萴
烏頭，又名附子，總狀花，生蓇葖果。
鬼谷林近青葉丘處確實長著不少烏頭，師父時不時會替第五大夫採些，慕遙商也曾幫忙尋過，可他實在想不透，為何在鬼谷林這種鬱樹參天的地方會生長著烏頭，更想不透為何會有個人倒臥在那青紫花序間。
他本是想來尋自己那不知又散心至何方的師父的，眼下看來這事得暫且先擱著，人命要緊。
地上那人動也不動，連他走至身畔都毫無反應，慕遙商心裡頭疑惑，不住揣測。
是單純的睡了，或是昏了？莫不是誤食了這亮麗而危險的土附子？
那可麻煩了，他並無獨自處理烏頭毒的能力，也許得尋第五大夫來……
尋思著，慕遙商蹲下身，年過志學的少年墨染馬尾跟著鋪下，長指輕抬，探著那人鼻息脈搏。
那是比他大上一些的男子，和附子花葉有些相近的絳紫長髮雜亂散著，身上有些破碎的短掛衣袍染著泥濘與暗紅，吐息心律挺平穩的，不若毒發般失常或盜汗……看上去倒像睡著了般。
在這野獸叢生詭譎陰冷的鬼谷林毫無防備的睡覺？
就是他那心太大的師父都不會這麼做。
「嗯？怎麼蹲在這裡呢？」
說人人到。
在林中散步得太過自在的凌霄終於發現自己的小徒弟來找自己了，依尋著前來，只見雲紋衣袍的少年正蹲在林中突兀的烏頭叢中，面前是個昏迷的陌生男子。「誰啊？你弄昏的？」
「不。」戳了戳那人的面頰，少年眨眨湛藍眼眸，簡短說道。「遙商瞧不出原因，師父知嗎？」
「怎麼可能，你師父我又不通藥理。」跟著在另側蹲下，凌霄看了看男子的傷，很是納悶。「看起來不若毒發，傷勢也不重，更沒有內疾，怎會倒臥此地？」
「莫非有什麼在鬼谷林睡一晚之類的委事？」而後便有命大的呆子跑來嘗試了。
「沒這種東西，我上午才去欄榜看過的。」
「……」難怪他上午在莊中跑遍了也尋不著人，只得請來拜訪的師叔先回，自己帶著文帖出來找人。
突然接受到徒弟帶著隱隱森寒的目光，凌霄尷尬地咳了聲，直起身板，試著維持自己身為師父的一點尊嚴。「先帶回去吧，也不能讓人一直躺在這。等等你守著這人，我去尋阿梓過來。」
「專業問題就該交給專業人士解決。」
－－－－－－－－－
男子醒來時，慕遙商正在放空。
神遊太虛深處的少年背脊忽地微微刺涼，仿若千根針扎入骨，又轉瞬即逝。
接著，耳畔響起他人倒抽的呼吸，方自思緒中回神，就見那人撐起身子瞪大紫紅雙眼，一手直指著他，被擦去髒污但仍帶著小傷紅痕的臉滿是詫異。
「……」
並不是沒有被人盯著看過，慕遙商僅是冷然望去，等著對方自己消停下。
男子確實是放下了掌，面上表情卻顯得有些扭曲，好似把鹽糖醬醋全混在一起飲下去般，惹得少年不得不盡一下守在這裡的職責，開口問下對方的狀況。
「怎，疼？」
「是有些疼……欸，你聲音真好聽耶。」扭曲的神色淡了點，男子拉開某種呆呆地笑，眉眼瞬也不瞬的直瞅著他。「我還以為我是直接過身了，怎麼張眼就看見這麼好看的人。」
「……」
慕遙商霎時理解了兩件事－－男子精神很好無大礙，以及這人若是被揍傷的，那他完全能理解緣由。
「怎麼倒在那？」決定跳過好不好看的事，慕遙商直奔主題，倒是不忘給對方遞了水，提句喝慢點，他可不確定男子多久未進食了。
「咦？哪兒？」
「鬼谷林。」望著接過杯的男子，當然也瞧見了對方臉上的空白，慕遙商只得多補了幾個字。「沒印象？」
「還真的全無……當真有此事？」
微微頷首，他無視男子的震驚，逕自起身推開門。
「大夫來了。」
「沒事，除去一些擦挫傷、有些失水飢餓外，他很健康。」
這是第五梓被凌霄匆匆喊來，診看了那陌生男子後，說出的第一句話。
「欸，就是那個很健康的健康？」劍眉挑起，凌霄訝異的問道，目光掃過坐臥床上的生面孔。「所以真是在那兒打盹？」
「不然還能是哪個健康。」沒好氣的看了熟識的青年一眼，第五梓翻出些藥膏，喚了一旁的慕遙商幫著上藥。「命真大。閣下名喚為何？看起來不是這兒人，打哪來的？」
「喔……說來還真是有些難以啟齒，可我也不曉得耶。」
此言一出，房內各人皆頓了下，目光一致的望向陌生男性。
紫紅眸的男子尷尬的搔搔頭，有些不太好意思。
「我只有在林中行走的印象，然後就到這裡了……你們知道些什麼嗎？」
第五梓臭著臉把凌霄和慕遙商趕出了房，直接來個全面性診察。
一刻鐘後，藥師給出了答案。
男子失憶了。
依第五梓的說法，男子對自身一問三不知，倒是生活知識技能等還保著不少，不會無法自理，但為防萬一，明日還是會接對方過去藥舖那兒，要是是什麼目前看不出的原因才好處理。
丟失記憶者，多半憶不回往日，就此恍然過一世，或一生苦於尋覓曾經的足跡，直至闔眼才得喘息。
「喔，那就麻煩這位大夫啦，話說我要叫什麼來著？」忘卻過往者本人倒挺有興致，還問著他們要怎麼稱呼才好。「名想不起來，總得有個代名吧，我可不想被喊『那個失憶的人』。」
「你有什麼中意的嗎？」凌霄直接將問題拋回，一下便難倒了對方，只得抱著腦袋在榻上苦思著。
「別問我，問就是大明。」跟著放棄的是第五梓，藥師將今日的藥分好，叮囑著按時服用，明日再接對方回醫亭，同時順口問了句。「遙商呢，有什麼好意見不？」
「？」突然被點名，少年只能收回逐漸發散的思緒，將目光投向無名男子，正好迎上對方紫紅的曈，沉著某種思緒。
模糊的畫面閃過，他便有了答案。
「萴。便喚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