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無以外〉

　　秋玖暝講起過往，語句裡的詞彙對她而言太過陌生。唯有置放在她手腕上的肌膚是絕對確切。

　　永野夕梨不明白玖暝為何信任她。

　　青年擁有一雙詩性的眼睛，誕生於童話般的暮色之中，浮動著稍深的色澤，是以無法輕易撼動，無法任意觸碰。那不是太遙遠的事情，他闖入傍晚的教室，視線越過她，駐留在日落當中，搖曳的窗簾待在他們之間，隔開兩人，卻沒有阻止語言。

　　而現在什麼都沒有隔開他們，無論是面前播放著的曲子，滾動著的音樂提詞，還是節奏鮮明的旋律，在攸關真實與虛無的對談裡，都全然失聲。

　　你為什麼將這些都告訴我呢。她短促地在他斷句的停頓裡想。心緒依舊平靜，不因對方話語的內容而慌亂或不安。不安的人不是她。她低頭看向玖暝的一隻手，置放在她手腕間，彷彿正聆聽她溫和穩健的心跳，就會使這些坦白變得明朗。你的手觸碰過更多死物嗎？她不擅長想像，沒法從他的言辭裡組成更多畫面，耳邊只剩下旋律。

　　見證秋玖暝異能產物的那日晚上，夕梨提著筆試圖要寫信，也許不是信。她雖抽出了信紙，卻空下了首尾，沒有讀信人也沒有署名，成為無人可遞與的信件。她將自己流下的眼淚化成不明不白的筆墨。

　　因為我覺得，那就像是窺見你的末日一樣。

　　她沒有理解自己的眼淚，甚至連流淚的理由都不確切。現在她可以將信件上紀錄事情所用的詞彙劃去，倒塌在棺木中央的不是屍骸，而是虛無。秋玖暝有著那樣創造虛無的一雙手，與死亡無比貼近。

　　青年訴說的過往濃縮成很簡易的短句，語意重疊了她自己也不夠明瞭的話音，她答著玖暝的話，翻動手腕，她想著，虛無之外還有什麼呢？她分明有可觸碰他人的真實，卻不確定自己是否存在於現實。對秋玖暝而言的現實。

　　音樂播放完畢，玖暝側過頭回來看她，然後呼喊她的名字。青年總是讓她想起某個不願意憶起的誰，呼喊的口吻那麼相像，只為確認她的存在，他的瞳孔映照出她燦然的橘色髮絲，猶如待在被暮色籠罩的教室。

　　暮與墓之間真的很遙遠嗎？

　　離開隔音玻璃所圍困出的空間，有那麼一秒鐘，永野夕梨覺得自己額上早已縫針止血的疤痕，似乎沉沉地刺痛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