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Y JOY TOY-5

BOY JOY TOY-5

修言沒有靈魂



#上篇請走 https://telegra.ph/BOY-JOY-TOY-4-02-04 (掩面














「大和你太過分了!這很嚴重!」六彌凪神情哀痛地指責。「請不要說得無關緊要!」


「好啦好啦,你洗澡了沒?」


「為了準時進行可可娜觀賞會我當然是已經做好萬全準備。」


「好喔那我去洗了。」


「不對!大和!請正視我的困境!」六彌凪雖然語氣浮誇,但他們的對話都刻意地壓低了聲量。「三月才看五分鐘就睡著了,我本來預定的補番計畫全被打亂!」


二階堂大和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雖然嘆氣的心情比較多,但是無法否認他的確鬆了一口氣。


在六彌凪的觀劇房(也就是三月的房間)中,螢幕本來播著的可可娜動畫音量被調到最小,為了舒適補番而細心堆滿坐墊跟抱枕的地上,三月橫躺在可可娜抱枕上,身上蓋著凪珍藏的可可娜限量毛毯睡得不省人事。


「不過這也怪不了三仔,公演才剛結束他就跑了一大堆訪談跟宣傳,一直到今天才有機會好好休息。」大和像是放棄掙扎地坐到凪的坐墊上,然後把按了暫停的可可娜動畫重新播放。「哥陪你看總行了吧。」


「Oh!大和,真難得你願意加入我的佈道!」


「是是~」


動畫繼續播放,音量被有默契地調到最小,也關閉了螢幕之外的燈光,只見可可娜魔法攻擊的光芒映在三月的睡臉上。凪看起來聚精會神在動畫上,而三月則是終於無法隱藏地露出了疲態。大和多少有點不忍,本來想問凪要不要隔天再補番,現在讓三月好好睡一覺,結果一回頭看見凪也在注視自己。

凪的眼神有時總會讓他有點害怕,並非惡意亦無調侃,而是過於通透,偏偏他其實不想在誰面前如此透明。只是這一切都沒有選擇。

「不能把電視關掉呢。」凪對他耳語。「把電視關掉的話,三月就會醒來了。」


「啊......」他呆然。


該說原來如此還是不出所料呢,身為一線演員,大和理解有時候忙到極致身體跟腦袋反而會沒辦法放鬆,身邊毫無聲響反而無法入睡的同行比比皆是。只是跟他不同,向來選擇關燈睡覺而且睡眠品質優良的三月很少出現這種狀況。不過那也是「很少」,而不是「沒有」。


只是這就像是無法忍受獨自待在黑暗中一樣。


意識到這點讓大和有點手足無措,只好幫三月加了條毛毯,坐回電視前繼續瞻仰可可娜。

這畫面對大和而言有些滑稽,卻又沒人敢真正離開。畫面上的可可娜經歷各種敵人與不同的戰鬥,最終即使傷痕累累,也會迎來意想中的結局與片尾曲。工作人員表緩慢浮出,那些用停止畫面所表現的,毫不起眼的平凡日常,戰士身分的背後所存在的那個少女,她的喜怒哀愁與愛憎癡狂,就跟他們所有人一樣,並非只有在戰鬥而耀眼的時候才是她,而是在其後的一切,那些無言背負的支持的推擠的拉扯的、一切無法入眼又無所不在的,才會構成他們的全部。


他們所處的這個業界,放眼所見光鮮亮麗,但背後那些躲在黑影之中的精疲力盡、被重擔所壓垮的破碎的傷痕累累的靈魂,甚至會因為光采奪目的外表而被輕蔑。對大和而言,在這樣的前提之下,曾經輕視演藝事業的過去反而成了心靈的超前部署。但對於一直都以純粹眼神憧憬著業界的三月而言,應是無法承受之重了吧。


