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沙|01
TurquioseGold✦✦✦
蒼遠過往時常敘述記憶中的家景,到他大了些,卻再也不願談。
他只能從過去所聞片段,描繪偌大方正的前院、高聳赫人的朱門,以及正坐堂中威嚴的父親。
他亦曾向聞人曉探詢,怎知說及蒼遠聞人曉頭頭是道、雙眼放光。
但一提蒼家,卻只支吾。
「我也只是聽得,後將軍側室夫人難產而逝,據聞幼子....遭棄民間。直到見著你,我才相信這不是街坊傳言。」言間眼神閃爍,不敢看向自己。
直至一路遍行舊土,遊走琰州與靖州之間,蒼楚才得以窺視 “家名赫赫”。
竊國賊、白眼狼;失節忘義之徒、滿門狼心之輩。
百代千載的權謀縱橫,無非皆是陰毒之術,最為儒學士夫不齒。
蒼家先祖出極北玄地,昔西原盛朝名相蒼陸之後。數千載間多少端坐風口浪尖,多少隱於急流勇退。世輩多出詭道者,為求勝途實為陰損,自脈傳三代後,無一落年壽足順耳者。
今朝當家蒼定韜。祖乃陳臣假節使宣,受先王舉錄,同子即蒼武之父共治宣法立諸功,遂以賜次卿。
蒼武棄筆從戎,從平歲公征戰,紅山關前無所披靡。後以宣憫王庸弱,舉平歲公為宣文王。立外廷威豐八方,開府儀同三司。
雖道有破敵擁王之功,然過往對外征戰屠城數座、殺虜上萬;對內爭鬥逼死太后、殲其殘黨。內外樹敵眾多,怒不敢言者太甚。而拒車騎將軍官銜,屈居後將軍之位。
至今仍得與君共謀軍國事,百官不及。
自歸蒼府來又隔數秋,蒼楚只接風宴同父親蒼武對上一回話。
他被家僕伺為上賓,錦布繁衣、良音美玉。
父親許他隔著油紙屏風,旁聽與一切賓客的大小對談,
他做的事只一件——不露面、不出聲。
偌大庄院裡頭獨他像個外人,熟面一個不識。
只感嫡母視他如親兒,女人本該尚存風韻的憔悴面容,是雄偉宅子裡唯一一道暖意。
嫡母殷氏,文王正室之妹,司空之女。
即蒼武與宣王不只同為患難弟兄、更有姻親之好。
惜道殷氏體調欠佳,成婚數年卻未有產下一兒半女,便讓丈夫納隨身仕女童氏為妾。
時蒼武從秋雪居士處得璣瑄功法抄本神識大昇,遂望修行氣脈,求次子健全更勝長男,豈料事不從人願。
興定十六年冬,阜都大雪。
隨他降生,生母草率下葬。
觀禮披孝者竟只有情同姐妹的主子殷氏,與不及十歲的蒼遠,甚是可嘆。
民間便始盛傳童氏未曾得寵,死後長子被正室送至道觀修行。
而次子未亡,只是生得殘疾,足歲之年未能開智,被蒼家遠棄於外。
他過去曾聽兄長隱晦提及,豈料親會,徹骨寒心。
——所謂不全,只是未能繼有神視。
人所稱羨的大宣阜都,本該最是燦爛繁華。
一座座深宮大院卻如有漫天烏雲密布、風雨欲來。
君臣有義,父子有親。
寫來不過八個字,他卻越是細想,懷底越是發涼。
不倦殺戮與豪奪,只餘天地心覆猜忌貪墮。
爭掠間立意之雄,翻手亦成推波助瀾之禍。
此間大宅籠牢晃眼,又是三冬。
金枝玉葉間有樂、歌舞昇平曲有樂,他得坐享其成、亦得坐以待斃。
為將他封口佈下的蛛網,要他垂手可得、又要他隱姓埋名。
他隔著一窗薄薄紙牆,見著足以用一句話改變十萬萬人命數、名為權的猛獸。
憑他一己之力能夠做到何種程度?
