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廊彼端

． 現世紀曆西元二零一九年，慕夏

．地點：幻世港口

✧ 結弦

　　從渡船上看去，港口聚落與一年前並無分別。

　　結弦於某間旅館投宿時，外頭的月光尚且明亮，隔著窗落在他肩頭，並不如現世的氣溫炙熱。港口在這幾日總是格外熱鬧——幻世的住民來來去去，或暫且離開一陣，或決意移居此地，也有只是無心落入其中的人們。喧嚷人聲流過他耳畔，彷彿數日前，另一側世界逐漸凋零的蟬鳴。

　　剛結束漫長的旅程，他並無四處閒逛的興致。原本只打算回房休息，途經長廊時，結弦卻聽見稍遠處語氣不善的說話聲。

　　他聽不清走道彼端的對話內容，但與其說是對話，不如說那是一場單方面的責備。他側身望去——不知為何，某位雪女正出言訓斥眼前的人，她對面站著一名棕髮兔妖，長髮柔軟地垂落，顯然就是挨罵的對象。

　　不巧的是，兩人所在的走道，正好是他通往房間的必經之路。他無意介入紛爭，直到雪女離開，結弦才又再次邁步，沿著長廊走去；離得近了些，他能清楚看見少女的眼淚，自眼眶滿溢，劃過那張稍顯年幼的臉龐。

　　也許現世的暑氣仍殘留在他身上。整件事本與他無關，結弦卻停下了腳步，與兔妖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還好嗎？」他問道，語調平緩，笑意也顯得淺淡。

✧ 幸乃

　　出錯、挨罵。這些都是家常便飯，幸乃低垂著腦袋，兔耳朵垂在兩側，很細微的顫抖，她並不是在害怕，而是雪女高昂尖銳的聲響過於刺耳，她聽覺向來敏感，稍大的音量就能使她感受痛苦。

　　她沒有回話，手裡的抹布攢緊，她憋著氣，呼吸都不敢用力，凜子大人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哼，轉身離去，幸乃的眼淚才總算掉了下來，無法抑止地、不斷落下。她沒注意到視線，只是垂著腦袋，彷彿害怕這些淚珠會打溼剛擦好的地板似，她哭得並不用力，水珠自眼眶滿溢而出，而後滑過臉龐，落在衣領之中。

　　她起初以為是錯覺。

　　垂耳兔妖很緩慢地抬起腦袋，眼前是和藹的妖怪，她微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聲音細小如蚊：「……我沒事的，大人。」

　　彷彿為了避免對方對凜子大人有什麼誤解，這家旅店並不大，名聲可重要，於是她連忙解釋起來：「是我的……錯，凜子大人平時對我們很好的。」

✧ 結弦

　　「這樣啊。」

　　本就是隨口一問，聽見此番答覆，他也只是淺淺笑了笑。垂耳兔妖的聲音太過細微，字與字連綴著，飄盪於剛恢復寂靜的長廊，彷彿還來不及落下，便會輕易消散於兩人之間。

　　在她短暫的解釋當中，他不過是看著對方，以及那些壓抑得幾近無聲的眼淚。

　　結弦起先靜默，彷彿正思索著什麼。而後他卸下肩上的行囊，沒花多少時間，便從裡頭翻出了什麼來，抬手遞給尚未止住眼淚的少女。

　　那是一方再普通不過的手帕，布料素淨，只經歷過剪裁，甚至不曾綴以任何花紋。他向來隨興，帶著僅是偶然，倒沒想過會在此時派上用場。

　　「給妳了，不用還也沒關係。」他隨意地擺了擺手，示意對方無須介意。

　　他本就不打算在此多留，居於幻世的百年間，結弦行遍各地，港口卻實在不算常來的地方。他半是無所謂地想：自己與這名小小的垂耳兔妖，大概也沒什麼機會再碰面吧。

✧ 幸乃

　　她只是安靜地垂著頭，心想著這妖怪能迅速經過就好了。

　　雖然幸乃不認為他是以惡意的方式來詢問自己的狀況，但眼下情況確實令她無措，她嘴唇囁嚅幾下，最終還是沒再說出那些像是狡辯地隻言片語，幸乃想：就算我現在說做錯事的不是我，那又怎麼樣呢。自己已經被凜子大人罵完了，不必再把過錯指向其他和自己一樣難挨生活的同事。

　　在她幾乎混亂的思考中，她沒注意男性的動作，直到手帕遞了過來，她有些停頓，自己手裡還拿著另一條工作用抹布，她先將其掛到微開的窗口間，胡亂地在打掃用的圍裙上擦了擦自己的手，才接過那條帕子。應該是拿來給我擦眼淚的。幸乃這麼想著。

　　「……謝謝。」她極小聲地道謝，手帕沒有被拿起來擦臉，她想起什麼似地在自己的衣袋中搜尋，最終找到了一個小巧的吊墜，銅製的、淺粉色的、上面以花與花相綴著，其中一朵花因破損而歪曲，裡頭本該有可以響動的鈴珠，但也不知所蹤了。

　　不過扣除這些，這還能算上一個保養得當的掛件就是了。

　　「這個，給你。」她溫吞地說：「……並不是什麼貴重之物，只是一顆神社裡被棄用的鈴鐺，但多少還是沾了一些祝福的氣運。丟掉也沒關係。」

✧ 結弦

　　他有些意外，但仍然伸出手，接過那枚小小的贈禮。

　　這不是重要到需要回禮的事物——至少結弦如此認為，但望著視線始終低垂的少女，他不過是笑了笑而已，對此未置一詞。而那條手帕，見她拿在手裡，並不使用，他倒也不甚在意。

　　結弦的視線落在吊墜上。那是一枚銅製的花鈴鐺，製作精巧，儘管有些破損，卻不顯得古舊，看得出物主妥善保存的痕跡。聽著垂耳兔妖細聲解釋，他在那些極輕的言詞中撥弄了一下鈴鐺，缺了鈴珠的吊墜滾過掌心，最終也只是默默沒了動靜，不聞半點聲響。

　　他不經意地想：她與這枚鈴鐺或許挺像的。

　　花鈴鐺的吊繩滑過指尖，那是他有幾分熟悉的觸感，柔軟而堅韌，自然而然地掛在他的手指上。

　　「謝謝妳。」

　　他稍稍揚起手，既向眼前的少女致意，也算是與她作別；小小的墜飾懸在掌中，輕輕晃蕩著，映出細碎而流動的月光。動作並未維持太久，他收回手，那些光芒於是被握在掌心。

　　結弦微微一笑，大約是心情不錯的緣故，始終隨意的語調也透出幾分溫和，「我會好好收著的。」

　　不再多言，他轉開了視線，逕自沿著長廊走遠，將垂耳兔妖與方才的偶遇遺留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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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數共計：2031字。

． 後篇：〈她的求職傳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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