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於藍月之下
幻世迴緣@結弦、幸乃|共構交流好讀版. 現世紀曆西元二零二五年,仲夏
. 地點:桃木村
✧ 幸乃
鬧鈴響起,喚醒橋屋幸乃規律的一日。
她的眼睛還閉著,手從被窩裡伸出來,按停小巧的器械。垂耳兔妖睡得不算平整,慣於蜷縮成球,淺棕色的髮絲凌亂貼在額前,呆坐在棉被幾秒,察覺付喪神的存在,才轉過頭。
興許是種族因素所致,結弦坐在房間裡頭,面龐溫和平緩,見她有了動靜,直直望了過來。這本不該是沒警覺到的事情,但幸乃還是遲了一些才看見他,彷彿付喪神融入她這小巧的居室,成為其中的一部分。
幸乃坐著沒動,意識尚未清明,緩慢想起昨夜的事情:結弦佇立在宅邸的門扉後,隔著門檻與她相對,半片臉被月光照耀。對方不疾不徐地說起在遠方的大火,敘述淡然,但火是太鮮明的字眼,她知曉那會將兇惡的林子燒成更加緋紅的模樣,心下一緊,仰頭看付喪神,模糊而茫然的視野裡,能清楚的只有結弦耳邊的赤色流蘇,幸乃唯恐那樣的火也燃燒至他身上,決定要將他留住。
災難發生的時候,她只自私地希望結弦能夠安好,一如雙月高掛天際之時。有那麼幾個瞬間裡,幸乃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事。那片森林佔據幻世偌大的土地,或許結弦也有相當重要的存在棲居於那處,但她說出了請求,祈望他能夠留在自己身邊。而付喪神照做了,看樣子是守著她一整夜,徒然地等待時間流逝,而她的住所甚至沒有可打發時間的玩意,等同於結弦會無事可做的滯留在此。
她覺得有那麼一些抱歉。
複雜的心緒下,過久的沉默也不好,幸乃深吸一口氣,朝付喪神道了聲早,少女聲音很輕,顯得有幾分心虛:「……早安,結弦。」
無論如何,當務之急是起床。幸乃從床鋪起身,規規矩矩地疊好睡得散亂的棉被,見付喪神還沒有動作,困惑地眨了眨渾黑的眼睛,細聲詢問道:「今天有打算要做什麼嗎?」
✧ 結弦
「早安,幸乃。」他溫聲回應道。
這不是他們之間的第一句早安,與從前相比,卻顯得毫無保留,沒有隔開彼此的門板,沒有乾涸的血跡,從橋屋幸乃按停鬧鐘、睜開眼睛起,付喪神便屬於她一眼能望見的景色。少女的眼眸還留有剛睡醒的朦朧,髮絲凌亂,話聲細微,那是他靜靜守望了一夜的景象,如今她與自己道早安,結弦便不覺微笑起來。
他原先坐在床邊,一個適合於夜裡注視她睡顏的位置,見幸乃起身整理床鋪,略帶困惑的眼眸望了過來,也就站起身,替她留出一塊便於活動的空間。
「沒有喔。」
本就是散步中臨時改變的路徑,垂耳兔妖開口詢問,他想了想,於是誠實地搖搖頭。至於幸乃,經過養傷期間幾個月的相處,結弦記住了她的行程,以此計算光陰,有如某種獨特的曆法一般——對橋屋幸乃而言,今天是個需要工作的日子。
「幸乃要上班的話,我送妳過去吧?」他於是提議道。儘管以問句結尾,但少女大約不會拒絕自己的邀請,結弦朝她淺淺一笑,「就當作是散步了。」