三月曾對他說很羨慕他處變不驚的特質,但他才感嘆三月究竟是有多堅強,才能在敏感與驚惶之中將這難以承受的一切都默默扛起。


有時候不這麼默默承受也沒關係的啊,大和想著,往旁邊一看,卻發現六彌凪並沒有在他原本的位置上。凪蹲在三月身側,在感受到他的視線之後,一臉凝重地看向他。


=


和泉三月並不熟悉這種墜落感與黑暗。身體像是鉛塊,腦袋則塞滿水泥,四肢宛如放在火中燃燒的冰、同時感到寒冷跟炙熱。耳邊傳來隱約的人聲,他試圖傾聽但全然失敗,只能放任意識飄散。這種失去身體控制權的情況他相當陌生,但對於無力感他是熟悉的。即使他已經成年了,走上了他夢寐以求的道路,越過了一道又一道的關卡,看著一個又一個傷口痊癒,但只有寂寞本身,是不曾被忘記的。

再怎麼依賴夥伴,再怎麼受到支持,最終在與自己戰鬥的時候,永遠都是孤身一人。


那道屬於特洛伊的難題,他能夠解開了嗎?特洛伊是誰?又是為了什麼存在?而身為和泉三月的他,又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了嗎?


那個他思索過無數次的問題,無數次質問過自己,也無數次自己給予自己肯定的答案。但這自問自答的過程,一直都是處在他心底那個最晦澀幽微的空間,那是不能看見、無可分享、莫存解釋也未曾提起的,屬於和泉三月一人獨有的地獄。


「你怎麼辦到的呢......」他某次在接受大和的啤酒邀約時囈語一般地問道。


他的問句沒頭沒尾,但大和卻毫無阻礙地聽懂了。


「哈哈哈哈哈......」大和的笑聲有點複雜。「因為三仔太溫柔了啊。」


他不懂大和的意思,也不懂這句話怎麼能算一個回答。


他不懂是故事太過殘酷還是他太脆弱,才會進入一個角色卻像靈魂被生吞活剝。台詞鮮血淋漓,舞台像個祭壇,把那些潛藏于水面之下的情感都點火燃燒。


曾經他跟凪到劇組探班時遇到了情緒崩潰的大和,他除了心疼之外什麼都做不了,只能提供食物跟擁抱。畢竟害怕失去夥伴的大和要面對同伴的屍體,而害怕失去立足點的自己必須要演出一個被深深愛過後、迎來拋棄的玩具。

到頭來都是這樣,虛構與真實的界線曖昧不清,想要被愛、想要被需要,因為愛得太深所以痛苦,因為痛苦所以無法直視。那些秘而不宣、曖昧隱蔽的東西在舞台中被赤裸裸地挖出來,在聚光燈之下接受注目。那是誰的痛苦跟誰的地獄?


虛構是很可怕的東西,它訴說一切卻告訴你這不是真實,可是它訴說的一切卻比真實還真實。


虛構的關係與真實的情感,虛構的死亡與真實的哀悼。


多麼殘忍。


「請不要把我丟下。」


他說不出來,卻在字裡行間聽到了特洛伊的聲音。


若要他演出,他知道那不是他但又無法假裝那不是他。


他不像四葉環跟七瀨陸幾乎以本能在生活,才華洋溢讓他們不需偽裝自己,單純率直到近乎野獸。

和泉三月以人來說過於純粹,但以獸而言又太複雜。這種兩方各跨一腳的領域似乎是他之所以強悍的根本,但在他體內那些不為人知的拉扯與衝突,卻也在讓他堅強的同時又讓他脆弱

他從內心深處知道,他跟身邊那些、被上天賦予才能的人們不是同一類人。所以他比誰都努力,為了得到他身為凡人的一席之地,為了讓自己不要後悔,為了讓自己成為能跟同伴一起越過彩虹的星星。但若是有那麼一天,他所有的努力都不值一提,他不再擁有容身之處,那些掌聲與光芒不再擁有他的空間,那麼在那個時空,和泉三月究竟又會何去何從呢。


『你已經不再需要我了,那我留下來也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特洛伊的聲音揮之不去,也許因為如此,他極為罕見地害怕起了黑暗。



和泉三月聽到了幾重頻率不同的呼吸聲,在帶有微光的房間裡此起彼落。太陽穴隱隱作痛,喉嚨乾渴欲裂,伴隨著輕微的耳鳴。三月張開眼睛想要尋找水源,然後發現自己躺在熟悉的床上,本應是黑暗的房間被床頭的小夜燈照成鵝黃與棕色的漸層。

