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夜與小星
月花吐症PARO
她輕掩著嘴。
明明吃下去的司康應該僅有奶油香才對,林夜瑛卻感覺有另一股香氣與之相混。
在一陣輕咳之後,從紙巾後落下的,是一朵紫紅色的小花。
今天放學有美術社社課。她本來想著至少要見他一面再回宿舍休息的,但大量花瓣擦刮喉嚨的不適感,甚至讓她跑了好幾趟廁所。她沒辦法這樣去見他。
剛出廁所,她便聽見救護車漸漸駛遠的聲音。
「聽說別系有人都花吐症末期了還硬撐,剛剛被送去掛急診了。」蔡佳燕一手插著腰,「就算救回來,後遺症也超可怕的耶,妳有聽說過嗎?」
林夜瑛點點頭,想起那些報導──國內每年有許多人因花吐症而死,即使被救活,而後也只能終生躺床的案例也有許多。
「換作是我,」蔡佳燕朝著空氣打出一個上鉤拳,「一定會立刻停止單戀!那人算什麼東西,竟敢害我病得那麼痛苦。」
她又看向林夜瑛,大概是早就對友人的戀情產生了懷疑,加上林夜瑛正巧不巧輕咳了一聲。
「妳應該沒出什麼事吧,夜瑛?」
她連忙搖搖頭,力道大得連瀏海都亂了。「當然沒──」
一朵紫紅色的毬蘭從她的口中落下,顏色比她們過去看過的任何毬蘭都深──那花上沾染著血。
李白鵠發現今天的美術社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樣。
坐在畫架前準備動筆之時,有什麼持續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每隔一段時間,他便抬起頭左顧右盼,然後他確認了一件事。
林夜瑛請假了。
「李白鵠,怎麼了嗎?」
被隔壁的社員喚到名字,李白鵠回過神來,發現懸在空中的水彩筆沾著的顏料已順著筆桿滑下。他將筆尖插入水中,重新調配顏色。看著調色盤中的紫色──她的紫紅色,李白鵠嘗試將它抹在畫布上,卻無從下筆。
他重新領了一張白紙。
畫室的拉門唰的一聲被拉開,紫紅長髮的學生獨自立在門前,她的手臂上仍有吊點滴遺留的紗布。
果然,這個時間怎麼可能還有人待在社團教室?
僅有月光灑入滿鋪磁磚地板的室內,灑向那些未完的、被晾在畫架上的畫作,其餘則一片漆黑。林夜瑛平時隱隱透紅的臉頰被銀光刷得慘白。
她走近其中一幅畫,那幅畫被安放在畫架上。
畫上是她不認識的女孩子,她有一雙銳利清澈的眼和高挺的鼻樑、削瘦的下巴。大概是今天社課新請來的模特兒吧。她輕輕撫摸畫的邊角,將翹起的邊緣撫平,臉上綻開柔和的笑。
她也想知道自己在李白鵠的畫布上會長什麼樣子,可惜她自認並沒有美麗到可以成為坐在畫室中心的模特兒。
眼前忽然一閃而過自己剛才在病房時,不顧蔡佳燕阻攔,堅持出院的樣子。
佳燕說,都已經病得那麼重了,先嘗試斬斷感情,等以後看狀況再說不是比較好嗎?她虛弱地搖搖頭,說她這次想清楚了。她沒辦法放棄,雖然她原本是想藏在心裡的。
好討厭的病啊,這不是逼她承認自己有多麼喜歡李白鵠了嗎。
見她已經在叫車了,蔡佳燕才神色嚴肅地告訴她一定要在一小時內回來,車費她出。她揉了揉林夜瑛的頭髮,轉過身咒罵著某些人。
現在告白大概會被拒絕吧?
