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茶

　　碧綠的雀舌漫開澄清之色，固定於透明中的薄綠散發醇厚的香氣。白皙的手指輕輕握住玻璃杯，將之靠攏唇上；飲下，溫熱的茶在口腔形成溫潤之流，味道清淡，不如初聞其名時想像的濃烈，猶似天降的生命；吞下，溫度適中的茶滑過喉嚨的滋潤彷如甘露，齒頰留香。

　　金髮少年細細品味殘留齒舌間的香味，宛若傾慕之人身上的氣味，又或者說，氣息。一開始隱秘而令人嚮往探求，隨時間漸漸濃厚，最終使人沉溺其中。但更正確的是，對方無意使之，只是少年被他的神秘所吸引而接近，所謂「落花有意隨流水」，但他們並非無疾而終，而是一起靜止在無人知曉的凹陷處。

　　光線使透明的雨擁有倒影，不規則地流落落地窗的影子也在二人身上流下歪扭的紋路，無法捕捉的花紋亦染上桌子和玻璃杯壺。一切都靜謐的散發著它獨特的香味，形成了世界。

　　歷經輪迴的榴紅眼眸觀察著在綠茶中沉浮的雪白茸毫，想像它們是在綠色的大海裡溺水的人，無論如何垂死掙扎最終都只能溺斃其中，或是被它們不理解的怪物吞噬而已。

　　只有死是屬於眾生與神的。

　　「死法⋯⋯」

　　少年啟唇，突然冒出的想法尚未整理就帶到嘴邊，與那雙久歷生死風霜的紅瞳對上視線，同樣的色澤，卻是不同的歲月。

　　「我想談論一下死法，對你來說應該是耳熟能詳的話題吧？」

　　人類笑了，不老不死之人也笑了。黑髮的智者對少年突如其來的話題不感驚訝或疑惑，甚至是見怪不怪——你可問對人了。青年用接近自豪的說法回應，放下手中品至一半的茶。

　　「世界的複雜也造就了死亡的複雜，它們各自有不同的形態和面貌。溺斃是一尊石像，靜止一剎的沉重，泡沫被無數視線與黑暗吞噬；墮樓是流星墜落，世界的重力燃燒異彩，最終粉碎；燒死是一盞燈，電流流竄加熱成炙痛的刺眼；刺殺是鑰匙，打開或鎖上，扭轉命運；輕生是花，在絕望中茁壯成長，散發著誘人的香味與斑斕的色彩。」

　　充滿智慧的商人、目見無數死亡的人、被辨別為危險的人，侃侃而談著各種死亡，他所愛亦愛著他的少年認真地聆聽著那些被修飾過的死亡。

　　蒼白的臉龐揚起愉悅的笑意，低沉的嗓音不疾不徐的繼續說：

　　「毒死是雪，悄然降落積聚，隨熱度融化四散。」

　　和茶相似的熱度沿話語的描述在體內擴散，時間的沙漏停止，少年感受到積聚的雨從嘴裡流出，它稠濃且充滿鐵鏽味，滴入杯中時化成赤紅的煙，滲透染指了碧綠的世界。

　　但他沒有掙扎或訝異，而是欣喜與狂歡，是風平浪靜的暴風雨，而他是煙波浩渺的暗濤洶湧。

　　「你喜歡這個死法嗎，夜？」

　　無比仁愛溫柔的紅眸裡映出和自己同樣的笑容，無力的軀體斜斜倒下，無機物的花簇擁在少年身邊，與鐵鏽味一起形成了新世界。