他試著起身,然後發現他的床邊趴著兩個人影。

「...........一織、環!?」發出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嘶啞,但還是驚動了其中的人。


「......哥......哥哥...!」趴在他床邊睡著的和泉一織像是從睡夢中彈起。「哥哥!醒了嗎?感覺怎麼樣!?需要叫醫生嗎?」


「是的、我醒了......」被一織一連串問句的氣勢壓倒,三月有些呆滯地回答。「醫生...?那個,你們怎麼睡在這裡......」


「三月月!醒了!」


「啊、醒了啊。」門開了,而從門外走進來並順手開了燈的是二階堂大和跟六彌凪,還穿著外套的逢坂壯五跟七瀨陸跟在身後。「看吧,我就說,不用太過擔心。」


「...擔心........?」


「太好了!!」


「三月,要喝水嗎?」


「三月月!」


「那個...........這是怎麼回事?」


在回答他的問題之前,六彌凪逕直走到他身邊,微涼的手掌撫上他的額頭。


「還有點熱度呢,不過看起來似乎是沒事了。」凪看著他說,表情帶著複雜的微笑。「三月,你還記得哪些事情呢?」


「嗯..........我是不是、在電視前面睡著了?」


「對,你在看可可娜的時候睡著了。」


「一上來就這個?!」乾渴與頭痛也無法阻止他的吐槽。


「這很嚴重,我的補番計劃全都被打亂。」


「哥下戲後的小酌時間也全都沒了,變成可可娜馬拉松,完全身心俱疲。」


「..........」到此時三月才明確地發現自身的異狀,他生平第一次竟然連吐槽都累。


「三月,很累吧。」剛剛走出房間又很快回來的逢坂壯五手中捧著他的橘色馬克杯。「來,溫開水,請用吧。」


他伸手接過的時候不自覺帶了點感激。「謝啦壯五。」


「三月,你還有什麼地方覺得不舒服的嗎?」七瀨陸坐到他的床邊,關心的視線直直地看入他的眼中。「嘿嘿,平常都是我被三月關心,難得立場相反呢,總覺得好新鮮喔。」


「這種事情還是不要發生的好。」和泉一織板著一張臉表示。「來,哥哥,這是您的手機。」


「啊、謝啦一織。」


「您應該有很多想問的吧,總之請看上面的時間。」


「嗯...晚上十一點半......嗯?!」


「知道問題所在了嗎?」


「日期是不是錯誤了?」


「不,日期沒錯。」


「就是這樣。」二階堂大和接過了話。「你在陪凪看可可娜的那個晚上睡著之後發起低燒,然後就這樣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欸?」


「欸什麼!我們都快嚇死了好嗎!」環不滿地湊到陸跟一織身邊。「三月月你睡得不聲不響,不管我們怎麼叫都沒有反應!」一織織都要哭出來了,環加了這麼一句,被一織狠狠地回了句「我才沒有哭!」。


「其實我們跟經紀人還有萬理先生已經把你帶去過醫院一輪回來了,但是醫生表示是疲勞造成的發燒,基本上只要休息就可以。」壯五接著說,認真的眼神注視著他。「所以三月,如果需要什麼的話,請不要猶豫馬上告訴我們。」


