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因

蘭因



  瞧那人濕了大半肩頭,戚畫蹙眉偏開視線,半覺愧疚,半覺他多事。何苦那般糟蹋自己,一下借出外袍,一下將傘傾過來,莫不是要換信任?就像施捨點肉骨頭給路邊野犬那樣——野犬尚且會搖尾,但自己要如何回報?

  打雜?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應當能有口飯吃。倘不是那樣,那他還有甚用處,大字只識幾個,好像剩張臉和身軀有丁點價值,記得昏昏沉沉那時隱約聽見十兩。


  說起來,鋪裡最尋常的白朮不過五文,而一帖藥百文就算昂貴的了,十兩便是一百帖,這麼說來,自己似乎挺有價值?但價值是基於——那樣的事上嗎?


  對自己伸出手,又為自己披衣服的人,會是那般道貌岸然之徒嗎?


  被話聲喚回,戚畫攥著石青色布料,知道自己就算當時不答應隨著人走,亦沒有他處可去,只能噤若寒蟬,聽著面前兩個男子說話。


  「秦曜,你這是?」

  「我回來的路上看見他自個在路上逛,可慘了!幫幫他吧師父!」

  「……淨會給我找麻煩。」


  顯而易見,這兩人是在討論自己,被喚師父的那個面色極為不善,緩緩走來,抬手便往頸項伸。戚畫見狀忙捂著脖子連退好幾步,腿上一軟跌坐在地,渾身抖得似竹篩,一時恍惚回到了那間裝飾華美的寢房,眼前青年模樣的人亦被趙老闆肥碩身影重疊取代。


  忽而一陣嘆息,腦滿腸肥的人影消失,淺淡彷彿錯覺的桂香拂過,面前又變回眉頭死緊的清瘦男子。只見他眼瞟秦曜,拂袖而去。那人離去,戚畫不由鬆了口氣。避開伸到面前的手自行起身,卻下意識往手的主人站近了些。


  秦曜見他這樣沒露半點慍色,反倒還有些開心,只是苦惱該如何讓少年接受診治。他雖會武,但醫怎麼學也學不會,師父雖有雙妙手回春的手,一張臉卻都要繃成個閻王爺樣,鬼見了都要怕。可好,這會把孩子嚇得直抖。

  無計可施下,他嘗試用說的,畢竟從方才看來,這孩子對自己許是有幾分信任。

  「方才那是我師父,叫柳安之,他醫術極好,只是臉兇了點。我知道你不願讓人碰頸子,但這傷我看了下,若不及時醫治,之後恐怕會啞掉。」最後一句自然不是真的,就是嚇嚇小孩,也不曉得有沒有用,這孩子吃那麼多苦,應當是十分精明,不好被騙的,只能死馬當活馬醫。


  聽了這席話,戚畫瞪大眼珠,他不想一輩子當個啞巴。躊躇片刻,顧不得這人與那人到底能信任與否,神色慌張地捉住秦曜衣袖,另一手指著頸部,示意他帶路去找適才那可怖男子。


  竟真給自己騙到。


  以為得好一番循循善誘連哄帶騙才能成事,孰知這孩子聽見啞會那麼害怕……也是,能那副模樣還堅持在雨中向前的人,難道還會對生命與一切有關己身的事漠不關心嗎?

