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硬糖

關於あめ（飴）與あめ（雨）的故事

　　「⋯⋯這人在做什麼，怎麼又一臉怪樣。」

　　頭髮染成耀眼金色的少年一手撐頭，望向灰濛濛的窗外，沒聽見彩虹的喚聲。

　　「啊，是因為下雨吧。」

　　蘋果宛如被戳中心思般僵了一下，喊了聲我才沒有，彩虹你別瞎猜。雙胞胎手足指指從書包側邊冒出來的草莓硬糖包裝，紅白相間，蘋果煩亂地將它塞回書包深處。

　　放學鐘響。

　　圓形傘面碰一聲撐開，遮住少女臉上的表情。雙手握著傘柄，貓咪長及肩下的馬尾在身後微微甩動。

　　舊傷處隨著步伐來回牽扯。對她來說稱不上痛，僅是有些酸楚。她不自覺地加快腳步，雨水自水窪濺起，打濕皮鞋。貓咪抿唇，在心裡揣摩屬於今日的那句告白。

　　要以什麼口吻說出口呢？

　　「喂，學姐！幹嘛走那麼快？」

　　奔跑聲與踏水聲自遠處傳來，離體育館愈來愈近。沉浸在告白情境中的貓咪回過神，雙眼蒙上的陰影在抬起頭時消失無蹤。

　　又因眼前的那人而明亮。

　　傘緣被比自己高出許多的頭頂撞了一下，那人身上蓋著的外套有雨的氣味。貓咪想也不想就斷定蘋果是為了躲雨而鑽入傘下，於是抬高握著傘柄的手，想避免對方撞上暗藍圓頂——

　　蘋果卻已先低下頭。

　　草莓味沾上舌尖，蘋果的食指輕輕觸上貓咪的臉頰，紅白包裝紙與粉紅硬糖一分為二。待她反應過來，那顆草莓糖已被她含在口中。蘋果站回原位，貓咪的傘被撞了一下，多虧她握得很牢才沒有飛出去。

　　蘋果噘起嘴，一改剛才嘲弄的身姿，彷彿塞糖塞得很不甘願的樣子。「妳今天又跑來看練習幹嘛，雨那麼大！」丟下這句話後，他便蓋著外套冒雨向前小跑了一段路，奔向體育館的門。

　　傘下，貓咪輕撫唇角，心臟在胸中快速跳動。

　　貓咪以為這個插曲僅是蘋果的一時興起。

　　「蘋果最近好奇怪喔⋯⋯」

　　雨季來臨，降雨日愈來愈多，貓咪傷處酸楚的痛對她而言已成習慣。她望了一眼走廊窗戶外的陰雨天空，夾在課本上的筆落在地上。

　　她蹲下撿起筆，起身時頭頂卻撞上一隻溫暖的手。

　　「唔，好痛。」

　　還來不及轉過頭，貓咪便看見那隻手的主人迅速將糖果投餵到自己口中。和她同行的女同學困惑地回頭看脫隊的貓咪，卻碰巧撞見這幕——貓咪慌亂地與蘋果拉開距離，並和自己的同學撞了滿懷。蘋果身旁的蜂蜜方才興味盎然地以不同角度按下快門，彩虹則皮笑肉不笑地盯著手足。

　　「啊？妳那是什麼過激的反應。難道不是學姐先向我多要幾顆糖果的嗎？」

　　見到平時頻頻丟出直球的學姐反常的舉動，蘋果揚起下巴，臉上掛著滿足的調笑，拍拍又急又困惑的貓咪的頭，便逕自離去了。遠遠地，她還看見彩虹不知為何開始肘擊蘋果，兩人又吵架了。

　　友人像看透了什麼一樣拍拍她的肩，貓咪卻正想著別的事。

　　搞不懂為什麼對方為什麼要送自己草莓硬糖，還送那麼多顆。但是好甜。雨水從窗外飄進來，弄濕貓咪的衣袖，卻絲毫不減她的心跳。

　　僅一瞬間，她的眼中一閃而過那天男孩冒雨奔向目的地的畫面。她喜歡他，正因他不曾逃跑。

　　而正如蘋果所說的，此刻的她也——

　　草莓甜香在舌尖綻放，貓咪好久沒有在雨聲之中這樣微笑了。等她察覺到時，自己已邁開腳步，追上尚未走遠的蘋果。

　　「蘋果！」

　　她雙眉舒張，臉上帶著一如往常的從容淺笑，臉頰微紅。一縷甜香從口中飄出。

　　「果然，今天我也好喜歡你！」

　　雨水如陽光般落下——而那對貓咪而言已不再重要。

　　喀啦一聲，貓咪闔上鞋櫃的門。正要走向傘架時，突然從櫃子後冒出來的蘋果擋住了她的去路。她一愣，心想這些不應該是她平時的手段嗎？

　　當粉色晶瑩的草莓糖被塞入口中，她已數不清這是這個月的第幾顆了。

　　貓咪將手中的皮鞋放上地板，於一旁的長椅坐了下來。蘋果也跟著坐了下來，側著頭看向正在穿鞋的學姐。雨天的穿堂比平時更昏暗，兩人面朝著牆壁的背影如褪色般融入微光之中。

　　「蘋果？」

　　「幹嘛？」

　　「這陣子一直在雨天送我糖，難不成是因為想開諧音梗的玩笑？」

　　蘋果撇開眼，一手撐著頭，很快地又將視線轉回她臉上。那表情就彷彿剛才貓咪真的講了一個不好笑的冷笑話。

　　「啊——妳想的沒錯，就只是因為那樣啦。別再多想些有的沒的了。」

　　蘋果低頭看著手心的包裝紙，印著草莓圖案的包裝被撕得半開。本是要拿去垃圾桶丟掉的垃圾，此刻卻在鬆懈時被學姐一把搶了過去。

　　妳幹嘛拿走那個？蘋果發問，伸手要搶回包裝。貓咪像接球那樣擋下對方長而有力的手，踢踢腳跟站了起來。我就是想留作紀念，不行嗎？她勾起淺笑。

　　「好啦，」她確認著手錶，「我要去打工了。今天也要帶著我的喜歡入睡喔，蘋果。」扶著蘋果的肩，她再次得到意料之中的那句又來了、好煩。

　　「學姐真的是，臉皮怎麼那麼厚啊⋯⋯」

　　接著發生的事卻是她未曾預料的。

　　「拿去。」

　　一袋糖果碰上她的手臂。蘋果拉住轉身要離開的她，將包裝上印著紅色日文字的草莓硬糖整袋塞到她手中。

　　見到學姐臉上的欣喜漫溢而出，蘋果只好再補上幾句話。「彩虹挑食，我昨天又不小心買太多了。」

　　他才講完，那位被他指控挑食的雙胞胎便出現在他身後。他臉色一沉、嘴巴微張，似乎想說什麼，而又作罷。

　　「是這樣嗎⋯⋯？」貓咪歪著頭，轉眼間，金髮的雙胞胎大動作地搶回原本要送她的糖果。

　　「算了，我改變主意了！我才不要一次給妳這麼多！」

　　貓咪接著追問，所以蘋果下次還會再送我囉？蘋果只不耐地揚起眉，聳聳肩，拎起背包擺出再見的手勢。

　　貓咪目送兩人走遠。都怪蘋果太不會修飾謊言，害她現在比鼓起勇氣問出問題前更加困惑了。但這倒不是壞事，不如說，她還蠻開心的。

　　將剛才握在手心的草莓味包裝紙收入包中，貓咪撐開傘，步入雨中。

　　她稍微有點期待下一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