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豬事件簿
Plurk whisper: https://www.plurk.com/p/oapppkChapter 1-4 | Chapter 6-8
5
藍藍的天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灰濛濛的,雲層低低踩在小鎮上空,空氣變得更加濕潤又滯悶。門鎖叩嗒一聲彈起,主人開門瞬間,撲鼻而來的巧克力香氣讓你精神大振。你興奮地汪汪叫,烤蛋糕!
你快速翻遍了整個家,卻沒找到室友的蹤影。
回到廚房,你正巧看見主人冷著臉把手中的亮黃色便條紙揉爛、扔到地上,轉身打開冰箱門。你湊過去用鼻頭撥動紙球,小心翼翼用前掌攤開——唔,上面寫的字你看不懂,不過最後畫了一個大大的笑臉。可是為什麼主人看了沒有笑呢?
主人沒有動冰箱裡那盤用透明膜包起來的麵條,而是砰地一聲甩上冰箱門,把你嚇了一跳。餐桌上擺著奇怪的模具,還有大小不一的碗瓢,但沒有一個地方看得見巧克力蛋糕,有的只剩空氣中瀰漫著的香甜氣味。
主人把飼料倒進碗裡,沒有像平常那樣輕聲喚你去吃飯。
等到你把飼料一顆不剩吃光光之後,主人還陷在沙發裡,一動也不動,簡直像是睜著眼睛睡著了一樣。
你趴在主人旁邊的地板上,沒發出任何聲音;空氣裡依然充滿了巧克力的香甜氣味,但你猜主人的心情並不好:她連古典樂都沒有播。室內除了時鐘的滴答聲,只剩下你們的呼吸。
轟隆隆!你跳了起來。雷聲乍響,窒息的寂靜過後,是狂暴的落雨聲。
你緊張地嚎叫起來。主人總算動了,不過並沒有過來摸摸你、抱抱你,而是換了個姿勢躺平在沙發上,闔上眼睛,長吁了一口氣。
主人好像要睡覺了。雖然外頭隆隆的雷聲讓你有點害怕,但你乖巧地偎在沙發邊,縮成一團,卻是立著耳朵警戒。你是隻成熟的護衛犬了,不能總是依賴主人的保護,你得守護主人才行。
雨勢很大,咚咚敲擊著大樓的遮雨棚,像是巨人的鎚子。你枕著前肢,印象稀薄地想起了很小很小的時候,你跟主人還在家鄉,那天也是這樣的雷鳴暴雨。主人抱著小小一團雪球似的你,縮在床角,眼裡映著窗外的閃電,像是嚮往著可以乘著雷雲飛向某個遙遠的地方。
主人總是乾淨得沒有任何一絲氣味。一幢大大的房子,地板嗅得到木材的味道,迴廊角落聞得見植物的氣息,床鋪被褥帶有洗潔精的清香,但主人身上總是非常乾淨,讓你過於靈敏的嗅覺得以憩息。唯有在她身邊,你才能真真正正地休息。
不過,你很高興主人搬家了。新家裡有主人的室友,身上總是不時散逸著各種氣味的室友,偶爾會引得你打噴嚏,但是主人再也沒有露出當時抱著你、獨自望向窗外閃電的神情。
你舔了舔主人的手,與此同時,門鎖叩嗒一聲彈開。
你彈跳起來,三兩下奔到門前,還不及發出興奮的吠叫,旋即感受到一股令你瑟縮的壓迫感,伴隨著濃濃的、苦苦的、酸酸的,五味雜陳的氣味。
室友渾身溼透,站在門口,頭髮、衣袖、褲管都在滴水,簡直像是從水池裡爬上來一樣,手裡拎著一個濕掉變形的大紙盒。
「啊,小山豬,你們回來啦?」室友看見你,大夢初醒一般,用有些偏高的音調打了招呼,對你笑笑,你低低咆哮著往後退。她苦笑低語:「嚇到你了對吧。」
她甩了甩濕答答的頭髮,踢掉滲水的鞋子,水滴四濺,把整個玄關弄得亂七八糟。你逃也似地回到主人身邊,躍入那溫暖的懷抱,也不顧自己身上的塵土會把主人弄得髒兮兮的。
