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rica
https://www.plurk.com/p/oupi2s四輪馬車的車輪壓過平整的街道,在潮濕的泥土中留下深深的車軌,在鎮上歷史最悠久的裁縫店前停下。
距離上次來這裡已經有三、四年了吧,你理順裙襬推開車門。你發覺同行的雙胞胎飛快地跳下前座,拎著皮箱在一旁等候了。
「不是跟你們說我自己拿就可以了嗎?」
「你要牽我們,沒有手可以拿!」兩個小鬼靈精異口同聲,對稱的異色雙眸閃閃發亮。
車夫跳下前座,侷促的拿下帽子:「抱歉抱歉,他們聽到要來鎮上就吵著想跟。」
漢斯叔叔以前在你家工作,只是父母過世後你便遣散了大部分的傭人。但好心的漢斯叔叔仍不時會幫忙,就像現在這樣。
他在雙胞胎腦袋上一通亂揉:「不是說要來幫忙嗎?」
「我們有幫忙提箱子!」短髮的那個右眼海藍、左眼金黃,用雙手提起皮箱邀功。
「而且媽媽說要牽手才不會走丟!」長髮的那個與他的兄弟有著對稱的眸色:「舅舅還要照顧馬車——」
——拉不動韁繩的聰明雙胞胎只好自己尋找有空的雙手啦。
兩隻小手執值得伸了過來,搭配兩雙閃爍著期待的眼眸。
「我……」我才沒有那麼容易說服……!
——才怪。
你在心裏唾棄自己的定力,試圖說服自己只是不想看到別人煩惱的表情。
裁縫店的大門向內打開,熟識的老裁縫迎了上來。
「是認識的人的孩子。」看著他意外的表情你就知道他想說什麼了:「我還沒結婚呢。」
裁縫太太露出了可惜的表情,但很快地又笑了起來。
「那麼這次是來訂製禮服的嗎?」手藝精湛的老太太一輩子幸福美滿,最喜歡的就是愛情故事:「您也到了可以參加舞會的年齡了,令尊、令堂在天之靈肯定也很欣慰。」
有名有姓的家族總愛舉辦宴會,邀請適婚年齡的男女參與並互相認識。你也收到了不少邀請函,但你對於在社交圈中找個家世相當的陌生男人結婚這件事情興致缺缺。
直到有一天,學生時期最要好的朋友邀你一起參加一場特殊的宴會——魔法師舉辦的化裝舞會。
我們好久沒見面了!——他在信中寫道。
你將思緒拉回現實。
「……只是普通的出門走走,和朋友見面。」不是為了相親!你用語氣強調。
可惜裁縫太太一點都沒有接收到,笑呵呵地露出我都明白的表情,吩咐助手一手牽一個的將孩子們引到一旁。
「好的,這邊請。先來確認一下您的尺寸,待會再來討論禮服的樣式。」
既然是化裝舞會,那就該嘗試點不同的風格。
考慮到皮箱裡等待修改的骨董洋裝,西裝說不定是不錯的方案。
你選擇了順眼的剪裁方式和布料——淡灰色,不會太過嚴肅的顏色。
心滿意足地回到接待室,裁縫太太的助手駕輕就熟的和兩個小小隨從玩得不亦樂乎。
綁著馬尾的孩子換了一條髮帶,短髮的孩子領口則是多了一枚別針。
還有什麼配件要在裁縫店購買嗎?
或者有沒有想說或做點什麼呢?
你看著小隨從身上的配件,忽然驚覺自己漏了什麼——合格的紳士怎麼能忘了合襯的口袋巾呢?
