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　

　　城市被砲彈挖空了好幾個洞，街道荒涼頹敗，失去了它當初被建造的意義。原先家養的牲畜頑強地活了下來，在無人的店面中繁衍後代。好幾次執行任務的途中，菁樺才一出車門便被野狗包圍上來吠叫，害他全身抖了好大一下。

　　吳實瞥了一眼——那個戲劇科出身的青年倒不像是在演。遇到這種事，只要吳實擋在菁樺面前便能解決，野狗懼怕吳實，即便他出任務時總穿著粉色的魔法少女紗裙，被南瓜褲撐得蓬起。

　　破敗髒亂的城市中，還有其他生物活了下來。

　　廂型車在夜晚行經狹窄的林道時，吳實聽見物體碰撞車窗的聲音，蜂窩狀的物體從視線邊緣閃過。接著，一隻小蟲從車窗縫隙飛入，坐在副駕駛座的那人彎腰閃躲。

　　「蜜蜂怎麼飛進來了？這裡又沒有花。」菁樺眨眨眼，靈光一閃地捧住臉，「難道，我就是那朵花？」

　　吳實記得，這人是說過自己是吳實的向日葵之類的話。但他的注意力現在不在菁樺身上，而是全神貫注於把蜜蜂趕出窗。

　　蜜蜂非但沒有飛出窗戶，還將尾端的針扎入他那隻骨節分明的手。吳實皺眉將牠甩開，忽然想起蜜蜂蜇了人後刺便會連同內臟一起脫落，因而喪命。

　　他看了眼傷口，紅而小的圓點像警示燈，但很快便被菁樺冰冷的手蓋住。屍體隨著季節改變的體溫，意外起了冰敷的效用。

　　車愈開愈深，被車燈照亮的樹叢一閃而逝。剛剛還活蹦亂跳的菁樺歪著頭，難得地闔眼休息，安靜得就和當初還沒復活時沒兩樣，指尖隨著車輛起伏微微顫動。吳實斜眼看著，若這幾個月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覺，他也絲毫不會意外。

　　寂靜之中，魔法棒嗶嗶作響，久久未停。車輪壓過一顆石礫，把菁樺震醒，才一睜眼，他便看見身著魔法少女服裝，拿著魔法棒直直指向自己的吳實。

　　吳實深黑的雙眼如平常那樣讀不出感情。嗶嗶嗶——嗶嗶嗶——菁樺聽著電子音，深邃的眼裡從困惑開始，逐漸變成恐慌。就在他的表情像是即將尖叫出聲時，僵硬的肢體忽然往下一滑，從副駕駛座溜了下去。

　　吳實手中的魔法棒直直刺向在車窗外看好戲的目標，上身穿著紫色泡泡袖的後者從山坡上滾下，喊聲離這裡愈來愈遠。這不是魔法棒第一次指向其他魔法少女，吳實猜想，這代表他們也有由外星人偽裝的可能性。

