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期不候
林凡為命走過指導教授的門廊時,閱覽室已乏人問津。興許是剛開學的緣故,暑期裝忙的學弟妹們相約逃亡,老師亦出國避過紛繁的雜務,徒留小小的碩一生澆花餵魚,被似秋非秋的時節攀咬。為命的目光漫無目的的飄過窗緣,看著中庭紛亂的草坪,他知道黃檀已經過了期、過了氣,被餅乾屑豢養的雜草淹沒,而草叢又將填入石磚縫隙,將附著土壤數十載的造物生生頂開。視線左滑,他就撞上了窗框,並且滑進了魚缸,他看見苔蘚包裹的缸中,魚兒們正吐著泡泡咀嚼餌食,「爭搶餌食」,也許他該這麼表述。
「四維有跟你在一起嗎?」
「你最近有給他帶飯嗎?」
「你們有要讀碩嗎,會想繼續待在文學院?」
「開學了,要不要約個……」
輸入、刪除、輸入、再刪除。為命單手撥動按鍵,順勢微笑點頭地目送最後離開閱覽室的學弟,字句密度被夏末的溫度融解,滴滴答答地落在指尖。他知道溫存許久的東西總會變質,所以——但是,也許他不該這麼說——或是熟成,發酵,或是醃漬,釀造或蒸餾,凡此種種,總之語句裡可加入大量的味精,色香味俱全地丟進三人群組。
「開學了,我請你們吃飯吧。」側邊欄亮著東與四維的頭像,九月一號為界的灰線切開了新學期的聯繫,東的頭像立刻跳動了起來,四維英俊的側臉則辟穀登仙似的置若罔聞。
「這週行嗎,趁現在課都還在自我介紹。」暑假聯繫得少了,人都不一定還在宿舍,趁開學趕緊重溫舊夢,否則碩班的未來只有一片歧途。為命知道自己該嘆口氣,於是他也這麼幹了。單指扣上飼料盒時,他的目光又被窗框反彈落向右側,晦暗的長廊獨存逃生標誌的綠光,藉由出口二字對他的命運大開嘲諷。藉著細微的光源,他將澆花用的寶特瓶與飼料塞入背包,卻在起身時反射性地舉起背包。
眼前的走廊以吞吃原址的規模無限脹大,複製貼上的門與窗排列成綿長的喉管。逃生指標的綠光兜轉一圈,箍在舊日遺留的走廊邊緣,如同尺寸不合的翡翠項鍊,掐得走廊嘔出一口一口的穢物。很黑,非常黑,這是為命的第一個想法,超乎常識的空間結構讓他渾身發冷。他並不歡迎超出現實的事物,即使他研究的對象一直是小說。
胃部緊張得痙攣,他開始摸索著貼向牆壁,嘗試判斷所處的位置。側邊,窗外仍是常規的中庭,但離開文院的門被磚牆取代,中庭的照明全被稜角分明的窗影盛裝。於是前與後,更前與更後,除了走廊便是走廊,只餘朽敗感與熟悉感。側耳,偌大的空間只有窗框嘎吱的輕響,沒有風,沒有雨,更沒有呼吸聲。雞皮疙瘩隨之而起,他感覺死在無人回首的過往裡,光源刮得他眼角生疼。
一時之間,他什麼都看不清。
也許吧,他本就沒有戴上眼鏡,這種微妙的浪漫主義在此刻幫了倒忙,所有微妙的浪漫主義都在他人生中幫了倒忙。他甩了甩沒了信號的手機,任命地扛起書包,扶著牆壁緩步前行。
走了不知多久,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一小時,腳尖踢到了樓梯的台階。他順著旋轉弧度向上行去,眼前卻不期然地展開一縱列不熟悉的教室。大約兩公尺處,天花板上拳頭大的日光燈,亮著煢煢白光,像展示窗似的打亮獨一扇門。門、燈與窗分毫不動,光源穩定、線條筆直,但前後裡外卻開始傳來紛繁嘈雜的聲響,影印機的摩搓聲、木質講台的匡噹聲、書頁捲動的嘩啦聲、開門的吱呀聲、風扇旋轉的沙沙聲,雨點墜落的叮咚聲……教室如織如畫,聲音卻如琢如磨,為命一步步退後,腳跟貼在台階邊緣,他一點點蹲了下去。
外頭在下雨嗎?現在是晚上嗎?還在夏季裡嗎?
鼻尖漫過一縷血腥味。
他抬頭,白光滑到地面,匯成規整的半圓。那邊緣漫漶了一道血跡。
為命突然開始聽到呼吸聲了——他自己的呼吸聲。他仔細的聽著一吸一吐的聲響,雙眼逐漸適應了黑暗,於是他看見了血跡——拖行過長廊,陷入另一端黑暗的血跡。這裡發生了命案,他沉著地想著,就是文學院的失蹤事件。拖行而非就地分屍,說明使用屍體的對象體型不大,即使是超自然生物,應也有辦法應付。他突然出離的憤怒了,腦子發燙、渾身發冷,暈眩的嗡鳴聲由內向外撞擊,撞得他的四肢同室操戈,一手端起背包,一手扶牆探索,一腳重踏出聲,一腳蹭地尖叫。他忙亂而強硬的前行,直至深處的岔路口,一股刺鼻的氣味合理的爬過不合理的空間,硬生生的教他回首。
那是——什麼?
