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豬事件簿

Chapter 1-4 | Chapter 6-8

1

你是一隻快樂、聰穎、極有靈性的薩摩耶。

才滿六個月大，個頭卻很高，渾身毛茸茸的，雪白的毛色讓你走在路上總是眾所矚目的焦點。雖然島國的炎熱時常令你想念家鄉，但你並不討厭這裡，因為只要主人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你在精良的訓練之中成長，目標是成為一隻優秀的護衛犬，因此每天都很認真觀察著主人的生活，完成主人交辦、或是沒交辦的任務。

柔軟的床鋪忽地一陣翻攪，你動了動一對立耳，身子底下的起伏就好像在經歷一波浪濤似的，舒服極了。你調整了下姿勢，再度瞇起眼，這次被窩裡傳來軟聲斥責：

「小山豬，下床去。」

你轉頭撒嬌地嗚了聲，把鼻頭埋進軟軟的棉被裡。主人的聲音真好聽，山谷裡潺潺的溪水那樣清澈，尤其是像現在半睡半醒的時候。你最喜歡她這樣呼喚你的名字。

「下、去，」這次主人壓低了嗓音：「Piglet!」

你將耳朵往後縮了縮。主人切換成另一種語言，代表她真的生氣了。

你決定用充滿愛的口水舔舔她的臉頰。

一個回身，你踩著謹慎的步伐往床頭去，湊近那隆起的被窩——主人睡覺時習慣把被子整個拉起來，罩住臉，彷彿這樣做可以隔絕太陽在她的世界升起——你叼住被子一角，使勁一拉，緊接著就是往裡頭一陣狂舔。

「靠，你不要——哈哈——煩耶你，都濕掉了啦！」

主人笑著推開你毛茸茸的腦袋，原本緊鎖的眉頭一下子舒展開來，你嗚嗚叫了兩聲，覺得很有成就感，吐著舌頭對她傻笑。她用睡衣袖口擦拭著被口水沾濕的側臉，瞅了你一眼，那對跟森林一樣色彩的眼珠子，每次都讓你心情很好。

她揉了揉眼睛，伸了個大懶腰，在你頭上亂揉一陣，才不甘不願起床梳洗。你輕巧躍下床，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卻被砰地一聲擋在浴室門外。

你用鼻頭碰了碰門把，委屈叫了兩聲。裡頭傳來陣陣水聲，嘩啦嘩啦，像落雨。你原地繞了兩圈，才剛坐定，馬上有隻手過來揉了揉你的頭。

「早安，小山豬，有沒有睡飽？」

你抬頭看。那是主人的室友，給了你小山豬這個名字的人。她蹲下身來，好看的臉蛋貼上來就是一陣猛蹭，就是這個動作，讓你時常覺得她跟你是同樣的物種。

「別等啦，你主人沖澡還要很久，我們先來吃早餐。」

碗裡放著一塊煎得香味四溢的漢堡排，旁邊還切了兩片蘋果，鮮紅的外皮精巧削出兔子的模樣。你動動鼻頭，決定先大啖主食，未經調味的牛肉齒頰留香。

在你唏哩呼嚕吃完手工漢堡排、也把兩隻蘋果兔子吞下肚之後，室友還在優哉游哉製作著她和主人的早餐。

擺在餐桌上的手機裡有人在說話，你歪頭聽了一會，聽出那是一種叫podcast的東西，主人每天早餐時都會聽，是古典樂的頻道。一開始室友很不喜歡，總是用嫌棄的口吻把它關掉，不然就是播起音量很大的搖滾樂；約莫在兩個月前，她開始會在主人洗好澡前就先替她播著，是陪伴你長大的、熟悉的古典樂。

廚房裡除了已經完食的漢堡排的香氣，現在多了煎培根的焦香。你好奇地在室友腳邊徘徊，看她俐落用左右兩手各打了一顆蛋入煎鍋，接著打開冰箱倒了兩杯鮮奶，此時烤麵包機叮的一聲跳出兩片邊緣微焦的吐司。

