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ulgaria
譁語/Art y an低俗喜劇
|延伸自《Wound 滿目瘡痍》,可視為獨立故事,結合tag #在前往新星球的移民太空船上
|警告:請注意,背景基於個人學識設定,但仍有不合乎科學事實之情事
|內文涉及性相關敘述,請慎入
盧卡斯.科赫在這一個月裡弄清楚的事——可能也沒那麼清楚——有兩件:首先,他好像、狀似、可能被徵召上了一艘航向宇宙的飛船,為人類的新殖民地做出「特殊貢獻(Exceptional Merit)」,福利包吃包住,醫療保險無一缺漏,薪資與節日獎金會直接匯入地球家人的戶頭,還有數以萬計的、題材包羅萬象的成人片可供挑選,以慰勞這些長期出差者(通常是與他年紀相仿的單身漢)空虛寂寞覺得冷的夜晚;其二,因為前者的關係,他和年長自己七、八歲的室友搞上了。
你問這天殺的有什麼關聯性?盧卡斯也不知道,事情就是這麼發生了。
約莫三週前,自鬆軟無比的加大單人床醒來時,盧卡斯警覺地發現這兒與他老家、租屋處,甚至於警專的宿舍,都截然不同。
雖然整個空間內裝舒適時髦,配置看起來像商務旅館,通體以簡明的白灰棕設計,但也無法抹去他來自直覺的牴觸。房間形狀十分奇特,坐在床上朝東北方看,會發現本該是天花板之處呈現弧形,好似這個房間座落於一幢外表不平整的建築中——
「早⋯⋯罷了,現在也不繞著太陽走了,早跟晚的定義根本不存在。行吧,日安(Good Day)。」更嚇人的是,在房中另一個人說話前,盧卡斯壓根兒沒注意到,對方是什麼時候走進房間的。
情理之內,那是住在小套房另一側、與他共用浴室客廳的室友,也是在這段時日為他解惑無數、亦師亦友的英國人,古斯塔夫.拉斯克。
基於同性——與一個雙性戀者——的角度看來,盧卡斯認同古斯塔夫是個具有魅力的人。畢竟在實情不明的情形下,從容不迫的語速、態度篤實可靠的古斯塔夫格外令人安心。
但即便他陳述的口吻何等有條不紊,也無法消弭這整件事在盧卡斯耳裡聽來的荒謬程度。
回顧當年度新年伊始的大事紀,且不提歷久不衰的政治角力,歐洲太空總署[1]久違收到羅塞塔號[2]回傳的信號一事,也引起了天文界的重大矚目。
起先幾張照片很模糊,但位處向光面的羅塞塔號得到了充足的能量,在隨後數日回傳了日漸清晰的照片,讓科學家驚嘆於畫面中各方面與地球條件相仿的行星。幾經計算,又花四個月將菲萊登陸器[3]順利送抵陸地後,歐洲空間運行控制中心[4]驚奇地發現這行星上花草茂密、大氣組織濃度、日光照射長短,與土壤構成等等,都媲美、甚且有著地球無過之而不及的完美。
這重大發現的重要性不亞於地理大發現[5],唯一的難題是,為觀察彗星而生的羅賽塔號在漂流時,應是偶遇了一系列小蟲洞,以至於落點的星系位於人馬座恆星雲兩百光年外,距離地球約一萬光年。按現有技術研發的太空飛行器可穩定驅動的最大速率,數個權威性研究機構共同研擬的大型活體探勘任務,勢必需要在船上與地面延續數代人,才能確保達成該任務原始目標。
這任務意義影響人類史範疇之弘大,使不少社論與環保團體抨擊為「將對第三世界迫害的魔爪伸進了太空」、「新型態的殖民主義及社會達爾文主義」云云,卻是淹沒於大眾對此普遍抱持的樂觀態度——
的確,在千禧年過後,除世界盃足球賽外,幾乎是沒什麼比這更令人振奮的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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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這裡,都是盧卡斯可以理解、並且在記憶裡歷歷在目的,但他歷經的現實,卻是一個被蓄意隱而不談的秘密任務:因為這任務耗資重大,諸國政府舉債之多,需要的勞動力也不在少數。以保守估計的航程時間,光是執行主要探勘的天文學家、機體修繕人員、太空人與宇航員等技術人員,少則十代、多則需要傳承百代有餘,縱然可以選擇在營養倉冰封沉睡,駕駛艙也不可能幾百年欠缺主舵手,因此要如何在最小成本下達到合規的人員培育,並且在未來抵達該行星時、為人類種族佈局,成為一大問題。
各國政府徵召了介於十八到三十歲適婚期的單身男女,以他們做為飛船上的活動基因提供者,以最先進且受孕率最高的試管嬰兒(IVF)技術孕育新生兒,並將時程上仍未需要育成的受精卵與精子冰凍入庫,作為未來世代多元基因庫的庫藏。
簡言之,作為非專業人員的古斯塔夫與盧卡斯一輩,這後半生唯一能為人類社會做出的貢獻,與可稱之為「職涯規劃」的,就是每三到五天如何擼出一炮活躍的精水。
這是成人片劇情吧?不對,成人片誰想單純看一個人打手槍啊?