✧ 幸乃
「那就一起去吧。」
她點點頭,相當自然地接受了結弦的邀請,不如說,這樣的提議才是他們之間最尋常的事情,從去年的秋季以來,走過港口大街小巷,再隨著他的足跡自桃木之下相遇,關係因此而靠近,未來或許會更近一些。那都是值得期盼的路途。
他們會行於道路之上,藍月之下。
付喪神向來體貼她,會牽著她的手去迴避一切風險,不讓鮮紅的月光蠶食她脆弱的身軀,寧願隔著門板守在她身邊,她甚至如此理解結弦:就算他們要走向寒冷或火焰,那雙手也都會緊握著她。這樣的念頭是如此令人安心。
她順手將棉被摺成規整的方形,床也跟著摺疊起來,畢竟是在旅舍工作過,不需要耗費太多心力,就連對答都自如。床褥用具被塞回衣櫃下方的空間,上方是數量不多的衣物,扣除常穿著的類似衣裝,有幾件用防塵布包起來,那都是穿給付喪神看過的衣服,少女沒將櫃門關上,想起自己該換正裝去工作,進而後知後覺自己還穿著睡衣。
現在才在意這事有點太晚了。幸乃手邊拿取衣物的動作變得遲鈍,不敢回頭去看付喪神。以人類的視角來說,結弦可以說是心上人之類的存在,互訴喜歡之衷腸後,他們之間的關係也並無改變,可她確切喜歡著他。橋屋幸乃讀的書雖然不多,但不至於覺得在對方面前丟臉是好事。
她於是背對結弦,嗓音又弱了一些,幾近無法被聽聞。空氣有如沸騰的滾燙熱水,讓她有些暈乎。
「……那個、我換衣服,結弦在外邊等我一下下哦。」
✧ 結弦
少女轉過身,嗓音在回話間弱了下去。眼前景象對他而言相當新鮮,結弦也無事可做,始終笑瞇瞇地盯著幸乃看;或許是相處太過自然,他看著對方的背影,遲了半拍,才意識到她語氣裡的羞赧。
「……好啊。」他的話語不覺頓了頓。離群索居已久,付喪神對這種事頗為後知後覺,橋屋幸乃的聲音細微,在他聽來,也只是一種青澀可愛的反應罷了。但少女畢竟有些難為情,他於是笑了笑,輕聲應答,「那麼,我在外面等妳。」
起身離開,他掩上了小小居室的房門。
結弦對這幢宅邸稱不上多陌生。誠然,在他們百年的友誼裡,狐妖少女並不常使用這處房產,論兩名妖怪的關係,也沒要好到會被她邀請來此處作客。但今年不同,經過垂耳兔妖的打理,原先閒置的屋舍也增添了幾分煙火氣;花奈似乎也樂於在此舉辦聚會,偶爾便會招待朋友過來,作為鄰居,他也會是受邀的一員。
然而,上一次和幸乃單獨待在宅邸之中,大概得追溯到雪花飄落的季節了。
那只是一次普通的茶會,白雪壓枝,垂耳兔泡了茶,與他分享紀花屋的栗子饅頭,聊起與小貓頭鷹和狸貓相關的瑣事。真要說有什麼特別的,大概就是那枚竹鈴,還有幸乃為此而流的眼淚吧。
眼淚。結弦向來拒絕不了幸乃的淚眼,思及此處,平穩而遙遠的心跳聲,似乎也隨之清晰可聞了。他想:如果妳因為竹鈴而哭,那麼,那些眼淚是不是也算為我而掉了呢。
少女還在更換衣裝。與等待同時,付喪神在藍月初升的寂靜裡,淺淺掂量起自己的私心來。
「收拾好了嗎?」
幸乃沒讓他等太久,留意到房門開啟的聲音,他回過頭,與那道墨黑色的視線交會。結弦的神情並未因思緒而有太多變化,仍舊笑意淺淡,朝她伸出手,「走吧,有好一段路程呢。」