你挑了一條酒紅色的方巾,打算幾週後等淡灰色西裝完成後一並領回去。
之後你把空了大半的皮箱(裡頭原先裝著你帶來修改的舊洋裝)寄放在裁縫店,牽著兩個小小隨從離開。
「漢斯叔叔下午三點才會回來,現在去哪裡好呢?」你想了一個小孩子應該會喜歡的地方:「花園怎麼樣?」
凡德和伊格果然上鉤,興沖沖的拉著你往前走。
依他們的年紀,到鎮上的機會還不多。但小孩子總會記得印象深刻的地方,而他們的方向感出乎意料的優異。很快地,你們來到了所謂的花園——不遠處就是教堂,教堂後頭則是墓園,鎮上的人過世後大多葬在那裏。
今天的天氣不錯,教堂中也沒有舉辦婚禮或喪禮,讓他們在附近玩倒也不錯。
樹蔭下的長椅獲得了你的青睞,凡德和伊格邁開短短的腿在草皮上奔跑,沒過多久又在一個樹樁附近慢了下來。
凡德拉拉伊格的馬尾:「你看,那是兔子嗎?」
「兔子的尾巴才不是這樣!」伊格從兄弟手中搶救自己的頭髮,不確定道:「應該是松鼠……吧?」
他們的爭論聲嚇走了正在嬉戲的野生動物,同時也吸引了你的注意力——你在牠們竄逃前看清了牠的輪廓。
短短的耳朵,修長的身軀和細細的尾巴。
「兩個都不是,」熟悉的聲音從教堂的方向傳了過來,先你一步解答:「是貂。」
——是漢斯叔叔的聲音。
兩個小傢伙一下子把爭執丟到腦後,大叫著舅舅撲了過去。
「你怎麼也在這裡?」你戴上遮陽的軟帽走了過去,漢斯正用雙手將其中一個孩子舉高高。
「因為凡德跟伊格很厲害!」
「因為伊格跟凡德很厲害!」
語句有小小的差異,雙胞胎異口同聲地說著:「我們最擅長找人了!」
語畢,他們對看了幾秒,接著凡德急著讓漢斯把他放回地上,他急著和爭執伊格誰比較厲害。
漢斯放下凡德,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剛好到鎮上,就去看看故人。」
「這樣啊……我想到那邊看看,」你指的是草皮的另一頭,那邊栽種著花卉:「你可以帶著他們嗎?」
「那是我的義務,小姐。」長相老實的中年人毫不意外地立刻答應了。
村里的居民本來就會定期到鎮上採買,漢斯也不例外,何況這對雙胞胎都是他姊姊的孩子。
凡德拉著漢斯的手,伊格則坐在漢斯的肩膀上,興高采烈地嚷著一些像是起司的單詞。
你轉過身走向草皮另一頭的花叢,但你的雙腳帶著你走過教堂後的小徑。你持著幾支花穿越在墓碑之間。
陽光灑落在修剪平整的草皮,直射在整齊的墓碑和欄杆日光亮的耀眼。
一個提著籃子的佝僂老婦人可疑的等在前方,吃力地抬手向你招了招:「美麗的小姐,要不要買一點帶來好運的幸運餅乾?」老婦人的籃子裡裝著若干狀若貝殼的餅乾,他五指一攏撈了兩個在掌心:淺色幸運餅乾不意外的是奶油口味、深色的則有著若有似無的可可香氣。
魔法在世上確實存在,你的皮箱上有著減輕重量的魔法,馬車的車輪刻著更耐用的祈禱符文,就連漢斯叔叔替馬套上的韁繩都有著讓他們更有精神的小魔法。
能夠呼喚風暴或是召喚雷電的魔法師不常見,實用的生活魔法在日常中卻比比皆是。
它使得家具更為方便、耐用,但附加魔法的物品有個共通點——或者說共同的缺點:很貴。
眼前的幸運餅乾想必也是如此。
老婦人讓餅乾與它的同類們相聚,在你面前攤開雙手,溝壑深深的十指緩慢地伸直。
「一個只要十枚金幣。」
「……?」
開什麼玩笑——十枚金幣足夠漢斯叔叔和他姊姊一家買一年份的乾酪和麵包了吧!
為了節省開支,父母離世後你將家裡的僱傭遣散大半,才不可能花十枚金幣買下一個幸運餅乾。
你忍痛拒絕了香氣十足的幸運餅乾,加快腳步離開現場。
一個墓碑使你駐足,新鮮的白玫瑰花束倚靠著它的底座,不出意外是漢斯叔叔留下的。
那個地方屬於前兩年過世的女管家,你非常尊敬他。
你的腳步最後停留在家族墓園。手中的花束抵達了父母的墓碑前。
在天堂的父親和母親,
從女管家也離開之後,我已經很久沒有參加社交活動了。
路易絲說我不該把自己悶在家裡這麼久,我想他說的是對的——希望你們會祝我好運。
來自父母的祝福肯定比幸運餅乾有意義,你是這麼想的。
因此再次遇上方才的可疑老婦人時,你——