聽完古斯塔夫平淡的解釋,盧卡斯在風中凌亂,一時不知從何開始吐槽。「不對,但我根本就沒有聽過這件事啊?為什麼我會在這?」
聞言,古斯塔夫頓時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冷靜地回問:「你有印象在這半年中簽署過什麼正式文件嗎?來自政府或⋯⋯軍方?」
這話讓盧卡斯恍然大悟,立刻轉而憤憤然抱怨起來:「我警專畢業時沒考上警官,所以想說簽個軍職,家計比較穩定⋯⋯但誰他媽知道宣誓時那句『我宣誓,效忠德意志聯邦共和國,勇敢地捍衛德國公民的權利和自由』[6]根本不是那個意思,我的人權和自由呢?!」
不確定此時開「為國捐『精』」、「為國家貢獻『生命』」的玩笑是不是個好主意,古斯塔夫沉默片刻,終究安慰性質地說:「往好方面想,至少家計是不用擔心了。」
「這才最不能讓人忍受!錢又不是我在花,給那麼多幹嘛?!」聽盧卡斯的悲鳴,古斯塔夫這下是看清這貨色了,帶上一抹深不可測的微笑。
碎念著「男妓好歹還能給自己買一條皮褲還是大麻什麼的」,盧卡斯哀怨地看向好整以暇的新室友,忍不住問:「那你呢?也是被誆騙來當種馬的嗎?」
「你誤會了,種馬與母馬會有親密接觸,但我們不會。」見青年滿臉疑問,古斯塔夫淡然地解釋道:「生理女性是體外受精的受精卵載體,無需跟生理男性有任何粘膜接觸。友善提醒,任何一丁點讓船上女性『感覺不適』的接觸及言語,都有可能贈送禁閉室一週假期,這點同樣適用於跨性別女性。」
「啥?居然是在這種地方講求政治正確嗎?!」
古斯塔夫笑而不答,回應起最初的問題:「如果你真想知道,我以前任職於歐盟轄下的獨立單位,但因為英國脫歐,那單位也跟著解散了。正好歐盟有個接洽這業務的承辦人員跟我有點交流,就主動聯繫了我。」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咳嗯,這些『工作細項(Job Description)』了嗎?」聽對方說得好像是轉職當了個會計師,盧卡斯差點被口水噎個正著,想不明白面對這種離奇境遇,為何對方還能這般心如止水。
「百分之七、八十吧。」且說著,古斯塔夫嘴角揚得更高,比出了個男性自瀆的手勢。「我猜中了前因後果,但沒預料到形式如此⋯⋯簡樸。」
這成功地讓盧卡斯又罵了句德語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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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特殊貢獻者」每週至少要提供5毫升的精液後,盧卡斯先是規矩且扭捏地在房裡擦槍上繳,不到半個月就為前途未卜的命運感到悲觀,在又一次射精後的賢者時間裡,決定上門跟他現階段的心靈導師求助。
敲門時古斯塔夫沉聲讓他進房,但當盧卡斯推開門時,發現男人面容沉靜、衣著整齊、下身卻在做跟剛剛的自己一模一樣的事情,只有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亮得不同以往。
青年一時進退兩難,又想或許古斯塔夫真將這當作一份「事業」,所以不避諱他的圍觀,那他的迴避就顯得矯情了。糾結過後,盧卡斯覺得隨對方坐在床沿有點不可描述,最終狠下心在書桌前的空椅坐下時,又發現這方向微妙地正對那根硬挺的陰莖,顏色沒有他來得深,但看起來很長,在淺色體毛與蒼白膚色襯托下像是一支象牙色的戰矛⋯⋯
「有什麼事嗎?」似乎注意到他的注視——該死,他吞嚥口水的聲音是不是太大了——古斯塔夫停下了動作,右手虛握著性器根部,面色如常。
