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聖夜之夢
A Dream in the Hallooween萬聖夜當晚,莉塔做了一個夢。
滿月的月光灰白,和售票亭上開始剝落的油漆同色,注入乾涸的噴水池,池心的騎士舉起鏽跡斑斑的旗幟,旗桿折斷了,一只黃色塑膠袋卡在上頭,被風灌得膨大,如頭顱高掛。
儘管鐵籬層層纏繞鉻鋼鍊條,末端還有個沈甸甸的大掛鎖,一文字則宗不知從哪掏出個羊角錘,便讓鎖頭變得服服貼貼,彷彿溫馴的綿羊,莉塔觀賞他嫻熟而優雅的動作,不禁驚嘆。
一記清脆的短鳴後,鐵鍊鬆開,脫離束縛的門向兩側敞開,露出荒煙蔓草的路,月光照亮路緣。
他向她伸出手,引領她走入荒廢的樂園中。縱使陰影重重,那金髮微光朦朧,如火苗輕曳的殘焰,或是清澈的曙色,冷冷燃燒著,莉塔忍不住看得出神。
才ㄧ晃神,他們就來到廢棄的商店街前,這裡的建築是現代主義風格,各個奇形怪狀,後方栽著兩排白楊樹,林蔭蔽天。
心狀櫥窗裡,塵埃如積雪盈滿天鵝絨襯墊,模特七歪八倒,呈現立定跳遠的預備姿勢;蘑菇型餐廳外牆上有粉筆繪製的客人,眼神呆滯,被困在牆體中,等待永遠不會送來的晚餐;遊園列車與蛋殼型鏡屋破敗的入口上拉起封鎖線,內部粉塵、碎瓦與氧化金屬林立,堆疊成垃圾的墳場,死寂瀰漫著,這裡的時間已經凍結很久了。
「注意腳下。」
莉塔垂首,發現一只長約一米、豎起斗篷的吸血鬼公爵瓷偶橫亙在一灘鋒利的碎玻璃中,月光被他身上的顏料吞噬,讓她沒能注意到它。公爵的獠牙和凸出的眼珠栩栩如生。
下意識地,她向後退,腳步踉蹌,搖搖欲墜。誰料,她落進了溫暖的懷抱中,他的手臂輕輕環住她的腰,支起她的重量,若有若無卻溫和可靠。
「則宗さん?」
他身上淡淡的菊香,此刻如薄霧包裹她緊繃的身軀,漸漸地,如爐火烤乾受凍的人,暖意撫慰她驚乍的心。
一文字則宗握起她落在身側的雙手,指節交錯、摩挲,如水緩緩流過她指間,帶有一絲躊躇,她回握的力道要比他強勁許多,困惑卻堅定不移。
當十指全然相扣,莉塔問道:
「這樣,你怎麼走路呢?則宗さん。」
幸好,少女沈浸於概念性的問題中,忽略他脈搏中難以平息的怦怦心跳,像個情竇初開的小夥子,一文字則宗心想,微微苦笑。
莉塔聽見他金屬感的笑聲擦過她的鼓膜,「不愧是嬢ちゃん,一針見血。」
他抽開一隻手,另一隻手仍緊緊握著,將外套披在她身上,注視自己的菊紋貼在她身上的樣子。
「聽著,要記得現在,不論發生什麼事,只有當下是真實的,那些陰影裡的東西『它們』,只能在虛妄的過去棲身。跑得夠快,他們永遠追不上妳。要冷靜,我相信妳。」
遠處突然傳來小號與弦樂器的鳴唱,莉塔抬頭望去,一文字則宗放開另一隻手,目視她探向樂園更深處。
地面似乎也因漸響樂聲與漸明光線震動,黑暗正在退潮。碎玻璃邊,玩偶的眼珠開始骨碌碌滾動。
好奇心驅使莉塔循音樂聲走去,沿途,她發現樂園如野獸自冬眠甦醒,漸次改變:餐廳仍然幽暗無光,桌椅上卻出現垂墜水珠的酒杯、油膩膩的紙巾,好像顧客只是去上廁所。觀景海盜船悠悠擺盪,生鏽的輪軸發出刺耳的吱嘎吱嘎聲,入口處的柵門滑開,路燈投下威士忌色的光芒,像鋪下「歡迎光臨」的門墊。
穿過商店街的盡頭,莉塔拐了個彎,走上右邊那條路。路牌上這麼寫著:嘉年華市集之路。
兩側盡是金字塔型的帳篷,鱗次櫛比,好似兩道連綿不斷的丘陵。隨她的到來,燈光從近到遠,逐一亮起。
打靶帳篷的獸人雕塑左右手各握著一個氣球,像充氣的肺部並立;猛獸異裝秀帳篷舞台上堆滿了銀色籠子與紙箱,一只捲起的長鞭像蛇似蹲伏在地上;風吹動空無一人的占卜帳篷,油燈如鞦韆般高高蕩起,光影旋轉,色班亂飛,煙霧瀰漫,油彩如眼睛與嘴唇在帆布上綻開,音樂聲變為低迴的鼓點,隨不存在的眼睫一開一闔奏鳴。
