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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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來點蘑菇嗎?比那些鳥嘴的配方要來得有用多了,吃下去,碰!煩惱變不見。」


  利眼不希望自己唯一信得過的醫生是這種貨色,但這個對於草藥一知半解、而且頂著一顆彷彿孕肚般的脂肪的島嶼人已經是他們所能擁有最好的了——這是個大問題,畢竟他們需要一個真的醫生,攔路賊頭目在腦袋裡頭記下這個代辦事項,然後拍開了對方手裡的詭異蘑菇。


  「沒辦法把傷口立刻變不見就給我滾。」


  「哇喔、哇喔,我懂了,有人今天心情很差,真是令人意外——」留著一頭蓬亂薑黃髮的重度蘑菇成癮者開始戲劇化地擺動雙手,用一種刻意為之的、嘲諷的語氣說話,儘管下一刻很快又歸於他咆哮式的情緒控管障礙:「不如來句『謝謝你』如何?去你媽的!別以為你是老大我就會對你客氣!他奶奶的冠鴉屁股!」


  「切斯特,你吃太多蘑菇了。」


  卡勒姆溫和地指出,看見他們湊數用的醫生萎靡不振地滑落到地板上,天知道哪種毒菇讓切斯特開始起疹子了,而且沮喪又悲傷。


  「謝謝你啊。」


  利眼忍不住以嘲諷的口吻開口,似笑非笑地看著在地上因毒素發作而哭個不停的老胖子,紅髮的兄弟倆用責備的眼光看了他一眼,而弓箭手只是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


  前情提要,威金森帶了隻獵鷹回家。


  當利眼帶著作為早餐的燉扁豆和麵包進屋時,那隻要價不菲的畜生就剛毅地站在男孩即便作為站桿都過於細瘦的手臂上。一隻漆黑的獵鷹,大得嚇人,明顯是別人家來的,卻像隻忠心耿耿的獵犬那樣站在威金森的手上。


  整個空間裡的一人兩畜生(男爵已經露出了肚子對他的新朋友展現臣服)似乎都在裝作這只是他們日常生活中再自然不過的一環,利眼放下早餐,拉了張椅子坐下,用眼角的餘光看著威金森神色自若地開始用餐。


  「你以為我瞎了嗎,威金森?」


  「怎麼了?」


  「有一隻他媽的老鷹站在你的手上。」


  「這隻鳥兒喜歡我,嚴格來說是他自己要纏著我的!而且獵鷹很帥氣,大家不是都說你有老鷹的眼睛?加拉哈德可以幫忙吃老鼠,或是一起打獵!」


  「你連名字都取好了?」


  「加拉哈德!」


  「別以為只要大聲說話就算你贏,你這個小王八羔子,你之前說過男爵會是個狩獵的好幫手,但他到目前為止只會把口水流得到處都是還有挖墳墓吃屍體!」被點名到的狗兒維持著臣服的姿勢稍微抬起了頭,臉蛋依然鬆垮得像是子孫袋,並且厚顏無恥地露出了脆弱的肚腹和卵蛋:「他甚至直接對這隻羽毛畜生投降了!」


  也許是「羽毛畜生」這個詞冒犯到了心高氣傲的空中霸主,原先好好待在威金森手上的黑鷹突然尖嘯著振翅而起,遠比多數鳥兒要來得銳利的腳爪往利眼的臉猛抓,甚至直接扯下那彷彿長在弓箭手臉上的、鮮少摘下的眼罩。


  利眼飽含疼痛意味的厲聲咒罵讓幾個機警的同伴猛然闖入他的屋裡,然而當他們打開門時,巨大的黑鷹正好靈巧地收翅飛出屋外,高亢的啼叫聲響徹雲霄。


  康諾和卡勒姆站在門口,腦袋裡是上演過無數次的相同的場景:路路通帶了動物回家,他的動物朋友出於某種原因而弄傷了利眼,利眼把牠們烤來吃或者一腳踢出門外,然後利眼鮮血淋漓地去看醫生。蝸牛、小狐狸、野兔、野豬、野鹿——你能想像到的任何動物,現在甚至是一隻他媽的獵鷹。