「美麗的小姐,要不要買一點帶來好運的幸運餅乾?一個只要十枚」老婦人奮力睜大了眼睛,似乎認出你來了:「……我說錯了,只要一枚金幣。」
你沉默地看著他,而他也直直的回望,並不打算輕易放棄。
你只得打開手提包看了一眼,告訴他:「我只帶了五枚銀幣,而且我的隨從也不在附近。」
老婦人踮起腳尖看進空蕩的手提袋,忽然以和外表不符的速度將一個深色的幸運餅乾塞進你手中,迅雷不及掩耳的搶走了銀幣轉身就跑。
你反應不及,眼睜睜的看著他逃逸。大概只有箭矢能追上他奔跑的速度。
你低下頭為失去的五枚銀幣默哀,並看著手中的幸運餅乾。
圓圓的,有兩個捏起來的尖角的薄餅。你捏著靠在一起的尖耳朵試圖將它撕成兩半,就像拉開許願骨那樣。
薄薄地餅乾應聲裂開成一大一小的兩半,露出了內裡的紙條。
「原來是這種帶來幸運嗎⋯⋯」
紙條上八成寫著一些祝福或是箴言吧,你想著,將左手的指頭微微彎曲留著幸運餅乾,騰出右手來攤開對折的紙條。
「緣妙不可⋯⋯言?」
看得出來紙條上原先寫著緣妙不可「緣」,第二個「緣」上打了個叉在一旁補上了「言」。
「什麼呀⋯⋯是錯字嗎?」你翻開最後一折,紙條上還有一行小字。
——請再抽一次。
「⋯⋯果然是騙人的吧!」
你憤怒地把紙條對折,連同用手帕包起的餅乾一同丟進手提包裡。
時間也差不多了,你打算先回寄放皮箱的裁縫店等其他人。
漢斯他們來的比想像中還快,你才剛領回皮箱——減去古董洋裝後裡頭只剩下一些基本用品,幾乎沒什麼重量——便看見眼熟的馬匹出現在街道上。
仔細一看,在裁縫店門口停下的果然是你的馬車。
顯然他們已經採購完畢,馬車後座放著一些木箱,從縫隙中可以看見一些調味料——藥用鼠尾草、香芹、蒔蘿和茴香。
伊格和凡德可能偷偷打開了果醬罐,見到你出來時快速的把剩下的果醬麵包塞進嘴裡,想跳下馬車幫忙。
可惜他們的願望沒有實現,先一步站在馬車邊的漢斯叔叔早已接過你的空皮箱,雙胞胎只好遺憾地舔舔手指上的麵包屑,然後用短褲擦擦手,分別從口袋裡掏出一條精緻的手帕。
「小姐你看!」
凡德的那條在角落繡著 V. H.,伊格拿錯方向的則是繡了 E. H. ——凡德和伊格的母親曾是擔任廚娘,婚後改姓西斯。
「既然有手帕就不要用褲子擦手啊。」你板起臉。
雙胞胎的其中一個低低的「嗚哇」了聲。
另一個則是鼓起臉頰:「好兇。」
「……不過手帕的樣式挑的不錯。」
「要是髒掉了很浪費!」
「所以不能拿來擦手!」
你抬起眉毛盯著他們的眼睛,直到他們癟著嘴改口。
歸途由寬敞而平坦的道路轉為充滿岔路的鄉間小徑,廣闊的荒原上,歐石楠與金雀花在春天裡綻放。
相同的景色持續了一段時間,前座的聲音逐漸轉小——也不知道是不是太無聊而睡著了。
「凡德、伊格,你們聽得見嗎?」你敲敲隔開前座的木板。
漢斯的聲音穿越隔板傳來:「他們睡著了,要我叫醒他們嗎?」
仗著沒人會看見,你單膝跪在對側的座椅上,拉開木板上放的小門伸長脖子向下看。
前座的高度比車廂內高得多,位於車廂高處小門只在漢斯的肩膀高度,鄉下可以看到兩顆腦袋挨在一塊兒隨著車輪壓過小石子時晃動。
漢斯知道勸不動你,默默地緩下速度,避免你的腦袋撞上車廂。
「不用了。」你關上小門坐回原位:「也沒什麼事⋯⋯對了,三週後的週末你有空嗎?」
「漢斯隨時為您效勞。」
無須打開車窗遠眺,你知道馬車行駛的方向有著一條河流。河流對岸不太肥沃卻也不算貧脊的一片土地便是你們的目的地。
漢斯與希斯一家居住的村莊就在這片土地上。
這片偏遠土地的價值不值得任何異姓貴族爭奪,父母接連離世後,擁有這個姓氏的人只剩下你一個,這片土地的所有權與責任便屬於你。
事實上,漢斯的忠誠使你感到內疚。
你曾堅定地認為使居民感到幸福是貴族的義務,然而面對每況愈下的經濟壓力,你選擇遣散了所有人,除了即使沒有薪水也不願離開的女管家。
後來……後來你也沒有太多時間表現你的憂愁,改善領地內的居住品質成了當務之急。
光靠居民的歲收雖然能維持你簡樸度日,卻不足以讓村民們過上好日子——伊格和凡德連手帕都捨不得用!