「啊......好。」三月的反應還有些呆滯。「真是、謝謝你們大家啊......」


「三月想吃蘋果嗎?我可以削給你喔!」七瀨陸自告奮勇地站起來,一邊卷起袖子一邊走向廚房。


「不對吧,讓您削蘋果實在太危險了!」和泉一織一臉質疑地追在七瀨陸身後。


「陸不太擅長用刀子對吧,蘋果還是我來削好了。」這麼說著逢坂壯五也走向了廚房,而環一臉大事不妙地說著「讓小壯拿刀子才危險吧!」也追了出去。


一時安靜下來的房間只聽得見秒針的規律行進,三月把視線從門口移開時,看到大和跟凪似乎在打量著他。

他們對上視線,大和跟凪過於默契地露出了複雜的笑容。


「總覺得沒什麼實感呢。」三月這麼說。


「你又在炫耀你身體很好嗎?」大和下意識吐槽。


「才不是......好啦可能有一點,我是真的沒有過病倒的經驗。」


「人總有第一次。」凪似乎做出了中肯的發言。


「這種第一次還是不要的好。」和泉兄弟在吐槽時總特別相似。


「還有力氣吐槽看起來是不需要擔心了。」二階堂看似是在調侃他,卻帶著一種無奈的苦笑。


「啊......」通常在這種時候會順著話題走向吐槽下去的三月突然頓了一下。


「那個啊......」三月低下了頭。「讓你們擔心了......不好意思啊......」


大和跟凪對看了一眼。


然後雙雙走到三月的床沿坐下把他夾在中間,大和伸手摸了摸三月的頭頂,凪則從側邊環住三月的肩膀。


「這段時間你辛苦了啊,」大和說。「接下來就好好休息吧。」


「三月很努力呢,」凪說。「是很棒的表演喔。」


明明只是一些普通的、不管是誰都會對著夥伴說的、簡單但是溫暖的話語,三月卻突然感到一陣掉眼淚的衝動。


其實哭出來也沒有關係的,雖然二階堂大和可能會嘲笑他,但又會把擔心的表情藏起、轉而拋出一堆不著邊際的話題轉移他注意力;六彌凪可能會用許多浮誇的話語跟肢體碰觸試圖想要安慰他,而一邊製造出讓三月可以盡情吐槽他的環節。其實被他們嘲笑也沒有關係,因為他知道他們雖然嘴上笑他,卻還是會坐在他的身邊直到他陷入沈睡。


三月知道的,一直都知道。他擁有的太多,多到他不敢直視。那些溫柔的擁抱跟守候的視線,是一些看似理所當然,卻奢侈到極致的寶物。他活在這種幸福之中,所以每當感到傷心的時候便附加著罪惡感。都這麼幸福了、還有什麼能夠讓人感到痛苦呢?但特洛伊的聲音卻如此清晰刻骨。那位在千秋樂之後便陷入沈睡的玩具兵,三月卻理解特洛伊還沒有從他身上離去。


故事在結束之後,究竟是什麼樣子呢?喬伊會帶著特洛伊的記憶重返社會,但她難道就不會寂寞嗎?被雙胞胎兄弟留下來的特洛伊解開了謎團,但他知道他永遠都無法再見到他兄弟了;還有特洛伊——玩具兵特洛伊,他就這樣帶著不被選擇的寂寞,永遠沈睡在黑暗中。虛構與真實的界線曖昧不清,劇場終幕的布簾卻已經拉下。一切都不再前進,終場之後是一個宇宙的完結,但宇宙消失之後,那些承載角色的靈魂卻依舊存在。他們所感受到的寂寞,究竟該如何回應呢?


如果能夠再見到特洛伊一面就好了。


「三月,會感到寂寞嗎?」六彌凪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欸......」


「三月的表情讓人感覺很寂寞呢。」


「這個嘛......祭典結束之後,不是都會讓人覺得很寂寞嗎?」三月抓了抓臉,轉換了一個話題。


「嗯......那也是讓人覺得寂寞沒錯,但又有點不一樣喔。」


「凪說的是那個吧,要跟角色道別的時候會覺得很寂寞。」


「欸...?」三月感到心頭一驚。


「沒錯喔!」


「欸、大叔。」


「幹嘛啊?」


「大叔,你在演戲的時候,對於故事結束之後的角色,都是怎麼想的?」


「嗯.......基本上是不該去想那些東西的。」大和笑了一下。「但是辦不到對吧。」


「..............是因為你的角色後來都死了嗎?」


「也是有沒死的角色好嗎!?!」


大和調整了一下角度,然後躺在三月的床上。看到他的姿勢,三月跟凪也跟著躺在他旁邊,變成了他們聊天時常有的川字型。


「不過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涅墨西斯沒有遇到這個事件的話,也許就是個普通的在醫藥公司上班的上班族吧。」