「樂園正在回春。」
莉塔回頭,一文字則宗的步伐聲差點被她錯認成鼓點,她發現他握著扇子,外套反射骷髏色的白光。她伸手摸索,被披上的外套仍忠實地替她抵禦漸冷的空氣。
「什麼意思?」
「『它們』吞下外來者身上的時間,消化過程產生的代謝物質,會使此處光陰逆行,也讓它們更好生存下去。」
他打量著她,那目光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他,陌生的是他眼中複雜的淡漠與焦躁,彷彿還沒下定決心要保持距離,還是靜觀其變。
她在哪裡見過這種神情?莉塔努力回想,潛入塵封的記憶之海,然後,她想起來了,是了,是她以為一文字則宗會繼續待在政府、他還沒出現在她本丸時。
莉塔試探道:
「會來我的本丸嗎?則宗さん。」
一文字則宗豎起摺扇,無人乘坐的雲霄飛車在身後俯衝而過,少了尖叫聲,不再那麼恐怖,平添幾絲詭異。
「誰知道呢。」
兩人繼續並肩而行,ㄧ座人工湖泊出現在視野中,湖的對岸霧濛濛的,土耳其藍色的城堡依稀可見,峭壁盤旋而上,頂層塔樓無人點燈,沈入陰翳中,城垛和拱廊上掛著綢緞絲帶,大門上鏤刻的圖騰,與攀附在外牆上的藤蔓渾然一體。
「要到那裡去嗎?」
「我沒意見。」
他們在碼頭邊找到了小船,船體被鎖鏈繫起,看板剛上過漆。一文字則宗翻弄了一會兒,鎖鏈應聲而落,叮叮噹噹掉在浮橋上,過程中,他始終與莉塔保持著距離,就連上船時,他也只是默默注視她抓握橫桿,使力跳上船,莉塔突然發現,現在的則宗已經不知不覺改變許多。
這裡沒有星星,只有滿月明亮地洗滌一切。生機盎然的湖水,泛起薄薄的氤氳,桅桿的中間處懸掛提燈,在他們上船時自發燃起,照亮他們身周。
一文字則宗好像現在才注意到她身上的那件外套,露出微妙的神情,但他沒有開口詢問,只是默默划動船槳,水波沙沙作響,船身不寬不窄,恰好足夠他們面對面相視而坐。
莉塔開口說:
「這是未來的則宗さん給我的。」
他微微睜大了眼睛,若有所思,但仍保持緘默。
「一直陪伴在我身邊,雖然不太坦率,但用自己的方式關切著我,」像在對誰證明一般,莉塔認真地說,「是重要的人。」
小船的航速似乎放緩了,一文字則宗看著她身上的外套,欲言又止了幾次,很長一段時間,小船只是無聲航行著,末了,像下了什麼決心,柔和地回答道:
「我知道了。」
妳身上的外套有我的氣味,他將這句話按下不表,心想,我會讓這個未來成真。
因為,想繼續看見妳露出笑容,剛剛她提到未來的他時油然而生的笑顏。
「這個給妳吧。」他說,將摺扇遞到她手中。
不知是不是錯覺,但有那麼一瞬間——在一文字則宗接近現在的心境時——莉塔發現來時路燈火閃爍、黯淡了幾分,湖水腐朽與死氣沈沈的臭味鑽入鼻腔,雲層群聚,彷彿時間重新向前運行,回到荒涼的現在。
上岸時,一文字則宗提起小舟上的燈,天邊霧靄散去,雲開月明。莉塔聽見城內傳來模糊的歡聲笑語,彩繪玻璃後華光四射,酒杯碰撞、衣襬交錯、鞋跟敲擊。樂園的心臟、湖濱的的城堡完全揭開面紗,露出它昔年盛景的面容。
大門前,兩具金屬盔甲交叉長槍,攔住他們的去路。莉塔發現它們的盔甲式樣與入園處噴水池的騎士如出一徹,然而它們錚亮光潔,如變形的巨幅鏡子,倒映一文字則宗閃亮的金髮。
如今他身著黑大衣,胸繫紅領巾,肩寬靴長,斗篷紅內襯隨行走的步伐掀起,提燈的光輝一照,反襯色調深沉,優雅內斂。莉塔剛剛認識一文字則宗時,他便是這副行頭,也因如此,她對這名監視者多了幾分崇敬好感。
「照顧與被照顧者,」他如此介紹道,「一文字則宗與莉塔。」
