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生-1

雙生-1

阿鷹


「若生雙子,待其始齔之年,獻予神為妻,將有福至。」

從上古而來,村莊就流傳著這一說,而村民對此深信不疑。

每百年,村莊都會誕生一對龍鳳胎。

等孩子足滿8歲,將男孩兒盛裝打扮送上轎子,迎至深山的廢墟神廟。待隔日,作為神新娘的孩子會消失匿跡,神廟僅會獨留下玉一般的鱗片。

這樣,村莊便能干旱水澇不再,生生不息。

—————

今天是村莊的大喜之日。

數百年來,這場婚禮都在晝夜交替的黃昏時刻舉行。至日光漸沒山頭,一個身著白色嫁衣的年幼新娘坐上轎子,雪白的外襯被落日印上橘紅的色彩。

村裡的幾個人無聲地扛起載著新娘的轎子,沿著通往位座於深山神廟的路前行。參與婚嫁的人依著傳統,手持著燈籠,拖著長長的人龍隊伍,迎伴著新娘走出村莊。

這是百年一次的盛大喜事,村民們沿著村莊的道路聚集,看著行進往山中的隊伍。


「是神的新娘。」他們低著頭竊竊私語。


「是男孩?還是第一次見到,是不是叫帽匠?」

沒有人敢抬頭看棉帽子下的臉蛋。照著傳說,神的新娘一披上嫁紗,他人是不可隨意窺視的,否則神將會大怒,給窺視者降下天罰。

那年幼的新娘低垂著頭,白色的棉帽掩蓋了他的臉與神情,僅帽下鮮豔奪目的紅色髮絲能讓外人看見。


「我記得是雙胞胎?那另一個呢?」


「哎——妳不知道嗎?一年前,他們正要被抱往大屋裡養的時候,他的姐姐跑進山神的樹林裡就消失了,找都找不到,恐怕早就死了。」


幾個婦人交頭接耳,儘管聲音並不大,但那仍是可以讓轎上的孩子清楚聽見的距離。

而那剛滿8歲的年幼新娘,從坐上轎子起就一言不發。聽見其他人的議論時,幼小的身軀也僅微乎其微地顫抖了一下,毫不作聲。


「噹——」當隊伍的最後一人踏出村界時,村裡的鐘響了。


那是給山神的訊息,代表送嫁隊伍將會進入山神的領地。

而那同時也是給凡人的提醒,代表著從此刻開始,步履所及皆非人所居之處,所有的聲音都將會進入山神的耳裡。


待隊伍完全進入樹林,四周已全然靜默,甚至連鳥獸的鳴叫都沒有。所有聲響彷彿在進入神的領域後就被吞噬殆盡,而那日光亦是。橘紅的落日色彩已燒盡,大地的色澤轉為灰階。


被寂靜與黑暗籠罩的男孩將自己的身體縮的更小。燈籠的微光並沒有給他半點勇氣,反而照得四周黑影幢幢,像是有異物潛伏在暗中,樹影搖動的模樣似張牙舞爪的野獸。


他才看了幾眼樹叢,就嚇出了一層薄汗,他趕緊定睛在自己緊抓衣襬的手上,不敢再往樹林深處望去。他的身體些微地顫抖著,不知是轎子的晃動,還是恐懼所致。

「怎麼辦......姐姐......」他低聲呢喃,聲如蚊蚋,紅色的眼睛含著淚水,但逞強著不讓它落下。

這夜晚行進的送親隊伍,僅剩新娘的啜泣聲,靜的不若喜事。


過了一盞燭的時間,隊伍已經行經了很長的路。眼見山神的神廟在視野所及之處,送嫁隊伍的領頭卻突然張口出聲:「你們是什麼人?」


小小的新娘聞聲抬起了頭,發現前方的道路被堵住了,是一群黑色的人影,身形細長。


「......新...」從前方的黑影傳來了極為細小的人聲。


領頭人將燈籠高舉,照亮了其中一個黑影,但仍難以辨識其型,宛如一團比黑暗更深色的雜線。


「......接新娘......」像是非人之物模仿人語的聲音。黑影動也不動的擋在路上。


‘’迎接新娘,只有新娘可以通過‘’


