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太陽

黑色的太陽

@lunatic13


  我從那一天開始,就很想知道。

  包覆你雙手的和服,隨著你的手勢一起落下的時候,究竟是如何擺動的呢。


  想到這裡,我便微微仰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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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霧白的天與蒼白的都市交融在一起。現在是冬季,不過天上並沒有降雪。


  月才剛從便利商店中走出來,第一眼便看見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從人行道另一端走來的芥子。


  「你來了啊,芥子——!」


  她將頭髮包裹在厚厚的連帽外套裡,圍巾將脖子纏得毛絨絨。雙手抱著兩杯熱可可,她一路踩著搖搖晃晃的步伐,晃到芥子面前,兩個紙杯擠在圍巾前。


  抬起頭笑瞇瞇、臉紅通通地面對他。


  「我買了熱可可喔!嘿嘿,這是你今天逗笑我的回禮。」


  芥子一臉警惕地看著她,彷彿她手上拿著的是炸彈之類的東西。但看著那張傻兮兮的臉,芥子最後還是接過了熱可可。


  「欸,妳要去哪裡。」


  「那裡,前面有公園!」


  日光稍微被兩側的高樓遮住,他們一前一後地走在街上,月結結巴巴地說了聲「別走那麼快、等等我」,加快腳步,與芥子並肩。


  妳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啊?那人像突然想到一樣開口問道。


  「咦?那當然是最後你去換衣服的時候啊。放心啦,我當然有聽到最後,雖然我對你以外的人講的落語還是沒那麼大的興趣就是了。」


  「喂⋯⋯」


  「啊,不過我有努力地在做筆記喔,你看!」


  說完,月便從包裡掏出一本筆記本,遞給芥子。


  那人從頭翻到尾,然後闔上筆記。看著那雙銳利的眼睛,月緊張地吞了吞口水。


  「總的來說,是心得的佔比比較高。」他留意到月的眼神,於是不懷好意地笑了笑。「欸,妳那表情,是在等我誇獎妳嗎?」


  月的臉頰唰的一聲漲紅。她皺眉撇開頭,用力跺了跺腳。


  「才、才不是想要被你誇獎!」她一把搶回筆記本,「我只是單純在分享而已。以RPG來比喻的話,這是隊友之間的經驗值共享啦!」


  接著,她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又跺腳又激動的樣子,根本——


  就像在撒嬌一樣不是嗎!


  「啊,是是是。那我就不說什麼了。」


  芥子的訕笑更猖狂了。月低下頭,難為情地睜大眼瞪著他。


  她向公園廣場前的椅子走去,一群邊曬太陽邊覓食的鴿子振翅飛走。


  那個落語家,既討厭肉麻話又討厭別人不捧場他,實在是難搞得要命。


  但她也知道,自己產生的這些想法並不是真心話,只不過是為了和跳動得太劇烈的心臟抗爭而已。


  「外面冷死了⋯⋯」


  儘管嘴上嘟囔著,芥子還是在相隔月一個大腿寬的身旁坐下。


  「不知道今天會不會下雪。」


  「天知道呢。」


  聲音傳遞到空氣中,被純白的天空吸收、吃掉。




  而數個季節前,純白的傳單落在月手中的那一天,天空是屬於新生的芽的。新生的芽,月一邊想著,一邊翻過傳單,上面大大地寫著「可樂杯」。

  她就是這樣遇見芥子的落語的。


  落語的世界——


  落語的世界是屬於江戶老百姓的。不不,還不止如此。


  後來,就像許多落語家所說的,她覺得那的確是所謂的「人性」。


  那天她確實聽見了。那名大學生在台上講述著關於「不懂裝懂的人」的改編落語。


  作為段子主角的那位因為不懂裝懂而鬧笑話的研究生,真的不是她本人嗎?未免也太像了吧?


