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膛〉

〈退膛〉

冉冉


  人們往往忽略,洛里埃姐弟擁有一雙那樣相似的眼睛。


  亞恆就站在幾步之外,只是幾步之外,並沒有靠近她。訓練室的光線亮得有些殘忍,照在青年兩頰細微的面鏡曬痕與雀斑之上,連同隱約蹙起的眉頭,此刻過分清晰便成了無聲苛責,喀奧妮想,大約連自己眼眶裡的淚也無所遁形吧。可是亞恆沒有說話。


  「亞恆。」她說。亞恆。



  飛行員不屬於這裡,他們應當在船頭那間有著巨大窗戶與繁複機械裝備的房間裡頭,或是奔波於飛船修護檢查的工作之中,只是自從喀奧妮受傷以後,時不時能見到自己身為飛航部隊的手足出現,人們對此覺得情有可原,雖然洛里埃上士傷勢不危及性命,不多時便已離開集中病房自行休養,卻是徹徹底底瞎了一隻眼。在戰場上少了隻眼睛有多危險啊,他們刻意壓低的交談聲沿著木牆縫隙滲漏,嗡嗡地迴響:洛里埃上士恐怕無法繼續戰鬥了。


  沒有人知道,那些話語是不是喀奧妮坐在這裡的理由。倉庫淘汰的舊木箱簡單加固過後,送到訓練室供人隨意搬弄堆放,作為容易大量損耗的模擬掩體使用,此刻她抱著膝靠坐在其中一箱上頭,正對面是已然擊穿的靶,靶心位置空空蕩蕩,直指向她,而槍枝躺在地上,前端的刺刀反射艙頂的照明燈,恰好而鋒利地正對不速之客。


  她想說的是,別看我,亞恆。可是戰鬥的習慣刻在她的血肉裡,喀奧妮本能地以幾近瞪視的眼神掩蓋脆弱,緊鎖青年的目光,如此罕見於她溫柔面容之上的、堪稱兇狠的神色,並沒有使對方別開眼去。


  這個看似不如姊姊強大的、笑容還透著少許孩子氣的青年,在她受傷以後承接下大半日常事務,連帶養傷休假的申請資料和藥物耗材的領取手續,其餘與狩獵部隊相關與高階軍官事項又有艾蓮娜在,喀奧妮可說是沒有任何能煩心的事情。於是在如此不真實的悠閒時光裡,從前狙擊者的視線隨亂停在些細小無所謂的地方。比如亞恆身上。


  亞恆知道的,比如他的身上。


  當然,亞恆於喀奧妮而言不是什麼無所謂的存在。儘管他未曾明確表達以討要回應,只溫柔地將愛收斂在能與仰慕混為一談的距離,但身為從小看著長大的存在,喀奧妮怎可能察覺不出那樣的目光呢?


  人們往往忽略洛里埃姐弟擁有那樣相似的眼睛。亞恆的虹膜顏色更為鮮豔,浸染同樣澄澈的愛與笑意,大抵是因長久注視燦爛晴空而明朗自由;喀奧妮的藍眼睛色澤淺淡,像新雪稍稍蒙了天地的色彩,連同溫和容顏下未露的傲骨,以及穿透瞄準鏡、足以貫穿藍天的筆直目光。只有笑意完全斂下之時,那些類似的特徵才容易發現:上揚的眼角,豎瞳鋒利,深邃眼窩與漂亮的眉骨弧度,生自相同的血緣,基因為他們形塑了實在相仿的模樣。


  喀奧妮伸出手,去抹掉即將掉落的眼淚,先是尚且完好的右眼,然後發現失明的左眼仍然也會掉下淚水,又接著去擦,力道重了一些。亞恆抓住她的手。


  是了,亞恆近日以來太安靜了,這也是喀奧妮之所以多花心思注意他的理由。她的弟弟本就不是吵鬧煩人的個性,只是最近除了工作需求以外,幾乎不發一語,更常待在她身側的是艾蓮娜,這也不是多突兀的現象,畢竟同住一寢又同為戰將,養傷期間任何大小事情都更方便應對。亞恆只是來遞送物資藥品,確認幾件事項和傷口狀況,後者艾蓮娜早已習慣性主動告知,於是他的話語又更少了些。艾蓮娜大約比喀奧妮更早注意到他的異常,偶爾伸手去揉亂青年額前的髮,換來他低低的抗議聲。


  人們說她被攙扶著回來時亞恆大哭著喊她的名字,卻只逼迫自己停在診療室外等待。喀奧妮什麼也不記得,那時毒素產生的劇痛已經奪去她全部氣力,只知道撐起自己沒有倒下的是艾蓮娜,緊扣在腰際的手臂有些發顫;外界聲響混雜成無可辨認的嗡鳴,沿臉頰流下的血砸在地面,猩紅刺目。再醒來時,亞恆只是很用力地抱住她,那個擁抱很長很長,靜默而疼痛。她試圖去設想過亞恆痛哭的模樣,想起的是尚且年幼時找不到自己的弟弟,以為自己被丟棄而放聲大哭。