早餐上桌，室友並沒有馬上開始吃，而是埋首研究著手邊的東西。

你把前肢搭上她的膝蓋，脖子伸得長長的，瞥見她正專注翻閱一本充滿食物照片的書籍。你看過這東西，主人說過這叫作⋯⋯食補？食舖？食譜！想起物品正確的名稱，你開心地搖著卷尾巴，汪汪叫了兩聲求稱讚。

「別叫、別叫！你不能吃這個，你會害我被許宸安殺掉。」室友似乎誤以為你對書上的巧克力蛋糕感興趣，趕緊遮住你的眼睛。好香！沖洗過後仍沾染著食物香氣的手，令你忍不住舔了起來。「而且這也不是要給你吃的。先說好喔，待會敢搗蛋的話，我就——」

「陳孟語，不要趁我不在就欺負牠。」

聽見主人的聲音，你立即放棄室友美味的手，飛奔至主人身邊打轉。室友發出了不滿之聲，主人則是邊擦著仍濕漉漉的烏黑長髮，邊踱步至餐桌邊坐下，你跟著矯健地跳上她身旁的空位。

你注意到室友神不知鬼不覺把那本蛋糕食譜闔上，用桌上隨意擺放的一大疊文件遮掩住，拿起培根蛋三明治咬了一大口。主人的目光飄向那疊成小山的文件堆。

「備審資料準備得怎樣？」

室友嚼食的動作凍結半秒，臉色一沉，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挾著壓迫感撲鼻而來，你警戒地豎起耳朵，縮起身子不由自主朝她低聲嗚叫。主人察覺異樣，伸手過來為你順了順毛，你霎時感到一陣無與倫比的安心。

「連假我們不要想這些。」室友嚥下口中食物，一臉哀怨，目光落在你身上，拍掉手上麵包屑，輕嘆了口氣起身：「為了小山豬的身心健康，我先回房間待一下，妳好好吃早餐——要吃光哦！」

目送她帶著牛奶躲回房間，你無辜地抬頭望向主人，她這會把毛巾隨性掛在脖子上，垂著眼，優雅地以刀叉將三明治切成小塊。隨著她的動作，髮梢滴落水珠在餐桌上，你伸出前掌依序按了上去，愈玩愈起勁，一下把剛才的突發事件全忘光了。

樂音暫歇，Podcast裡傳來主持人溫潤好聽的嗓音：

不知不覺也是春天了，各位聽眾有沒有觀察到生活裡值得分享的小事呢？雖然台灣的四季不那麼分明，但在植物身上還是可以看見春天到訪的跡象喔。不妨趁著連假去阿里山賞櫻、陽明山賞海芋，給繁忙的生活一些喘息的空間吧？接下來，為大家帶來義大利作曲家韋瓦第的小提琴協奏曲，《四季》裡面的〈春〉。開始前，讓我讀一段協奏曲前附上的十四行詩：春臨大地，眾鳥歡唱⋯⋯

「你啊，」主人打斷了主持人的讀詩，輕撫你的頭細語：「要慢慢學會在察覺不好的情緒時，想辦法去安撫對方，而不是攻擊人家，知道嗎？」

你歪著頭看著主人，輕輕嗚了一聲。你聽到了關鍵字，情緒，安撫，不要攻擊。你知曉這是自己要努力學會的能力，才有辦法成為一隻優秀的護衛犬，於是動動耳朵，對主人吐舌微笑。

接著你跳下椅子，噠噠噠來到室友半掩的房門前。

你輕巧頂開門，嗅了嗅空氣裡的味道——比剛才淡了些，卻仍然帶著某種刺鼻的、令你不舒服的感覺。不過，你是一隻訓練有素的薩摩耶，勇於突破阻礙，是主人忠誠可靠的夥伴，所以你鎖定目標，大膽衝向前，在室友根本不及閃避的情況下拚命蹭了上去。

她被癢得哈哈大笑，整個人在床上蜷了起來。你敏感察覺到在她環抱住你時，原本纏繞在身周的古怪氣味逐漸消褪，取而代之的是某種甜甜的、香香的味道，你喜歡得不禁更奮力蹭著她的臉，結果讓她打了個大噴嚏。

