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09 -復仇之魔女-

過去09 -復仇之魔女-


  象徵權貴的華麗殿堂放著各國名畫與寶物,通往深處的道道拉門後傳來越發濃重的氣味,最終抵達沾滿血跡的房間,其中僅有一個黑髮的頭顱,連接的身體消失無蹤,像在空氣中融化了般,牆壁和榻榻米血肉模糊。


  男孩平靜的蹲在頭顱旁邊打量,確認著她是否真的已經死了,隨即注意到掉落在頭顱附近、原本該是在右手位置的紙卷。他抬頭張望四周,深處的牆壁被挖空了、像拉扯出來的腸子般散落著什麼,這張紙卷應該是從那裡拿出來的吧。


  那張羊皮紙卷非常殘舊,看得出古老的歲月痕跡,但依然完整。他直接將之打開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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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契約書


         〈真名〉

          ■■■■

(因血跡而無法閱讀,似乎是被刻意抹上的,斷去的血跡延伸至下方。)


         〈代號〉

          巫女


         〈願望〉

     不老的美貌和榮華富貴


         〈代價〉

 大部份國民死亡(契約時引發的災難)

 其後每年獻祭一個最純粹的靈魂與身體


         〈術〉

  提煉及淨化靈魂,化為任一實體

     結合容器召喚黑山羊


        〈戒〉

    必須執行〈代價〉的行動

    必須維持〈代價〉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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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長的沉默浸泡在腐爛的腥臭裡,融化的時間重新倒出來時凝固成不規則的塊狀。


  「……、……」


  擠壓變形的顫慄在瓶覗裡膨脹,最終化成沉重的悶響,敲打在毫無生息的青白臉頰上。


  「……為了她這樣的願望,姐姐大人就必須如此痛苦地死去嗎……」


  一切都散發著死亡的冰冷壓抑,他坐在那裡,製造生命的手、創造奇跡的手、被神祝福的手、被神詛咒的手,用力敲打在「那個」完好無缺的臉上。曾經令人艷羨的臉和手,如今只是一個柔軟變形的器官。


  一拳、一拳、一拳……沉重的悶響持續,疼痛在他的骨頭上漫延,異常出力的手臂麻痺得痛,他覺得快要控制不住雙手的痙攣,但依然繼續毆打著。疼痛、疼痛、疼痛。


  還不夠。無論打了多少拳,無論打了多久,內心爆發狂亂的憎恨未止。「那個」的臉已經完全毀壞,露出在模糊血肉外的牙齒狠狠磨擦自己的皮膚,凸出的眼球充滿無比污濁的血絲,眼窩底部滲出濃黃的液體;被打爛的大腦黏結著墨黑髮絲,粉紅色的腦漿和血液流瀉一地污穢的腥臭。而自己的雙手也同樣潰爛得不成形。「那個」滲出的稀薄血水,和青澀雙手上破裂的漆黑血液混融在一起。


  這根本不是人。


  噁心得連生物都稱不上。


  血肉模糊的手默默復原,像七零八落地凋謝的花變回初生飽滿的花苞。壞掉的東西在壓迫的無限與可能中回復原狀,在從未曾接觸過魔法的凡人眼中等同神跡,它是如此詭秘又異樣,甚至有種超越認知的扭曲噁心。


  或許是因為知曉一切。


  隨即,淡如流水的聲音道出真知灼見。


  「你和這個女人可沒太大分別,這個國家都因為你的私慾而覆滅了。」


  「嗯,我知道的。」


  應對,尚未成熟的嗓音道出奇談怪論。


  「但我這是對等的交換,大家都想殺掉我,而我也同樣想殺死大家,這很公平啊。」


  萬惡之神聞言,不禁無奈似的嘆氣。


  「真是瘋狂的歪理。」


  男孩倒是被逗樂般高聲大笑。


  「大家加成起來的殺意,就等於我對大家的殺意,這就是我們所有人的歪理!所有人都瘋掉了才會想殺死對方吧!而且我本來就打算犧牲大家的性命,讓我和姐姐大人在一起啊。」


  「你有想過會同歸於盡嗎?」


  「能和姐姐大人死在一起多麼幸福,其他人就當作陪葬品吧。」


  冷言冷語的針也插不進理所當然的快意的夾縫。


  願望是單一的。


  那是純粹的、單一的傾向,多餘而複雜的只是靈魂的構造。


  投入秘世湖中的無論是雨水和泥石皆是自然的,最終沉積超過容量的泥石令它變成一個污穢不堪的湖,而湖自身也無法排出沉積的雜質,逐漸受到認知同時被厭棄,被確立成只有石子的湖。


  單一的願望演化出多面向的慾望。


  那雙軟弱無力的手對生命施以多深重的罪罰,就必須用同樣或更漫長的生命去償還。


  但,對他來說不是「償還」,而是「獲得」。


  「我能使用同樣的術嗎?」


  完好無缺的手指向羊皮卷上古舊的文字,聽聞詢問的同時,神祇也聽到眷屬的願望。


  這是他的天性吧,深入骨髓的瘋狂,與純粹的笑容背道而馳。


  「我想繼續製造擁有靈魂的人偶,『活著』的人偶才是他們真正的姿態。但我不會使用別人的靈魂或遊魂,那樣太花時間了。」


  他的手輕輕覆上自己的胸口,狂氣從空洞的瓶覗中滿溢而出。


  「我會抽出自己的靈魂放進去,漫長的生命等同於漫長的靈魂吧,而且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靈魂的質量,只要淨化好靈魂就能變成獨一無二的新生命了。黑山羊大人,這樣可以嗎?」


  最後刻意微微上挑的語尾,對黑山羊而言形同虛設。


  「術——魔法方面能為你調整。」


  儘管神祇不會拒絕眷屬的願望,但尚未習慣男孩毫無顧忌的依賴,也從未與人類對視這麼久,一切終究會變得自然。


  自然到像彼此在誕生時就已經共存。


  「謝謝禰,我會好好學習所有事情的,即使只有我一個人也能好好活下去——和禰一起。」


  曾經深惡痛絕的存在,如今拯救自己於地獄之中,他們在真正的意義上「永遠在一起」。


  詞彙只能在字面上表達出一部份被歸納起來的情感,完整的意義是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吧,所以完全理解他人的情感是不可能的,但他們之間沒有這樣的隔閡。


  「我要活得比所有人都更鮮豔幸福,這是我的復仇。」

  

  「活得比死人更幸福麼?你可真是個瘋子,亞斯蘭因。」


  看著那和話語相違的溫柔微笑,黑山羊直言不諱。在滿是腥臭的污穢房間中,牽動一絲近似快意的淡靜。


  「但,這樣就好。你已得到一切。」


  浮漚於理想鄉的逆因果,沉溺於瓶覗的深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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