錨
踏過一片明媚新春剛萌芽的嫩綠,即便再小心翼翼,總有幾條枝枒被拋在腳下吱呀作響,她儼然與這幅景象有幾處不難察覺的違和,無論是一身彷彿滯留在舊冬的大衣,那一抹很少能在這裡見到的亞麻灰髮色,還是與這森林呼吸不一致的步伐。
住在附近的老婆婆與她說更深的森林裡已經沒有東西了,鄢楀笑說了聲謝謝,還是前進著,像是虔信著那裡有她要找的人或事、物,也可能都不是。
終於在不用邁過幾步的路途外,一座狹小的、破舊的小屋子出現在眼前。幼稚點的孩子如果發現了它,或許會把這裡當作秘密基地的據點,若是他們找得到。
過時的彩繪玻璃剝離在地面上,老舊牆漆有潮濕的味道,姑且還能看出這裡是處教堂,只是規模很小,也許裝不下百來人。
鄢楀輕叩兩下門,風不請自來地代替主人答應,拂開了兩個空間的隔閡,與外面看來截然不同,暖色燈光照耀下,教堂沒有本應該有的莊嚴氛圍,而是多了幾分小屋的溫馨,打理得整整齊齊的地方卻不見半個人影,鄢楀向左走到底,告解室的標誌用十分亮麗的字體書寫,她推門走入。
「妳來了。」從隔板後傳來的聲音語氣輕鬆,似是帶著略微笑意,那她從未見過面的聲音,並非屬於神父,而是她要找的神明本人。
無需傳喚虛無飄渺的神諭給無關之人,只是他們隔著一片樸實的木板,用手輕觸甚至能感覺到聲音共鳴的微震,如果沉默,會傳遞給許墨,她的心跳嗎?
「你在這裡等著我,我怎麼可能會失約。」鄢楀笑道,傾靠著牆體,一如往常地被問起了最近過得怎麼樣,她的回答總是多彩多姿,對於無法離開這座教堂的神明而言,鮮明得像是唯一的色彩。
「每次都是我分享我的,你總不說一點你的事情。」
許墨雖覺得自己沒什麼可說的,卻笑了笑,聲音似乎離隔板近了一些,也許神明也會偷懶靠在牆上:「妳希望我怎麼說?」
「見面說,我想見你。」鄢楀提道,推開門扉,站到了神明那側的門外,似乎是默認了對方會認同自己的選擇一樣:「會很唐突嗎?不過,一直都想,在夢裡,我們好像已經在這裡見過無數次了。」
許墨默許了。
當門扉敞開,她沒有意識地按下快門,瞳孔驟縮,全身一瞬間動彈不得,像是古今中外無數個窺見真理的先知一樣為此瘋狂,身子軟綿綿地倒下,神明伸手想要扶著,他卻發現無法觸及。
神明需要靠信眾們的信仰來當作錨,力量才能在人間顯現,而鄢楀是他唯一的信徒,他沒有離開教堂,也沒有辦法觸及任何事物,這樣的他作為神明存在著,卻像是遊蕩的鬼魂,被封印在狹小的教堂裡。
正是鄢楀的思念讓他逐漸有了人形,但之於她而言必然是龐大的消耗,僅以一人的信念支撐一位神明的存亡,頻繁地造訪這裡,她的身體很快就會支撐不住了。
他想過,就這麼刪除兩人之間的聯繫,可無論抹去多少次,這不是她第一次倒在許墨面前了,但鄢楀終會循著線回到這裡,她的慾念正是如此深刻,當時,許墨才會選中她作為信徒。
只是在日積月累下,他似乎已經貪婪地索求了更多,他知道,她之於他而言已經不只是信徒了,他的牽絆也在鄢楀身上鑄下了錨點,也許正因為如此,這錨更沉重、更牢固。
凝望著鄢楀,許墨有些愣神,坐回了告解室內,他懺悔。
他懺悔著,他是多麼想一直待在她的身邊,神性無邊的理智卻時刻提醒他,這是錯誤的,他也遲遲不願自己定義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結局。
於是這齣定時上演的相同戲份便是他們的最優解,那句「妳來了」究竟費他多久的時間去營造輕鬆而毫無破綻的氛圍?他不知道,彷彿對方離開以後,這裡的時間便凝滯了,直到她又一次提出那個懇求。
他們之間的錨何嘗不是一種值得觀測的現象,而他正好知道在這方面有點小聰明,他會參透一個解法,在現世裡擅長做這方面研究的人似乎被稱為科學家?
科學家不會懺悔,因為這失敗不過是下一次成功的養分,也許不久了,當他真正降臨到她身畔時,那會是一個小驚喜,他或許會是一個不覺得「自己沒有什麼好說」的人,他會喜歡鄢楀口中的書籍、電影,更多美好的事物。
當然,也會喜歡上鄢楀,他們成為真正的愛人。
他們渡過了沉默的一晚,教堂裡的暖色燈兀自閃耀著溫馨,他似乎也確實凝視著鄢楀的睡顏一整晚,要是被她知道或許會被調侃,原來神明也有這樣的小癖好吧。
晨光的映照下教堂消失無蹤,她躺在草地上,身下像是有著一層枝椏鋪成的小床,露水滴濕了她的眼睫,待睜開眼睛後,她會順著葉隙中映來的光線,她終會回到自己的住處,回歸自己的生活。
「小丫頭,睡吧。」
許墨也會再一次等待,無論她的下一次會如何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