✧ 幸乃
她整理的時間比往日更長一些,本只是簡易地換上方便工作的衣裝,夏日不必穿上羽織,整理好頭髮跟隨身行囊就差不多了,可她越想趕快踏出去,就越是綁不好柔軟的棕色髮絲。幸乃安靜地注意起髮尾的分岔,距離上回修剪頭髮也有一年之久,這麼看是長了些。
幸乃開了門,見到一旁等候著的付喪神,大半淺金色眼眸被睫羽掩住,看不出神情,聽見她的動靜,回過頭與她視線相對。
「慢慢走就可以了。」幸乃牽上那隻手,小力地晃了晃。儘管今日的情景其實不適合這樣悠閒:追根究柢,她認為結弦要共走這段路,多半是在擔憂她的安危,災難後的隔日清晨應會有不少狀況,不少妖怪畏火,大概會從紅葉之森逃跑出來,自己這樣的兔子還挺適合讓人飽餐一頓。但,這畢竟是結弦第一次送她去上班,她眨了眨眼,解釋起行程:「鹿草的營業時間沒有這麼早,我會順路去吃一下早餐。」
想必付喪神的每日行程肯定沒有規律吃飯這一項。幸乃如此想,拉著付喪神鎖好狐狸宅邸的門。外頭一片祥和,這處並未被大火波及,看不出昨夜的景況,幸乃少見地領著結弦走,繞道至一家小販前,抬起腦袋。
這讓她想起了在秋日與付喪神的會面,某家飯糰店裡面,她注視著垂掛著的一張張木牌,掂量著手裡的金錢,謹慎地選了最便宜的那項。而今,她能大方地選了兩顆這店的招牌飯糰。她記得自己那時候想,也許該試試看吃好吃的品項了。
「這家店的比較好吃。」橋屋幸乃鄭重地介紹道。雖然時至如今,她大概也明白付喪神對食物的無所謂,但還是願意把自己的見聞訴予他,這些小事本來沒有說出口的必要,但待在結弦身邊,她就有了說話的興致,她想了想,補充道:「比起港口那一家好吃很多。」
✧ 結弦
幸乃的手滑進他的掌心。
於彼此而言,那都是重複過無數次的動作:勾起手指,掌心相貼,即使閉上雙眼,也能在繭痕與掌紋之間摸索出熟悉的位置,安放自己或溫熱、或冰涼的手。少女與他相牽的手晃了晃,似乎心情很不錯,解釋起一早的行程安排,而結弦微笑著聽,目光輕巧地落在她的臉龐,不曾驚起半片塵埃。
從他的角度望去,首先看見的是她服貼於髮流的一雙垂耳。那讓他不由得想起秋日,兩名妖怪在港口的飯糰店裡偶遇,尚且隔了段距離,他拾起橋屋幸乃那些細微的嗓音,側過頭去,看見的同樣是這樣一雙耳朵,柔軟脆弱,沐浴在海風裡,似乎也浸潤了這股潮氣。他在漫無目的的旅途當中接下委託,有了短暫停留之處,她站在身邊,於是付喪神開口詢問:既然都遇見了,要一起走嗎?
現在換垂耳兔領著他往前走了。
平時偶爾會去接她下班,結弦記得通往鹿草的路徑,此刻走去,意識到幸乃另選了一條路,他也不甚在意,卻並不因為在漫長時間裡無處可去。幸乃有她該去的地方,他也因此擁有了目的地,那雙小小的手宛如繩線,繫於此身,牽引出前行的方向。
沒走多久,兩人在販售早餐的小販前停步。付喪神沒有進食的習慣,便只是微笑著,看她選好品項,認真地與自己介紹起餐點。橋屋幸乃仍牽著他的手,望了過來,映入他眼簾的,於是不再只有那雙單薄的兔耳;她以渾圓而純然的黑眼睛看向自己,結弦報以注視,溫和而專注,從中捧起她閒談的一字一句。
