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用錢

MCD 的事務所內有一個保險箱，左馬刻和簓各持一把鑰匙。

這事乍聽之下合情合理，仔細一想弔詭無比，新婚夫妻共有財產都會成社會辯題，何況是沒什麼理財觀念和教育水準的倆無賴。黑道反水可沒有離婚官司能打，箱子裡存不進銀行帳戶的鈔票看似安全，實則好像擺在高空鋼索上搖盪。

不打架的時候，曾有同行勸左馬刻，您為人磊落實誠（沒好意思說傻）該考慮妥善處理所得問題，後者擺擺手，只說嫌麻煩——被同行身邊的會計瞪了好幾眼。

實話被左馬刻按著沒說，MCD初出茅廬，其實在道上還稱不上個人物，也沒那麼多款項好爭議，真要有閒時還是他花錢比較兇。但這話講出來就掉自己身價、降組織格調，事後沒被白膠木簓譴責一星期就不錯。一局酒喝完，完成交際的黑社會人在酒吧後吞雲吐霧，停車場的風帶著燥熱的砂礫。

誰知道潛在的爭產對象兼某話嘮，還要在這個時候插進話來。

嗨，對嘛！左馬刻，我要分紅——簓理直氣壯：靠嘴巴的工作你該給我七成，說真的。

你丟不丟臉？

左馬刻翻了個白眼。他打發掉對面訕笑的外人，回頭就把還在插科打諢的簓一把塞進副駕。

你這傢伙好好地有本名戶頭，吵個屁啊。

他發動車子，涼涼地從後照鏡瞥簓。後者正埋首操作剛順來的密碼機，把一連串零轉到他不知道在哪個歐洲小國的假帳裡。左馬刻踩下油門，一路奔上高速公路：最多六成，一成要算本大爺油錢。

漫才師天性熱情討厭生疏，在黑社會上用的名字是Sasara，喊著聽起來就像叫簓先生；左馬刻知道他本名帳戶，唸Nurude Sasara，好像更粘膩點。

簓應了兩聲代表有聽見，又喜滋滋地把空頭帳戶裡的數字轉了三回。他不關手機音效，左馬刻看他操縱小數字像玩拉霸機一樣，交易成功的通知邊響邊跳，最後叮鈴咚嚨地落進上頭印著白膠木簓的存簿裡。

左馬刻斜眼注目好一陣，看得頭疼，回頭專心開車。沉思數秒後，他決定總之先到東京市郊晃一遭，最後那些證據要扔哪條河就留給簓自個兒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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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組織漸漸做大，人多了幾個，領導階級沒有變，也就一直用那個小保險箱。MCD 還沒到組織架構嚴謹的階段，辦公室只租一層，組裡大多數人都知道有這麼一個箱子，黑藍色的，裝著一些鈔票、地契、保護費的合約，諸如此類。

白膠木簓努努嘴，說差一點，還有左馬刻忘在裡面的好多發票。有人試圖搭二把手的話，問發票內容，是不是香菸啊紅酒啊機械保養油？簓說你猜呢，我看看呀，有洋蔥雞蛋生雞胸和咖喱塊，你猜最後一項是高麗菜還是小章魚？他邊說邊笑，誇年輕人中二可愛，襯那張二十三歲貓貓臉特別刺人耳朵。

其實保險箱裡的確有鉅款，但左馬刻用錢通常現拿現用，手頭除了買古著的日子都稱得上充裕，加以他長年把鑰匙忘在家中玄關，臨時的食材採買（來自合歡的簡訊）還是靠簓的鑰匙去開保險櫃。

於是最常使用保險櫃的人其實是簓。人力吃緊時他當公關兼任作帳，文書資料擺滿一層，另一層便放組織一部分備用金，常被簓拿去買零食。舉凡季節限定的哈蜜瓜冰芒果慕斯、到草莓大福小豆羊羹，大阪人愛好庶民美食文化，居家常備魷魚絲起司條巧克力小餅乾也沒少過，很多時候連左馬刻都叫不出那些色素硬糖的名字。

MCD 的大辦公室在走廊最末端，跟許多普通小公司一樣，裡頭有個擺滿零食的拉門鐵櫃。二把手常常慷慨招呼眾人午茶，可惜大家也知道，他們的老大偶爾會往裡頭補小零食，沒幾個人敢真的伸手去拿。

誠然這樣的事簓已經笑過好幾回了。他偶爾笑左馬刻嘴饞、偶爾吐槽東京人不懂美食鑑賞，有時候真的被挑起了食慾，拆包裝時還侃左馬刻你這報公帳嗎，一張嘴永不得閒似地。

那時剛下班，他們踩夕陽餘暉，簓咬著從公事包裡撈出來的銅鑼燒；左馬刻不屑瞟他一眼，偏過頭，讓菸氣往無人的另邊街道飄。

簓還在哇啦哇啦講：恭喜左馬刻，又打下一塊領地，咱們去吃燒肉？也沒管自己無論是穿著言詞語調，和還是嘴裡的甜食都搭不到一起。

左馬刻暗道好笑，明知簓的口袋名單價位：行啊，報公帳？

咦，沒帶耶。

之後你自己回事務所拿啊。

此類事件反覆發生，左馬刻不幸地養成搭檔的糟糕賒帳習慣，預付再還款成為這個小小黑道組織的無聊日常，每次都是隔天還，也總會還，日子糊裏糊塗，好像該有點在意，但大家又都懶得在意。夏日的池袋熱得恍惚，柏油路面蒸出重影，葉影間折射的日光好像有毒的揮發性油彩，會讓人記憶力衰退。

簓離開得猝不及防，理所當然沒有再回事務所，而截至那天他倆之間究竟是有欠錢、還是沒欠，也沒人記得起來。

他瀟灑得好笑，除了薛定諤的飯錢沒還、一套醜西裝還留在衣帽架上，也理所當然地沒有回來打開那個黑藍色的小保險櫃，拿走屬於他的那一半部分。敵對組織會計的預言成真了，最後所有的都留在一個人手裡。

左馬刻翹著長腿在事務所的沙發上抽菸。有人勸他，還是換個鎖吧，畢竟Sasara先生也沒有把鑰匙還他——此言即是，卻讓左馬刻不由得模擬出自己收到一封信的樣子：封套上印通天閣、裡頭裝著鑰匙——下一秒他把建議者轟出了辦公室，無辜好笑至極。

碧棺左馬刻吐一口煙，張開手在空氣裡抓握了兩下，沒有意義，回過神來自己覺得挺白癡，簓只是忘記拿走他的零食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