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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6.24那是在牽牛花開始凋零,後院的銀杏和紅葉正值花季時發生的事。
早上剛下過雨,庭院飛石上的落楓被水洗過後不見褪色,反而如紅玉髓般,在午後的日影下泛著濕潤的光芒。萩花、女郎花與琉璃色朝顏的殘枝,都被湧動的紅楓奪去風采,恐怕連石蒜都會落敗——莉塔被眼前如同浮世繪屏風的景色吸引,差點錯過從濡緣那側傳來的呼喚聲。
「下午好,小鳥。」
莉塔看向緣側的背影,忍不住好奇問道:
「山鳥毛、怎麼知道是我?」
明明沒有回過頭來。
「這個本丸裡,只有小鳥的腳步聲像細雨一樣。」山鳥毛說,「其他鳥兒和小貓會更活潑清脆。」
他扭過頭來,微微笑道:
「妳看,小貓也沒有被吵醒。」
從五裂的葉片間隙漏下的陽光,讓一文字太刀的髮絲像鐵鍋煮過的沙,光線沿著他的肩膀、前臂、指尖流淌,落在另一頭金箔般的髮上。
伴隨輕柔的呼嚕聲,山鳥毛口中的「小貓」,也就是南泉一文字,正在冰涼的秋日空氣中酣睡。從彎起的嘴角看來,他正在做一個很愉快的夢。
睡夢中的南泉和平時那副故作張牙舞爪、想要展現「令敵人聞之色變的刀劍男士」的姿態不同,稚氣未脫的臉龐白皙透亮,弧度圓潤。
在那瞬間,南泉一文字的臉在少女心中,就好像玻璃盅中的奶酪,而照拂在臉頰上的日色,便如同焦糖
莉塔一本正經地心想,感覺那上頭好像少了點什麼——像是她的指腹,沒錯,這是正經的學術探討:論南泉一文字的臉和焦糖奶酪,哪個手感比較好?
絕對、不是想為自己撫摸「貓咪」的衝動找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而已。
不過,畢竟還有山鳥毛在,思索再三後,莉塔還是壓下念頭,在一文字之長右邊坐下。
四周靜悄悄的,少了平時的鳥鳴,如瀑的楓色中,石燈籠像老僧般佇立在稀疏的桔梗旁。
「剛剛,有幾隻麻雀在那裡避雨。」
注意到莉塔的視線,山鳥毛說道。
「說來有點難為情,但我一開始是在這裡觀賞避雨的麻雀們。」
這倒是解釋為何早上沒有內番、遠征或出陣工作的山鳥毛,會在這離一文字部屋有段距離的地方駐足。
山鳥毛輕輕握起拳頭,遮住臉龐。莉塔表面上不動聲色,心中為看到他的另一面感到驚奇。這樣,是不是也代表她更了解自己的刀了呢?
「然後,結束上午班次內番的小貓經過,貓發現雀鳥的話會興奮地撲上前去——我因為擔心這種可能性,告訴他:『我是來這裡賞楓的。』一邊嘗試轉移陣地,就怕他看見那些雀鳥,嚇到牠們。」
「不過,才剛說完我就後悔了,下雨時霧氣繚繞,只看得到楓影,楓木本樹實在不怎麼清晰,這理由牽強得不得了呢。」
「誰想到,小貓居然雀躍地說:『不愧是老大!居然可以體會到這種意境喵。』就在我身邊坐下,盯著雨水後朦朧的紅楓——幸好,雨聲夠響,我們的動靜沒有驚擾那些麻雀,只是,我實在感到焦灼不安,深怕小貓發現牠們。」
莉塔想像坐立難安的山鳥毛,與正襟危坐、想要觀出雨中楓木的禪意的南泉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玩。
「結果,在我惴惴不安時,那位隱居的大人出現了⋯⋯」
庭院深處的驚鹿倒向另一側,發出清脆的叩響;庭院的這側,有個聲音,在莉塔身後悠悠飄落。
「⋯⋯本來還想給主上一個驚喜,」一文字則宗用略帶笑意的嗓音,故作責備地說,「被逗樂的樣子,肯定讓滿院秋楓都動容。」