「那間店的飯糰不好吃嗎?」
這消息倒是第一次聽說,他並未訝異,只是笑著多問了句。秋日短暫的同行裡,垂耳兔從未提過這件事——這是自然,他們當時不過是萍水相逢,偶然幾句交談,話題都圍繞著她剛剛安定的生活,又能和彼此聊些什麼呢。
「說起來,我之後還是沒吃過呢。」畢竟那時買的飯糰全都給船夫了,以他的習性,本就不在乎飲食,雖然那時在港口又停留了一陣子,也不可能特意買來嘗試。結弦不在乎這些,注意力更多集中於她不大的聲音,見幸乃神情認真,於是淺淺笑了起來,「不過,既然沒那麼好吃,大概也無所謂吧。」
✧ 幸乃
那些本來是可略去的語言,但結弦會拾起的,因此一切不再無謂,她也不再被棄置,更想起了自己也許不該如此安靜。文字細碎,不該只有需求或飽和意義者才應當被拾起,時間是如河流一般細碎的,踩踏的就會是語言。她安靜地回望起付喪神。
飯糰始終不是什麼製作程序繁複的食物,便捷而易於食用,竹葉包在外層,露出一角,方便行人邊走邊食用,少女將其中一顆交給付喪神,自己再去拿另一顆,繫起的手就不必因此放開,不曉得是她潛意識的眷戀,又或是單純覺得沒有這個必要。幸乃率先邁開步伐,答起付喪神的話來。
「是啊,但因為不是結弦要吃的,所以沒有提醒你。」她直率地回答,咬了一口熱騰騰的米飯,含在口中咀嚼,關於當時細節,少女其實記不清,想來就算知道,也未必能跟付喪神直接表達吧。她這麼想著,忍不住笑起來:「……好吧、至少,現在的話,肯定會跟結弦說的。」
橋屋幸乃雖然記不清楚細節,卻記得結弦細聲與她交談的字句,有些冷清的店鋪裡,付喪神先一步發現了她,接著邀約她共走一段路。這可以涵括他們之間最起初的所有事情,以至於後面牽起手,為她拂去雪花,結弦始終面露笑意,坦然而率性,不介意一隻垂耳兔的依戀與信賴,更甚至也願意去喜歡她。
幸乃低頭啃了一口飯糰。
這一切因為結弦所以才被留下來。付喪神也許味覺不敏銳,也許不需要吃飯和睡覺,也許是和膽小怯懦的垂耳兔妖是截然不同的兩個品種,但他仍擁有心臟和血液,幸乃聽過那樣的跳動,擁抱後確認能夠與之同頻,既然如此,她的答案就會和雪落入髮間時相似:你什麼也不是。就跟我一樣。
跟她一樣,應當要感到快樂和憂傷,恐懼和信任,那些經過比較而能夠一體兩面的事情,是作為一種生命,在得以生存安全後需要去辨別的。假若結弦不清楚,就由她牽著他的手去看,這是美味的食物、哪個又差強人意。既然她的體溫可以很緩慢地捂熱付喪神的手,那結弦遲早有一天也能找到他喜歡吃的東西吧。
飯糰吃到最後,他們也走出了桃木村,離夜魁町還有一段路,往旁處看去,紅葉之森昨夜的火光已然熄滅一段時間,但仍瀰漫焦黑的死氣。她有些因此恐懼,握緊了結弦的手,再度心虛起來:她將付喪神困在身邊,只為阻止他哪怕一絲奔赴大火的可能性。
也許她骨子裡就生著要為森林流淚的使命。幸乃不由得停下腳步,有幾分惶惶不安,眼淚懸在眼眶裡,她從某處的火焰裡逃脫,但幻世的森林也起火,令她莫名地想要哭泣。這些眼淚究竟會代表什麼呢?她茫茫地想。