室友沿途滴著水,模樣狼狽,與主人四目交對時,欲言又止,手裡的紙盒被掐得變形得更加嚴重。主人半聲不吭,默默指了指浴室的方向。
室友勉強牽起嘴角,把紙盒放上餐桌,站在那盯著它瞧了一會,滴、答、滴、答,腳邊逐漸匯聚出小小的水窪。
「家裡要淹水了。」主人淡淡說,撫摸你的力道卻強了些。
對方安靜半晌,頭也沒回,聲音乾澀地說:「她也要去台北。」
「⋯⋯誰?」
「店長。梁竹君。」
主人停下撫摸的動作,室友顫抖著聲音繼續開口:
「為了不跟芷琳分開,為了不讓她放棄更好的學校,梁竹君這半年來都忙著展店。她打定主意,要跟芷琳一起在台北生活。」
「所以呢?」
室友的聲音聽起來充滿了水氣。「對啊,所以呢?」
「妳以為妳還有機會。」
她有氣無力地笑了兩聲:「所以,我沒把蛋糕送出去。梁竹君那個心機鬼,騙芷琳說要跟韓彥安出去玩,還把黑熊寄放在她家,結果他們在芷琳家為她準備了驚喜派對。」
「她應該很喜歡店長送的這份生日禮物,」主人輕聲說,撓了撓你的耳朵,「她真的很煩惱要不要去台北讀大學。」
室友沒有應聲,你從沙發後探頭觀察她的背影,發現她舉起手臂來擋著眼睛,整個肩膀都在抽動。
主人突然起身,你一個重心不穩滾倒在沙發上,發出委屈的嗚叫。她抱歉地輕拍你的頭,指尖才剛遠離,下一刻已經撐手翻過沙發,一把牽起室友將她擁入懷裡。她動作溫柔地拉下室友高舉的手,讓她靠上肩膀;室友把臉埋在她肩頸處,你看不清表情。主人肩膀的衣料漸漸暈了開了水漬。
室友散發出來的氣味非常濃烈,讓你有些暈乎乎的,於是你只是遠遠觀察。主人背對著你,垂著頭在她耳邊呢喃著什麼,室友不知道有沒有聽清楚,仍舊渾身抖個不停,小小的嗚咽聲,逐漸演變成嚎泣,滲入如瀑的雨聲中。
差不多是在雷鳴止歇、雨勢終於轉小的時候,你聽見室友帶著鼻音小聲說:「我常常覺得很後悔。」
「後悔什麼?」
「救她。」
主人停頓片刻,確認似的。「救梁竹君?」
室友點點頭,收緊了抱住主人的力道,在衣服上拉出摺痕。
「別騙自己。」主人低語:「妳不後悔。就算重來一百次,妳一樣會救她。」
「為什麼?」
「因為妳是陳孟語。」
室友噗哧一聲笑了。「供三小。」
「我很認真。」
「⋯⋯妳都濕掉了,快去把衣服換掉。」才剛說完,室友就打了一個極為響亮的噴嚏。
主人發出了一聲「矮噁」,尾音還拖長,被室友搥了一下,你聽見主人的輕笑。充斥在空間裡的刺鼻氣味變得淡薄,你試探性地接近兩人,嗅到室友身上飄出的一絲清甜氣息,便高高興興往她腳邊蹭去,結果蓬鬆的灰毛瞬間被水沾濕,塌陷一片。
見到你這副滑稽的模樣,她們抱在一起笑了開懷——你第一次看到主人展露這樣明亮的笑意,為自己達成了這項指標性的任務感到無比自豪。
6
主人讓室友先去好好沖頓熱水澡驅逐寒意,自己則是把濕衣服換掉以後,罕見地在廚房裡忙東忙西。
她首先把濕透變形的紙盒整個扔進垃圾桶,連開也沒開,下手不見半分猶豫;接著拿出冰箱裡封膜的那盤肉醬麵,放進鍋子裡加熱,再從櫥櫃裡取出一罐家鄉帶來的焗豆罐頭,豪邁地整罐倒入鍋中。
空氣裡開始滿溢番茄香的時候,主人熄了火,把熱騰騰的麵條裝在兩個盤子上。然後用另一個小鍋煮沸水,倒進一整罐青色豆子,等了一會,將水瀝乾,挖了一大塊奶油扔進鍋中,用湯匙壓呀壓的,最後把青色泥巴加在麵條上面。
你全程在主人腳邊踅來踅去,不時汪汪打氣:主人煮的食物好香,好厲害!
