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荒原〉
冉冉那孩子抬起手來,細瘦的臂膀撐開衣袖,食指遙指向森林深處,一張不起波瀾的平靜面孔在霧氣裡顯得蒼白,輕抿的唇同樣沒什麼血色,淺淡得似乎要與林霧相融,隨時就將散去。只有橙黃色的眼眸,平直、透徹、幾乎帶有不容拒絕的一份認真,穿透寂靜望來——或者說,已然穿透來者的整副軀殼,連同內裏無處安放的、殘敗的茫然。
那樣的目光下,桑席竟覺得無法動彈。
荒原上沒有所謂道路可言,更遑論指示方向的路標。她曾經自認熟悉這片荒草地,畢竟行伍多年,往返常要途經,乾旱的季節土壤裡混入碎散布料、遠行的砂土與星點血跡,又在雨日全化作泥濘。沒有誰會認真盯著荒原,畢竟乾草有什麼好看的?他們目光緊鎖荒蕪之上的任何異樣,比如煙影或旗幟,即將映入眼簾的城鎮剪影,或任何不屬於原野的存在,就是不看原野本身。
於是她終將意識到,自己對腳下的大地一無所知。彷彿懲罰似地,她的結局是被傷腿拖著、困在整場荒蕪裡頭。
那是一場無可避免的惡戰。歷經跋涉後疲憊不堪的隊伍遭受埋伏襲擊,形勢如意料般慘烈,她的右腿被火藥炸傷,摔倒在地後再也爬不起來。荒原的土壤如臨雨季一般快速濕潤至泥濘,草梗扎穿倒臥士兵的視野,將世界連同意識割裂成碎散的破片。
她無法確切記起受傷的當下了,只以疼痛二字聽上去太難以想像,但在痛覺佔據大部分心神之時,也實在無可連貫地思索什麼。再次醒來時她與其餘傷殘的同袍分在一處醫療營帳,並不知道戰事後來如何收場、接下來又是什麼打算,在反覆昏沉裡被切去血肉模糊、已無治癒可能的傷腿,然後在某一天,意識到帳外過分地安靜。
柴火未燃至那場黎明。
流浪的日子裡她會反覆想起那個早晨:帳門之外空空蕩蕩,原先應有營火燃燒的位置徒留一地發冷的灰燼,不剩柴薪,沒有人影。她笨拙地企圖將重心平攤於充當拐杖的火槍與完好的左腿之上,翻折起的右褲管狼狽搭在膝蓋下方層疊的繃帶之際,動作間往下落了一截,空蕩蕩地搖晃起來。
什麼也沒有了。
同樣被留下的幾個人沒有熬過那場絕望,或者該說,拋棄重傷傷患此一舉動,簡直沒有考慮過他們應當如何存活。留給他們的只有門邊幾袋乾糧與少得可憐的水,身旁的老兵笑著說了一句那些混蛋簡直像在擺放祭品,然後在那晚咽下最後一口氣。
後來,桑席踏上了流浪的日子,甚至稱不上浪跡天涯,因為走了不知多少日夜,周遭的景色仍是同一片蒼涼。若不是右腿斷口處與簡陋義肢反覆摩擦的疼痛,她幾乎要以為整段路途全是自己渾渾噩噩的夢。
她走了多久呢?當她終於佇立在這處林木層疊的蔭蔽之下,只能茫然地如此詢問自己。樹林的風與荒原稍稍有些不同,帶有不太清晰的潮氣,大約是枝幹遮擋的關係,顯得更微弱幽淡一些。可即使是風景變化,桑席仍然認不出路,草木間穿插著些許斷垣殘壁,大概是實在走累了,她甚至花了點時間研究它們,儘管可說是一無所獲。她本就連那片荒原也看不懂了,只是像個蹣跚的逃兵,跌跌撞撞著企圖找個落腳之處,可能是出口,可能是歸處。
可這裡仍然什麼也沒有。
——那個孩子是在這樣的時刻出現的。她不確定「孩子」這個用詞是否正確,因為這只是從對方身形做出的粗略判斷,對方其實有著對於孩童而言太沉靜的面容與太果決的行為,像早已明白桑席自己也未明白的所有。孩子看著她,伸出手,逕自指向樹與樹之間某個方向,成了突兀的、不加以解釋便憑空降臨的一記路標。