即使答應了,要是李白鵠是因為察覺她的病情才答應並親吻她,那她一定會非常愧疚。拖著影子走出畫室,她的腳步聲迴盪在無人的走廊上。在寂靜之中,她又開始咳嗽,鮮血與花瓣一同墜落,小而零碎的紫花宛如星辰。她蹲下,一一拾起落滿地的花,卻再無力氣起身。
可是──
林夜瑛仍記得自己一如往常,決定再一次隱忍退讓的那天。
這種事情誰都會遇到的,她這樣告訴自己。
沒事的,當作沒有聽到就好了。她換上誰也不會起疑的微笑,收拾好自己的物品準備離去。
就在她低著頭走路之時,有一道冰冷而堅定的聲音驟然劃破她的防護罩,如燦亮的一束星光那般落進來,將纏繞著她的黑霧擊破。
她回過頭。
從模糊的視線中,她看見地上的晶瑩月光似乎被什麼遮住,覆上了一層陰影。一隻骨節明顯的、美麗的手,浸著月光伸到她眼前拾起紫紅色的星。
會是他嗎?
「夜瑛?」
毬蘭的香氣飄散。
他單膝跪下,注視著蹲在地上的林夜瑛,平時毫無波瀾的臉上寫滿了驚愕。林夜瑛看見他時,差點沒認出那人就是李白鵠。
「⋯⋯咦,你怎麼還在學校?」
完了,病被發現了!林夜瑛心想,要是白鵠能順著她的話題就好了。像平時一樣稀鬆平常的對話或許能讓她此刻好受一點,也或許能讓他不再追問那些花。
但他沒有回話。
林夜瑛偷瞄了他一眼,又移開眼神,將一縷被光線染成淺紫色的髮撥向耳後,臉頰發燙地望向地板。
「白鵠,我⋯⋯」
「我喜歡妳。」
林夜瑛緩緩將看向地板的視線上移,飄向他的臉。他並沒有轉過頭來,依然撇往窗戶的方向。
他從後背包中翻出一張夾在資料夾裡的畫。林夜瑛接過它,在那上面看見了和自己的髮色一致的紫。那是她笑著的模樣,比她在任何一張照片裡看過的自己都更自然而美麗。
這是我嗎?
她注視那幅畫的視線漸趨模糊,而她知道這並非因為病症。她感覺自己另一側的臉頰被溫暖的手輕輕一捧,李白鵠將她轉向他。在她擠掉淚水前,對方的唇已經按上她的唇角。
發覺自己親偏了,李白鵠的臉上浮現一絲尷尬,但他並未猶豫太久。於是他再吻了一遍,這次溫暖的觸感正好落在林夜瑛的唇上。
喉中的灼燒感逐漸消退,她的心卻沒有。自有記憶以來,這顆心從未這樣在胸腔中滾燙。
李白鵠又看往別處,一手輕扶著林夜瑛,將她從蹲姿拉起。「我離開畫室後去上了廁所。聽見妳咳嗽的聲音,所以就過來了。」
「畫本來就是為了告白才畫的,沒有別的意思。」
在李白鵠準備開始解釋之時,林夜瑛的手機響了起來。是蔡佳燕。
「喂?妳現在沒事吧,見到人了嗎?李白鵠都不接我電話,吳信天那臭小子也不接!」
李白鵠「啊」了一聲,發現自己的手機不小心開到飛航模式了。
林夜瑛忍不住失笑。我沒事啦,佳燕。見到人了,我現在也沒什麼症狀啦。她大概轉述了一下狀況便掛上電話,整個人尚未從剛才的衝擊中完全恢復。
她轉向李白鵠,盡可能像平時那樣溫柔地笑著。李白鵠背著光站在她面前,她感覺自己的臉頰變得更燙,雙手於胸前交纏。
「我原本是打算來畫室找你告白的。」她又看了他一眼。「結,結果被搶先了。那⋯⋯那所以我們現在是男女朋──」
「嗯。」
李白鵠用單一音節堵住林夜瑛正在說的話。他轉過身、拉住她的手腕,牽著她向樓梯口走去。
他走得很快,害林夜瑛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但她已發現那墨松綠的髮下藏著微紅的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