「許宸安,妳對我做的肉醬麵有什麼意見?」
室友挑起眉毛,盯著面前那盤經過加工又紅又綠的麵條,看上去卻又有點在忍著笑。她換上了件寬鬆乾爽的短袖上衣和短褲,盤腿坐在餐桌椅上,隨性吹乾的短髮末梢還略濕;雖然眼睛腫腫的,整個人卻是有精神多了。
「Eat。」主人淡淡下完指令,叉起麵條自顧自吃了起來。
「妳是在訓練小山豬喔?」
一被點名,你開心跳上了室友旁邊的椅子,歪著頭觀察她的動作:她用叉子戳了戳那團青色的泥巴,切下一小塊在肉醬麵上抹開,捲麵的時候順帶捲入幾顆白色的豆子,技巧高超地把所有食材一次送進嘴裡。
你發現主人跟你一樣偷偷在觀察室友的表情。
「嗯⋯⋯」送進嘴中的食物把她半邊臉撐得鼓鼓的,她邊嚼邊皺起眉頭,苦思什麼似的:「明明都是能吃的東西,為什麼加在一起卻是這樣呢?」
主人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室友的盤子拉到自己那邊,反應奇快的室友也不甘示弱,及時拉住了盤子這一端。「欸妳幹嘛!」
「不吃拉倒。」
「誰說不吃了?我要吃,還來。」
「我倒廚餘。」
「不行,我要守護豬豬們的胃,還來。」
你就這樣看著那盤麵在餐桌上一來一往,一顆毛茸茸的腦袋瓜跟著左、右、左、右擺動,看得你都有點眼花了,嗷嗷叫了幾聲。最後主人總算先鬆手,哼了一聲,埋頭繼續吃自己的麵。
結果室友還是把她的那份吃得一乾二凈,讓你不太開心。你想嚐嚐主人親自做的食物,自從上次她煎味道怪怪的漢堡排給你吃後,室友就再也沒讓她下過廚了。
你還在生著悶氣,忽然被從背後一把抱起,你聽見室友歡快的聲音:
「小山豬,來洗澡囉!」
你被一路抱進浴室,腳在空中踢呀踢的,在第十次抗議的吠叫之後,你總算降落在白色的浴缸裡。過於狹窄的空間讓你有些慌張,但室友貼著你的臉,柔軟環抱上來,來回撫摸你的毛髮,讓你安心不少。
打開水龍頭,水柱嘩啦啦灑下,敲擊浴缸的響聲讓你驚嚇得跳了起來,惹得她一陣咯咯笑。她抓著你的前掌去碰那道水柱,不太冰不太燙,很舒適的水溫。
「我們先把髒兮兮的土沖掉,再來泡澡哦。」
室友拿起放在高處的一根東西,按了下開關,水龍頭的水柱突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噴灑在你背上的溫暖水柱。蓬鬆毛髮逐漸打濕,變得厚重,但是灑水的力道太舒服了,讓你忍不住發出滿足的嗚嗚叫。
把你腳下的泥水都沖乾淨以後,室友堵住出水孔,水位開始緩緩上升。趁著她轉身過去按壓洗髮乳,你在浴缸裡追起自己的尾巴玩,水花飛濺,你愈玩愈起勁,踩著水的腳步也跟著亢奮起來。
「別——等等,水都淹出來了啦喂!」
室友把洗髮乳抹上你的背,努力安撫你的情緒。你被她按摩的力道弄得舒服極了,正想坐下休息一會,就看見泡泡從頭頂上飛落:在燈光照耀下晶瑩剔透、五光十色的泡泡,又香、又漂亮!
一聲興奮的短吠,為了追逐飄揚的泡泡,你奮力一蹬,矯捷躍出了浴缸;被你靈敏閃過的室友,就這樣撲了個空。
撲——通!
你被響亮的落水聲嚇到,一時間也忘了自己正在追泡泡玩,噠噠噠踩著濕透了的腳印在浴室裡亂竄。
嗒啦一聲,浴室門輕輕敞開。主人冷淡地掃視了一圈浴室,目光先是落在一臉無辜吐著舌頭傻笑的你,接著挪到整個人狼狽泡在水裡的室友身上。主人露出了看到笨蛋一樣的眼神,一句話也沒說,轉身就要帶上門離開。
「宸安⋯⋯咳咳!許宸安,幫我一下。」室友又咳了幾口水出來,有氣無力地將濕透的頭髮往後梳,一件白上衣半透明地貼在肌膚上。
主人回身,動作突然停格,她那森林色的凝視漫無目的地亂飄,最後決定停在你身上。獲得主人的注視,你開心地搖搖尾巴,用濕漉漉的毛髮蹭著踏進浴室的主人腳邊走,她踏著慢條斯理的步伐,沿途與你的目光沒有斷開過。
「真悠哉⋯⋯如果是掉到湖裡,我早就溺死了。」室友低聲埋怨,握住了主人伸出的手,不懷好意地嘿嘿一笑。
唰——嘩啦啦啦!