一身軍裝的落魄身影沒有反應,只是佇立,張望的目光裡透著茫然。她實在沒有看出那個方向與其他方向存在什麼差異,同樣濛著淺淺霧氣。
殘缺帶給這句身軀更多除了外表差異與功能缺損更細微的變化,比如傾向將重心推在左側而不如以往站得筆直。她已經不再需要撐枴,可以靠著綁在膝下那一小段殘肢上的木棍假肢緩步行走,卻遠不可能如往常穩健迅捷了。
有什麼東西碰到她的手。指尖反射性地一顫,整個人原先要撤步退開,但假肢在地面凹坑卡了一下,桑席在這一刻低頭看去,才發現是剛剛出現的小孩,不知何時已經站在自己面前,手自下而上、輕輕地撈起她垂放身側的手,對方原本戴著的手套已然脫去,握在另一隻本來指往遠方的手裡。孩子慢慢地、在她的注視下牽住她。
橙黃色的眼睛望著她,眨了一下,桑席迷茫地也跟著眨了一下。那雙眼挪了開來,轉向自己指明的路,而她看見孩子淺色的髮下,有著非人類模樣的尖長耳朵。
這個怪異的孩子拉著她走,速度不快,眼神很認真,依然看著前方。她倒是沒有太多抗拒或恐懼的心情,任由對方引領,只是有些好奇地打量著那張側臉。從身形與身高來看都像是十多歲的年紀,皮膚比她過往常見的面孔乾淨太多,五官描繪其上,耳尖向斜後下垂,她有些恍惚地想:比起小孩,看起來更像那些不真實的故事裡總愛提及的精靈。
回過神時,兩人已經走出好一段距離,樹林間的路線曲曲折折,她轉頭回看,一時也難以辨認明確的來處。腳步因動作而暫停,領路者有所察覺,同樣停了腳步,仰起頭看她。
但桑席沒有望向對方。暗綠色的眼睛盯著樹林間、或者是樹林間的霧,企圖看出什麼卻徒勞無功,細而俐落的眉蹙著,裡頭的結長久鬆不開。流亡太久的日夜之下,是否應該貪戀這場指引呢?是應當鬆懈下來全然任由帶領、還是大聲質問得來一點關於前路的線索?她在找不著方向的日子裡迷茫的心緒,此刻仍沒有舒展開來。
這實在不是眼前孩子的錯。她被握住的手稍稍收緊了些,停頓片刻,最後輕輕地掙脫出來。儘管這絕非對方的錯。
問題在,她到底要去哪裡呢?
不是戰場,她已經喪失繼續征戰的資格與可能性;不是家鄉,那裡早在多年前遭受戰火與貧窮吞沒、也沒留下多少值得留戀的事物。遑論路與路標,她其實早已不存在想去往的遠方。
再低頭看去,孩子如同突然出現時一樣,毫無聲響地離去了。風自林霧裡來,又穿透林霧而去,細碎髮絲與枝椏頂端的碎葉次第搖晃,遠處的霧氣將葉與枝幹的紋路、灌木與地面草石擦成深淺不一的色塊,逐漸混雜難辨,林深處光線昏暗不明,寂靜無聲。
什麼也沒有了。
桑席近乎絕望地再度冒出這個念頭。
她又往前——至少是身體面對的前方——走了幾步,木肢絆到一顆與地面落差不過半指高度的石塊,摔倒在地,本來只起伏於腳下的草葉撲至面前,像那日一般,拆開視野裡的無聲事物。
她或許始終困於同一片荒原。她想。不夠份量的乾糧成為提前擺放的祭品,掉落在林地的枯枝之間,沒有誰去拾起它們堆成篝火,槍桿橫壓在背後,宛若沉甸的墓碑,連年征戰將她焚成一具殘缺遺骸,遺骸哪有所謂該前往的地方呢。桑席沒有再站起來,幾乎是不想再站起來,只狼狽將身軀翻至側臥,弓起背脊,如同那天的模樣、徒勞地去按住傷處。
不知為何,她想起那雙沉默的橙黃色眼眸,棲停於林霧之央,帶著她已然失去的那份篤定。
自樹冠落下的日光,停在她眼前一處草葉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