「……結弦在紅葉之森,有重要的朋友嗎?」
她在短暫的沉默後,發覺自己無法挪開注視森林邊緣的視線,所以很輕地詢問了。
✧ 結弦
「嗯,都和我說吧。」
那些不具意義的、瑣碎細微的,全部都告訴他。結弦笑得一如既往,眉眼微彎,凝視著少女的笑容,神情又溫和了幾分。
他有著比常人更加淡薄的味覺,不在乎食物的味道,幸乃明知這一切,依舊將飯糰交到他手裡。捧著並無意義的早餐,付喪神想起那枚被塞進自己手裡的溫泉饅頭,還有雪天裡,少女埋沒於圍巾之下的一張臉,泛著小步奔跑後的薄紅。他於是咬下一口——就是飯糰的味道,他分辨不出好壞,但是幸乃喜歡,他也就仔細地記下了。
飯糰隨著步伐逐漸消失,而少女問起朋友。他微微頷首,側過頭去看她,首先看見的,卻是幸乃盈於雙眸當中的淚光。
「有的。」結弦回答。話聲微微一頓,他停下腳步,看向她眼底泛著些許不安的淚意,有些遲疑,又吐出幾個字,「應該有的。不過,他應該……」
他應該知道該怎麼辦吧,無論怎麼想,親火的狐妖都比自己更擅長走出火場。結弦想這麼說,話到唇邊,後半截卻斷在風中,彷彿他疊加了太多不確定的語彙,以至於言詞單薄、一吹就散。
不久以前,傷都還沒徹底痊癒的夜裡,他曾佇立於人流,看涼城兀自前行,卻又驀然回首,在紛亂隊伍間找尋他的身影;妖異火光與煙霧繚繞之間,狐妖沉默下來,那雙燦然如烈日的眼眸,也染上了幾許迷茫。青年與他直言了厭惡、袒露過殺意,歌吹漫天的日子裡,卻也任由他抬起習於殺戮的手,觸碰被獸爪掐裂的一籠螢火,直指心口要害。
涼城。談及記憶與遺忘,狐妖以那樣簡短的名字代替答案,放進他的掌心。
所以,那該是他重要的朋友。他很少向橋屋幸乃提起紅狐狸,或許因為流光祭時,她看見涼城,於是小心地藏進陰影裡,似乎相信能得到他的庇護。結弦很難將這樣的兩名妖怪連結在一起——同為生命,眼裡浸著截然不同的色彩,或張揚、或怯懦、或將質問埋藏於瘋狂之中、或溫馴地以要害依偎向他。如此相異,卻同樣盛裝著問,茫茫人海之中,他選擇接住那樣的目光。
「……不過,火還在燃燒的話,我也到不了他那裡去。」
話語被重新接續,他微笑著開口,說起再純粹不過的事實。垂耳兔總是以直白的語彙朝向他,他便也如此回答,一如雪山上對於自我的回答,剝開一切虛飾,向她展示本質。
他始終是畏懼焰火的器物之靈。結弦曾經站在偌大的森林之中,焰色隨落葉飛舞,環繞身周,比起揮來的利爪,星星之火更能阻止他奔跑的步伐。恐懼是會被習慣的,可它如此龐大,甚至大過整片森林的燃燒,橫亙於歲月長河之中,是以習慣之後,仍舊恐懼,光是抓住狐妖焰火剛熄的手腕,就足以灼痛他的掌心。
大火燃起之時,光是站在森林一角,無須踩入烈焰,他就會在滾燙空氣裡化為灰燼。結弦無法踏進火場,幸乃深知這點,才會在將要離別之時,含糊地說起害怕,勾住他的手指吧。至於付喪神以外的,無法被輕易挽留的生靈,他低下頭,似有所覺地,望向少女眼底的淚光。
他想:妳悲憫這無力奔走的眾生嗎?