「說到手帕……啊。」你打開手提包,手帕裡還包著壓碎的幸運餅乾。
你撿了一片比較大塊的餅乾咬了一口。
——潮掉了,一點都不好吃。
馬車穩穩地駛向遠方。
「來吃派吧,孩子們!」
馬車在低矮的農舍前稍做停留,睡得香甜的雙胞胎聽見母親的聲音,迷迷糊糊的被拎下車。
希斯太太的孩子們被馬鈴薯香氣吸引到廚房後,他沒有向你道別,反而抱著巨大的包袱往前坐走去。
從震動的方式,你篤定他和他弟弟一起擠在前座。他催促弟弟動作快點的聲音傳了過來。
「希斯太太?」你敲敲木板:「東西還在後⋯⋯」
「那是為您準備的,我的小姐。」希斯太太體格健壯,一部分原因肯定也是因為他的好廚藝:「您太瘦了,肯定吃得不夠多!放心吧,我的派可是用最新鮮的鹿肉烤的——漢斯昨天才獵到的!」
希斯太太前幾日帶來的鹿肉派如此巨大,以至於你花了一番功夫才成功的吃完。
更別提那些美味的蔬菜燉湯——你合理認為,永遠沒有希斯太太不試圖餵飽所有人的一天。
漢斯叔叔協助他的姊姊把那幾箱調味料搬進地下室時,你才知道這些居然也是買給你的。
⋯⋯可見村民們真的很擔心名字上的領主餓死在家裡。
你甩掉腦中的雜緒,坐在床上思考著今天的行程。
要到村裡看看,還是整理屋舍呢?
座鐘滴答滴答作響,佐證這幢洋房的時間仍在走動。
你掀開被子跳下床,換上樸素無裝飾的連衣裙——反正現在沒有人會叨唸你在家也要保持優雅——決定兩件事情都不放過:先整理家裡,下午或傍晚到村裡走走。
今天要整理洋房的那些部分呢?你思考著各處的現況。
希斯太太將廚房鍋具內外燒焦的鍋巴刷得乾乾淨淨,就像是用過數百次一樣——噢不,那些鍋碗瓢盆,當然,他的確用過數百次。
總之,廚房應該不急著打掃。
說到打掃,不得不說這棟房屋中肯定有某種你不了解的魔法。
好比說空房間只要偶爾打掃,角落裡的灰塵便會悄悄消失——然而觸發的條件究竟是打掃、還是有人進出房間,女管家和你都從來沒有得到結論。
然而想起你前幾天為了翻出古董洋裝而弄的亂七八糟的閣樓——神秘的魔法可不會復原這些。
回想了一下木箱和家具被挪得亂七八糟的閣樓,你默默地將閣樓的順位往後挪了一些……就排在第二順位好了,第三順位是家裡的藏書室。
至於第一順位,自然是父母的房間——同時也是你現在使用的房間。
畢業後你就搬到了主人的臥室。
男主人和女主人房間的隔牆是可移動式,小時候你對於能隱藏的牆壁結構非常感興趣,女僕還會在你拉動機關時將傢俱挪開。
現在只有你一個人使用,再加上挪動機關時總有些灰塵四散(你現在明白打掃的辛苦了)你便維持了合併的格局。
桃花心木梳妝台和嵌著玻璃上蓋的立櫃靠在一塊,你幾乎可以回想起父母一同挑選著衣飾配件的樣子——偶爾被梳妝中的母親趕出房間的父親會拿出一本古老的遊記對你招手。
你便知道接下來又是聽故事的時間。
——究竟是遊記還是傳說呢?你一直無法斷定。
你拿起放在床頭櫃古舊小冊子,它的內頁泛黃、邊緣因為翻閱的次數太多而發軟,好在鐵膽墨水留下的字跡仍然清晰。
封面的本該有著皮革的臭味,但經過時間的洗禮,卻染上了淡淡的香水味——有點像苦橙葉。
押花書籤正好停在一個有趣的章節開頭:遊記的主人聽說了落星之地的傳說,計劃要一探究竟。
你翻開下一頁,下意識的缺了點什麼。
「——太太,我需要一杯茶。」你習慣性的搖鈴,清脆聲音在房間中迴響,但沒有任何回應。
你再次意識到這幢洋房中只剩下你一個活人。
你的手指摩娑著封皮,視線回到古書上。
故事繼續下去。
手稿主人的插畫描繪著穿著補丁圍裙的老闆,皮箱和背包擺在腳邊的旅行者和拉下斗篷斗篷的陌生人。
——後面的文字看不見了。
這個世界的確存在魔法。
父親曾猜測唯有解開封印才能翻閱後頭的內容——或許群星沉眠之地不願意被打擾,亦或許要和手稿主人一樣找到神秘的斗篷旅行家才能得到答案。