透過面罩,盔甲空洞地凝視他們,彷彿在惦量這番話的真實性,過了一晌,它們才移開長槍,允許則宗與莉塔推開沈重的大門,進到城堡裡去。
「它們」在裡面跳舞,莉塔說不準是舞姿、服飾還是頭部如鐘擺擺動的方式,她一眼就認出它們不是人類。綢緞與絲絨下,皮膚堅硬、骨骼柔軟,吊燈幽藍的光輝照在上頭,沒有引起反射,反而沉澱進表皮下方,交界處漾出金屬色的漣漪,如冰溶於水中,意外與舞曲韻律扣合。
「怎麼辦呢,お嬢さん?」
一文字則宗輕笑著問,觀察莉塔的反應,如袖手旁觀的監視員。
「它們」吞噬時間,莉塔想起自己的則宗說過的話,如果可以阻止這個過程,讓一文字則宗變回原樣⋯⋯
一名高瘦的「它」向莉塔伸出手,那手戴著黑色連指手套,外觀幾乎能以假亂真。
「讓開。」
冰冷而堅硬的聲音,莉塔側身望去,但一文字則宗走上前去,剛好錯開她的視線範圍,她看不見他此刻的表情,只能從那聲音中揣測他罕見嚇人而嚴厲的一面。「它」發出嘶嘶聲,挫敗地向後退。週遭的「它們」受驚擾,紛紛圍繞過來。
他的本心從未改變,莉塔恍然大悟,時間可能破碎、流逝、洄游,但心會永遠銘記,她只需要喚醒冰層下的種子,挖掘出埋藏在地底的未來,讓他的時間再度流動。
今晚第二次,她主動握起一文字則宗的手,穿越分散、流動又聚合的它們,躍上螺旋階梯,在永無止境的台階中,向塔樓最高處奔去。只要跑得夠快,一文字則宗的話語在她耳邊響起,他們永遠追不上妳。
月光疏懶地穿過城堡頂層的窗口,來到僅存的一個、仍籠在黑暗中的房間裡,勾勒出房間中央的長軸與桿子,與其上的馬型座椅,前蹄抬起,如同隨時準備馳騁,化為風穿梭林間。
邁上頂樓時,莉塔回頭望去,一文字則宗停在最後一階台階上,狐疑地看著他們相連的手,彷彿不確定自己為何身在此處。幾米之下,它們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天井的砂石簌簌落下,城堡咆哮。
「再次見面,請多多指教。」莉塔展開那柄被她的溫度摀暖的扇子,吸引他的注意,引領他向前,「我是莉塔,你是一文字則宗,我在這世界上認識的第一個人,最初的錨點,故事從我們認識後開始⋯⋯」
門在他們身後闔上,莉塔沒有停下講述,她並不是話多的人,但他們經歷的一切自然而然從她口中流洩而出,回憶的香氣湧生,他們坐上木馬。
旋轉木馬開始轉動時,她正好說到聖誕節前夕,一文字則宗嘴上說著只是在盡照顧的職責,卻會在看見她望著路上團聚的家庭發愣後,以匿名聖誕老人的名義,送給她禮物,而那時她在這裡只認識他一個人。
木馬轉了一圈,她說,本丸剛建立時她忙於工作與活動任務,有次連續兩天沒闔眼,也是他難得強硬地將她拖去休息,代理她處理好剩下的事務
木馬的旋轉速度越來越快,如上了發條的音樂盒,莉塔只看見道道殘影,她說,還有那次,他以為她睡著了,拾起她的髮絲,撥到耳後,猶豫再三,最終只是用指腹擦過她的耳垂,憐愛而小心翼翼。
花香越來越濃重,晶瑩剔透、結晶似的夜晚綿延,清爽的風在模糊的光影中撲面而來,那些珍貴無比的時光,正一點一滴重現,她好像看見一文字則宗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自豪中帶著寂寞,彷彿在說:「嬢ちゃん成長了呢。」
「所以,則宗さん,今後也請永遠陪在我身邊。」
「我會的。」
鬧鐘響起,莉塔睜開眼睛,本丸的天花板映入眼簾,好像做了一個漫長的夢,現在無暇多想,得去囑託第一班遠征才行。她從床鋪跳起,日出的晨曦從障子外透入,又是一天的開始。
莉塔匆匆走向衣櫥,沒有注意到摺扇從她懷中掉出,落在地板上,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