武術再高的俠客,終究非萬人敵。
境界再高的修士,就是天火災水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得以輕揮彈指讓萬千生靈灰飛煙滅。唯獨沒有靠著符籙法陣,建起萬民安康的咒術。
當道不能治民,以仁義教之。當德不能治民,以刑禮則之。
當畏不能治民,以權術欺之。
失德失敬失信,國之必亡,則戰亂起。
連年戰事災厄禍荒早已頑毒入骨,家土河山垂垂病矣。
王君張旗,逐鹿江山皈一。卻總忘民富則國之本固。
既然他這初出茅廬的黃毛小鬼能明白,那些個聰明絕頂的前輩才者又怎能不知?
手中三尺劍、腹中經綸書,哪怕天下何處行不得?
未果狂言猶在耳,蒼楚不願棄紅塵萬物,可如今他方初醒。
倘若人仙見一切人事皆感迷茫於心,百姓又該何從?
蒼楚只得故作不見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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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濤劍。
他是從兄修練的這套劍法。
兄長幼時內功是師尊留囑家父的璣瑄初階心法,外功則習家學定濤劍。
他從蒼遠所會的劍式中輾轉窺見招式本該有的樣子,只是蒼遠當時也記得不全,因此他倆以璣瑄的七路七星劍,捏造不少本該沒有的架式。
這趟返家大抵是讓自己親眼過覽劍譜真卷,他確實也做了。
宗祖蒼陸本就是璣瑄的修真者,壽近千歲有之,因此定濤劍與璣瑄門運氣口訣契合並不奇怪。只這劍譜招式玄乎,雖不似七星劍刁鑽,單看走位身法,儼然一套大開大闔的剛破攻勢,卻全然不似“單劍”架勢,更像...在指揮“群蜂”。
青年將每句問舞入匹斬,操令飛銅鏡來回折返射出的劍氣,自成對招拆招的局勢。醉心拆解劍招,同時思考如何還擊。
虛實鏡的軌跡不乏分神操縱思考,以往幾回交手下來便會要他精疲,現今已越發得心應手。
他腦裡拼湊出曾在疏墨塾見過的竹簡。
『權』。皇宗重劍。千劍塚。
他一時梳理不來,只留了塊疙瘩。
稍微處理了會幾道新添裂口,便朝著隔絕外人的後院,暗定又一日思空靜想。
蒼府後院一改前院方正寬敞格局,花攢錦簇、雕樑畫柱,精緻豪美地令人目眩。
然花朝月夕也只闌珊,實則機關密布,且設有稀薄靈氣妨礙,儼然是個簡略洞府。沿途石燈屏風、方石柱雕,無處不是按奇門卦陣所佈,隱門暗道。他卻在沿途看見了許多殘破的木塊,能夠看出似乎是被機關破壞掉的道具殘骸。
初入後院書閣時,他花了幾個時辰才推演出園中啞數,自後流連其中。
可來回走了那麼多趟,就算是曾誤觸機關,他也從未見過這些木制碎件。
熟門熟路地穿過了三道紅柱門,順利晃到了後院藏書處,不想今日卻在屋簷立著一位身著奇異,與家府格格不入的青年。
他面色不改地向對方點點頭,那人也笑吟吟的拱手。
眼前青年一派自在。那身穿著看上去並非父親會接見的貴客。
說是闖入者吧,但卻未有離開此地的意思。
又或是離開不了。
蒼楚念一轉,眉尾輕挑。
青年有著眼尾微垂的桃花眼,紫髮碧眼、彩衣爛錦,特別是背後一把曲部形似蜻蜓翅的墨綠色大弓,令人印象深刻。
顯而易見的是練家子,不只如此,還帶修為。
不高不低,不及自己,但已近築基。
美中不足處,應是那生得還算端正的面頰上不修邊幅的鬍渣和刺目疤痕。
「我可還沒見過足下這般磊落的梁上君子,可見足下非一般膽識。」蒼楚抱胸,語帶調侃地道。
「你也是呀小兄弟,雖說這裡的機關和咱山上一比小巫見大巫。可能夠走到這兒,難不成你對奇門遁甲也感興趣?」對方屈身蹲了下來,從屋簷上鳥瞰他。
「實不相瞞,我花了些時日才解開,萬沒想到家裡老頭還有這樣的嗜好。」蒼楚頓了一下,才慢慢裂嘴張笑。
「反倒是您,看起來是挺輕鬆地呀,怎不順道從陣中離開?」