「小山豬，你好重耶。才半歲大就十幾公斤，這樣正常嗎？」

因為我是身強體健的護衛犬！你回以中氣十足的汪汪叫，她咯咯笑著，嘿咻一聲奮力把你捧起，原地轉了一圈，一張帶著酒窩的笑顏紅通通的，你忍不住偷舔了兩下。

2

主人說，今天是連假第一天，要帶你走遠一點去散步。主人的室友則是嚴正表示要在家看漫畫耍廢一整天——烤蛋糕呢？你偏著頭疑惑地嗚了一聲，她對你使了個眼色，你識相地乖乖閉嘴——主人對此沒有表達想法，只點點頭，揮了揮手淡淡跟她說再見。

「散步愉快，玩久一點再回來！」室友笑得跟外頭陽光一樣燦爛。

縱使微風徐徐，早晨的小鎮還是相當悶熱，你雖然開心，一身的厚毛卻令你感到不太舒服，逐漸暴躁起來。主人牽著你，在騎樓間緩步徐行，時不時用冰涼的指尖撫著你的腦袋，讓你舒暢不少。

散步途中，主人會帶你進一些商家休息，趨避外頭空氣的滯悶。這條路還在平時的散步路線上，你已經認得不少店家，於是在來到第一個休息點時，你興奮地猛搖尾巴，開心地叫了聲。

這是一間賣雜貨的小舖，第一次來的時候，室友說這種獨立經營的小店在台語裡叫「柑仔店」。她在一個叫台北的大城市裡長大，小時候常在街角的一間柑仔店買零嘴吃，家裡沒醬油、沒雞蛋的時候，就被打發去幫忙跑腿，但是在上國小以前那間店就倒了，對街亮起了超商的招牌。

室友講起這段回憶時，你靈敏地嗅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菸草一樣的氣味，但你很確定這名高中生並不抽菸。

那時主人忽然扯住室友的袖子，說想喝某種飲料，接著就把她推進店內，你被告誡在門口乖乖坐好，白天未開燈的室內讓你看不清發生了什麼事。你趴在地上等了一會，她們兩個一前一後從店裡走出來，手裡各自提著什麼叩咚作響。

「妹妹啊，今仔日一个人來喔？」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從陰暗的室內傳來，一位身形佝僂的老婆婆緩步踏出，一看見你，才呵呵笑道：「生甲遮大漢矣，媠噹噹呢！較緊入來，哎喲，毋通熱著，哪會怦怦喘遮爾可憐。」

面對連珠砲襲來的本土語言，你歪頭賣萌，主人則是難得面露禮貌的微笑，沉默不語，見老婆婆朝她揮手示意，才用中文答道：「謝謝阿婆。」

「今天也是彈珠汽水齁？」老婆婆笑瞇了眼，改用腔調濃厚的中文問道。

「對，」主人頓了下，又說：「一樣兩瓶。」

「啊還有要什麼？」

主人想了想，決定先在店裡逛一圈再決定，老婆婆笑呵呵應好，從櫃子拎了兩個綠色的瓶子放上櫃檯，扶手椅發出了細微的吱嘎聲。矮櫃上老舊的小電視機傳來帶著雜訊的人聲，變動的畫面在陰涼的室內打出閃爍的光影。

店裡走道狹窄，你挨著主人走，她在哪裡停下，你就跟著停下腳步，抬頭觀察那漂亮的森林色正落在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上頭。

左側的櫃子散發著一股令你心情愉快的甜味，上頭端坐著各式各樣的糖果零食，口香糖泡泡糖巧克力⋯⋯之前來的時候，室友興高采烈為主人介紹，她老是冷著一張臉不感興趣；越過中間的生活雜貨區，右側的櫃子相較起來氣味清爽，摻了點陳舊的木頭香，是室友的最愛。

主人在左邊櫃子逗留了比你想像還要長的時間，猶豫不決，好不容易才抓了兩包跳跳糖。接著她在中間櫃子取下一罐戴著紅帽子、有些圓胖胖的瓶子，一邊輕哼著「豐年果糖、是好糖」，一邊輕巧將瓶身拋起——你的目光隨著它在空中完美旋轉一圈，再被主人穩穩接住，忍不住汪汪讚嘆：主人好帥！然後，你跟著她來到右邊的櫃子，徘徊一陣，最後卻什麼也沒買。