伴隨一聲驚叫,你被水花噴濺得往後逃竄,水大量從浴缸漫了出來。你緊張地吠了幾聲,只聽見室友明朗的笑聲迴盪,主人狼狽地倒在她懷裡、拚命咳嗽。
一股前所未聞的氣味霎時竄了出來。
那是令你感到心情愉悅的舒服香氣,帶有溫暖的色調。你想到阿里山上隨風搖曳的大波斯菊,白、粉、紅,色彩繽紛奪目,香氣卻極為淡雅;你小時候曾在那裡因為這道清香而迷了路,所以印象非常深刻。
然而這陌生的氣味只停留了極短暫的時間,旋即消失得無影無蹤,濕潤的空氣中只剩室友持續散逸出來的、帶著陽光氣息的香味。
你湊近想聞得更清楚,主人忽然攀著浴缸邊緣撐起身,一張白皙的臉蛋紅透了。「媽的——咳咳!神、神經病——」
室友依然哈哈笑個不停,一手扣著主人的腰不讓她逃跑,一手不忘繼續往主人身上潑水,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剛才瞬間的異狀。
「不要、咳!再弄我了——」
「妳的反應好好玩。」
「陳孟語!」
你看她們兩個玩得很開心的樣子,忽然覺得被忽略了,一陣委屈。
於是你決定跳進去跟她們一起玩!
7
結果這場澡洗得主人跟室友渾身白毛,在她們合力把你搓乾淨、擦乾身體、再仔細用吹風機烘乾以後,又輪流沖了一次澡;等到她們都一身乾爽倒在沙發上時,顯得相當疲憊。你跳上沙發,坐在她們中間,一下舔舔左邊、一下舔舔右邊,以期待的目光輪流盯著她們瞧。
「別這樣看我,小山豬,去旁邊跟你的尾巴玩。」室友眼上敷著熱毛巾,懶懶地揉了揉你的頭。
你輕輕咬了咬她的手掌,以示抗議,接著回過身去對主人憨笑。主人瞥了你一眼,以指尖搔搔你的下巴,另一隻手在手機上頭點了點,樂音流瀉。
「這首是什麼?好耳熟。」
「Plaisir d'amour by Jean-Paul-Égide Martini。」
「⋯⋯可以說中文嗎?」
「別當伸手牌,google it。」
室友雙手抱胸,噘起嘴,一副天塌下來也不打算動的樣子。倒是主人在播了古典樂以後,起身拿起今早出門的隨身袋子,從裡頭拿出了綠色的瓶子、跳跳糖,以及——你期待已久的牙膏!
「嘴巴張開。」
「幹嘛?」
「張開。」
室友沒有拿開敷在眼睛上的毛巾,但是乖巧張開了嘴。嗶啵嗶啵嗶啵。她嘴角彎起了好看的弧度。
你叼著那條牙膏,用鼻子推了推主人,她一鼓作氣把包裝裡的粉末全倒進室友嘴裡。在室友掙扎跳起來的時候,主人已經從牙膏裡擠出了半透明、亮亮的東西,糊在老婆婆送的小吸管一端,含住吸管這端往裡頭吹氣。
你眼睜睜看著那半透明狀的膠體愈鼓愈大:先是小小一顆彈珠,接著是雞蛋的形狀,主人深吸了口氣,接著它歪歪扭扭地長出了另一邊,看起來像顆胖胖的愛心。隨著體積愈變愈大,它也愈來愈透明,燈光打在上面,你看見了自己的模樣。
汪汪!你看看主人,又看看室友,再回頭看看泡泡上的自己,伸出舌頭想去舔,結果被室友即時抱住:「不行啦,小山豬,那個不能吃哦!」
你轉而舔上她的臉,她半瞇起眼,饜足地搓了搓你的側腹。主人在此時掐住了那顆大泡泡連在吸管的那端,輕輕一捏,用指尖往上一撥,胖愛心就這樣輕飄飄地飛上空中。
「小山豬,」主人輕喚,「來接球。」
接收到指令,你歡快地脫出室友的懷抱,跳起來用鼻頭輕頂那顆飛揚的泡泡:它往上彈起,旋轉,折射出彩虹般的光芒。主人伸手輕拍,它往室友的方向飛去,你追著它跑,但在來得及碰觸之前,輕飄飄的泡泡已經再度轉向主人。
你仰頭追逐,看見主人和室友的臉交互在其上流轉。你吠了兩聲,使勁一蹬。
泡泡消風了。
你好難過。用前掌推了推那顆塌陷的愛心,發出低低的哀鳴。