有趣的是,即使看不到內容,後頭偶爾會出現不同的插畫或是句子。
這也導致你不時就會翻翻這本古書,期待哪一天能看到後續。
時間不早了,你將古書放回床頭櫃上,簡單的整理了房間——每天都使用的地方總是最好打掃的。
「接下來是……我想想,」你瞄了一眼古書,想起你的計劃:「噢,藏書室。」
嚴格來說,洋房裡的藏書室並不算大,但是挑高的空間提供了比想像中還要多的空間。
約兩層樓高的深色木製書櫃佔據了三面牆,夾在中間的書牆留下門框與壁燈的空間,正對著上下兩面窗戶。
儘管落了點灰,水藍色的窗簾和地毯式仍是藏書室中最鮮明的顏色。
上方那扇窗的窗簾得要挪動牆梯、再用長長的桿子才能拉開,更別提懸掛在高處的水晶吊燈——希望女管家原諒你的懶惰,因為只有大掃除的時候你才會動它。
今天的工作便是用雞毛撢子將書本、書架和邊上壁燈累積的灰塵撢落,然後將藏書室正中央的桌子擦過一遍,最後用乾布擦過地板。至於地毯……就交給未來某一天的自己吧。
你才從內嵌式壁櫃裡找出長竿雞毛撢子,一本書突兀地掉在地上。
「怎麼回事?」差點就變成凶器了,嚇我一跳。
你走近一看這本書有著漂亮的藍色綢緞封面,你很確定你從沒在家裡看過它。
「是我不在家的時候增加的收藏嗎……?」書本上的文字有些陌生,似乎不是這個國家的通用噢。
儘管你腦中的念頭告訴你,這本書就這麼神秘的出現在這裡或許又跟這棟老房子時靈時不靈的魔法有關。
據說最早的時候,你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總之某個祖先從魔法師手中買下了這棟洋房,當時這裡還能自行保持整潔——就是需要的魔法石有點多。
不知道哪一代開始,為了節約開銷便只留下幾個核心的魔法陣——保持整潔的部分就靠傭人定時打掃。
到你的時候已經不太清楚那些神秘的魔法陣藏在哪裡、又有什麼效果了,放入魔法石的地方倒是可以找到一些,只是……想到只能勉強維持平衡的收支,你嘆了口氣闔上藍色的書本,手指滑過綢緞光滑的表面。
還是先把桌子擦一擦吧,之後就找時間來看看這本神秘的書。
你把書擱在桌上,簡單快速的清除書架上不多的浮灰。
反正也沒有人來作客,要是真的有就……把角落的髒污賴給老舊的魔法陣算了——抱持著這樣的念頭,你結束了藏書室的打掃。
「接下來……」
你注意到窗外的天色,轉頭去看角落的立鐘——再過兩小時天就要黑了。
「你就待在這裡,別到處亂跑。」你對著藍色緞面書皮的書自言自語,後知後覺的感到有點餓。
摸了摸空空的胃,你意識到這個時間去村莊像是要趁機吃晚餐一樣,改天再去好了。
你拿了點白麵包,塗上奶油和果醬,再倒一杯牛奶,打算端到閣樓享用。
沐浴在月光中的閣樓偶爾會傳來神秘的聲響,但有人在樓上時又顯得非常普通——放在閣樓的老物品都保存得格外良好,只是東西多到像是迷宮。
此時的陽光沒有正午的炙熱,向晚的涼風從剛打開的窗戶徐徐吹過。
窗簾上殘留了細細的白色絨毛——前陣子忘了關窗,不曉得是什麼動物、或者植物留下來的。
矮桌上擺著你的晚餐,旁邊放著幾本在閣樓找到的機關書。上回你還想著要將它們拿到藏書室,只是事實證明你完全忘了這回事。
當時你上來是為了找幾件華麗的古董洋裝——稍作修改之後,需要著禮服的時候多點選擇,當作化裝舞會的備案也說得過去。
「魔法師主辦的化妝舞會啊⋯⋯」
你將麵包撕成小塊,反正沒有人就無需保持形象,你樂的不拘小節。
如果可以帶寵物的話,也許可以看到使魔也說不定,像是長了翅膀的水晶、或是那些假裝自己只是景觀植物的⋯⋯說實話你也不太清楚那些奇幻生物的分類。
「啊⋯⋯有點想念路易絲家的狗狗。」
皮毛有著健康的光澤,既聰明又聽令的獵犬——雖然狩獵時兇猛,但誰會不喜歡看起來沈穩卻愛和主人撒嬌的狗狗們呢?