結帳的時候，老婆婆塞了一條像牙膏的東西到主人手上，上頭附著一根粉紅色的吸管，蒼老的嗓音裡埋藏笑意：「來，阿婆送妳這個太空氣球，跟狗狗一起玩。」

是主人剛才看了好久的牙膏！可以跟主人一起玩！你眼睛一亮，吐著舌對老婆婆露出招牌微笑，同時看見主人比旁人要白皙的臉蛋上，竟稀奇地泛起紅暈。

大概是因為待會有玩具可以玩，你精神大振，接下來散步的路程總覺得涼爽不少，步伐也輕盈起來，好幾次主人都得拉緊牽繩才能讓你放緩步伐。

在路口等紅燈的時候，有什麼引起了你的注意。

一隻通體漆黑，唯有胸前一道顯眼勾狀白毛的狗狗，正咬著一個紅、綠、藍相間橫紋的大袋子，雄糾糾氣昂昂地在路口的小店前徘徊，亮紅色背帶上連著的牽繩拴在店門邊。你看過去的時候，牠正好也看了過來，目光凜然，你眨了眨眼睛。牠的右耳缺了一個小角。

「才剛吃飽，就想吃豆花？」主人蹲下身來，揉了揉你的肚肚。

你發出了委屈又舒服的嗚嗚聲，朝豆花店的方向叫了幾下，主人回頭的時候，店裡正好走出了一個女生。雖然沒穿學校制服，你依舊認出她來，你興奮搖起尾巴——書店店員的髮稍微彎，正好落在肩上，額前的頭髮比平時要短。

「喔，邱芷琳。」對方牽著黑色狗狗走近時，主人冷淡地打了招呼。

店員本想開口說話，結果黑狗率先熱情地和你們打了招呼。

牠扯動牽繩——差點害店員絆了一跤——咬著口中袋子衝到你們面前，捲捲的尾巴拚命掃動，帶著一臉「快來稱讚我」的表情端坐著。靠近看，牠的體型比你還要大上一號，你驚嚇得繞去主人身後躲著，只留一顆毛茸茸的腦袋瓜在探頭探腦。

「啊抱歉，牠有點太好動了。」店員苦笑著揉了把黑狗的頭，溫聲對你說：「小山豬別怕，牠叫台灣黑熊，是活潑善良的姊姊。」

聽見黑狗的名字，主人皺了下眉頭，蹲下來順順你的毛悉心安撫，打量著眼前神態自豪的黑狗問：「妳的狗多大了？」

「牠不是我的狗啦，是輔導老師寄放的，」店員搔了搔黑狗的耳後，牠舒服得瞇起眼來，「聽說大概兩三歲左右？是年初才領養的米克斯，很親人，是老師的寶貝女兒⋯⋯」

店員就這麼跟主人有一搭沒一搭聊了起來，你聽得心不在焉，心思全放在眼前那隻目不轉睛盯著你瞧的黑狗上。牠似乎也對你很好奇，你們就這樣你看我我看你，直到燈號再度轉綠，主人跟店員帶著你們穿越馬路。

她們聊到輔導老師把狗寄放在店員家，是為了跟青梅竹馬的書店店長趁連假一起出去玩的時候，黑狗首先靠了過來，開開心心地舔了舔你的臉頰。

你起先有些瑟縮，但那傻笑實在過於無害，於是你小心翼翼地嗅了嗅對方。嗯⋯⋯香香的，喜歡！你瞬間放下心防，對牠露出你招牌、友善、人見人愛的微笑，又被糊了一臉口水，不甘示弱地舔了回去。

3

走著走著，來到了公園附近，人行道寬廣，主人跟店員任你們相互追逐，遠遠地可以看見綠色的草坪上有其他狗狗正在自在奔馳、打滾，還有色彩鮮豔的飛盤。你想起了老婆婆送主人的牙膏——不知道那是什麼，總之是好玩的玩具——你搖著尾巴滿心期待，忽然聞到一股刺鼻的氣味。

你縮了縮耳朵，動動鼻頭，循著氣息看向書店店員。

第一次。你不自覺停下了追逐黑熊的腳步。這是第一次，你在這個人身上聞到令你難受的味道。

一週裡有五天，主人和室友會在進學校前，把你交託給附近巷子裡的那家書店，並在那裡和店員會合，三個人一起走去校園。她們上課的時間裡，你都待在店內，美麗又好聞的店長會抽空為你梳毛，陪你玩耍，等到主人放學。