聞蒼楚一言,青年片刻後才發出乾笑,躍下了屋簷,朝他拱手作揖:
「原來還是個同道中人。小兄弟、不是,道友,你既然有法子出得去,倒是教教我唄。機關雖說不難,可這結界我還真就...哈哈哈。」
「當然。」蒼楚豎起食指,在頭頂晃了一圈。「只要境界高於佈陣者,就能進出自如啦。」
「你說得倒容易!」那人臉一陣青一陣紅,似乎想笑,但是又僵在半道。
「哎...我不過是來帶話順便找人,怎就被困在花園裡頭了呢。」
蒼楚眼色一閃。
據聞大哥拒安襄公主親事,鬧得家主勃然大怒,雖說文王殿下反是笑贊蒼遠孰知輕重,可這與宣王親上加親,無非喜事,誰也讀不懂蒼遠之舉。
眼前男子既有身手,又挾法寶神弓。能是武人又是修士的才資,他的兄弟若是得見,必能一眼看破。
換言之,此人不僅是信使,必然也是要領自己去往兄弟身邊的引渡人。蒼武必然也是知曉,或許有意要讓長子為難,便將使者困在陣中,變相軟禁要脅。
「…我能幫手,但不能白忙活。」蒼楚嘿嘿笑了兩聲,「只要足下授得我一二。沿路來那些傀儡,出自您的術式吧?」
「蛤?想屁吃呢!憑什麼得教你呀,不中不中,怎知你不會騙我。」紫髮青年大力揮手,很是抗拒。「況且,築基哪就那麼容易,真當眼一閉就突破了嗎。」
「別把話說這麼死嘛,我這兒有能助長修為的丹藥——」
「那也不成!咱青翎山低階傀儡製書,也不止那幾顆藥。」
蒼楚撇了人一身行頭,琢磨對方玲瓏滿目的『寶貝』,大抵也和自己是『同類人』。聽人的語中並非全是絕斷之意,他垂目,眼神游移片刻後,從乾坤袋中抽出了一件雕工精細、綴有赤珠金花的簪筓。
「…金鱗翅蝶。這暗針法寶一能化四,上頭喂毒奇特,中毒者越是催用真氣靈力,毒素越是倍增。傷部腫脹如惡瘤,唯有全然遏止靈氣數時辰才能解毒。若是強催靈氣,甚至能至該部位炸裂潰爛。可謂是專門針對法修仙士的暗器。」蒼楚緩緩道,瞇起狹長的棕眼。
青年立時揪起臉來,愁得像破衣的皺摺一樣:「痾....這,雖然聽上去很誘人,可隨便把製法交給他派修士,誰去摁住我師尊棺材板啊。」
「您是說,算上『金鱗翅蝶』和整罐丹藥也不夠嗎?」
「恩...就算得了這些藥跟法寶,現下被困在這兒,未必有夠好的狀態凝氣突破。耗了大半輩子白了頭,還沒法築基的修真者可大把著去呢。與其給我這些,還不如看看有沒機會煉出顆築基丹實在。」他長嘆口氣,似乎是決心要回絕蒼楚。後者卻泯起唇,似乎在克制嘴角上揚。
「若我說,這瓶子裡——有足三顆築基丹呢?」
「所以阿...給我打住!?」青年原地一蹦,直接往蒼楚撲了上來揪著他長衫領,蒼楚則是不匆不忙地舉高藥罐,那對琥珀色的眼睛瞇成了兩條彎月。
「一顆就足了是吧?那其他的我就收回啦。」
「哎你小子夠損啊!先是那頭老賊狼,現在又有你。怪怪,我是不是冒犯太歲星君啦!」那人發出老大的抱怨聲,活像個撒賴小童,只差沒在地上打滾。
「嘿,我以為大哥會先提醒你吶。拿,玩笑呢,三顆都給你。」蒼楚從藥罐中搖出了幾粒,並且挑出了幾顆較大的鵝黃色丹藥。「安心閉關吧,這兒佈陣基本已是自成一門的洞府。加之阜城乃是天子坐鎮的王都,劫雷必不會落在此處。」
「你大哥...?」
紫頭髮愣了下,這才端詳起蒼楚的長相。眼神從困惑一下就成恍然大悟。「老蒼只喊我領個年輕同門往乾留天岩山除瘴,沒想到...他真有兄弟。啊、這麼說來,你們姓蒼的還真一個模子刻的吶。」
他的聲音漸漸低去,沒沉吟太久,立即又揚起調來。「我是侯尹、侯治才。從事,在東陽郡跟得你大哥。」
「蒼仲則。」他打直身,這才給侯尹恭敬地行了個禮。「侯兄若有什麼需求再跟我提吧,當務之急還是抓緊突破境界才是。」
「瞧誰跟我說的這話呢,你們兄弟倆怕不是一路修行都忒順遂吧。」
「哈哈!哪有這等好事。」畢竟世間只有一個蒼孟先。
「我頭回服了築基丹後閉關整三月也毫無突破,第二回偏就遭了劫雷。」蒼楚語氣輕鬆,卻滿面正色,一點不參玩笑。