撕成小塊的白麵包吃到了最後一塊,你用擦手巾擦拭掉手上的麵包屑,回憶了一下女管家的動作——雙手與視線齊平,用特定的節奏拍三下。
閣樓的壁燈與吊燈應聲亮起,照亮了逐漸暗下的環境。
生活就像是一連串的挑戰,讓自己活著只是及格、讓自己和在意的人都活得好才是你的最終目標。
至於打掃這種「小事」,充其量只是課堂小考。你才不會輕易被這種小事難倒。
機械性的將箱子和雜物推回原本的位置——有些矮櫃拒絕和另外一些椅子靠在一起,非常奇妙——你的思緒飛到了從前。
同樣有著貴族血統,雖然身為次女的路易絲並沒有繼承頭銜,但出嫁前仍能享有優渥的生活。
你們之間的差異之處並未造成隔閡,還在寄宿學校的時候,路易絲就是你最好的朋友。
「化裝舞會上肯定會有各式各樣的服飾吧?好期待啊。」你暗自想像著自己的西裝打扮能不能讓對方嚇一跳,一回頭卻發現一張看似安分地搖椅又悄悄地挪到了窗邊,原先用搖椅隔開的兩套花色不同的沙發又一次的混在一起。
「什麼呀……好不容易才分開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打掃這種「小事」,充其量只是課堂小考。
但在充滿祕密的閣樓,課堂小考的題目卻會進化。
你皺著眉,視線在不同花色的軟椅之間掃過,忽然發現眼角餘光的矮桌——放著托盤和你的晚餐——應該有著麵包屑和牛奶漬的杯子變得乾乾淨淨。
魔法師的房子果然很古怪。你反覆思考著加分與扣分的項目,最後看在食物殘渣神秘消失——看來閣樓不會有任何不想見到的小生物——的份上,決定勉強原諒這個古怪的地方。
又是嶄新的一天。漢斯叔叔到鎮上為你取回來的淺灰色西裝與備用衣物已經塞進皮箱。兩三個大箱子已經擺在門外,你拎著手提箱步出大門,洋房外大門徐徐關上,接著整幢建築物逐漸變得透明——被魔法隱藏的洋房只有主人回來時會再度顯現。
四輪馬車準時出現,異色瞳的雙胞胎坐在漢斯的左側,興奮地揮手。
他們頭頂著深藍色尖帽——凡德把他的馬尾藏進了帽子裡——穿著成套的深藍色短披風和吊帶短褲,披風在揮手的動作下滑到肩上,露出了短袖的白襯衫和小孩子有些肉的手臂。
漢斯叔叔輕鬆了提起大的行李箱,伊格和凡德手腳並用地從馬車前座爬了下來。
你瞇起眼睛,發現他們穿著的皮短靴也是黑中帶藍的色調。
向你跑來的雙胞胎對於你的手提箱虎視眈眈。
「我自己拿就可以了。」你提高了手提箱,莫名的覺得這個場景有既視感
——不對,問題才不是這個。
「你們怎麼在這裡?」
「當然是來幫忙的呀!」凡德張開手臂轉了一圈,表情和展示手帕的時候一模一樣:「還有新衣服!」
「是嗎?你的勤勉值得嘉許。」凡德雙色的眼睛張得大大的盯著你看,直到你忍住嘆氣的衝動補了一句:「衣服不錯。」
「您怎麼沒穿新衣服?」伊格的短袖襯衫別著上次在裁縫店獲得的別針:「凡德和我還打賭今天一定會換造型的說……」
你穿著佈滿暗紋和皺褶的長裙,斜戴著點綴羽毛的禮帽,與雙胞胎想像的帥氣外型大相逕挺。
「這是當然的吧?」化裝舞會的賓客會在前一天陸續抵達,然後在舞會隔天的下午離開。
「那,那你會穿西裝兩天嗎?」伊格問。
「……咳,當然不會。」
把行李固定在後車廂的漢斯保證這三天雙胞胎會和他待在一起,然而你想起邀請函的內容,忽然有了其他想法。
「也許我會需要隨從或是護衛,但是你們要遵守這三項規定——」你豎起食指:「舞會可不只是跳舞,宴會主人肯定也會準備佳餚。」
雙胞胎發出驚喜的聲音,正要猜測會出現些什麼料理時,你無情地繼續下去。
「但是除非我說可以,否則任何人給的食物都不能吃。」你停頓一下:「當然,漢斯叔叔給的例外。」
「第二,不可以惡作劇。當心被小心眼的巫師或壞巫婆詛咒。」你又豎起了第二隻手指:「魔法師一怒之下說不定會把你們變成豪宅的一部份。」
盡情的嚇唬伊格和凡德,享受了一番壓榨領民的邪惡貴族式快樂之後,你提問:「最後……你們都帶了手帕對吧?」
被嚇得奄奄一息的雙胞胎們一下子復活,從口袋裡抽出繡著名字的手帕。
「要是弄髒了手的話——」
伊格:「要用手帕,」
凡德:「而不是短褲……可是,小姐,深藍色擦一擦也不會很明顯嘛?」
「或許你們會想聽聽希斯太太的想法?」
「小姐你最善良了,一點都不囉嗦——」雙胞胎立刻投降:「請不要跟媽媽說!」
你揚起眉毛:「我會考慮考慮。」
「太狡猾了!」雙胞胎皺起鼻子的動作一模一樣,深怕還會有第四項條件的樣子也極為神似——腳底抹油的跑回前座附近,被漢斯叔叔抱上前座。
「都準備好了嗎?」你問。
漢斯摘下帽子按在胸口:「隨時可以出發。」
又是熟悉的座位配置——你獨佔了四輪馬車的車廂,後座是行李,前座是可靠的漢斯和兩個小小隨從,伊格和凡德。
熟悉的鄉間小路奇異的暗了下來,金綠色的螢光匯集成流動的星河,馬車前進的道路轉為平坦而筆直的大道。
馬車的車輪甚至連一顆小石子都沒有軋到,平穩的駛出神秘的空間。
逐漸亮起的環境中一片安寧,直到小小的隨從們驚喜的叫聲打破這便平靜。
你拉開簾子向外看,飛舞著色彩繽紛的……小精靈?