「給我吧!我幫小山豬重新吹一個。」室友朝主人攤開掌心。
主人卻是捏緊了吸管,回答略顯急促:「吸管只有一根。」
「哎,我又沒口水病。」室友咧嘴笑開,手腳並用地爬了過去,作勢要搶,卻被主人敏捷地側身閃開。
這下她反像是燃起了鬥志,摩拳擦掌,主人察覺不對勁,一個翻身就往沙發後面逃,兩人就這麼追逐起來。你原本還在哀悼不成形狀的泡泡,見她們開始玩起另一個遊戲,精神一下子回來了,起身追著她們開心地吠叫。
雖然她們身手都比一般人還要矯健,但哪裡比得過你這隻優秀的護衛犬呢?你縱身一躍,咬住室友寬鬆的衣襬,她驚呼一聲,失去重心,直接撲倒在光滑的地板磁磚上,發出了慘痛的哀號。
「喂!」你聽見主人急急奔來,蹲下身檢查室友的狀況,「有沒有受傷?」
「當然⋯⋯」你在一瞬間捕捉到室友狡黠的笑意:「沒有啊!」
主人神色一變,以卓越的爆發力瞬間要從她身邊退開,而室友幾乎在同一時間伸手想扯住她的衣袖。
幸好你的動態視力夠好,才有辦法捕捉她們兩人閃電一樣的速度:主人以巧妙的角度閃避了室友拂過衣袖的指尖,然而室友已然翻身,另一隻手扣住主人的手腕;主人嘖了一聲,反手往室友手肘一折,她吃痛鬆手,順勢滾向一旁,擒抱主人的小腿——兩人就這麼扭成一團、打得難分難解。
你再度強烈感覺被忽略,仰頭嚎叫起來。
室友一個分神,被主人正面壓制在地。主人跨跪在她身上,俯身向前,將她的雙手拉直、鎖緊在頭上方,兩人因此貼得極近;然而主人如瀑的長髮滑落,正巧掩住了她們對視的面孔。
沉默蔓延,只聞兩人略顯粗重的喘息。
「哇⋯⋯」室友率先打破了寂靜:「妳的眼睛真的好美哦。」
主人的手大概是不小心鬆了一下,因為下一刻室友就帶著勝利的笑容反制她,你看見主人的耳根迅速漲紅,低聲咒罵:「妳耍詐,沒品!」
你咬住室友的袖子,試圖把她拉開,但她轉頭看了你一眼,那個眼神告訴你,她不是真心想要傷害主人。你於是鬆口,輕輕蹭了蹭她的手臂。
「我明明就很真誠。」室友收回目光,一臉無辜地看向主人,這次你看見她嘴角帶著頑皮笑意,慢慢逼近主人泛紅的臉:「妳要習慣被人稱讚,許宸安,不然以後被那些人拿這個當弱點來攻擊,會很丟臉的喔。」
「丟不丟臉干妳屁事。」
「我是妳室友。」
「⋯⋯很快就不是了。」
室友臉頰上的酒窩變淺、消失,鬆開了箝制主人的手,將她從地上拉起。「上大學後,妳在台北有地方住嗎?」室友問,手依然牽著沒放開。
主人垂著眼睛看你,卻好像不真的在看著你。「學校有宿舍。」
「小山豬怎麼辦?宿舍又不能養狗。」
「那就租房子,反正我媽有錢。」
室友晃了晃牽著主人的手,直接了當地問:「妳不繼續跟我住一起嗎?」
主人抿緊了嘴唇,沉默半晌,輕輕撥開室友的手,彎下身子來撫摸你。你舔了舔她的耳朵,任她那有些冰涼的臉頰貼上你毛茸茸的臉側。「我不知道。」她終於說,身上一如往常嗅不到任何氣味。
空氣中飄出一絲淡淡的、像是檸檬的酸香氣息。你抬頭對室友嗚嗚叫,她半握起空蕩蕩的手心,臉上的表情很像是在奮力掩飾著什麼,接著她唐突開口:
「我很有用!」
主人一向冷靜的表情出現了一絲波瀾。
「我可以負責打掃家裡、煮飯,幫小山豬洗澡、陪牠玩,還有像現在一樣陪妳一起去散步遛狗、吹太空氣球。」她像是在應徵工作一樣拍著自己的胸脯,彎下身子跟主人平視:「我還會彈貝斯、唱歌給妳聽,是不是很棒?」
「吵死了,哪裡棒。」主人扁扁嘴。
「不是嘛,妳聽我說,有我當室友真的好處多多!」室友直起身子,手搭上主人兩邊肩膀——你為了她搶走主人的注意力而憤憤吠了兩聲——煞有其事地說:「比方說我圖文雙棲、能寫能畫,妳的極圈冷CP,由我來搶救。」