　　「吳實！怎麼樣，我很會演吧！」

　　菁樺呈現縮起手腳的大字形，卡在副駕駛座前的地板上。

　　吳實伸手將他拉起來。「你怎麼知道我剛剛不是要攻擊你？」

　　「因為我已經死了？」

　　嗶嗶——嗶嗶——發現目標——發現目標——

　　魔法少女不耐煩地甩甩魔法棒，見它仍在吵鬧，又敲了敲儀錶板。壞了嗎？他瞇起眼，確認四周。

　　窗外只有黑暗、荒煙蔓草，在重複的機械音中，還夾雜著另一個聲響。吳實看向車尾，只見一個家族那樣多的人從暗道朝廂型車蜂擁而上。

　　「先走，別讓他們纏住車。」吳實拉動保險桿，卻被菁樺阻止。仔細一看，那一群並不是人，而是毫無血色的屍體，大概是也遇上了復活魔法。他看見菁樺黑色的眼中閃過一絲光彩。

　　菁樺打開車門，張開雙手迎向他們，臉上揚起大大的微笑。「冷靜點，我和你們有一樣的處境！」

　　他立刻被衝上來賞了一掌。

　　還在車內的吳實看見男朋友又掉了出去，用力抿了抿嘴，雙掌並用地旋轉方向盤。

　　把我們變成這樣的魔法少女，剛剛被你們殺掉了！其中一個中年人哭喊著，搖晃菁樺的肩膀，他緊緊護著肚子——畢竟這些人看起來就像是隨時都能搶走他的腸子，拿去變賣。

　　「相信我，這是我的親身經歷：就算變成了屍體，還是可以愛你所愛的人、做你愛做的事！」菁樺皺起僵硬的眉，真摯地掃視眼前的人，一雙手被更多手緊緊握住。

　　「正因為我們是屍體，才能做到活著時做不到的事！比如在炎炎夏日當愛人的冷氣機、在末日和另一半踏上一場旅行⋯⋯」

　　眼前的屍體高漲的情緒逐漸平緩下來，後面的十幾個屍體也感動地眨著眼睛——

　　碰！

　　那屍體從菁樺身邊高高飛起，落在地上。眾屍體撇頭，向車頭燈那端望去，一個穿著蓬蓬裙的細瘦男人向菁樺走來，魔法棒源源不絕的嗶嗶聲取代了尷尬的寂靜。

　　「菁樺的身體要是有損傷的話，會造成很多額外的麻煩。」

　　金邊眼鏡反射著光芒，像叼貓咪一樣，他提著菁樺後頸的衣服將他拖回車內，關門。

　　「真是不解風情，難道你對我的心靈雞湯一點興趣都沒有？」

　　「嗯，我從來就不聽心靈雞湯。」

　　他們揚長而去，濺起一地泥濘。魔法棒沙啞的機械音再次開始發聲，指認菁樺就是下一個任務目標。吳實剛才被蜜蜂螫傷的紅腫再次開始發疼。

　　「它是故障了吧。」

　　吳實將魔法棒從尖端插進沙子裡，電子音才稍微被土掩埋。這裡當然不是海灘，只是被冷清的住宅包圍的小公園。菁樺在沙坑旁，把黃色的沙從框框外踢回去。

　　要是魔法棒壞了，也許就不用還債也不會有懲罰，他就可以和菁樺一起回到那間剩下一個房間的套房生活。

　　但要是菁樺壞了，維修費一定很高吧。那可就麻煩了，吳實心想。雖然，確切來說，他現在也是在償還身邊這位屍體的維修費，但兩者並不相同。

　　「這位帥哥，你很慶幸有我陪在身邊對吧？我沒猜錯吧？」

　　菁樺這時倒是有能讀透他表情的默契。可惜，猜的方向還是錯了。「你到底是經由哪條思路才能推斷出這種想法？並沒有，你搞錯了。」

　　那人歪下頭，幾縷粉紅髮絲貼在吳實胸前，聆聽他的心跳。

　　「明明心臟就跳得很快！抓到了，你這個小傲嬌。」你說，你是不是小傲嬌？菁樺邊說，邊更加明目張膽地將臉頰貼在吳實身上。

　　後者用雙手推開他。「跟你比，誰的心臟都跳得很快。笨蛋。」

　　吳實還是摸了摸自己的左胸——

　　碰！

　　身後的整排公寓被炸了開來，磚瓦是黑色的煙火。驚叫聲從地下室傳出，吳實波瀾不驚，但還是忍不住仰頭望向天空。

　　一艘航空母艦從空中經過，砲彈像是從蜂巢傾瀉而下的黃蜂。吳實從沙中抽出魔法棒，和菁樺鑽回車中，將逐漸失控的風景拋在腦後。故障的魔法棒終於恢復正常，指示出下一個目的地——吳實踩下油門。

　　多虧了總像無尾熊一樣抱著自己的菁樺，吳實甚至已經學會用單手旋動方向盤，將爆炸遠遠甩在身後。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