主人下課後來到店裡，並不立刻回家，而是跟室友、店員三個人一起上書店二樓讀書，而你玩了一整天就蜷在一旁打盹。和氣味總是多變而濃烈的室友不同，店員身上的味道是一種若有似無的清香，那不像一般人一樣寡淡少味，而是某種穩定、充沛、令你身心舒暢的自然氣味。

你想起了早上主人的叮嚀。舔舔臉、猛蹭蹭，都用過了，好用。還是有什麼其他方法可以把這股刺鼻味弄掉？

為了順利達成任務，你小小的腦袋瓜使勁運轉。你先是想，表演追自己的尾巴不曉得會不會有用？但你本來就已經在她們面前跑來跑去了，感覺需要更刺激一點的⋯⋯那就撲上去吧！再嗚嗚叫撒嬌！

於是你下一秒就把店員撲倒在地，她驚叫一聲，似乎被撞得不輕，背在肩上的紅綠藍大袋子翻倒在地。

「Hey Piglet, no!」

伴隨著主人的低喊，是黑熊的沉聲吠叫，突如其來的敵意把你嚇壞了。當你以為牠要張嘴咬過來時，背帶忽地往後一拉，千鈞一髮帶開你們的距離。

「黑熊不要！」坐倒在地的店員即時拉住牽繩，將對著你吠叫的黑熊攬進懷裡，來回搓著他黑亮的毛說：「乖孩子，沒事，小山豬沒有惡意，好不好？」

你夾起尾巴，在主人懷裡縮成一團瑟瑟發抖。主人嘆了口氣，親親你的臉，在你耳邊呢喃著安撫的話語，你的情緒才逐漸穩定下來，偷偷往黑熊的方向看：牠正溫柔舔拭店員，而她抬起手來順著牠的毛時，你才發現她的掌心正在流血——是被你撲倒時磨破皮的，你垂頭嗚嗚哀嚎。

主人將你拴在公園的欄杆上，再把黑熊拴在另一根距離夠遠的柱子後，上前去查看店員的傷勢。「這要馬上清理消毒。」她拉著店員的手端詳一會，迅速下了判斷：「我去隔壁街買藥。」

「不用啦，我自己去——」

店員話還來不及說完，主人已經邁步奔跑起來。

才跨兩步，她便姿態輕盈地往民宅的牆面一蹬，雙手一勾，輕而易舉翻上二樓陽台，再沿著牆間縫隙攀上三樓，一個側空翻，瞬間人就已經上了透天厝的頂樓，再幾個跨步飛躍，身影便消失在民宅那側。

「⋯⋯真的是不聽人說話耶？」店員遙望那端，幽幽嘆道。

等待主人買藥的期間，黑熊在牽繩容許範圍內寸步不離地守著店員，不時用警戒的目光看你，雖然已經不再憤怒低吠，但你仍然感到有點受傷。

店員帶著無奈的神情悄聲對黑熊說話時，你鼓起勇氣，噠噠噠走上前，趴在地上輕聲嗚嗚叫。接收到你的示弱訊息，黑熊原本高昂的頭放低，目光逐漸柔和下來，放鬆肢體在店員身邊坐下，神態溫柔。

見緊張的氣氛緩解，店員露出鬆了口氣的微笑，牽著你們到附近的公園長椅坐下，以自己作為緩衝，一手撫著一邊毛茸茸的腦袋，伸長了腿盯著鞋尖，思考著什麼似的。

那股異樣的刺鼻味道又輕薄飄了出來。

「沒想到那麼難。」

她的語氣裡夾帶哀愁，你感受到她柔軟的指尖按摩著你的耳後，帶著遲疑。

「我只是不想跟她分開，這就是我最在意的事，她為什麼就不懂？我不要去更好、但更遠的學校，就是這麼簡單。小山豬、黑熊，你們也能明白對不對？什麼繽紛燦爛的世界啊、多采多姿的大學生活啊、探索更多可能性啊，這些又不是我要的，她怎麼可以擅自認定我未來會後悔？我不是小孩子了耶！」

