飽餐一頓

　　「晚餐要吃什麼？」

　　德魯哈坐在沙發上，自言自語般說著。坐在他懷中的玖玖奈側過身，微微搖頭。她的動作極輕且身形瘦小，像極了隱身的黑貓，要不是她突然有動靜，德魯哈差點就要忘了女孩還存在於這間房中。

　　「……德魯哈先生想吃什麼？」

　　「還在想，我全都想吃。」原本只是在喃喃自語的他，一邊回覆從黑暗中冒出頭的玖玖奈，一邊將電視頻道從一部已經看過的老電影轉開，而下一台正在播放某部風格經典的恐怖片。

　　「啊，就看這台。」

　　他們窩在沙發上，雙眼緊盯電視螢幕，冷光在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忽明忽滅。一段時間過去後，德魯哈的瞳孔錯愕地震動著。

　　「啊？這部電影也太爛了吧，剛才的經典感是騙人的嗎？」

　　電影中，一隻風格與電影完全不搭的雪怪從摩天大樓躍下，瞬間將整座城市凍成雪原。看著遠處的山脈開始結冰變成雪山、雪怪在糟糕的電腦特效中狂奔，德魯哈感覺今日被冷風吹得發疼的頭又更痛了。

　　玖玖奈看著這災難般的景象，回應起了晚餐的話題。

　　「晚餐有點想吃冰……」

　　「那種東西不能當作正餐吧？」

　　德魯哈立刻否決了這個提議，但想像冰箱裡的冰棒，總比被眼前的電影貫穿大腦好多了。這時，荒謬的雪怪畫面終於被廣告打斷，一些掃除工具和名牌商品的資訊重新喚回德魯哈的理智。

　　「趁現在轉台吧。」

　　「沒問題……」

　　兩人意見一致。

　　然而，德魯哈握著遙控器的手卻突然懸在半空，似乎被眼前的廣告吸走了注意力。

　　那是生鮮超市的廣告。在一座森林中，熊將鮭魚從溪中撈起，但在正要送入口中之際，卻被鮭魚奮力掙扎溜回水裡。

　　德魯哈用力拍腿，十分入戲，彷彿自己就是廣告裡那頭痛失食物的熊。

　　「可惡，到手的鮭魚就這樣飛了！」

　　聽見這句話，玖玖奈腦中頓時浮現一個妄想：一頭捕魚失敗、飢腸轆轆的德魯哈棕熊。就在他焦躁地黑起臉時，玖玖奈便時機絕妙地出現在他懷中！

　　棕熊一掃剛才的鬱悶，滿足地叼起玖玖奈——應該說，叼起生食級鮭魚玖玖奈。

　　廣告末尾，光澤誘人的生食級鮭魚便當可口地閃閃發亮，德魯哈嚥了一口口水。

　　壞消息是，由於被廣告耽誤，他們錯過了轉台的時機。幸好，後半段的劇情比前半正常了許多。

　　劇情正到精彩處，德魯哈發現女孩沒有像平常那樣發表感想，整個人毫無反應。

　　「喂，妳在幹嘛？」德魯哈疑惑地挑起眉。

　　「德魯哈先生……等等要去吃鮭魚嗎？」

　　「啊？」

　　德魯哈一時連接不上玖玖奈的腦迴路，但由於她提起了鮭魚，他頓時回想起剛才那個讓他印象深刻的廣告——想起那紅潤切片的光澤，德魯哈的肚子瞬間叫了起來。剛好，晚餐時間也快到了。

　　電影片尾曲響起，德魯哈下定決心，起身去拿車鑰匙。

　　「不錯，就去買這個便當吧。」

　　「好的……等等請讓我幫您提東西吧。」

　　「妳給我在後座藏好就好！」

　　他們離開屋子。引擎發動聲傳來，玖玖奈躺在後座，街道的光芒不時從擋光窗簾的縫隙射進來，一條條光束從女孩眼前的車頂飄過。車輛平緩地行進，她在熟悉的氣味中漸漸闔上眼，再睜眼時，面前已經放了一袋溫熱的餐盒。

　　玖玖奈迅速意識到自己剛才睡著了，似乎還做了一個夢。夢境和剛才的妄想重疊，她倏地想起鮭魚便當，揉了揉眼，往袋子裡頭一瞥。

　　便當裡沒有鮭魚，菜色從原本說的鮭魚變成了炸魚。

　　德魯哈關上車門，環境音頓時被隔絕在外。

　　「……您改變心意了嗎？」

　　玖玖奈疑惑地發問，男人同時踩下油門。

　　「只是運氣很差罷了。」

　　原來，正當德魯哈進入超商，滿心期待地走到擺放生鮮便當的貨架前時，最後一盒鮭魚便當正好在他面前被別人拿走。

　　「怎、怎麼會這樣？」

　　他沒料到快到手的鮭魚竟真的飛了，抱頭看著空空如也的貨架，錯愕的表情逐漸被冰霧掩埋。

　　「就是這樣，我們今晚沒有鮭魚吃了。」

　　「我……我可以去更遠的地方幫您買……」

　　「啊？沒關係，我餓了，趕快回家吧。歸根究柢，吃下去的食物一樣會變成熱量和營養，下次再吃鮭魚就好了。」

　　車廂內寂靜了一陣子後，玖玖奈再度開口。

　　「那個……我做了一個夢。」

　　「又做惡夢了嗎？」德魯哈想起剛才看的電影勉強稱得上是恐怖片。

　　女孩搖搖頭，小聲地將自己剛才看電影時的妄想說出口。

　　「下輩子轉世成這樣子，好像也不錯呢……」

　　「啊？當熊的話，取得食物不比當人類方便。再說，那個布偶裝又是怎麼回事？」德魯哈嘆了一口氣，感覺眉間的皺紋隨著年齡愈來愈深。「而且，投懷送抱的鮭魚吃一次就沒了，還算得上是大餐嗎？」

　　「……原來是少了再生……嗎？」

　　玖玖奈微微歪了一下頭，髮絲從耳際緩緩落下，她十分認真地呢喃著。

　　「如果能加上再生就更好了……」

　　「等等，妳不覺得這夢從一開始就不合理嗎？」

　　到家後，兩人坐在餐桌前，準備開飯。德魯哈不小心將叉子落到地上，他在玖玖奈自告奮勇幫忙前，便起身去洗。

　　女孩獨自拿起餐具，輕輕翻動便當裡的菜色——她懷疑自己看錯了，怎麼會有一抹鮮嫩的橘紅藏在炸魚之下呢。她抬頭看著走回桌前的德魯哈，視線緊抓著他不放，而察覺她視線的男人順勢望向她，看著她夾起一小塊鮭魚生魚片。

　　「……請吃吧，德魯哈先生。」

　　她站起身，將鮭魚放進德魯哈的餐盒中。以男人的食量來說，那塊生魚片非常、非常小，僅僅是不小心混進去便當裡的，女孩卻兩手並用將它送了過去。

　　「也……」德魯哈挑起眉，「也太小塊了吧？」

　　他叉起生魚片，送入口中。即使小小一塊，也依然非常美味，有為它大打廣告的價值。

　　「好吃，明天再去一趟吧。」

　　「好的……」

　　女孩撩起髮絲，臉頰的紅暈在暖燈的照耀下依然明顯。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