那是過期品的酸臭味,他想著,那應是葷腥打成糜狀、置於灶台,直至表層油膜冒泡,再投入甜得膩人的水果硬糖,經由醃製、裹粉、發酵之物,才能發出的絕妙氣味。他想著,他沒有什麼閱歷,也許這是某種如同臭豆腐、藍起司一般,教成癮者魂牽夢縈的加工品,是以無從置喙,他只能頂著刺鼻的氣味吋吋後退,背著的雙手摸向散發霉味的磚石。
很好……以現在的狀況來說,清甜且臨期的霉味,甚至算得上是主餐前輔以消化的冰沙了。
為命瞇起雙眼,手指按向牆邊泛著水漬的管線。說不清從何而來的白光在瞳孔中雕起了花,後知後覺地為來客呈上擺盤精美的宴席。美食?宴席?賓客?為命幾乎覺得自己的嘴角正在向後曲張。維持身體前傾、墊步後退的姿勢,他的手指扣住了管線突起的兩側,背脊因使勁略為弓起,顯得前驅的脖頸更痠脹。他維持矮身前傾的姿勢太久,腳踝外側開始僵硬得隱隱作痛。說起來,為什麼他要如此緊張?是因為作為賓客,連副稱手的餐具都沒有?還是因為彷彿進了大觀園,毫無餐桌禮儀與美食見識的教養?他打量起無從打量的黑暗,任由氣味在毛孔中呼號,心臟饜足地舒張,興奮、恐懼、厭惡、喜悅,調味料一般的味覺在胸口花團錦簇。
他再次看向窗外,少數的光亮似乎是從窗外來。
外頭在下雨嗎?現在是晚上嗎?還在夏季裡嗎?
就在他挺起上身,悄然轉移重心的時刻,合宜的餐具猝然出現,就在他偏過頭時的眼角。
那是一把餐刀——的反光。
呼吸驟然一亂,為命憑來勢的風聲,飛速右傾避讓。只聽鏗鏘一聲,金屬擦過原由身體遮擋的水管,從臨近脖頸的高度滑開。他隨即轉退為進,右手搭上咯吱作響的金屬,以左腳在前的弓箭姿態,猛力一蹬,水管當即啪擦開裂,約莫一公尺的鋼棍落入手中。對方應當不善於正面對敵,因此一擊未中,便因反彈而僵直。為命左腳一旋,右腳飛起就是一踹,腳尖柔軟的觸感伴隨由近而遠的悶哼,將兩人確實地拉開了一臂寬的距離。這種距離,適合長柄武器而不宜短兵相接,為命棲身向前,卻聽水管刮過地面,不識時務地鳴叫,於是他前腳一踮、陡然急停,掂量著將滑脫的管身重新兜入掌心。
就在他調整步調的間隙,對面腳步聲起,涼風撲面,逕自去往他來時的樓梯。
折斷金屬的鏗鏘聲彈跳在廊間,他隨著鋃鐺落地的鏽色彈珠奔走過境。夏末的燠熱追不上他,但鬢角滲出的汗水仍躬逢其盛。他甩過頭去,將喘息聲哽在喉頭,卻彷彿聽見汗珠撞碎窗戶的震動,不適合運動的衣物裹脅著他,他只能僵硬的屈膝、傾斜、繃直。疼痛飛快的捲上小腿前側,甚少鍛鍊的肌肉大概也在不合理的擴張,血液嚙咬著鼓脹的肌群,肌肉擠壓著澎拜的血流,他的身軀裡外正不合理的嵌合又分裂,走廊似乎也在奔走中漸漸明亮起來。
他看到一個人影,長髮、高挑、男性,對方似乎急切著想擺脫他,卻又無法準確估算自身的實力,於是在下到一樓的瞬間抓住欄杆,透過肢體急停避讓,算準為命衝刺的慣性就是一刺。為命後仰避過,任由身軀平貼樓梯,滑落幾個台階,在刀尖擦過面門的瞬間舉管扭腰,對著對方持刀的手肘錘上一記。本以為此舉便能讓對方繳械,卻不料對方機敏異常,本就沒有出全力突刺,因而一見勢頭不妙,便在受擊前抽身後退,再度往一樓走廊身處奔去。
「站住!」他終究是脫口喊出這麼一句沒用的話,幾乎又要微笑起來。他摔到台階底部後一躍而起,而對方先他一步,已然走到目光所及的岔路口。情急之下,為命以管代手,沿牆衝刺,左手隨手一抓,一盆花便脫手而出,砸向對方的後背。然而再次出乎意料地,對方避也不避,僅是輕快地越過門檻,只聽嘎吱作響,花盆砸在實心的牆面上,蹦跳落地,化作花花綠綠的雜草。為命喘了口氣,拄著水管向前,發覺那人穿過的空間復又被磚牆取代,而此時此地,正是他一開始澆花餵魚的起點。
他砸了老師的盆栽。他精心餵養的,此刻卻與中庭草皮別無二致的盆栽。
進入異空間的門扉已然閉合,為命抬首,斗大的「出口」舉著新鮮的直角,外頭無風無雨,出口光可鑑人。他感覺太陽穴在鼓脹,手中水管伴隨晴朗的秋夜愕然墜地。當他將土盆攏在手心時,他好像聽見了落雨的聲音。
他想,不要在那盛夏當中醒來,我不知要拿什麼淒風去對那苦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