「對於我們而言,再沒有東西比主上的笑容來得珍貴了。」
山鳥毛接過則宗手中的毯子,覆在南泉身上,睡夢中的打刀伸手探了探,心滿意足地翻了個身。
「我可是一眼就瞧見那些麻雀了呢。」則宗得意洋洋地說,「至於南泉小子和山鳥毛小子的想法,那更是比白紙上的黑芝麻都還要明顯。我自然可以出手解圍,但是,他們倆的樣子實在太有趣了,於是就束手旁觀囉。」
他揮了揮扇子,說道:「不知過了多久,院子裡的雨絲變得稀疏,天色漸亮,雲層散去,南泉小子的身子微微晃動、山鳥毛瞪大眼睛、石燈籠下的小鳥們撲翅起飛——三件事情,同時發生。」
某種輕柔的觸感從掌側傳來,莉塔低頭,原來是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幾隻綠繡眼,啄食木板縫隙間的粉屑。彷彿感受到莉塔的眼神,牠微微歪頭,金綠色的羽毛泛起細碎的柔光。
「至於結局,主上也看到了,就是南泉小子沒能參透觀雨之道,倒是舒舒服服入了夢鄉。」
醒著的鳥不怕睡著的貓,莉塔心想。
不怕人的綠繡眼湊到山鳥毛身邊,好奇地看著他。
難道這才是牠真正的目標?彷彿聽見莉塔的心聲,綠繡眼啾啾、啾啾地叫了。
「牠喜歡山鳥毛。」
她說,則宗點了點頭。山鳥毛緩緩伸手,指節上的刻印如藤蔓般盤根錯節。綠繡眼輕輕跳到他掌心,仰視山鳥毛赤色的眼眸。
莉塔曾經聽過野生的鳥類因為沾惹人類的氣味,而再也不能回家的故事。但是山鳥毛是刀,她心想,刀和人類在某些地方,果然還是不一樣的。
「主上在想什麼?」
則宗突然發問,春日天空般的眼睛,對上紫水晶似的眼睛。空氣中的塵埃緩緩沉降。遠處,綠繡眼的家人與朋友們發出歡快的啁啾聲。
「不一樣。」
莉塔說道。
則宗沒有追問。片刻後,他笑了,金髮微微顫動,如同盛開的菊花。
「正因為不一樣,聚在一起才有意義。不管是鳥與人,還是人與刀。你說是吧,山鳥毛?」
「當然。」山鳥毛垂下手,那隻綠繡眼似乎已經飛走了,他的手中空無一物。
他伸手輕撫南泉的背脊,「小貓一定也做著這樣幸福的夢吧。」
莉塔看了看則宗,又看了看山鳥毛,還有南泉。一陣清風吹來,楓葉連袂墜下,在鎏金日影中浮沉,好似明豔、盛放的火焰。她聽見本丸裡短刀們的嬉笑聲,馬廄裡脇差與打刀的閒聊聲,廚房裡似乎剛經歷茶點太刀盜匪的突襲,而一批新的餅乾又出爐了,香氣連這裡都依稀可聞。
她聽見近侍向廚當番番長要了一盤點心,向著她的方向走來的腳步聲,他似乎總是能找到她在哪裡。
「⋯⋯嗯。」
莉塔淡淡地笑了。
一文字的太刀們都看見了少女被笑意點亮的面容。她坐在樹影中,淺蔥色褲子包裹著雪白的肌膚,如同一株細嫩的嫁菜迎風而立。
「今後、也請你們多多指教。」
他們會心一笑。庭院的驚鹿又倒回原本的一側,秋日七花花影深濃,空氣如初霜似清新,溫暖的陽光落在南泉左手側,照亮楓葉。
這是個安詳、寧靜而美麗的時刻——或者說,本是如此,直到則宗打開扇子,笑語盈盈說道:
「早知道主上會來,應該向主上借外衣給南泉小子的,」他惋惜地說,「真想看看他醒來時的表情呢。」
「主上,應該也很好奇吧?」
至於莉塔最後有沒有把外套放在南泉身上,而後者醒來後有沒有嚇得滿臉通紅,就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總之、今天也是愉快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