  「……路路通,你難不成又——」


  威金森只是聳了聳肩。





  切斯特的疹子讓他開始看起來像是被惡靈入侵了,於是康諾不得不把他放上推車,到諾鄔利找個看上去不那麼可疑的鳥嘴醫生——天知道為什麼那些傢伙每逢秋天就會增生得到處都是,像是香菇,或者野莓,滋味卻遠遠不如前者要來得甜蜜。


  但他們都知道切斯特死不了。膽大包天的業餘醫生估計已經吃遍樺木林裡所有含毒而且能夠造成致幻效果的果實和蘑菇了,假如主神要他死,那他早該死了一萬遍。


  康諾熱心地主動提出將他們的醫生送醫急救的建議,考量到切斯特腫得像個豬頭,這確實是個好主意。利眼的嘴唇蠕動了一陣,好像想說些什麼,但是康諾拍拍他的肩膀,說:「你沒傷得這麼嚴重,就別浪費錢了。」


  攔路賊頭目豎起食指試圖說些什麼,但是他高大的同伴給了他一個擁抱。


  「嘿、你本來就不好看,別太難過了!」康諾爽朗地說,顯而易見地沒有看見攔路賊頭目不可置信的目光——他知道自己稱不上英俊瀟灑,但好歹也該有個該死的五分:「傷疤只會讓你看起來更有男子氣概,島嶼女人都喜歡這一味,難保你不會在這個年紀遇到你的西爾莎!」


  利眼還是想要發言,但康諾已經走了。


  這他媽都是什麼跟什麼。


  攔路賊頭目花了點時間才意識到他的同伴有多麼放肆,但人都走了,他又能怎麼做呢?於是就是現在這樣了——堂堂一個攔路賊首領,坐在他蘑菇成癮的同伴充滿古怪氣味的破爛木屋裡,被老鷹抓傷的左眼還在隱隱作痛,而且少了眼罩的遮蔽讓他感覺前所未有的赤裸。


  他媽的康諾。


  利眼又獨自在那裡生了一陣子悶氣,直到房門被以相對小心翼翼地推開,卡勒姆的大腦袋從門縫伸了進來,緊接著是他的大手臂:「我幫你把眼罩拿回來了——呃,嚴格來說是路路通找到的,那畜生好像只聽他的話。」


  卡勒姆有些尷尬地說,將被尖銳的腳爪折騰得不成原形的皮革眼罩拋到弓箭手的手裡,並且不怎麼意外地看見對方冷著臉把那不堪用的垃圾扔到了角落,大塊頭選擇在他身旁坐下,床板因為他的重量而發出悲鳴。


  「我聽說那是歐斯巴赫男爵的獵鷹。」


  「歐斯巴我的老二。」


  卡勒姆把手放上他的肩膀,根據經驗這大概是第二級的憤怒程度——可觸碰的,比起無時無刻都在生氣的常態要來得再棘手點、但比拒絕溝通的第三級要來得好多了。大塊頭的攔路賊在內心默默數著秒數,並在激怒對方的前一刻便收手。這次比之前多維持了兩秒鐘。


  「我有叫康諾回來的時候記得跟西爾莎拿備用的眼罩,你可以不用這樣捂著一輩子。」


  「但那隻好色的老野兔要是遇到他女人——」


  「我知道。所以我叫艾登跟去,他大概一會兒就回來了。」卡勒姆心平氣和地說道,少了眼罩的遮蔽讓弓箭手表現得像是沒穿褲子似的焦躁不安,這個模樣可不常見,卻也提醒了大塊頭的攔路賊他是如何在這八年內都沒見過對方藏在眼罩底下的眼:「不用提醒我可能會有第九個姪子或者姪女,我知道我表兄有多……多產。」


  利眼低低地笑了起來,以那種同性間聽見老二或者屎尿笑話的、不懷好意的方式——但那至少是個笑容,於是卡勒姆聳了聳肩,沒有意識到自己也跟著彎起嘴角。


  「你辦事很細心,卡勒,謝了。」


  「舉手之勞。」


  他們並肩沉默了好一陣子,上一次有類似的情況時利眼一樣受傷了,好像唯有犧牲點什麼才能換得兩人獨處的機會似的。卡勒姆又想起了那個夏季的夜晚,他的頭目在他的懷裡脆弱地顫抖,卻同時將自己交付給了他。