圖文雙七?極圈冷西皮?你歪著腦袋瓜,滿心困惑。
主人則是又換上那副看著笨蛋的表情。然而室友絲毫不受影響,一個鑽身繞往她身後,替她捏肩搥背:「還有啊,要是肩頸痠痛的話,我可以讓妳非——常舒服哦!」
「滾。」主人一個俐落旋身掙脫室友,揉著方才被按壓的地方出言威嚇,才消退不久的紅暈卻又隱隱浮現臉頰。
室友困擾地抓著頭髮,一臉苦惱:「許宸安妳真的是,對我哪裡不滿意就直接說出來,我可以改的嘛⋯⋯啊,對了!」
你想不通為什麼一向反應極快的主人,竟然沒能躲過室友出其不意的攻擊——總之事情就是這樣子發生了:你仰頭望向緊緊摟住主人的室友,她身上滲出一絲苦苦又鹹鹹的味道,於是你輕輕蹭蹭她,希望能淡化這股令你開始有些難受的氣息。
「我隨時能提供妳免費的抱抱,就像妳今天給我的一樣。」她枕在主人的肩上,面朝另一側,你看不見她此刻的表情。幾秒靜默過後,她又輕聲補了一句:「別離開我。」
你聽見主人緩慢地深吸了口氣。
她輕柔拍了拍對方的後腦勺,嗯了聲作為回應。接著,又像是再也忍受不住似的,用近乎耳語的音量輕吐:「那不一樣,笨蛋。」
你確定室友並沒有聽見。
因為她在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後,就歡天喜地跳起來原地旋轉;自己轉完,一把抱起你繼續轉,轉得你都覺得頭頂上冒出了閃亮亮的星星來,於是張口咬了咬她的手臂作為抗議。
8
吃過晚餐,玩了一整天的你趴在客廳冰涼的地板上,舒舒服服打了個盹。醒來的時候,電視機傳來了細碎的對話聲,音量微弱,像是怕吵醒了誰。
你繞到沙發前,發現室友把主人的大腿當作枕頭,睡得深沉。
「小山豬,幫我把毯子拿過來。」主人輕聲細語,朝你指了指掛在單人沙發座上的圓點點毛毯。
你轉頭看看單人沙發,又轉頭看看睡在主人腿上發出均勻吐息的室友,不滿地從鼻子噴了口氣。你噠噠噠走過去咬住毯毯一角,把它整條拉上單人沙發,自己鑽了進去,只露出一顆頭來盯著主人看:你也想要暖暖的抱抱!
主人無言回望,此時室友縮了縮身子,翻身往主人的肚肚靠過去。
那是你的位置!你沉聲咆哮,想警告室友知難而退,然而她的身體仍舊是規律沈穩地起伏,反而是主人嘶聲說了句:「Be quiet, Piglet.」
你把頭縮進了毯毯裡,臉枕在前肢上,發出細微的嘆息。主人的臉部線條柔軟了些,對你露出抱歉的眼神,然後垂下目光,輕輕撥了撥室友的頭髮。
電視機發出的光在主人的臉上跳動,但她根本沒有在注意那寬大的螢幕裡正搬演著什麼。你鮮少看見主人流露這種溫柔的神情,就連在室友面前,她也總像是隔著玻璃帷幕,盡可能與世界維持著某種程度的距離;只有非常偶爾的片刻,室友會像現在這樣擅自闖進去,即使她本人根本沒有察覺。
主人忽然變換姿勢,一手繞過室友後頸,一手繞過她彎起的膝蓋,神奇地在不驚擾她睡眠的狀態下,將人打橫抱起。你眼睜睜看著主人經過你,抱著人往室友的房間走去,低嗚了幾聲,跳下沙發——不小心拖著毯毯走了幾步——跟了上去。
噠噠噠⋯⋯咿——呀。你頂開未完全闔上的房門,從縫縫裡溜了進去。
主人沒有開燈,室友的房間一片昏暗,自門縫透進來的光亮無聲剖開空間。幸好你的夜視能力強,很快便適應了這漆黑的一方天地,抬頭一看,主人的側臉正巧落在那刀明亮的光痕之間。
順著她垂落的視線,你發現室友已經舒舒服服陷進柔軟的床鋪,身上棉被拉得很高、蓋住脖子以下的身軀,只露出一顆頭來;你還以為主人會像自己睡覺一樣,幫她把整張臉也一起罩住呢,也許主人覺得她不像自己一樣討厭早上的陽光吧?