她委屈地咬著下唇，鼻頭紅紅的，你緊張地嗚嗚叫，舔了舔她的手背，同時察覺對面的黑熊也正在做一樣的事情。

你其實聽不太懂她在說什麼，也不確定她在說誰，但腦海自動浮現了一個印象：日落時分，三人齊聚讀書的書店二樓，店員每隔一陣子會下樓去，你把這當捉迷藏，高高興興跟在後頭想找尋她的蹤跡，最後總是會發現她跟店長待在一起。

書店一樓的倉庫裡頭，角落擺放著一張高高的圓桌、一盞檯燈，她們會挨著彼此翻閱書本，輕聲討論一些艱澀難懂的內容；偶爾也會爭辯，出現一些像是「小悅經驗豐富當然是攻，小痴是受啊」、「我不管，年下就是要攻」這類感覺題材輕鬆，你聽了卻依然一知半解的對話。

對了，這間書店還有個特別的地方，一踏進室內，就是一陣沁入心脾的植物香氣，你很快便發現那香味來自於店長在後院栽種的花花草草。好幾次，你在室內繞了幾圈沒看見人影，就溜出半掩的後門，在那裡看見她們一同整理花圃，偶爾交換言語，更多是沈默、卻像在春日早晨裡曬著太陽一樣的幸福時光。

店裡非常忙碌的時候，店長會一連喝上好幾杯某種香味濃烈的黑色飲品，每次她這麼做，都會被店員鼓著臉唸說這樣會睡不著，然後奪走杯子替她沖泡花茶。

店員很會泡花茶，你想，因為你曾在下樓後，在櫃台聞到比平時還要濃郁的花草香；你繞過層層書架，來到櫃台後方，看見店長從身後環著店員，一手撐在桌面，一手覆著對方的手傾注熱水，在她耳邊柔聲講解如何適當掌控水溫、觀察茶色變化。你印象很深刻，那時你嗅到了花草香之外，另一股濃郁香甜的氣味。

除了沖泡花茶，店長也教店員如何把新鮮的花朵壓成漂亮的模樣，保存起來；還有幾次，你站起來趴在櫃台邊觀察了好久，看她教店員怎麼修復年代久遠的書籍。你很享受她們兩人獨處時的氛圍，空氣裡總是香味滿盈，但是你同時也自店長身上辨識出一絲極淡、極淡的酸楚——你搞不懂那是什麼樣的情緒。

遠遠地你辨認出主人輕盈敏捷的步伐，馬上跳起來，朝她猛搖尾巴。

「啊，痛⋯⋯！」

「別亂動，這樣我很難包紮。」

主人仔細為店員的傷口消毒、上完藥，三兩下用紗布跟繃帶將她雙掌纏得既厚實又嚴密，圓圓的像是你在電視裡看過沒有耳朵的藍貓。你汪汪叫了兩聲，吐著舌頭憨笑：主人真是全天下最厲害的醫生！

黑熊歪著頭看看你，又看看店員哭笑不得的表情，用鼻子噴了噴氣，一臉不以為然。

「妳真的不用這樣幫我。」店員語帶歉意。

「小山豬闖禍，我來扛。」主人滿不在乎地應，提了提右肩那個紅綠藍相間的大袋子，左肩則掛著裝有柑仔店商品的提袋，雙手分別拉緊了你跟黑熊的牽繩。

「謝謝妳，宸安。」

主人皺了皺眉頭，輕哼一聲作為回應。

4

你們在偌大公園裡找到一顆很大的樹木，主人在店員的指示下，從大袋子裡取出了野餐墊，兩人就著大片樹蔭席地而坐。主人取出了一瓶彈珠汽水，啵的一聲，晶亮的珠子沉入汽水裡，她就嘴爽快喝了起來；店員只是微笑看了她一會，仰頭望向湛藍的天空。