「..........上班族?」三月不知道此時該不該吐槽。


「對對,上班族。」大和用眼角撇了三月一眼,然後自顧自地說下去。「身上會掛著『田中太郎』的名牌,被公司的上司說『田中君話還真少啊......』,然後下班之後會一個人去喝啤酒。偶爾會在臉書上偷偷追蹤女主角的訊息。」


「主角的本名竟然叫田中太郎.......」三月忍俊不住。「........噗、哈哈哈哈哈!」


「完全就是大和自己的寫照呢。」


「沒有啦,劇本上根本沒寫。田中太郎是我亂講的,感覺那麼神秘的角色應該有個超級不起眼的本名。」


「這是所謂的反差萌嗎?」


「你不要老是亂學一些奇怪的詞彙啊。」大和無力地吐槽。「至於海人君啊......」


「春日醫生啊!」


「是最佳男主角的春日海人醫生呢!」


「好啦好啦就是他!」沒說兩句話就會被搭檔瘋狂打斷的大和感到哭笑不得。「海人君就比較容易想像,他應該還是會在UDI工作,沒事就跟永堂吵架,然後偶爾鼓起勇氣回老家吃飯。」


「餐桌上的氣氛一觸即發!」三月指出。


「對對,感覺可以看到火花的那種。」


「對於父子關係總是很頭痛的媽媽會說『你們兩個不要老是互瞪,能不能安分地吃飯!』」凪則模仿了一織對環說教的語氣。


「哈哈哈哈哈哈!!!」


「爸爸雖然臉總是很臭,但是知道兒子要回來吃飯的時候總是會買哈密瓜回來。」凪趁勝追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拜託你們不要再拿哈密瓜的梗出來了......」二階堂大和掩面投降。


「所以呢,」在三月笑聲中,凪輕輕地問了出口。「三月是怎麼想的呢?」


好不容易被他們逗笑的三月像是凝固在當下。


「你覺得,特洛伊是怎麼想的呢?」


「這個啊......」


「也不用太嚴肅啦......這時候記得把『隨便就好』拿出來用,」大和偷瞄著三月的側臉。「畢竟這些東西都沒有正確答案。」


「嗯......」


「不過三仔沒有辦法吧,」大和突然笑了出來。「因為三仔就是這樣的人啊。」


「是啊,因為是三月呢。」凪跟著點了頭。「跟大和完全不一樣。」


「凪,不要趁機Diss哥。」


「沒有Diss,這帶著我純粹的敬意。」


「你們兩個不要在我頭上吵架!」


「是是......」


「然後『因為是三月』是什麼意思?」


「哈哈哈,你不是最清楚的嗎?」大和帶著笑意說著,三月甚至可以聽出語氣中的溫柔。「因為你總是全力以赴。」


全力以赴練習直到精疲力竭,從靈魂深處挖出角色直到鮮血淋漓,在舞台上全力舞動直到布幕落下,然後因為離別傷心得像是末日來臨。


和泉三月不知道何為敷衍了事。


而他不了解這有多可貴。


「所以三月可能還沒找到全力以赴的、對特洛伊告別的方法吧。」


「對特洛伊......告別嗎........?」


「嗯、三月,你會怎麼跟特洛伊告別呢?」


意識到凪看過來的視線,卻依舊難以回答的三月看著熟悉的宿舍天花板。


「其實啊......在我昏睡的時候,我做了一個夢。」


語氣有點遲疑,但三月試著努力說下去。「其實應該有很多個不同的夢啦,但是醒來後這個夢最讓我印象深刻。」


「我夢到我在一片廣大的河床旁邊。」


大和跟凪在三月頭上對看了一眼。


「天空是黑的,所以應該是夜晚吧。河面上漂著非常多艘的小船,還有很多漂在水面上的微小燈火。這個地方我明明覺得很熟悉,但我當下完全想不起我在哪裡。然後有一艘船漂到我的眼前。」


「那麼你看到了什麼呢?」雖然已經知道答案了,凪還是問了,語氣輕得像櫻瓣飄落。


三月吸了一口氣。


「我看到特洛伊,他躺在小船中。他其實穿著一件滿樸素的衣服,跟劇中那件華麗的戲服完全不同,但我知道那就是他。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他就在那裡。」