你乖巧而安靜地在床腳坐下,持續仰著頭觀察主人。
在室友勻長的吐息間,她緩緩彎下身,臉孔沒入黑暗,光線轉而照亮她牢牢背在身後的手。她維持這個姿勢許久,最終蜻蜓點水一樣,用嘴唇碰了下室友的額頭。
「嗯⋯⋯」
室友不知道是做了什麼噩夢,有些難受地呻吟出聲。主人像是做了虧心事,反應過大地往後彈開,結果不小心碰到書櫃,發出了極大聲響。你擔心地吠了兩聲,主人慌張地對你擺擺手,輕聲制止:「噓——」
「⋯⋯壞蛋⋯⋯」
主人的動作凝結。室友掙扎地動了起來。
「邱芷琳⋯⋯妳這個壞蛋⋯⋯」
這個瞬間,一股強烈的刺鼻氣息竄入你的呼吸道,嗆得你連連咳嗽。你擔憂地望向主人,她正緊緊扯著自己的衣角,奮力制止自己打顫。
「為什麼不選我⋯⋯妳明明⋯⋯也喜歡我⋯⋯」
也許是她的聲音近似於啜泣,主人身上的氣息一瞬之間又消失得無影無蹤。你感到非常困惑,主人身上的味道總是瞬間出現又瞬間消失,顯得極不自然,不過主人接下來的動作讓你一下子把這個煩惱拋諸腦後。
她一邊動手把室友用棉被捆成壽司卷,一邊用一點也不小的音量說:「妳才是壞蛋,壞蛋陳孟語!」
壽司卷發出一陣慘嚎,正好被滾到牆邊,渾身扭動起來,口齒不清地問:「現在是怎樣?許宸安妳在幹嘛?」
「小山豬餓了想吃壽司。」主人答得臉不紅氣不喘,順帶把你抱上床,下了指令:「來!吃宵夜。」
「什、什麼鬼?」
可是你還不餓。然而你是隻盡忠職守的護衛犬,百分百服從主人的命令,於是撲上前,搭著棉被,往室友臉上一陣唏哩呼嚕狂舔。
「不要——別——哈、哈哈!我快、不能呼吸了——」
手腳都被完整束縛在棉被裡的室友毫無反擊之力,只能像毛毛蟲一樣蜷起身子蠕動閃躲,你感到非常新奇,正想繼續逗她玩,就聽見主人邁步離開房間。
你即刻停下動作,躍下床,追著主人回到自己房內。
遠遠還聽得見疑似壽司卷滾下床的悶聲撞擊。
主人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坐了下來,磁磚地板很冰涼,你擔心主人冷,於是整個身體蹭了過去。主人敞開胸懷,讓你鑽進暖暖的抱抱裡,接著把整張臉埋進你柔軟蓬鬆的白毛,深深吸了口氣,弄得你有點癢。
「我才是傻瓜,幹嘛答應她上台北後繼續住一起?」
你輕聲嗚叫,轉頭舔舔她的耳朵。
「Maybe I shouldn’t even have come back.」
叩、叩、叩叩、叩。主人和你都嚇了一跳,門後隨即傳來室友清亮的歌聲:「Do you wanna build a snowman?」
「NO.」
門後面沈默了一下。
Hakuna Matata! What a wonderful phrase.(Hakuna Matata!多棒的詞啊。)
伴隨著室友爽朗的唱腔,你聽見琴弦撥動,音沉而厚,你想,那是她會演奏的一種叫做貝斯的樂器。你感受到主人不自然地抖動,像是在拚命忍住笑意。
It means no worries for the rest of your days.(意思是說,從現在起可以無憂無慮。)
It’s our problem-free philosophy. Hakuna Matata! (這就是我們的沒問題哲學,Hakuna Matata!)
