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星期五的輔導室 II等安德烈再次恢復意識,已經躺在有著淡淡消毒水味的白色床鋪上。陽光讓保健室的被單和牆面白得刺眼,夏季的太陽在夜裡也不下工,不曉得過了多久。
「你醒了?」
耳邊是熟悉的聲音,他不敢置信地轉頭,看見梅丹佐坐在床邊,姿勢依舊端正。
「梅丹佐老師……」
「有哪裡不舒服嗎?」男人輕聲詢問。
安德烈搖搖頭,「我,那個、訓練……」
「你在途中暈了過去,茨威格士官先帶你回來了。」
「茨威格士官?」
梅丹佐的語氣依舊沒有什麼起伏,「伊凡潔妮.茨威格士官。我的親妹妹。」
「原來是這樣啊。」安德烈愣愣地垂下頭,盯著自己的手背。保健室的薄被單被他抓出兩個漩渦。
假想敵之所以被稱為假想敵,正是因為對手另有其人。造成眼前困境的,從來就只是安德烈自己。
突然在所有人面前倒下,回去應該會被同學們嘲笑吧?他們會說什麼呢?伊凡潔妮教官是不是覺得他遜斃了?梅丹佐老師是不是——
梅丹佐不想再輔導他了。
他已經添了太多麻煩,不該再讓梅丹佐操心。然而,他卻做不出笑容,也不敢轉頭確認男人的表情。
「安德烈?」
嚮導敏銳地注意到了他的情緒變化,少年才剛張嘴,眼淚就搶在語言之前,闖進空氣之中。他的精神體也顯現在保健室中,委屈地貼在梅丹佐腳邊。
男人沒有說什麼,只是遞上一包面紙,另一手拍了拍黃金獵犬的腦袋。安德烈見他如此體貼,一時沒忍住,發出一聲慘烈的哭號,乍聽還以為有人在虐待小孩。
爸爸拋下全家人,跟著大海走了。溫柔的梅丹佐也因為他莫名其妙的感情,想要離開他了。這一切都是他的錯。
「安德烈,」梅丹佐按住他的左手,「我不確定伊凡潔妮為什麼會聽說,但我之所以替你申請更換輔導老師,是因為現在的狀態可能會影響疏導的效果,那並不是我樂見的。」
所以還是他的問題嘛。雖然不想接受現實,安德烈還是乖乖做出要認真聆聽的姿態,努力別太用力吸鼻子。
「但是在和校方討論後,也基於你的意願,我還是會擔任繼續協助疏導。」
「如同一開始在保密協議中談到的,我並沒有將你的事情告訴任何人。」他認真地說,「但我還是希望你明白,你的情緒很有可能來自長期相處下的依賴與投射,我不會對此有任何回應,你更不應該讓它影響操課和日常生活。」
安德烈早就接受單戀不會有結果的事實,然而腦袋無法控制感情,他便糊裡糊塗地繼續了下去。雖然再次聽見梅丹佐這樣說,還是頗為難受,但他只是點點頭,眼淚還沒乾透的雙眼可憐兮兮地看著對方。
梅丹佐完全不為所動。不幸的是,他也喜歡梅丹佐這麼公事公辦的樣子,還有認真說話時的表情。
暈船小狗無可救藥地想著,突然跟精神體一起抬頭看向門口。哨兵的聽力讓他注意到靴子踏過走廊的聲音,一步步往這裡靠近。
「我來了。」伊凡潔妮拉開保健室的門,逕直走到床邊,拉了張椅子在梅丹佐身邊坐下。
「這個給你。現在感覺如何?」她拋來一瓶可樂,上面還冒著水珠,應該是剛從自動販賣機得來的。少年驚訝地接過飲料,小心翼翼地看著兩位教官。
他們坐在一起時,除了同樣的金髮和藍眼,五官上的相似之處也更加明顯了。青少年顧著猜測兩人的關係,完全辜負了天生的眼力。
梅丹佐不發一語地看著妹妹,她在視線中皺起眉頭,「唉唷,待在軍營太久,我忘記學生沒有那些兵耐操嘛。」
說完,她轉頭看向安德烈,「梅丹佐那件事情是唬你的,我們平常可沒什麼話好說。你的視線太明顯了,教官忍不住逗一逗你,不要放在心上喔。」
雖然伊凡潔妮是胡謅的,梅丹佐提出過更換申請卻是事實。安德烈握緊寶特瓶,乾笑幾聲,「謝謝教官。」
這小鬼怎麼回事?伊凡潔妮看看臉上還留著一分慍色的梅丹佐,以及明顯哭過的安德烈,敏銳地從兩人的態度中看出一點不對勁。
說起來,她心想,在這小鬼被抬進來時,梅丹佐臉上的表情,她可從來沒見過。
「教官!」一名陌生的三年級學生突然推開保健室的門,滿臉驚慌地喊:「前、前線——」
「怎麼了?」
伊凡潔妮轉過身,立刻注意到他捏著張紙條,是維雷利亞用以傳遞軍情的標準格式。
不肯下山的太陽閃耀著,一片潔白的室內卻留不住半點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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