聲、渾身赤裸被陽光曬得暖烘烘的滋味。

 

 

FIN.



[1] 薛西弗斯(Σίσυφος),是希臘神話中一位被懲罰的人,必須將一塊巨石推上山頂,而每次到達山頂後巨石又滾回山下,如此永無止境地重複下去。在西方語境中,形容詞「薛西弗斯式的(sisyphean)」形容「永無盡頭而又徒勞無功的任務」。

[2] 雅克.勒布(Jacques Lob)的科幻漫畫《Le Transperceneige 雪國列車》,2013年由奉俊昊翻拍為電影《Snowpiercer 末日列車》。

[3] 化用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的名言。未能找到古希臘原文,英文翻譯全句:「No man ever steps in the same river twice, for it's not the same river and he's not the same man.(沒有人能踏過相同的河流兩次,因為它已不是同一條河,他也不再是同一個人。)」

[4] 化用瑪莉-珍.羅蘭(Marie-Jeanne Roland de la Platière,中文翻譯又稱「羅蘭夫人」)在法國大革命恐怖時期,受刑前留下的名言。原文全句:「O Liberté, que de crimes on commit en ton nom!(自由,自由,多少罪惡假汝之名而行!)」

[5] 詹姆斯.喬伊斯(James Joyce)《Ulysses 尤利西斯》

[6] 《塔納赫・創世紀篇》巴別塔的典故(מגדל בבל‎),大意是一群人想建築一棟能夠「通天」的高塔,上帝因此感到威脅,於是把他們的語言打亂並分散到世界上的各角落。

[7] 克萊因瓶(Kleinsche Flasche)是指一種無定向性的平面,沒有「內部」和「外部」之分,這個物體沒有「邊」,它的表面不會終結。其概念與莫比烏斯帶(Möbiusband)非常相像。

[8] 爛蘋果指(1)任何組織裡都存在難管理的人物,他們像蘋果箱裡的爛蘋果,如果你不及時處理,它會迅速傳染,把果箱裡其他蘋果也弄爛;(2)民主政治中「要在兩個爛蘋果中,選一個比較不爛的」的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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