  秦曜放下了心,領著人往書房匆匆走去。


  推開虛掩的木門,見桌上一碗未煎的藥材,旁側還有疊衣物,頃刻便會意到師父的用心良苦,同時也察覺自己有多粗枝大葉。

  「對不住,我都忘了你腳傷成那樣,還讓你跟著我走來走去,來!我揹你去沐浴,好了之後再煎藥給你。」說罷,不管人領不領情就放低姿勢。


  戚畫花了些時間理清現狀,盥洗與衣物確實是他目前需要的,腳下傷口雖疼,但疼久了也麻木了。然垂首看向地面,這才發現自己一路走來,竟留下了許多不甚明顯的印子。


  這可麻煩了,血若乾了就不好弄乾淨,等會不曉得得擦多久才能除掉痕跡。是以,沉默片刻,他緩緩將手搭上前頭寬闊的肩,腿也夾在那人腰際,讓他將自己帶往浴堂。


  捧著衣服進了浴堂,裡頭已備下熱水與一盤散著桂花香的澡豆。

  從方才他就發現,這偌大宅子似是只有秦曜與柳安之,秦曜一直都與自己在一起,即是說這衣物、藥、熱水與澡豆都是……

  雙唇微抿,不知該如何看待那師徒二人的古道熱腸,只覺他們似乎——並不是歹人。


  遲疑片刻,終是將那些暫時拋諸腦後。褪下氅褂披在一旁準備待會清洗,並將那身紅紗衣除下又撕個破爛。

  過了好半晌,換上一身墨色直裾,又束了條大紅腰帶,再將那盛有自個全部身家的皮袋收起,抱著盆與裡頭大氅便踏出浴堂。


  循著一股藥香找到秦曜,只見柳安之也在一旁。


  「秦曜,自己的衣服自己曬去。你,過來。」


  嚥了口唾沫,交出木盆後空無一物的手不安地垂在腿旁,目光不住往樂呵呵準備去曬衣的人看,那人不知看著盆裡在想什麼。


  瞧了盆中濕透的外衣與揉成一團的破碎紅紗,再與被蒸騰桂香繚繞的少年對視,秦曜這才發現自己帶回了個漂亮孩子。雖說不清楚他遭遇了些什麼,但想來他會需要一個安全的棲身之地。

  「不怕,師父只是臉臭而已,不會打人的。」伸手輕按那神色不安的少年髮頂,趕在師父生氣前抱著木盆往外跑。


  「坐下,把這藥喝了。」


  十指絞著腿邊布料,好半晌終是走到柳安之對座,又遲疑了許久才捧起碗。淺嚐一口藥汁,戚畫被苦得渾身一震,但見那雙令他心生畏怖的狹長雙眼,便忙捧起碗忍著灌下,直到飲罄才放下陶碗。

  此時,手忽然被對方拉去,他嚇得要抽回,卻發現柳安之力道極大。以為他欲傷害自己那剎那,卻見他將拇指按到腕上,似乎只是在診脈。片刻,那人神色微動,鬆了手,又放了個小紙包在自己掌心,「在這等秦曜。」


  拋下這麼一句,柳安之隨即大步離去。


  戚畫瞧著手中油紙包,隱約聞到一絲香甜,那絲氣味襯得他喉頭的苦更甚,想打開看看到底是何物,又不敢,只能皺著一張臉。

  半晌,秦曜進了書房,看見的便是少年一臉包子褶皺似的,滿臉笑意都給嚇沒了,以為他哪裡不適,急急上前道:「怎麼了?哪裡疼?跟師兄說說?」


  師兄?


  出乎意料的稱呼讓戚畫鬆開眉頭,不解地看著蹲在面前的男子。

  那人也反應過來,他剛撿來的師弟根本沒有不適,只是不知怎地皺成顆包子。

  秦曜抓抓頭不再多想,拉著人起身,一隻大手又往那頭帶著帶著潮意的髮上揉,解釋道:「我剛剛碰上師父了!他說若你願意留下,他就收你為徒!這麼一來你就是我師弟啦!」


  頂著頭亂髮,一愣一愣地被人拉著往房外走,滿腦子都是留下二字。


  他說留下?他說收徒?所以我可以待在這裡嗎?他會教我武或是……醫?

  被令人不敢置信的消息砸得茫了,在腦海中不停將秦曜的話拆碎又拼起,反覆確認自己並沒有誤會什麼,一時忽略了周遭。


  待回過神,兩人已在一扇門前站定。


  「還沒來得及給你整理房間呢,這是我的房,累了許久,你將就著睡一下吧。」


  抬頭對上那張和煦容顏,又瞧眼整潔而鬆軟的被褥,戚畫鬼使神差地點頭,將紙包往桌面擱,確認一眼那人臉色後便爬上床榻。柔又暖的被窩相當舒適,與他曾蓋過的絲滑被子與後來的粗布毯都不同,卻令人備感放鬆安寧。


———


  秋末的陽光自窗中照入,細碎金光灑落在潔白漩渦中心露出些許的那抹黑上。

  秦曜倚著暫時被佔據的房門搔搔腦袋,悄聲道:「我第一次見人蜷成那樣睡,不會窒息?」聞言,柳安之睨了他一眼,不動聲色走近床畔,在少年頭上落下極輕的撫觸,旋即收手。


  「蟲子似的。」

  「貓兒似的。」


  師徒同時開口,又同時不可置信地看向對方。


  秦曜瞠目結舌,目光在床上那座小山與師父間迅速來回。

  柳安之仍舊面無表情,卻在踏出門外時一巴掌搧在愚徒後腦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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