「我就是有點⋯⋯有點困惑。」盧卡斯意識到如果再不挪開視線,他可能會在這不合時宜的場合勃起,被迫與室友『共同辦公』,那場景雖然火辣,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享受被同事意淫的感覺。「我感覺自己好像三級片的汁男[7]。」
「什麼?」聽語末明顯不歸屬歐陸語系的詞彙,古斯塔夫提出了疑問。
「就是那種多人影片裡,為了給觀眾強烈的視覺效果,總有些不露臉的男配角必須自己在旁邊打手槍,製造出很多精液射在承受方身上的畫面。」盧卡斯比手畫腳試圖表達地中性一些,在這時機卻特別像意有所指的戲劇式反諷。
古斯塔夫挑起眉,沒有特別的表情,一席話卻聽來分外嘲諷:「年輕人,對這方面『專業詞彙』的了解,我還真的比不上你。」
盧卡斯沒勉強接話,但他不願讓對話在這裡終止,他很清楚,但凡他選擇現在踏出這個房間、之後就沒機會這麼輕易地踏進來了。那不是冷靜期,是如同他那些未成型的子子孫孫迎來的冰河期。
在尷尬的氣氛間,他本該絞盡腦汁想個話題,卻因先前的旖旎景象,模糊地、不著邊際地想起,曾有個與對方同名的畫家以此為題作畫[8],具有奇妙且無法解釋的共時性。
突如其來地,盧卡斯有很多話想講,所以不管這些話會不會讓古斯塔夫萎掉,他還是將這段時間在心頭縈繞不去的疑問、一鼓作氣傾倒而出。
「我不是個科幻迷,但我讀過一個故事,說有一個科學家,用盡全力想證明他父親發明的機器人保母比真實的人類還會帶小孩,因此用他的孩子作為試驗,等孩子長大了,精神科醫生才從那孩子的遲緩發育中發現,那孩子只會對機械手臂和對講機產生反應,終其一生都無法跟其他人類正常溝通、遑論建立深入的情感連結[9]⋯⋯我只是想,如果不受真人養育的孩子,只能對機械的語言及互動產生反應,那我們這些虛應故事的精子與卵子,難道不會遇到同樣的問題呢?」
盧卡斯想,作為那些未來可能不會有任何接觸的孩子的「父母」,他們難道就是「合格」的嗎?參酌基準是什麼?或者,這一切都是人類社會卡夫卡式的固化結構,人類早習於沉淪徒勞無功的努力?
既然如此,為什麼是他呢?是因為他足夠完美,抑或相反?
「——難道純粹的強體基因,就能容許道德上的瑕疵嗎?」
「聽起來你要比種族清洗者還獨裁呢,不但箝制他們的基因,還想統一他們的靈魂。」古斯塔夫沒有特殊意涵地望了他一眼,諱莫如深,「或許你沒有意識到,但這聽起來很大日耳曼主義。我們都知道曾經發生過什麼。」
「我⋯⋯我沒有那個意思。」
「我知道,但我們都不是制定規則的人,而靈魂,是神執掌的領域。」下體還半勃著,古斯塔夫面上卻淡然地像是在禮拜堂聽講,讓青年有些認知錯亂,心想伸手觸碰,看對方是否會為此有所動搖,卻還是按捺下了那股失禮的衝動。
此外,盧卡斯也不太理解,為什麼女性可以接受被擴陰器、取卵針、胚胎導管等無機物的侵入,卻不願意與一名(或多名)看對眼的男性做愛,為此產下愛苗呢?
《凱文怎麼了?》[10]讓他印象最深刻的莫過於此:打從懷孕就疲於付諸胎兒愛情的母親,與她不知道愛為何物、最終走向毀滅性行為的兒子。
當然,這不是一個非一即二的世界,也難說這些女青年對於全人類的愛是否能移轉到孩子身上,但有科學家做過由代理孕母產出的孩子後續發展的研究嗎?否則這麼多的政府高官、講求實證主義的科學家,怎麼會認為他們這些各懷鬼胎、沒有「愛」也不以「愛」為動機行事的人,能孕育出具有「愛與人性」的孩子呢?他不禁想問。
許多試驗的失敗成果都影響了一代人,而歷史造就的傷痕,往往需要三代以上才能洗清,更何況他們在說的、做的,是數以百計、千計的人類未來世代。
那些「產物」會是「人」嗎?以及,「(這麼做的)他們」還是「人」嗎?