  月的臉頰因為羞愧而染紅。她就是那樣的人,所以過份地欺騙了他人,還留下不可挽回的傷害。


  事到如今,做什麼都太遲了。她已經沒有資格擁有快樂了。但也不能死去,倘若選擇死去,也只是在浪費他人準備喪禮的資源而已。


  宛如行屍走肉一樣,她祈禱著自己的人生還能有一點點用處。


  笑聲突然在她四周爆炸般響起,彷彿一巴掌般打醒鑽牛角尖的她。


  等等,原來這個題材能讓人們笑得那麼開心啊。


  如果、如果這一切至少能讓人發笑的話——


  她隱約看見台上的那個學生,被無盡的笑聲簇擁著,露出宛如天之驕子般的笑容。


  那一瞬間,那樣的笑容、那樣的演目,既輕浮又不穩重。那種人,絕對就連一點點想讓她學習的地方都沒有吧,只不過是一個譁眾取寵的討人厭的男性罷了。


  她明明是這樣想著的,她應該是要這樣想著的,可是⋯⋯


  滾燙的淚珠早已像得到解放般,源源不絕地湧出她的眼眶。她的心臟轟鳴般跳動著。


  她偷偷拭去矇住左眼的淚水。


  下一刻,她又光明正大地抹去浸滿右眼的淚水。眼前終於明亮了起來。


  啊啊、台上的燈光本來就那麼刺眼、那麼閃耀嗎。


  她有種預感。要是在這裡用力地笑出來的話,她這幾個月以來小心翼翼維護著、眼見就快要堆起的名為「不是糟糕的人」的積木就會被推倒,哐啷啷地撒在地上。


  要是在這裡用力地笑出來的話,她這一生就真的再也不能跟那個曾以為可以一起走一輩子的人說上半句話了。


  她有這樣的預感。


  想到這裡時,嘴裡好像吃到了鹹鹹的東西——


  啊,原來我早就,已經張開嘴用力地笑著了啊。


  又哭又笑、笑得好快樂。


  咦?這是什麼感覺?


  「⋯⋯像那樣,總覺得非常暢快。」


  月捧著熱可可站起身,接著面對芥子展開雙手。


  只要閉上眼,眼前便會浮現那一天的畫面。


  可樂杯時,她被淚水模糊的雙眼,所見的芥子也同樣是模糊的。彷彿流星劃過,還來不及看清楚、那抹絢爛便已經消失,她只能回想起不精確的印象。


  從那一天開始,她就很想知道更多。


  語氣、神態、手勢。關於他的一切。


  包覆他雙手的和服,隨著他的手勢一起落下的時候,究竟是如何擺動的呢。


  線索如一塊塊拼圖般落下。月宛如跪坐於暗室那般,心無旁騖地撿拾著碎片。


  場景猛地一轉。


  她看見芥子紮起頭髮,跪坐在紅色的高座上,驕傲的笑容完全地被收斂。他的落語就是他的人本身,宛如宿命,與他的命運如絲線般糾纏不清。


  他是高座上黑色的太陽。


  一整排紙燈籠高掛在他的頭頂上方,在黑暗中亮得嚇人。那樣的光芒照射在月的眼中,幾乎銳利得要將她刺瞎。


  盲目地,她總是忘了如何克制自己的表情。或許在旁觀的人眼中看起來恐怖,但她已經不再在意。


  她是一個卑劣的人,沾了他的光,這一切在她心底猶如月亮因照耀而擁有光亮一樣自然。


  想要無止盡地觀賞他。


  還想要更多、更多、更多。


  這就是屬於她的,登上舞台的方式——這就是,她的舞台啊。


  隨著包袱落下,一塊拼圖又再次落在她手中。她合掌接住,闔上雙眼。


  她終於,能在黑暗中描繪——包裹他雙手的和服,隨著他的手勢一起落下時擺動的模樣。


  月微微仰起頭,睜開眼。


  「不過,現在也一樣暢快就是了。芥子你總是能為每個場合訂製適合的演出。用遊戲來比喻的話,你是那種很難控,但控得好就非常強的角色吧。」


  「妳倒是偶爾也用點別的事情比喻啊。」


  「好、好吧,我這就來說。那⋯⋯啊,話說⋯⋯這要怎麼說呢——」


  月扭捏的雙手握緊手中的紙杯。宛如點燃的線香那般,白煙從飲用口輕飄飄地向上飛。

  「咳咳。」


  她清了清喉嚨。


  「我覺得⋯⋯這家便利商店的熱可可真的很好喝。喝了只會讓人感到快樂。快樂到我覺得那些讓我害怕的東西,不論是他人的眼光、自己骯髒的過去、自責感、還是孤單感,全都變成了台下密密麻麻的觀眾,直直地盯著我——

  但,我的雙眼卻只沉迷於那從舞台頂端灑下的燈光。」


  說到這裡,月抬起頭看著芥子,難為情地對他笑了笑。


  芥子微微睜大眼。


  「因為燈光實在太美麗了。所以,我還想要一直霸佔著舞台,繼續待下去。」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同時低下頭啜飲熱可可。