你跟黑熊一重獲自由，就快樂地在草坪上追逐起來，把不久前的不愉快一下子全忘光了。氣喘吁吁地回到主人身邊的時候，她們兩人已經雙雙躺了下來。

你動動鼻頭，敏銳嗅到了糖的香氣——是甜點。

黑熊顯然也受到香味的誘惑，與你對視一眼，默契極佳地奔向野餐墊，各自撲往一邊，湊上去就是一陣愛的蹭蹭。你非常喜歡甜點的氣味，但主人不准你吃太多，只有心情好的時候才肯分你一點點淺嚐味道，所以，你要讓主人心情好到爆炸！

「又玩成這樣，你這隻小野豬。」主人嘴上唸著，卻是溫柔替你拍掉剛剛打滾沾上的草和土。你原本雪白蓬鬆像團棉花糖，現在渾身灰撲撲的，看起來狼狽不堪；對比起來，俐落短毛的黑熊仍顯一身烏黑亮麗，真是神奇。

香甜氣味飄來，你忍不住探頭看向打開的半透明盒子：一顆顆圓滾滾、紅棕色像小石頭一樣的東西躺在盒中，旁邊掀開的蓋子上散落著裂開的殼狀物，形狀淒慘。

「你們也想吃糖炒栗子啊？」店員拍拍黑熊的頭笑問，轉頭看向主人，舉起自己包紮厚實的雙手，語氣聽起來很是愉快：「又要麻煩妳囉。」

主人好看的眉毛抽動了一下。她盤坐起身，拾起一片粉紅色塑膠片，抿起唇跟其中一顆石頭奮戰起來，掙扎許久只敲出一個小洞，冷冷下了註解：「靠北難開。」

店員清脆笑了出聲。「孟語自己不太講髒話，倒是把妳教得很好。」

「那是我有天份。」

店員又被逗樂了，主人嘖了一聲，將破了個孔的小石頭扔回盒子裡，手抱著後腦勺又躺了回去。你跟黑熊同時發出了哀鳴，牠用鼻子噴了口氣，沮喪地趴了下來，鼻子埋進前肢；你也跟著有樣學樣。

店員轉過頭來，盯著主人的側臉半晌，才微笑說：「妳們明明那麼不一樣，感情卻那麼好，到現在我還是覺得很神奇。」

「⋯⋯一樣啊。」

「咦？」

「我跟她一樣，」主人緩緩側過臉去看著她，一字字吐出：「都是雜種。」

你縮了縮耳朵，在香甜的氣味裡聞到一股淡淡的、酸酸的味道。

「再這樣說我要生氣了喔。」店員語氣平靜，那股異樣的酸味卻是愈發濃厚。她轉頭望向藍天，喃喃說：「我不喜歡雜種這個說法。我比較喜歡米克斯，米克斯跟純種比起來一點也不遜色。」

「是更強，」主人冷笑，「強過那些純種智障。」

「妳這樣說純種，小山豬會不會難過？」店員語帶笑意，你一被點名，高興得搖起尾巴汪汪叫，一點也不難過。她再開口時，語氣裡多了一分遲疑：「我記得妳小時候跟媽媽在英國一起生活，上小學才在台灣認識孟語。嗯⋯⋯她不是混血兒。」

「看妳怎麼定義血統。」主人撕開跳跳糖包裝，倒了一口入嘴。

「原來如此。」

嗶啵嗶啵嗶啵。你聽著氣泡在主人嘴裡活潑跳躍，伸出前掌推了推她，用期待的眼神說服她也讓妳嚐一點。主人從善如流地在你舌尖撒下一小把粉末狀的糖，嗶啵嗶啵嗶啵，你渾身灰毛都豎了起來。黑熊好奇地走到你面前，毫無預警舔了舔你的嘴巴。你縮縮脖子，誓死捍衛嘴裡彈跳的甜味。

「宸安，我也可以吃一點嗎？」店員微笑問。

主人先是用「不可以」的冷冽目光掃了她一眼，然而對方的笑意像是這陣恰巧吹拂過來的煦風，逐漸把那冰霜一樣的神色融化了。

「只剩一點點。」主人提醒。

「一點點就夠了。」店員舉起雙手，吐吐舌頭：「但要麻煩妳餵我一下。」

主人露出了想一拳掄下去的表情，但她深吸了口氣，俯身過去，要把剩下的跳跳糖倒進對方張開的嘴裡。

燦爛的陽光被主人遮掩，把她那張姣好白皙的面孔塗得黑漆漆的，你只能從輪廓和剪影來判斷她的動作。她順手把垂落的長髮撩至耳後，傾著身子，晃了晃手中的包裝，裡頭傳來跳跳糖的沙沙聲。她湊近店員的臉，緩緩傾斜包裝的角度。