「實打實挨了兩道,要不是師尊出手,早成了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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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資質甚差,只得劍走偏鋒。用最要命的方式毀絡斷筋,反覆以靈藥補上,枉矯成後天仙骨。修行來遭過的疼從沒少過,唯那日此生難忘。不比五馬車刑、墜入煉爐灼燒刻骨銘心。
最慘不過那下雷擊沒能解脫,他甚至不知自己如何撐起上身匍匐。
每一下掌心支地摩擦,片片血紅從膚面崩落,一層層退去骨肉能見。
像是蛻皮的蛇一樣,年方十五歲的少年,恐懼地看著屬於自己的血肉剝離,卻連聲都叫不成。
他只聽得鳴聲隆隆,雷光乍現裂空而來。
飛塵雪白縱身如雁、迅如電。眨眼前離島隔山,下一秒便在眼前。
嘆盡千載的灰色眼眸本該不動如鋼,鋒利如劍,只那一瞬滿是翻湧,全是帶著雲雨欲來的烏天。
閃光臨面隨她劍指一斬,竟繞指半寸縱手揮飛。凌厲劍壓霎時如波紋四散,她卻奔縱如儀,將周身的氣瞬間收回。只有熱風捎過少年鼻尖,動作依舊如舞袖唯美。
他望入她滿是灰燼的鏡底,如海深淵,恰似咒詛。
至今夢迴,蒼楚依舊徘徊於邊緣。
第三道雷落在耳際,唯獨無人向說及他如何生還。
笑是成也資質、敗也資質,
興許他太過無才,連招來的劫雷都劈不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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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練功地,蒼楚這幾天仍沒閒著。
他從書齋整了把舊折子,將蒼武“帶子入朝”東陽平亂來歷給補了上。
侯治才也沒讓他失望。
整十六夜,書苑處一道清光宛如飛箭仰烏空射去。
蒼楚當知是時動身,門外立時下人探聲便起。
「二公子,請移駕別院。」
他未張揚,也無匿聲。畢竟日來眼皮底下動作,此府之主怎能不知。可『真正』與之對面,依舊難卻寒顫。
那雙金眼壓迫遠比兄長更甚。房內僅兩盞壁上燭燈,隨木門咿呀敞閉閃爍。
昏暗間,僅有眼眸邊緣天狗吞日般的金環可見。陰影交織之間,面容唯輪廓細線可見。鼻梁高聳、薄唇緊抿,雙掌平置膝上,顎微揚、鼻觀心,不怒自威。
蒼楚默默將視線落在長者比想像委靡少許的身形上,安撫自己曾經的梟雄光華已逝。

「吾子蒼遠所言不假,真當坐論之才也。以阜都作煉缸三載,今汝可得以見機?」聲音雍容低啞,卻是擲地有聲。
「甚恐,蒼楚魯鈍,何敢知焉?父親如若意尋英才,吾兄蒼孟先當是楚之所瞻。」蒼楚口上答地小心翼翼,心頭卻慌得失措。「況識才之眼,能舉英雄於夫草群勇之間¬¬」
他對自家兄長絕無一絲半點厭惡。
卻不知為何,方才用詞遣字便顯尖酸。以致他得飛快地轉動思緒,在每個字出口前努力潤飾,才不至聽上去太過冒犯。
「蒼遠有智而不能斷事,稱之懷德,實婦人之仁。莫要同他愚昧,枉信此等妄言。往來多少人物,以何為英?又斷何為雄?」
「謀慮勝人者英,武勇過人者雄。徒英而無勇,雄材不服;徒雄而不智,英者不歸。二者兼有,兩得其用,故能安天下。」
「哼、不過小兒好高騖遠、癡心妄念。汝可見世間諸王,人人承英雄二字?取彼一分者,人臣之任也。英可為相、雄可為將。記牢,亂世則豪傑出,相爭、則善度權量者先。」
「...以父親所見,自盛朝分崩至今千餘年,遍地腥羶,定天下者此間可有?」他問道,並無聲地嘖嘴。在來往數句間漸漸心中有底,自己急進必是父親的『眼瞳』所致。
並非要讓他思緒歸順,而是探他真心!