  他們沉默了一陣子。


  天氣很冷,空氣中有冬天的氣味。


  過了秒針繞時鐘一圈的時間之後,芥子揚起嘴角,露出討人厭的表情。


  「蛤?妳——是在寫詩嗎?」


  「不是啦,欸⋯⋯」


  「而且,雖然用了別的東西比喻,但妳明明是觀眾,卻用台上的人比喻自己啊。」


  「這、這樣有什麼不行。」月用兩隻手捏著杯子。


  「是不錯啦。」


  芥子的聲音慢悠悠地被風吹散。


  「妳幹嘛一臉不爽地看著我?我可什麼都還沒開始說喔。」


  「芥子⋯⋯!」杯子裡的可可差點噴出來。


  芥子捏扁空杯,站起身。


  「所以呢?妳想表達什麼。」


  他往前走了幾步,然後停下。


  「也只能繼續沉迷下去了吧?妳——」


  他看了看手中的無處可扔的垃圾,覺得很麻煩似地嘆了口氣,並沒有繼續說下去。


  聽到這話,月睜大眼。


  感覺耳尖變得更燙了。


  「你聽懂了?」


  「唉,妳知道嗎?」


  芥子回頭瞥了月一眼,然後嘆了口氣。


  「聽妳講話的時候,我常常有種『耳朵癢癢的,是不是有人在談我啊?』的感覺。真的很好猜啊。」


  月將自己的臉埋進手裡。


  「⋯⋯那全都是因為芥子你啊,現在這一切。」


  緩緩將手移開後,她宣誓般用力地向那個人的背影喊道。


  「你也知道的吧!我很膽小!動作也像烏龜一樣慢到不行,總是錯過重要的時機!就算說了很多『未來要如何如何』的大話也根本不敢去實際計劃!甚至打算就這樣隨便地過完一生!

  但是——那一天,是你啊!是你的落語讓我明白,即使是我這樣的人,也有繼續活著的資格⋯⋯!

  我的感激,就是這麼沈重的心意喔。我就是這麼任性的人,請你背負著這份沈重的信任,好好地向前邁進,成為真打吧。可不要逃走了喔!」


  月直直地伸出手,朝芥子舉起拳頭。


  他背對她,朝她擺了擺手。她看不見他的表情。


  「妳想多了。就算妳沒說這些話,我本來也就打算這麼做。倒是妳——妳說過不想再浪費時間了吧。現在怎麼樣?」


  月走向他,輕捶他的肩膀,嘴角因笑意微微揚起。


  「放心吧,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已經下定決心了。即使橫衝直撞地撞破頭——


  也一定要留在你身邊。


  「芥子,謝謝你願意讓我待在你身邊支持你!」


  一陣寒風吹來,芥子搓了搓手臂,不知道是覺得冷還是覺得肉麻。


  「好啦、好啦,別再說了。這不還是在浪費時間說些煩人的話嗎⋯⋯好冷,我想回去了。」


  說完,芥子便向前走去。留意到月沒有跟上,便往她的方向瞥了瞥,看見月朝他伸出空著的那隻手,另一手還拿著熱可可。


  「妳還沒喝完啊?」


  「那不是重點啦。」她伸出手揮了揮。


  芥子彷彿很勉強一樣倒退回她身邊,停在她的手搆得到的位置。但她並沒有如他預期伸手勾他的手臂,而是將朝上的手心伸出。


  「我是說你的手⋯⋯!芥子,手伸出來!」


  他嘖了一聲。「妳真的很煩耶!」不准像在叫狗一樣叫我,他抱怨道。


  但他還是將手從口袋抽了出來,啪一聲蓋上月的手心,拉著她往前走。


  「明天到了淺草,順便去求個御守吧。」


  「跟我說幹嘛?我是不會跟妳一起做那種事的喔。」


  「不是啦不是啦,不是你想像的那種戀愛的御守。」


  「⋯⋯?」




  芥子通常不會留意那個人坐在哪裡。


  大概又坐在某個角落吧——他如此想著。反正,對於落語家的他而言,只要是觀眾就一律平等。


  他對自己有信心。這些經驗值,他會一點也不剩地全數納入囊中。畢竟他的目標是——


  亮晃晃的打燈從上方落下,眼角餘光,他被某個東西引走注意。心情鬆弛了下來,芥子微微地揚起嘴角。


  ⋯⋯哈!那傢伙,到底把寄席當作什麼地方啊。


  他看見月坐在觀眾席的正中央,金色的紙卡連同包裝被她舉在胸口前。


  那個是,淺草寺的錢龜。


  包裝裡,錢龜反射的光芒亮得刺眼,像是在說「請看著我吧」那般。


  弓起手靠在嘴邊,她笑著用口型說著——


  你最棒了!




  「你弄錯了。」落語會結束後,兩人走在街上,月裝模作樣地搖搖頭,「我說的是『成為新生代當紅落語家然後發大財,和我一起去吃大餐吧(請錢龜發揮效用吧)!』這樣的話喔。」


  「未免太長了吧,笨蛋!我在工作耶,怎麼可能一直往妳的方向看啊。」


  芥子不悅地皺起眉,而眼前那傢伙竟然變本加厲地開始持續玩起用嘴型說話的遊戲。


  可惡,煩死了!


  「妳這傢伙,剛才說的明明就是類似像『芥子大人太帥氣了、請永遠和我交往吧』這樣的話。」說完後,芥子聳了聳肩。


  月倒抽一口氣,嚇得倒退了幾步。


  「騙人的吧⋯⋯!你明明就沒有一直看我這邊啊,怎麼可能——」


  然後,她愣了一下,聽見芥子呵呵地笑了幾聲。


  「永遠什麼的,好恐怖喔。」


  「你居然套我話,可惡!去死吧!」


  像這樣的、冷到想把手塞進口袋裡的冬天,一定還會再持續一段時間吧。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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