沒有預料中的嗶啵聲響。

「妳先答應我一件事。」主人低聲說。

「什麼事？」

「不要選台北的學校。」

店員沉默了片刻，答道：「我不想去台北。」

「但妳會去。」

「⋯⋯我不會。」

「妳會。因為妳愛她。」

店員沒有答話，你從她身上聞到了縈繞在書店櫃檯的那股香甜氣息，只是這次古怪地摻雜了焦苦味——主人嘗試為你煎的漢堡排吃起來也有類似的味道。

最終店員沒有吃到跳跳糖，主人含著一嘴的嗶啵嗶啵，恣意翹腳躺著，在手機上面滑來滑去、點來點去，負氣似的。接著，手機裡傳來略微熟悉的人聲：

春臨大地，眾鳥歡唱，和風吹拂，溪流低語。天空很快被黑幕遮蔽，雷鳴和閃電宣示暴風雨的前奏⋯⋯

在春日的昂揚樂音之中，早已玩得精疲力竭的你，曬著暖陽呼嚕嚕地睡去。

你是被黑熊暖而濕潤的舌頭舔醒的。

「走了，小山豬。」主人溫聲說，往你背後的毛梳了梳。

店員的手活動不便，主人決定陪她把接下來的散步路程走完，護送她到家；雖然你覺得主人看起來比較想回家倒頭大睡，或者讓室友替她煮一頓豐盛的假日午餐。

睡得飽飽的你精力充沛，搖頭晃腦地跟在黑熊身後，時而追逐玩耍，時而蹭蹭彼此並肩而行。忽而你在溼熱的空氣中嗅到一股莫名熟悉的香味——是店長有時候會狂灌的那種黑色飲料的味道！

「咦，爸爸？」

你順著店員的低呼，隔著店面玻璃，看見櫃檯旁站著一名穿白色襯衫、打著領帶的男人，他好像很熱，把兩邊袖子捲到了肘邊，西裝外套掛在一邊肩上。他似乎沒有發覺有人在叫自己，彎著身子，專注檢視著面前的透明櫃子。

店員率先走進了店裡，你和黑熊隨即跟上，主人則是徐徐殿後。

「爸爸，你今天不是要加班嗎？」

店員親暱地勾住了男人的手，對方似乎嚇了一跳，隨後回神過來摸摸她的頭，露出寵溺的笑容：「爸爸最親愛的小女兒過生日，當然要早點結束工作回來陪妳。啊呀，這位是妳同學嗎？」

你的注意力就到此為止，因為從踏進店裡的那刻起，你就被充盈著空間的飲料香、以及滿滿一整櫃的蛋糕香給吸引。你渴望地吐著舌頭哈氣，轉頭一看，發現黑熊也目不轉睛地盯著蛋糕，口水差不多都快流下來了。

在公園沒有吃到香香的小石頭，你這次打定主意讓主人給你吃一口蛋糕！ 

接下來你用盡渾身解數，繞著主人又是蹭、又是低聲哀鳴撒嬌，甚至用後肢站了起來，以厚厚的前掌肉墊輕拍主人；而她只是蹲下身，以平靜無波的美麗森林注視著你，驀地彎起嘴角，露出了你生平僅見的甜美笑意，軟聲呢喃：

「小山豬亂吃東西的話，會死掉的喔。」

死掉？你傻愣愣地回望主人，歪了歪頭。那是什麼？

趁著你努力運轉小腦袋瓜進行哲學思考的時候，主人已經道別了店員跟男人，踏出了香味四溢的店面。

你是在黑熊的呼喚之下回過神來的，你回頭看了一眼，牠坐在門前階梯上，嘴裡咬著紅綠藍三色袋子，英姿煥發，猶如初見。你對牠露出了你最惹人愛的笑容，搖著尾巴，迅速吠了兩聲回應：姊姊，再見！

Chapter 1-4 | Chapter 6-8

(tbc., last edited on 9. April 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