「幸乃,看著我吧。」他低聲說。
結弦長久注視著世間,尊重眾生,也對眾生漠然,可他的每一次心跳,都化作器物本不該有的語言,拒絕將橋屋幸乃劃歸萬物之列。她的眼眸裡淚光點點,如一汪湖水,平凡得不起波瀾,漫漫長夜註定落入其中;而他專注地凝望,彷彿這樣就足以讓淺金光芒棲居於墨黑,從中點亮一縷月色。但又有什麼月亮是他這般顏色的呢?不同於幻世的紅藍交雜,也不似現世一般皎潔清冷,只屬於結弦,像是日光在歲月裡失去溫度。
然而,能抵達她眼底,那便是恰好的顏色了。
會沒事的。久經歲月的付喪神如此開口,形同保證,缺了指涉對象,卻又顯得全無意義。器物生心,是以何其自私,他鬆開交握的手,捧起少女的臉龐,將垂耳兔的目光留在自己身上,不去看徹夜焚燒後的森林,這句承諾便有了主人。至少妳會沒事的。
樂與生、苦與死,萬物徘徊其間,無論垂耳兔或是付喪神,都無力介入其中,他只是一如既往地,接住她將落未落的眼淚。結弦近乎祈求地想:看著我吧,橋屋幸乃。災難當前,如果妳某天流盡了眼淚,那就只看著我,就像我能被妳輕易留住那樣。
人煙稀少的小徑裡,他閉起眼,輕輕吻上少女的額間。
心臟平穩地跳動著。他將雙唇貼在柔軟瀏海之上,也僅止於如此,就好像觸碰她,只是為了在低語之間,讓她更清楚地感受每一處字句。呼吸吹動細碎的髮絲,清風帶來林木燒焦的氣息,結弦在這場毫無理由蔓延開來的悲劇裡想:她的頭髮確實長了一些吧。
「會沒事的。」他輕聲重複了一遍。
✧ 幸乃
橋屋幸乃沉默著,專心聽起付喪神有些遲疑的話語。這不尋常。她所認知的結弦,幾乎在所有時間都能微笑起來,如此頓挫的話音是不常見的,她的視線短暫地被付喪神吸引過去。應該。他說。重疊的、不確切的詞彙,含在結弦嘴唇裡,是那般不切實際。
那是什麼樣的人呢?幸乃忍不住這麼想,但付喪神似乎不打算細說下去,回神注視她仍然含著眼淚的濕潤眼眶,恢復了往日平和的口吻,宛若在寬恕她將他挽留的行徑,又或許只是在陳述一項事實:結弦是以竹木製造的和弓,大火會殺死他,所以他無法前往,合情合理。對於橋屋幸乃也同理,大火能夠輕易地殺死她,垂耳兔妖吸過焦灼的濃煙,那口氣仍隨著心緒在肺裡灼燒,她待在離火那樣遠的地方,仍然會想要流淚。倘若如此,那些棲居紅葉之森的生靈呢?結弦口中重要的朋友呢?
她想為此垂淚。能做的也只有垂淚。
但付喪神先一步開了口,佇立在她身前,不讓她越過他去注視那後方一切林木,嗓音低低地傳進她柔軟的耳畔,比起請求更類似命令,語調卻不強硬,足夠俐落,不容拒絕。幸乃不知所措地抬眼看他,從付喪神下顎的傷疤處臨摹向上,視線輕柔地掃過他的側頰,最終只見淺金眼眸直望進她的眸池,橋屋幸乃確信他在她通紅的眼眶裡尋到了眼淚的氣味,付喪神太擅長這個,他總是用他那本該對世間萬物平等的眼睛,捕捉她幾乎淹沒在空曠世界的淚水。
所以她的臉被捧起來,帶繭的粗糙雙手蹭過臉頰,湊在她面前低語安慰。一如雙月時刻的竹屋門口,付喪神滿身是血,卻執拗地去接她滾滾落下的眼淚。但此刻她的淚沒有傾瀉而出,只是怯懦地躲在烏黑的瞳孔周圍。付喪神的眼睛再度閉上了,蓋住那些幸乃不曾理解的感情,讓唇瓣落在她的額前,猶如安慰,大概也不只是安慰。
橋屋幸乃小心翼翼地呼吸。
結弦的聲音在她額前落得很輕。會沒事的。不斷地重複就會像是咒言,她做過類似的事情,在一年前的港口,在狹窄的儲物間,將某句話鐫刻入心,但付喪神不需要這麼做,他的嗓音不如垂耳兔那般細微,帶著力量,和令人信賴的篤定,是哪怕夏日清風帶著焦灼氣味掃過他們身畔,也吹不走他的語句,因為橋屋幸乃全部都記下來了。