「那三月你對他說了什麼嗎?」


然後是一陣似乎沒有盡頭的沉默。


「沒有、我說不出來。」三月最終用手背覆住雙眼。「我就那樣看著他漂浮在水面上,然後就那樣等著。」


「等著什麼呢?」


「我不知道......我說不出來、」三月的呼吸聲變的有些厚重。「但我想你是對的、特洛伊他......他在等我對他道別。」


「嗯......」


「但是我卻說不出來......我想我其實、其實不想跟他道別、」


「為什麼呢?」


「因為我不想讓他一個人被留在黑暗中。」三月說出來的同時,突然意識到一種輕巧的碎裂感。


那些在認識特洛伊的途中所感受到的不甘,被他攢在手中,用自己的體溫捂著護著,最後擰成了掌心中一滴晶瑩的不捨。


那些他深愛過的事物終會成為他的一部份,即使他深知遲早有人會啟程航向遠方,即使一切終有盡頭。


「我忍不住會想,即使只是故事,難道我沒有什麼方法能夠幫助他嗎?」三月聲音中的鼻音變得清晰。「他就像是過去的我,那個不論付出多少努力都得不到結果的我,但因為我的故事還在進行,所以我在後來的故事中得到了我想要的回報。但如果我現在把他丟下了,他的故事就永遠停在這一刻了,我不想要這樣......但我知道這只是我的任性、」


「不,我覺得,特洛伊是很幸福的。」大和突然出聲打斷了三月的話。


「為什麼?」


「因為他遇到的演員是三仔啊。」大和沒有回頭看他,而是帶著淡淡的微笑看向天花板。「身為舞台劇的角色,沒有比被深愛自己的演員詮釋更幸福的了。」


「......就算你這麼說...」


「那麼三月,你想要給特洛伊什麼樣的結局呢?」凪歪了歪頭,太陽穴跟三月的頭頂碰在了一起。


「欸......」三月遲疑了一下。「嗯...我也不知道......」我只希望他快樂。後來補上的那句話微小的只剩下氣音。


「那麼也許那就是你該對特洛伊說的話呢。」凪的聲音中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三月,閉上眼睛吧。」


「啊?」


「別管了,先閉上眼睛,」大和莫名地跟著幫腔。「這種時候聽凪的就是了。」


「呃.........好吧。」


帶著滿腹疑問的三月乖乖閉上眼睛陷入黑暗。這種時候身旁的體溫就顯得特別明顯,大和的手臂放在身側與他手臂輕觸,體溫隔著衣物傳了過來;凪的臉頰貼在他頭頂,說話時的氣息吹動他的髮稍。


「那麼,三月,請你回到那個河岸邊吧。你說那是個黑暗卻帶著許多微光的河面。」


「......對。」


「還有許多小船是嗎?」


「嗯。」


「然後有一艘小船是停在你面前的。」


「......嗯。」


「你看見他了嗎?」


看見了嗎?


身處黑暗中的三月,聽著凪的聲音不知道為何感覺有些恍惚。也許是因為暈眩感尚未完全散去,也或是因為先前在夢境中的記憶依舊清晰,三月感到自己不知不覺地又回到了那個河岸。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卻感到十分溫暖,而黑暗中的光點像是被吹散的花瓣一般緩緩升起。


微光照亮了他的腳下,以及緩緩漂近的那艘小船。


三月呆立在原地,一方面震懾于眼前景色的唯美,一方面又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釋然。


原來是這樣嗎.........凪想讓他看的原來就是這個。


 船上的身影不再模糊,那是他再熟悉不過的樣貌。


特洛伊並沒有穿著那件誇張的戲服,但是這樣也沒有任何問題,因為三月並不是靠戲服認出他的。


他曾經十分厭惡自己的長相,不論是柔和的顎骨輪廓、平緩的顴骨或是跟奶奶如出一轍的大眼,纖細的脖頸、鼻頭跟嘴脣線條,那些讓他顯得幼小柔弱的特質他都曾經深惡痛絕。


眼前的特洛伊有著他的臉龐。這也理所當然,因為特洛伊就是他另一個自己。


他們擁有同一個靈魂。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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