腦海裡出現一聲扭曲但清晰的聲音,讓轎上的小小新娘一陣頭皮發麻,眼淚幾乎奪眶而出,他嚇得動彈不得。

而村人們亦是。

只有領頭人還勉強鎮靜的行了禮,邊轉身示意扛轎的人放下轎子。轎上的新娘不知所措的看著村人們,害怕的渾身發抖,但無人與他對視。

領頭人高舉著燈籠,示意隊伍後退離去。


「不要走......」男孩發出一聲哀求。

儘管有些村人們心存憐惜,但懼怕神明的天罰,也不敢多看一眼,隨著領頭人高舉燈籠的手勢一一退去。

僅留下雙腿發軟的無助新娘,以及一群未知的黑影。


「帽匠。」


一個聲音突然在他耳側輕語,不似面前黑影剛才發出的聲音那樣驚悚,既低沈又好聽,但來得太過突然,仍驚得他身體一震。


他四處張望,卻不見著其他人。


「過來這裡。」


那聲音一停,一股力量突然拉著帽匠起身,他無措地瞪大雙眼,四肢不聽使喚的開始向前移動,黑影也往兩側退了開來。

他想閉上雙眼,卻只得睜開眼睛看著自己的身子不斷往山神的廟宇邁進。

待踏步上神社的階梯,他還未伸手,神社的門就吱呀開啟。接著在他踏入神社的那一剎那,又倏地闔上。而施加在他身上的力量也瞬間消失,讓他軟倒在地。


他垂眼一看,木製地板上出乎意外地乾淨,近乎一塵不染,他拖地的嫁衣上一點塵也沒染上。


像是有人細心整理過。


待他的雙眼逐漸適應黑暗,他努力抑制發抖的身體慢慢地起身,轉身去推神社的門。


果然聞風不動。


剛才還很自然敞開的門,現在彷彿變成牆上的一幅畫,無論他怎麼使勁都沒有動靜。

帽匠顫抖著手拂起袖子,擦著因為害怕而不斷掉落的眼淚。


但他實在不敢哭出聲。

儘管現在的處境已經讓他的情緒緊繃到想放聲大哭,他仍更懼怕有什麼東西聽見他。


「帽匠。」那個聲音又出現在他耳邊,像是從神社裡頭傳出來。


「過來這裡。」彷彿在顧慮仍然在恐懼發抖的他,那聲音非常溫柔且輕聲。


他轉過身,小心翼翼地環顧著神社。


這是一間巨大的密閉神社,甚至連供奉的神明神像也沒有。神社內部的牆上有一個巨大的裂縫,大的像能讓他鑽到牆的另一頭。


那聲音就是從那裡傳出來的。


他的身體僵在原地。儘管那聲音溫和有禮,但仍然讓他感到恐懼。帽匠繃緊身子,警戒著剛才那拉著自己前進的力量會不會突然又出現。


但他僵立了許久,什麼也沒發生。


「帽匠?」一個年幼的女聲從那裂縫傳出,讓帽匠驚得像隻小兔子,差點要從地板上跳起來。

「......姐姐?」帽匠不可置信地回了聲。


「是帽匠對吧?......」那年幼的女聲頓了一下,接著又語氣不確定地說:「紅蘿蔔?」


「最討厭。」帽匠反射性的回答。


那是他們兩個之間的小小趣味。

所以那真的是姐姐的聲音!

年幼的女聲驅散了環繞在帽匠心頭的恐懼。他高興又焦急地往裂縫處接近。


「姐姐,是妳嗎!」


他唯一的羈絆,他的姐姐,在一年前說要去山神的樹林一趟,離開前僅告訴他:很快回來。

卻就此沒消沒息,他一度以為姐姐真如村民說的早就死了,讓他在夜裡哭了好久。


「是我!怎麼才過一天,帽匠就也來這裡了?」

一天?都過了一年了!


「但也沒關係!帽匠快點過來,睡鼠這裡有好多好吃的東西!還有好多的蜂蜜!」


睡鼠是誰?

帽匠的腦袋只閃過那麼一剎那的遲疑,便被撲鼻而來的清甜香氣吸引。他一越靠近那巨大的裂縫,甜味就越加明顯。


讓今日一點食水都未進的小小新娘,感到一陣飢餓。


帽匠恍惚地靠近裂縫,正要張口詢問姐姐。


那一剎那間,數條藍色的藤蔓從巨大的裂縫中竄出,捆住他的右手。他驚呼一聲,藤蔓又接著捆上他的雙腳。

而那甜膩的香氣,正是從藤蔓上傳來。


這是什麼東西?姐姐在哪裡?


帽匠來不及反應,藍色的藤蔓便將他拖進裂縫中,裡頭的黑暗無比深沈,他猛力的睜大眼想看清,卻仍然無法適應黑暗。


「等…!」一條藤蔓從衣襬下竄入,輕柔地撥開他的內底,彿上了他大腿細緻的肌膚,滿滿憐惜的意味。


又帶著一絲挑逗。


帽匠緊張地想要掙脫,咬了一口纏住手上的藤蔓,捆在大腿上的力道瞬間退去。


接著,他掉落在一個柔軟的東西上。


那東西有體溫。

甚至微微起伏著,像在呼吸。


帽匠還沒反應過來,一股濕黏又溫熱的觸感襲來,但極度輕柔,甚至有種愛撫與色情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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