「嚴格來說,世界上最多的不幸,不也出自、或者落在你說的那些『因愛而生』的孩子身上?是不是人,選不選擇當人,能不能學會當人,不是你、也不是我可以決定的。如果神認為這是一條人類的必經之路,就算是滅亡,我們也該當欣喜地踏上它。」對這種年少心性的慈悲與憐憫不置可否,而這種哲學論調不總是需要對錯,他並不認同,也不代表需要輕率地否認。在這種時刻,以神之名總是能更容易撫平那些混沌不明的惶然,屢試不爽。
話及此,古斯塔夫話鋒一轉,似乎轉頭就將神的榮光拋諸腦後,對青年言下之意的延伸保持更大興趣:「這麼說來,你想試試嗎?有『愛』但稱不上『美德(merit)』的那種方式。」
盧卡斯先是為這轉折愣了一愣,下意識看向對方不知何時賁張如初的性器,緊張地──天知道在緊張什麼,他既不是沒開過葷的小處男,也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邀約──舔了舔下唇,欠缺底氣地反駁:「反正篤信《舊約》的衛道人士也不同意手淫是種『美德』[11]吧?」
後來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了,盧卡斯不想浪費口舌多說,特別是那張吃血腸上火的嘴。
可恨的英式暗黑料理。
FIN.
【註解】
[1] 歐洲太空總署:Agence spatiale européenne/European Space Agency,由歐洲數國政府組成的的國際太空探測和開發組織,總部設在法國首都巴黎。
[2] 羅塞塔號 :Rosetta,歐洲太空總署組織的機器人太空探測器計劃,研究67P/楚留莫夫-格拉希門克彗星。探測器以羅塞塔石碑為命名,希望此任務能幫助解開行星形成前的太陽系的謎。
[3] 菲萊登陸器:Philae,歐洲太空總署組織的太空探測器計劃羅塞塔號所攜帶的一個機器人,隨羅塞塔號一同前往67P/楚留莫夫-格拉希門克彗星。菲萊登陸器是根據尼羅河上的小島菲萊來命名,羅塞塔石碑在此出土。
[4] 歐洲空間運行控制中心:European Space Operations Centre,歐洲太空總署的主要任務控制中心,位於德國達姆施塔特(Darmstadt)。該機構主要任務是代表歐洲太空總署和Launch and Early Orbit Phases(LEOP)操控無人飛船並執行一些第三方任務。
[5] 地理大發現:Age of Discovery,又名探索時代、海權時代、發現時代、大航海時代,泛指從十五世紀到十七世紀,歐洲船隊在世界各處尋找新的貿易路線和貿易夥伴,以發展歐洲新生的資本主義。在這些遠洋探索中,歐洲人發現了許多當時在歐洲不為人知的國家與地區。
[6] 德國聯邦國防軍(Bundeswehr)新兵宣誓儀式用詞。原文全句:「Ich gelobe, der Bundesrepublik Deutschland treu zu dienen, und das Recht und die Freiheit des deutschen Volkes tapfer zu verteidigen.」
[7] 汁男:汁男優(しるだんゆう),日本AV行業中的一種職業,與正式參與演出的男優不同,由於薪資較低,汁男絕大部分都是配角,在影片中僅負責手淫,酬勞也是按發射次數計算。
[8] 古斯塔夫.克林姆特:Gustav Klimt,出身維也納的象徵主義畫家,文中敘述的是1916年的繪畫〈Mulher sentada 張開大腿的女人〉,為女性自慰主題。其弟子埃貢.席勒(Egon Schiele)也曾在1911年描繪自己自慰的自畫像。
[9] 姜峯楠(Ted Chiang)《Exhalation 呼吸》〈Dacey’s Patent Automatic Nanny 戴西的專利機器保母〉
[10] 《凱文怎麼了?》:We Need To Talk About Kevin,改編自蘭諾.絲薇佛(Lionel Shriver)2003年的同名小說的電影,由琳恩.倫賽(Lynne Ramsay)執導,2011年上映。
[11]《聖經》記載猶大之子俄南(Onan)的兄長去世,留下妻子,無子,俄南父親命令他與嫂子性交,以便為其兄傳宗接代。俄南不願意,與嫂子性交時中斷而泄精於地(onanism),使耶和華不悅,耶和華就把俄南殺掉。此外,十七世紀,清教徒為主的北美殖民地紐哈芬市(New Haven)的法律明定「褻瀆神明者、同性戀和自慰」皆能處以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