氣盛是最好的催化,若所想不出二意,必表贊同,反之則據理力爭。
如若所想皆未出口便自潰,想必蒼武根本不屑一顧。
老者不疾不徐開口,張嘴一句:
「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鏗鏘有力。
一怔,他倒吸了口冷氣。
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捨我其誰也?
蒼楚心頭閃過了下一句話。
冷汗直下,不是字裡行間隨時會人頭落地的意圖,而是這話究竟『是正、是反』。
一昧乘著父親的話去吹捧,漂亮地端頂高帽恭敬戴上,以藉此矇混過去是最好。
可他孰知現下蒼武口中所言真是心中所想?
見蒼武金瞳挑眼冷覻,他牙一咬。
愚鈍便愚鈍罷,寧可做蠢才,也不比拍馬屁拍到馬腿上難堪。
「...蒼楚以為,是寧當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也不願做九五之尊。」抱拳於前,他將面朝下手舉過頭,恭敬作鞠道。
「呴。何出此言?」
「君雖為民所仰、敵亦瞻之。善則萬民頌、惡則諸侯討。
君在明,臣在暗,誰在前誰在後,卻又憑人紛說。有君臣陽親,殊知陰疏,內楗巧者隱度循順,得出無間、入無朕。若是天道有求,能者擇明君,事有不合者,聖人不為謀也。」
父子二人在燈火昏暗間對視,他屏息靜待,脈搏在耳鼓上砰砰作響。
良晌,蒼武終抬掌一拍膝頭,仰聲大笑。
怨嘆 諷刺 恍然,外院遠至內殿猶聞殘聲,癲狂,傾瀉而出的痛徹心扉。
「萬沒料到,竟是你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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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牽夢縈阜都二十載,如今將別,卻不懷一絲留念。
蒼楚掐著指節,快步捎過竹廊,口中滿是方才牙根沁血的鹹腥味。
心頭五味雜陳,
既有慶幸,也心有餘悸;
既有感嘆,也芥蒂猶生。
賢相之後、治世能臣,
是人間讚譽之名,也是洪水猛獸頸上枷鎖。
任蒼武再高,終究是被『名』所困。
真是傲骨?真是清高?
這般沙場老將最是能識破人阿諛逢迎,卻為何仍欣然收下了他輕手輕腳蓋上的高帽?
蒼楚未想,興許『名臣』二字已刻進了蒼家家訓。
為此,輔佐天龍之子也好、鼓弄庸材傀儡也罷,
背棄應守君臣之道、周旋反覆諸國之中,只為成那稀世佐王之臣。
百代延綿,早已無人記得理由為何。
『名』、『利』、『權』。
平澔君的丹心法寶,遺落凡間之殘光,
他的命劫,入塵歷練的使命。
千古帝王,如何天縱英明,也無一人壽比蒼天。
逐長生者,逆天而為,自當棄命隱數以逃命劫,
又何來高坐龍椅、手握大權。修仙者渡世,若為己圖終受譴。
蒼楚甩頭,縱身翻飛,方一踏穿風而走,將思緒拋諸身後。
「唉、咱不去驛站牽馬了嗎?」
「我不會騎馬。」
「開玩笑的吧兄弟?你父兄馬上打天下,不會騎馬?」
「別嘮叨,等我爹反悔就真走不了了。」
「說是這麼說,咱還得去趟乾留,打算怎麼去呢?」
「侯兄,你輕功如何?」
「....你說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