是各式各樣美味又精緻可愛的甜點——杯子蛋糕、瑪德蓮,還有像蝴蝶一樣揮動翅膀的手帕。
它們成群結隊,像是新鮮的花與蝴蝶,依馬車為中心擴散開來。
道路的兩側有著大如木樁的蘑菇和棉花糖——一種像棉花一樣的甜食,但你從沒見過這麼大的。
不知道是不是你的錯覺,你總覺得那些道路裝飾的形狀,很適合當作歇腳的矮凳。
你甚至看見一個有些眼熟的老婦人提著籃子,和兩名坐在蘑菇椅子上休憩的斗篷旅人搭話:「不要買點……」
——這不是上次在鎮上的那個奸商嗎?
「漢斯,停車!」
想到老婦人強買強賣的幸運餅乾你就生氣——那可是五枚銀幣!
即使加上那張意味不明的字條,那塊潮掉的餅乾也不值得五枚銀幣,分明連一袋麵粉都不值得。
相逢即是有緣……上帝啊,都是那張字條害你一直想到遠方的俗諺。總之,姑且勸告一下那兩名旅人吧。
你推開車門跳下馬車,高跟鞋和裙襬並未對你造成任何阻礙,你氣勢洶洶的靠近他們。
「很抱歉打擾你們。」你試著讓自己的聲音高傲卻有說服力:「但我必須告訴你們,這位婦人賣的餅乾……咦?」
「餅乾?」斗篷旅人之一好奇的追問,他的兜帽撥到後方,深褐色長直髮消失在斗篷之下。是個有著翡翠眼眸、南方口音的長髮男人。
跟上來的伊格和凡德不明就裡地跟著重複:「什麼餅乾?」
飛舞的甜點和手帕跟了過來,一下子變成了各式各樣的餅乾。
「我之前曾經賣過一陣子糖果餅乾什麼的……」被餅乾包圍的老婦人尷尬地解釋著,乾巴巴的聲音像是砂紙磨過石頭:「只是賣得不太好……」
「我確信那不只是因為口感不好。」
「所以我改賣……」老婦人掀開籃子上的布,裡頭是幾條細細長長的暗紅色絲弦:「請看,這是龍的心弦。」
伊格和凡德配合的「哇」了一聲。
「這是什麼?」凡德說。
伊格補上了後半句:「看起來很厲害。」
「這是做什麼的?」那名旅人跟著問了一句。
另一名旅人的面孔被兜帽的陰影遮掩,沉默以對。
老婦人天花亂墜的介紹著那些龍的心弦,最後說了:「一條只要三十枚金幣!」
「怎麼樣?要不要買一條?」蘑菇椅上的碧眼的旅人向後仰,用手肘撞了下他的同伴:「聽說可以製作強力的魔藥呢。」
「……」
「但是三十枚金幣太貴了,」綠眼的男人看著好商量的樣子,豎起的一根手指:「一枚銀幣?」
老婦人迸出歡喜神色的表情頓時定格,他試著爭辯幾句,最後咬著牙答應。
你差點笑場,以至於你的勸告遲了一步,綠眼的旅人從斗篷內側掏出了一個小錢袋。
老婦人顫巍巍的遞上藤編提籃與龍心弦。
接下來就像上次的事件,老婦人以令人難以防備的速度忽然伸手搶過錢袋轉身就跑,像野兔一樣轉眼就不見蹤影。
「搶東西可是不好的喔?」碧眼旅人遺憾的搖頭。
你沒有附和,因為你很確信在老婦人碰到錢袋的那一刻——你看見碧眼旅人主動鬆手,讓老婦人搶奪錢袋的過程毫無拉扯。
「這句話該留給你自己。」斗篷旅人忍無可忍的說道:「那是我的錢袋。」
碧眼旅人笑吟吟地,甚至還有心情和路人閒聊:「哎呀,那該怎麼辦呢?」
「你……為什麼……」你困惑的蹙眉,做了個鬆手的動作,反問道:「你早知道了嗎?」
碧眼旅人驚奇的坐直了一點:「被注意到啦?你很敏銳呢。」
你有些自豪——就連擅長打獵的漢斯叔叔都稱讚過妳的視力呢——當然你並不會洩漏在表情上。
「為什麼呢?」他沉下音調賣起了關子,伊格和凡德屏息等待著下文。
「當然是因為我相信我的好兄弟不會讓錢袋被拿走咯!」
斗篷旅人似乎完全不想搭理他,低聲地念了些什麼——眼熟的空癟錢袋忽然從空中落下,驚起了幾隻飛舞的手帕,然後被他真正的主人一把接住。