最後幾顆彈跳的弦音落定,室友的聲音透過門板傳過來:「喜歡嗎?」
你猜她也跟主人一樣倚著門板坐著,因為聲音震動的感覺讓距離顯得非常近,像是貼著你的耳朵說話似的。
「不喜歡。」主人冷著聲音,說出了跟臉上表情完全相反的答案。你疑惑地汪汪叫了兩聲,主人趕緊圈住你的嘴,但門板後頭已經傳來愉悅的咯咯笑。
「好吧,那我唱一首安靜一點的。」
「不用麻煩,滾回去睡覺。」
「妳會喜歡的啦。」
主人正咕噥著「聽不懂人話嗎」,樂音已經和著歌聲,悄悄從門縫鑽了進來。
Maybe I know, somewhere deep in my soul(在靈魂深處,也許我明白)
That love never lasts(清楚愛情並不恆久)
你聽不懂歌詞的意思,但歌曲的旋律讓你感到有點寂寞,像是主人去上學的時候,你守在書店,殷殷盼望看見她出現的等待時光。主人軟軟撫摸著你的毛,又將你摟得更緊了些,你蹭了蹭她的臉,告訴她你會一直在她身邊。
I had sworn to myself that I'm content with loneliness(我發誓過,不會不甘寂寞)
Because none of it was ever worth the risk(因為從未有什麼值得我去冒險)
You are, the only exception(你是我唯一的例外)
最後那一句,室友反覆唱了好幾遍,明明是一樣的句子,一樣的音符,卻埋藏著不同的情緒,你像是尋寶似的在樂音裡面捉迷藏,直到歌聲停歇,弦音也終於止息。
主人忽然起身開門,失去支點的你驚嚇得跳往一旁,緊接著你聽見一聲慘叫。
室友抱著她寶貝的木貝斯,兩腳朝天往後摔倒在地上,痛呼過後,對低頭淡淡望著她的主人露出鑲著酒窩的燦爛笑容:「喜歡吧?」
主人蹲下身,倒著與她對視了幾秒。
「嗯,喜歡。」
室友笑得好像把天上的太陽摘下來掛在主人的房間裡似的。
「那我今天要跟小山豬一起睡。」
「什麼?」
主人還愣在原處,室友已經抱著木貝斯翻身起來,直往主人的床撲去。她把樂器小心靠著牆放好,自在拉起棉被對你招招手:「過來,小山豬睡覺囉!」
你看看床上的室友,又看看還蹲著發呆的主人,決定咬咬主人的袖子,把她拉上床準備睡覺。反正主人的床很大,而現在室友身上渾身散發著讓你愉悅的香氣,你想,有她在,主人也會覺得很舒服,可以做場又香又甜的好夢!
等到主人乖巧躺上床、蓋好被子準備睡覺時,你才覺得她似乎安靜得有點異常。主人是累了嗎?你站起來替主人按熄了燈,噠噠噠跳回床上,三兩下鑽進她和室友之間的縫隙,舒服扭動身子躺下。
才剛就定位,室友就轉過身來抱著你毛茸茸的身體,發出舒暢的嘆息。
你轉頭看向主人,發現她沒有像平時一樣用被子罩住臉,而是側過頭,在黑暗中靜靜凝視著室友。
再扭過頭去,你才發現室友也正回望著主人。
空氣裡瀰漫著寧靜、令你感覺安心至極的溫暖氣氛,和著室友散出的馨香,你漸漸開始有些睏了。你動動耳朵,半瞇起眼來,朦朧捕捉到室友的呢喃:
「這樣真好。只有在妳面前,我才感覺自己像個普通人。」
「⋯⋯嗯。」
「妳不在的那幾年,我真的好累喔。」
「嗯。」
「妳決定回來,妳不知道我有多開心。就跟以前一樣,我們是最好的搭擋,未來也是,上大學後、或者更久之後都是。」
「⋯⋯」
「許宸安。」
「幹嘛?」
「有妳真好。愛妳唷。」
「閉嘴,睡覺。」
「我很真摯耶⋯⋯」
你不知道後來她們又聊了什麼、又聊了多久,因為你已經陷入了沉沉的夢鄉。
在夢裡,你追逐著高高飛揚的胖愛心泡泡,黑熊在你身後歡快吠叫,樹下的野餐墊上,美麗的書店店長和溫文的店員沖泡著花茶,乾燥的花瓣一片片盛開,逸散出春日的芬芳,而主人和室友比肩坐在樹幹上,前後晃著腿、共飲一瓶叩隆作響的綠色飲料,風中奏響主人吹泡泡時的古典樂旋律。
迎來你生命中第一個春天。
Chapter 1-4 | Chapter 6-8
(The End. Last edited on 14. April 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