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與瘋兔子

　　魔女的羽毛筆桿沒有因干擾晃動分毫，尖端淌出墨痕組成的字符，在暮照之下泛起銀光，悄然透進寫字檯上的羊皮紙之中。身後的傢伙似乎看得無聊了，擱在她肩上的腦袋往裏轉動，因不滿而鼓起的臉頰出現在視野邊緣，楊眠仍不理睬，自顧自進行未竟的工作。

　　「我餓了！」時悠喊了起來：「咩咩，我餓了！」

　　「好吵。」回應的是極其冷淡的兩個字，甚至稱不上責罵——責罵還有溫度一些。白髮魔女在信紙末尾以簡筆符號勾上意義不明的幾何圖案，揮揮手讓小幽靈摺信收入信封，隨後點起細小的火焰融化蠟粒。

　　小幽靈噗呼噗呼地吹氣，似乎要確保墨水乾透。而時悠的一雙藍眼睛就落到忙碌的小東西們之上。

　　「⋯⋯先別吃它們。」

　　時悠的人型態在吃食上稍微安分一些，或許是人的下顎不太適合張到太大。楊眠並不在乎時悠每日想維持什麼型態，以及變換的理由，總之今早這隻黑兔子才被她頭上腳下地抓起來，左右前後甩動掉出她的大釜、兩本魔藥書、窗前的盆栽、六罐藥水連同玻璃瓶、五隻小幽靈和幾個不知所蹤的書籤，此時這傢伙倒是變成了可愛的女孩模樣，穿著寬鬆的連身裙，裙擺凌亂垂散，坐在桌上晃著腿，一邊干擾她做事。

　　小幽靈總算認為墨水乾了，將信紙疊好裝入信封，魔女伸手接過，隨後並沒有理睬這些倒楣的小幫手們即將面臨什麼威脅，只低頭倒蠟封章。融蠟在銅章下冷卻，在昏暗房室裡被吞吃了亮光，逐漸凝成紫綠色的樹藤紋樣。

　　不過確實快到晚餐時間了。她想著。

　　「吶，咩咩。」

　　魔女層疊的裙襬隨轉身微微飄揚，一雙見不著底的黑眸寒冷無波，並沒有映出誰的倒影。小幽靈不知去了哪兒，被桌面與寫字檯夾出的走道很窄，時悠湊近魔女小姐，仰起臉，彎起類似天真的嘴角弧度，親暱地用鼻尖去蹭鼻尖。楊眠只是佇立，未曾避讓，許久後探手，帶動華麗的衣袖揮過，準確抓住女孩後頸的衣領綁帶，向上微微提高。

　　「⋯⋯瘋兔子。」她沒有問她呼喚的原因。

　　兔子嘻笑了起來，微瞇的眼底照不進燭光，留著一片暗影。魔女放開另一手的信封，它搖晃著漂浮起來，隨無聲咒語化成白煙，從窗戶向外飄去。現在剩下她們了。

　　她拉過綁帶，在領口綁上蝴蝶結，順便扣好那裡的扣子。

　　「⋯⋯討厭這個！」衣領主人發出意料之中的抗議，同樣被無視了。

　　夜幕降臨。一襲黑衣的魔女逕自朝屋子裏處走去，後面跟著個兔耳朵的女孩子，沿途燭火次第點亮，淌落更多搖曳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