  亞恆沒有放開她的手,記憶裡的孩子面容已然長開,身形籠罩住她,稍長的白髮隨性紮在後頸處,瀏海的陰影投在臉上,將兩側眼眸分成深淺不一的青藍。與她實在太相似的眼睛。


  「⋯⋯別揉眼睛。」他說。


  不知何時喀奧妮的表情軟了下來,沒有回話,只緩緩垂下視線,翻動手腕,將青年修長的指掌握在手中,輕輕捏了兩下。


  她稍稍勾起唇角,像平常那樣笑:「為什麼來這裡?」


  「去房間沒找到你。」


  亞恆偏了偏頭,就任由手被抓著,舒展眉眼,在喀奧妮腳邊席地而坐。那雙青藍眼睛總算挪了開來,此時望向洞穿的標靶,中央的洞口邊緣裸露出斷裂的乾草梗,狼狽地落在地上,只是破損了一處,但不多時就會被汰換下來。


  「⋯⋯喀奧妮。」他的聲音很輕,此處沒有風,卻幾乎將話音吹散。


  「我們離開吧,喀奧妮。」


  女子的身形很細微地顫了一下,沒有答覆,也沒有問。亞恆的眼睛瞇了瞇,閃過一點很細小的光,類似眼淚,類似子彈掠過的瞬影,可他只是又笑起來,抬起面龐,重新迎上的眼眸如天空溫和透亮,宛若無事發生。


  「我很害怕。」彷彿要把連日憋悶的心事全然吐露,他沒有等對方回答,只是自顧自接上斷裂的話語,說得順暢輕盈:「他們衝進來說洛里埃上士出事時,我以為我要失去你了。然後我發現,我終究還是那個找不到你就嚇得大哭的小鬼,那樣不成熟的、容易慌張的⋯⋯」


  她親愛的手足那樣笑著,指尖低垂放鬆,背脊微彎,像他不是在說服身殘的士兵退役,而是個孩子選擇坦白自己的秘密。


  「⋯⋯所以,這不過只是做為亞恆的,極其自私的願望罷了。


  她知道亞恆是很聰明的。


  其實事實如此簡單易懂:單側盲眼吞吃了立體視覺和視野可見範圍,身處危險聞名的追逐者空營,如今的身體條件仍堅持上陣是徒增自身危險的事情。儘管她仍然能準確打中靶心,儘管她不想服輸,固執地又把自己關在訓練室裡,發洩似地消耗子彈。但亞恆終究將一切揉成他自私的願望。他以敬仰去遮掩愛慕,如今攤開愛慕,去替她遮掩那一地血紅、嗡鳴著的殘酷現實。


  亞恆是如此聰明的孩子。年輕有為的優秀飛行員,溫和感性之下藏著角鱗的堅毅,即便在慌亂之下也先想著更利於治療進行的情況,能夠忍耐不安在遠處守候著她。又或者,他長久皆是如此守候。他們畢竟有著相似的基底,看得懂彼此的隱忍與固執。


  「當然,我沒有要逼迫你,姊姊。」


  直至此刻,他也只是坐在她的腳邊,曾經和艾蓮娜拌嘴抗議自己被當成小鬼的男孩,如今將自己安置於乞求的位置,仰起頭時室內清晰的白光撞入那雙眼眸,喀奧妮知曉仰慕是真,愛戀是真,勸退的企圖亦是真,那片青藍聰慧也誠摯,曾只為她無措地盈滿淚水。


  「我們回去休養,或者去旅行⋯⋯而且能去找藥吧,艾蓮娜肯定也會幫忙⋯⋯」


  「——亞恆。」她終於出聲,又喊了遍弟弟的名字,像扯住韁繩。


  青年指尖暗暗捏住褲管。他早已抱持一不小心會惹怒姊姊的準備,卻仍然無法不緊張,不同於艾蓮娜有話直說、率直得甚至未必顧及情面的個性,喀奧妮的倔強藏匿在不與人談及的深處,平日顯得柔軟溫和,某些時刻卻是更難說服的對象。此時她注視著遠處,留予他的側臉沒有明顯的神色起伏,灰白失焦的傷眼依然朝向她的前方。


  女子淡淡地嘆息,再抬眸時望向相差十歲的年輕面容。


  「⋯⋯你的話,會想去做什麼?」


  灰白與淡藍的瞳眸在逆光的容顏裡趨於模糊而類似,只在眼角殘存初癒仍然泛紅的疤痕,那樣低垂的目光透著不知應當讀為垂憐或哀傷的心緒,更不知曉心緒指向是誰。


  「⋯⋯喀奧妮。」他抿了抿唇,眨去眉眼間閃過的一絲哀色——他知道自己仍會長久地只因注視這雙眼眸難受——青年身軀後仰,兩手撐地,彎著眼綻開笑意,像得到出遊許諾而喜悅的大男孩。


  「喀奧妮,我們跨過一切去看看天空吧。」他如此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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