  卡勒姆感覺到胸腔裡有什麼正在增生,熱烈的、疼痛的,伴隨他注視著那張側臉的每分每秒而變得越發強烈,科馬克慢慢地把臉轉向他,緊緊捂在左眼的手一刻也沒有拿開過,僅存的那隻眼睛顯得有些茫然。


  他的手在隱隱顫抖,卻還是試探性地放上了另一個攔路賊的手,這樣親近的行為即便是在相識八年後的如今都顯得生疏。卡勒姆的手較他的頭目要來得大了些,溫柔的包覆緩緩演進成掌握,終於他成功將那隻手從科馬克的臉上移開。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對方沒有抵抗。


  這是卡勒姆第一次這樣近、這樣毫無遮掩地看他的臉,而這顯然讓心高氣傲的攔路賊極其不自在。他的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防備心正在重新建構,當利眼再度開口時他說話的方式又變回了那種蠻橫的、帶點威脅性的方式。


  「……怎樣?」


  「別聽康諾胡說,你看起來很棒。」卡勒姆放低了音量,彷彿連在只有他倆的空間中都生怕這樣的評語會教任何人聽見,他的指腹輕輕摩挲著男人顴骨上的舊疤,目光卻像是能將人生吞活剝:「你看起來一直都很棒。」


  利眼沒有回話,但也沒有阻止他的行為。


  輕柔的吻最終落在眉骨的位置,卡勒姆能聽見弓箭手的呼吸有些顫抖,他在緊張,或許也有期待。年紀輕了點的攔路賊這回用他厚實的掌心捧起島嶼人稜角分明的臉,細細以目光描繪那隻傷眼。緊閉的眼皮底下或許是個窟窿,鷹爪在那塊皮膚抓出了嶄新的、鮮紅的傷痕,弓箭手僅存的眼睛正看著他,僅僅只是這般直白的對視便讓卡勒姆感受到一股痛苦的甜蜜。


  他得到了默許。


  他知道自己可以更進一步——


  「利眼!男爵把便便吃得到處都是——」


  「路路通!」


  威金森看起來嚇了一跳,有鑑於他幾乎從沒被卡勒姆大聲呵斥過,除了——老天,他甚至想不起來卡勒姆上次對康諾除外的同伴發脾氣是什麼時候。但大塊頭看起來很難堪,整張臉脹得幾乎有頭髮那麼紅,男孩沒有想太多,只是睜著一雙綠眼睛疑惑地看著他的養父和他友善的長輩。


  「……當然了,那隻吃屎狗什麼時候幫上忙過了?」利眼同樣惱怒地嘆了口氣,重新用手摀住自己的傷眼,而威金森顯然不喜歡他這麼稱呼自己的好夥伴:「嘿!他是個忠誠的好朋友,他還知道該怎麼握手和坐下!」


  「忠誠我的老二,他會對任何人露肚子!」


  「友善的好朋友!」


  老鷹的尖嘯適時地在這個時候替威金森提供了一些他需要的氣勢,而他的養父這下子真的是用吼的在說話了:「你還沒弄走那隻該死的畜生?」


  「他不是畜生,他是加拉哈德!」


  卡勒姆在旁邊靜靜地淪為了背景,聆聽這對父子平均每三天會進行一次的「大聲溝通」——據利眼所言,當他扯著嗓門說話的時候他其實不見得在生氣,但在這個情況下卡勒姆很確定他正在生氣,一如他自己都想對路路通生氣——但他畢竟只是個孩子,不曉得他友善的大朋友等待這個時機等待了他媽的多少年。


  至少利眼精神很好。


  他悲傷地想著,試圖讓自己維持堅強的笑容。


  造就了一切混亂與轉機的羽毛畜生還在他們的營地上方徘徊,好像已經把這片樺木林當作了自己的地盤。耳邊是一老一小越發激烈的溝通、眼裡是高高在上的畜生佔地為王,卡勒姆忍不住想——只是想想,當然了——要是趁路路通不注意的時候幹掉那隻歐斯巴赫男爵養的老鷹,估計也沒人會發現吧。


  ……只是想想,對吧?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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