這次她主動將手指扣進付喪神的指縫裡,目光回歸路途之中,時間雖說充裕,卻也不能耽擱太久。幸乃沒有再說話,不提起遠方徹夜焚燒的災難,講起了其他事情來,她的手就這麼緊握著付喪神,就像對方曾做的那樣,用觸碰證明自己正存在這裡。
少女柔軟地、反芻著結弦剛說的話,這與雙月異象的恐懼不同,她在遠離災禍的平穩處,不須擔憂她的安危,森林的火也近乎平息,這麼一來,就是結弦可去之處了。
他們在鹿草的店門口停下腳步,幸乃看向他,手也還未鬆開,她有些謹慎地,將另一隻手覆上去。她在看他。就算不流眼淚,就算一切安寧且平常,她也會像這樣看他。幸乃想用注視來告訴他這個,就算付喪神沒有只為她駐留,她也會一直看著他。
「……結弦送我來上班了呢。」幸乃輕輕地說,唇角揚起,她的兩隻手晃了晃付喪神被夾在其中的手。她原來是這般期望付喪神擁有喜怒,去走他想走的路,有些許危險也沒關係,只要不是會將他燒盡的火。「之後,結弦去找他吧。」
她想,她知道結弦的朋友是誰了。她住處的屋主——小楠花奈很喜歡聚會,總是一大把找來妖怪們共同遊玩,其中存在她的好友,也存在她畏懼的對象。她曾躲在付喪神的陰影裡,被銳利的燦金眼眸掃視而過,赤狐妖怪問起他們的關係,而付喪神平和的回答了。不單單如此,提及那被紅葉佈滿的森林裡,就該憶起與之顏色相仿的這隻狐妖,像是一種直覺,結弦胸前的爪痕、曾拎住她後頸的漆黑手爪。一切已然明瞭。
她本該恐懼,但冠以結弦之後就不再那般恐懼。那是結弦的朋友啊。
「畢竟,是重要的朋友呢。」她說。
✧ 結弦
結弦的手被少女輕輕包覆起來,肌膚並不細膩,卻是一雙小巧而柔軟的手。橋屋幸乃與他十指相扣,如今又將另一隻手握了上來,面帶微笑,溫和地搖了搖,彷彿一種無聲的鼓勵。
「好啊,我會的。」他於是笑了起來。
他確實該到那裡去走一趟。付喪神得到了一壺好酒,來自村莊裡偶然上演的鬧劇——誠然,他取得的手段不算光彩,但那可是妖怪們眾口交讚的陳年佳釀,要是由他獨飲,顯然是暴殄天物。好酒該贈與好友,他想起狐狸,以自身作為答案,毫不掩飾被記住的渴望,貪心得如此光明磊落的紅狐狸。這不是沒有被遺忘嗎,他微笑著想,紅葉之森並沒有完全燒盡,如今焰火已熄,雖然林間還瀰漫著高溫蒸氣,卻不是付喪神完全無法踏足的地方,正適合他拎著禮物,前去探詢友人的安危。
更重要的是,幸乃仍舊注視著他,神情平靜而執著,彷彿她真的捧起了一句偶然的嘆息。結弦應該放她去準備工作了,但還有一些時間,他將手握得更緊了些,帶著微笑,迎視著垂耳兔柔和的視線。
「那麼,等我回來吧。」
那樣的話語顯得有些任性,沒有指名地點,也沒說要等待多久,可橋屋幸乃喜歡他,以至於如此乖順,任憑結弦捧起她的臉龐,親吻過髮間。這點小小的私情是能被容許的吧?他放開手,無聲地笑了起來。
等他們共同穿過夜魁町的燈火通明,走在一如既往的歸途。他的住處如今也有了燈,不是那麼鮮亮的火,卻足以照明,庭院裡養著慵懶而飽滿的金魚,看見他回來,偶爾會擺兩下尾巴前來討要飼料。就像家一樣,他沒有說出口,只是伸出手來,輕輕撫過少女的淺棕色髮絲。
他會往昔日火場走去的。沒有什麼值得畏懼,畢竟,穿過烈焰,結弦仍有可以歸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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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篇:〈潮聲彼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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