他這才回了一句:「我不記得我有這種弟弟。」
「那你可以考慮一下有我這種哥哥。」碧眼旅人毫不在意的回了一句,又對著雙胞胎說起故事:「想知道他的錢袋怎麼回來的嗎?」
「想!」
「那就去問厲害的魔法師吧!」
伊格和凡德歡呼一聲,一左一右的包圍斗篷旅人,一下子問著魔法師是不是會詛咒壞人、一下子又問錯誤使用魔法會不會爆炸。
「所以你騙到了龍心弦,而且沒付任何一枚金幣?」你總結了一下現況:「難道你同伴的錢袋原本是空的?」
「只有用正確的方式打開才能拿到裡邊的東西。」碧眼綠人意味深長的搖搖食指:「不過我留了一枚銀幣給他。」
「原來如此。」你點點頭結束對話,轉頭往旁邊看去。
斗篷旅人狀似冷靜的回應完全追不上雙胞胎的連環追問,明明看不到表情卻散發著一股生無可戀的味道。
「希斯先生,兩位。」你揚聲:「注意你們的禮貌。」
雙胞胎有些遺憾的「哦」了一聲,很快地又轉移了談話的對象。
「叔叔也是來參加舞會的嗎?」
「我已經是叔叔的年紀了嗎?」碧眼旅人誇張的摀著心口。
「那、那如果我們不叫你叔叔,」凡德抓抓後腦勺,馬尾的尾端從尖帽的帽緣底下溜了出來:「那我們可以看龍的心弦嗎?」
碧眼旅人那邊一派其樂融融,你決定試著和斗篷旅人搭話。
「請問您是魔法師嗎?」
「這取決於定義。」彷彿出於禮節,斗篷旅人站了起來才回答,聲音中沒有一絲不耐煩。
有點難懂呢,你想了想:「那依您的角度,您怎麼定義自己?」
「我們試著追尋真理,」斗篷旅人說:「魔法只是其中的一環。」
斗篷旅人雖然站了起來,但並沒有太靠近你——好處是不會令人不適,壞處是即使換了角度,兜帽的陰影仍然模糊了底下的面孔。
——等等,這究竟是兜帽的影子,還是某種魔法?
也許魔法師先生就是喜歡保持神秘。
「不知道為什麼,我想起了一個人。」你短暫的停頓一下,更正了說法:「或者說是古老故事書裡的角色。」
碧眼旅人抱著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來的豎琴,吟唱著古老的歌謠。
「一個關於勇者與惡龍的史詩故事?」
伊格和凡德跟著節奏拍著手,你注意到一些在周圍飛舞的精緻甜點變成了龍的造型,手帕上的圖案則是持劍的村民——這究竟是什麼呀?
你伸手碰觸手帕蝴蝶,卻毫無阻礙的穿了過去。
「是一個追尋群星歸處的故事。」手帕蝴蝶拍拍翅膀,追逐著龍形翻糖蛋糕而去,你簡略的介紹那個故事角色:「裡面也有個引路人,同樣穿著斗篷的神祕魔法師。」
「……我還不知道您是不是在等待旅行的同伴呢。」畢竟吟遊詩人跟魔法師這樣的組合還挺罕見的,你開玩笑道:「話說回來,您該不會正好知道亞爾林的城堡在什麼方向吧?」
你沒有預期得到答案,沒想到斗篷旅人看著道路的遠方告訴你答案就在前方。
車輪再次向前滾動,你不禁陷入了沉思。
「……我是不是問了個愚蠢的問題啊。」
畢竟邀請函帶著你們來到的地方,也只有那麼一條路。
——Part 1——
To do list:
◆等待打掃:
1. 父母的房間(現在的臥室)✓
2. 堆滿箱子和舊家具的閣樓 ✓
3. 藏書室✓
◆舞會之後再找時間去村裡走走吧
◆化裝舞會前一日 (N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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